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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史] 《开国第一战》

《开国第一战》

《序言·开国第一战》
  
生命中的一本书
  
李际均
  

  李际均:陆军中将,研究员,教授,战略学博士生导师,1949年4月加入中国民主主义青年团,1950年底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任侦察参谋,195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师、军司令部参谋,军事科学院研究室主任,陆军第二十四军第七十一师师长,第三十八机械化集团军军长,中央军委办公厅主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中共第12届候补中央委员,中央委员,第13、第14、第15届中央委员,第9届全国政协委员。1988年被授予陆军中将军衔。主要著作有:《军事战略思维》、《论战略》、《中国军事思想传统与防御战略》(美国陆军战争学院出版),主编有《中国军事通史》、《第二次世界大战史》、《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语》、《世界军事年鉴》等。
  
  
  今年春节前,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新华通讯社记者熊蕾、云杉同志看到我写的《西江月──纪念抗美援朝战争》,词中写道:
  
            阔别五十春秋,
            又到鸭绿桥头。
            英雄碧血染山丘,
            半岛纷争依旧。
  
            世纪风狂雨骤,
            一代壮志何求?
            韶华不为少年留,
            谁解丹心白首。

  
  两位记者或许感念我这老兵缅怀那场战争的心情,便把双石写的《开国第一战》的书稿送我看。老实说,作为从战争走过来又长期从事军事科研工作的我,对军事文学作品,向来是很挑剔又缺乏耐心卒读的。然而这部巨著却使我不能释手并为之动容。
  一本好书就是一位难忘的教师,让人终身受益。前几年,《光明日报》书评周刊编辑计亚男为“生命中的一本书”栏目,向我约稿。我便把当年在朝鲜战场读苏联小说《恐惧与无畏》的感受,乃至后来对人生的顿悟写了篇短文,在该报上发表。我相信《开国第一战》更有资格成为许许多多读者“生命中的一本书”,因为它真实地记述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丰功伟绩,它用饱含深情的笔触,生动地描述了抗美援朝战场上一个个感人至深的英雄形象。有人是这样高度评价抗美援朝战争的:任何民族在走向复兴的道路上,没有精神的复兴是不可能的。数百年里第一次为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抹去那种黑色屈辱胎记的,是那藐视一切敌人、勇往直前的志愿军将士。当中国今天能这样站立着,是因为黄继光在前面,是因为中国当年在上甘岭站立着。我们今天每时每刻都在感受到他们为祖国和人民争得的的尊严。这就是那些在朝鲜战场殊死而战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他们改变了中国的位置,他们改变了我们的面孔,他们对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有恩,他们给我们留下了无穷的精神财富,他们所获得的,超越了一切其他得失的评判。每一个要自尊的中国人,和民族一体,在五十年前重新出生了……。
  我想这段话是半个世纪后对长眠在异国土地上的志愿军英灵最好的祭奠。
  本书的责任编辑一青博士原是军事科学院的大校研究员,也是一位多产的军事作家。由于一青的努力,使得这部被延宕出版的好书得以问世。在本书即将付梓之际,作者和责编提出要将我在《光明日报》发表的那篇短文作为代序言。我把标题改成《生命中的一本书》,正文照录于后:
  
  每一个人都有一生难以忘怀的往事,尤其是在严酷的战争中,似乎每一种真实都比小说深刻。有时候一首唱过的歌或一本读过的书,都能唤起对往事的追思,甚至升华为对人生的感悟。1951年夏天,我们部队在朝鲜战场完成连续五次战役作战任务后,从三八线以南返回成川地区休整。半年以前,我还是个16岁的高中学生,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以后,在艰苦的行军作战途中,边走边打磕睡,仿佛仍然走在上学的路上,直到被敌机轰炸和扫射声震醒。有一天宿营在半坍塌的防空洞里,我发现一本被人丢弃的、撕掉了封面的小说,里面有些书页已经缺损,可能被人卷烟抽了。我读完后还不知道书名。直到朝鲜战争结束后,我返回祖国,才在书店里看到这本反映苏联卫国战争的小说叫《恐惧与无畏》。它真实地反映刚上战场的一群年轻战士怎样在战争中成熟起来。
  记得那本小说的开头,是写营长乌雷·莫维什·巴武尔章(也许记忆有误)在一场苦战之后,集合全营官兵宣布处决临阵脱逃的士兵。他面对一个还像个孩子似的逃兵,产生了一刹那怜悯之情,从其他士兵的眼神里也能看出似乎在为这个逃兵求情。于是营长饶恕了他。这个逃兵带着微笑和感激的神情回到队列里。谁都不怀疑他以后会成为一个勇敢的战士。但这只是营长思想上的一闪念,在严酷的战争情况下,他必须执行铁的纪律。那个年轻的逃兵被处决了。全营官兵经历了从恐惧到无畏的过程,成为一支英勇善战的部队。
  恐惧,是生存本能的反映;无畏,则是教养和锻炼出来的品质。50年过去了,我深感在生活道路上,或许要经历从恐惧到无畏的三次升华,才算是完整的人生。当一个人初上战场,身边枪炮齐鸣、弹片横飞时,不论阶级立场多么坚定,可是那颗未经战火洗礼的心总是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如果不克服恐惧心态,人的所有才华在面临危急的时刻都会毫无用处。随着战争经历和血与火考验的增多,一个真正的战士终于会通过这一关,成为英勇无畏的人。这是一个征服自己心灵的过程。任何豪言壮语甚至悲剧式的喧聒都代替不了沉着坚毅和勇敢无畏的精神。这是人生从恐惧到无畏的第一次升华。
  从恐惧到无畏的第二次升华,“恐惧”已经不是生存本能的反映,而是方法论意义上的,即孔子所说的“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也就是人们今天常说的:从最困难的方面准备,向最好的方面努力。从个人来说,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办事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慎终如始。从国家和民族来说,就是要有忧患意识,“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而“无畏”也不仅仅是在作战中保持沉着、冷静的性格和品质,而是认识必然之后的自由,是摆脱了私欲之后的无所求也无所惧,即“无欲则刚”,“不以盛衰易节”的坚定和超越自我的思想境界。
  从恐惧到无畏的第三次升华,是到了人生的冬季,能积极而坦然地对待生命的凋谢。中华民族是以先人的血泪洗面才得以容光焕发。比起先烈们壮丽的人生,我们是何等渺小;比起那些伟大的生命,我们又是多么微末。步入老年,没有往日那般绚丽多彩,却不乏浓重与恢宏,少了一些浮躁与偏狭,多了一些深沉与宽容。不论是与身俱来的缺陷,还是成长中的伤痛,都渐渐淡化。从回忆与沉思中重新发现和省察自己的人生体验,并从中得到欢乐和激情的驱动,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两万五千天,从出生到白头。漫漫人生路,坎坷何其多。有阳光就有阴影,只有心中的理想才是永不熄灭的光明。无论成功与失败、胜利与挫折、艰险与平淡,作为人生体验都是财富,但从挫折和艰险中获得的智慧和无所畏惧的勇气更弥足珍贵。直到不期而至的那一天,闪烁在脑海里的灯火突然止熄,喧腾在胸中的心潮归于沉寂。在人生谢幕之时,可以坦荡地说:尔今尔后,庶几无愧!至于有没有观众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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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年前,在八国联军北京阅兵的礼炮声中,中国人走进了二十世纪。
  一百年后,在万众欢庆澳门回归的锣鼓声中,中国人送走了二十世纪。
  这就是中国人的二十世纪--
  一头担着深重的国难,一头托着蓬勃的国运。
  一九五0年,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中点。
  一九五0年,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支点。
  一九五0年,一代中华儿女,凭他们的铁肩,担起了国难;以他们的牺牲,托起了国运,撑起了二十世纪的中国。
  新中国,从这里开始,迎着扑面而来的战火硝烟、枪林弹雨,昂首阔步,走向世界!
  让我们永远记住这场伟大的战争吧!

序  章

百年羞怯 病夫萎靡落劫灰
一朝崛起 雄师奋勇破强梁

 东方有一片海,    
    海风吹破五千年的梦; 
 天外有一只船,    
    船一去飘来的都是泪! 
  再不忍见那片海,   
  再不忍看那只船,   
   却回头又向它走来,  
却又回过头,       
     向——它——走——来!

                ——电视连续剧《北洋水师》主题歌
  

  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军队大规模入朝作战的历史,应该追溯到19世纪的90年代,它距离今天已经百年有余。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不忍卒读的历史。
  满目所见,不是纸和字,而是碧血淌出的河,白银堆成的山!
  不堪回首,又频频回首;不忍卒读,又屡屡卒读。因为那是一段抹不去的记忆,因为我们至今还在饮着由那段悲怆的历史酿就的苦酒。欲罢不能,欲语还羞,这就是我们的痛苦和矛盾之所在。
  篇首这支歌,唱出的不就是在痛苦和矛盾中酿出的悲怆吗?
  一曲歌罢,余音绕梁;催人泪下,荡气回肠!笔者每每闻之咏之,悲怆之情淤塞于心,愤懑之气奔涌于胸。史鉴来者,知耻后勇。我们正在营造小康的人民须要警示,我们正在艰难前进的民族需要鞭策。我们不仅必须直面那段历史,还必须对那段历史作深层面的冷峻思考。
  勿庸置疑,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看到了这段历史的一面:
  那次战争的结局,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结出的不义之果。
  然而是否每一个中国人都透析地看到了它的另外一面?
  ——那实际上是一种再公平不过的历史选择!
  
  历史,常常把它的选择放在战争舞台上进行。
  一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实际上是历史把一次奋进崛起从而跻身于世界强国之林的机会,摆在了中日两大民族的面前。而不管是当时还是今天的中国人,都不得不沉痛地面对这样一个事实:
  我们的民族,正是在这场公平的历史选择中落伍的。
  
  那一场陆海大战,决定了中日两大民族未来100年的命运。
  战争,起缘于中华民族的唇齿之邦朝鲜的一场内战。
  1894年1月10日——也就是中国农历甲午年,朝鲜东学党人金奉准,在全罗道古阜郡以“济世安民”、“尽灭权贵”、“逐灭倭夷”为口号,揭竿而起,造反举义,义军在各地贫苦农民响应之下,很快演成燎原之势,锋镝直指朝鲜京都——汉城。
  朝鲜国王手忙脚乱,派出全罗道观察史金父铉率领由满清政府训练和装备起来的政府军前去镇压,然而面对人多势众的饥民,这支本来就没经过什么战阵的军队显得全无章法,三两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东学党人乘势攻占了朝鲜半岛南部的金州、忠清、庆尚三道。
  汉城危在旦夕!
  没了主意的朝鲜国王慌忙召集阁臣,拿主意,想办法,研讨退兵之策。在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激烈争论后,邀请满清政府出兵帮助镇压起义的意见占了上风。
  于是乎,一纸请求中国政府出兵援助的呈文于6月2日送到了满清政府北洋大臣李鸿章案头。
  就这一张纸,牵扯出了一场世纪末的大决战!
  
  面对朝鲜政府的请求,李鸿章却作了大难。
  本来,中朝两国在历史上有着非常悠久的宗藩关系,象这类派点兵马去帮忙弹压一下聚众生事的“刁民”,本来算不得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长期以来,朝鲜国王向中国皇帝朝贡称臣,中国皇帝给朝鲜国民播威布德;两国人民互通有无,和睦相处。虽然各自院里时不时也窜起几股烟,燃起几把火,经历过一些改朝换代的风风雨雨,然而彼此间这种源远流长的宗藩关系纽带,倒也牢牢靠靠地被两头攥着。
  然而自鸦片战争以后,这根纽带的另一头却有些飘忽不定了。
  自从大不列颠的炮舰气势汹汹轰开了满清王朝的大门,国势日衰的大清国,虽然在名义上仍旧保有着与朝鲜的宗藩关系,却已今非昔比,远不能和康熙爷“恩威播于海内”的时代相提并论了。大清皇帝对这块半岛的宗主权,在实质内容上已经大大地打了折扣。而费心竭力把这个折扣打下来的主儿,也是一个与中华民族和朝鲜民族有着深厚历史渊源的东方邻国——日本。
  这个时候的日本,已远不是鉴真和尚遣唐时的那个弹丸岛国,更不是被戚继光的戚家军在江浙沿海打得落花流水的海盗倭奴。经过明治维新,这个岛国的国势日见起色。雄心勃勃的明治天皇,开始对朝鲜半岛插手染指,而且已与正走下坡路的大清王国渐成分庭抗礼之势。
  双方利益的对立冲突,首先在朝鲜半岛的控制权上表现出来。
  
  1882年,朝鲜国王之父李罡应发动壬午兵变,自封国太公。
  李罡应以大院公的身份实施统治的第一项举措,便是和日本人相互勾结,胁迫朝鲜国王签订了《利物浦条约》。
  为了维系中朝间历史形成的宗藩关系,那次满清政府的表现还算强硬,立刻派遣李鸿章的淮军吴长庆部出兵朝鲜,镇压了兵变,拘捕了李罡应并将其解往北京。
  完事后,还留下3营兵马常驻朝鲜,拿枪杆子看住这块藩地。
  日本人这次算是碰了个硬钉子。
  然而,两年后,日本人又策动一批由亲日的朝鲜贵族青年组成的开化党,发动“甲申事变”,劫持国王,再次组成亲日政府,扬言要对满清政府“废止朝贡虚礼”,结束彼此的宗主关系。
  中国人当然也没有示弱,朝鲜的中国驻军在记名总督吴兆和与总理营务处的袁世凯的率领下,攻入王宫,逐走日军,很快平息了事变,并将朝鲜国王迎至清军营中。
  但日本人这回却不肯相让了。
  日本政府迅即派出铁甲舰“扶桑”和巡洋舰“比睿”,携带陆军从仁川登陆,摆出了一付不肯善罢干休的模样。
  满清政府北洋大臣李鸿章也不敢怠慢,一面急令丁汝昌等率 “超勇”、“扬威”、“威远”3艘巡洋舰赶赴朝鲜马山浦,一面通过外交途径进行斡旋。
  中日两国军队在朝鲜仁川附近相互对峙,剑拔弩张。
  大规模军事冲突,眼见将是一触即发。
  
  然而这次的争斗与两年前相比,形势却更加微妙。
  这当口,正是中法战争形势极为错综复杂的关头。法国军队在陆上战争吃了败仗,而海上交锋却大大得了手。满清王朝的南洋水师在福建马尾惨遭覆灭,法国舰队正挟马尾海战胜利之势,封锁台湾海峡、进占澎湖列岛,断绝中国南粮北运的通道。
  日本政府选准此时发难,无疑是要置满清政府于两面受敌之艰难处境。满清政府两面俱要到,结果是两面俱不到:既不敢对日本人下手,也不敢与法国人较真儿,只好两面妥协,一面在老将冯子材于镇南关、谅山大败法军的胜利形势下,与法国签订了《中法停战条约》;一面在天津与日相伊滕博文签订了《中日天津条约》。
  这是两个很让国人失意的条约。
  尤其是后者,为9年后的中日甲午大战埋下了祸根。
  《中日天津条约》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中日两国同时拥有在朝鲜的派兵权。今后朝鲜国内若有重大变乱事件,中日两国彼此出兵前要先行文知照,事毕即撤回,不许留防。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朝鲜已沦为中日两国的共同保护国,中国在朝鲜的宗主权实际上已被日本分享。
  朝鲜政府也就从此夹在两个大国的夹缝中。
  
  所以到了1894年这个多事之秋,在东学党人的步步进逼之下,朝鲜国王结结实实地尝到了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苦头,他悲哀地看到:除非寻求外力援助挽狂澜于既倒,否则仅靠朝鲜政府自己,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扶大厦之将倾的。
  唯一的办法是在两个保护国择一而求助。
  朝鲜政府权衡再三,觉得中国人与自己毕竟同宗儒家文化,比起东瀛诸岛上的那些小个子们来,还是要显得可靠一些。而且历来向中国求兵,人家都是打完仗就痛痛快快地走人,再无牵绊拉扯。虽说少不了要打点些银子,可总比拿了银子还赖着不走的要好得多吧?
  这才正式呈文,请求中国政府出兵助剿东学党人的起义。
  
  可这么一个本该不太大的题目,却着实让满清政府大伤脑筋。
  今非昔比啊!
  不出兵吧,堂堂大清且又是宗主国的面子往哪里搁?
  出兵吧,一旦和虎视眈眈重兵压境的日本鬼子撞上打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根据双方在《中日天津条约》中达成的协议,如果中国派兵,日本也可以派兵。
  而现如今的日本,已远非9年前可比了-。
  早在1868年4月6日,明治天皇就发布了施政纲领《五笔誓文》和《宸翰》(御笔信),明确提出了日本对外扩张的总方针:
  
  经营天下,安抚汝等亿兆,欲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
  
  日本明治维新各项政策中,“富国强兵”被置于轴心位置。
  被誉为“日本军国之父”的山县有朋在一份奏文中说得十分坦白:“兵强,国民志气始可旺,国民自由始可言,国民权力始可论,交际平行始可保,互市始可制,国民劳力始可积,然后国民之富贵始可守。” ②[② 远山茂树:《日本近现代史》,第1卷,商务印书馆,第28页。]
  1890年12月6日,已担任日本首相的山县有朋把这种扩张政策阐述得更为具体—— “盖国家独立自卫之道,本有二途:第一曰守护主权线,第二曰保卫利益线。其中所谓主权线,国家之疆域也;所谓利益线,曰与主权线之安危密切有关之区域也。……欲维持一国之独立,唯独守主权线,决非充分,亦必然保护其利益线。”
  他甚至毫不掩饰对朝鲜的占有欲:
  “我方利益线之焦点,在于朝鲜。”
  
  《中日天津条约》签订后,日本政府很快制订了造舰54艘,总排水量为66 300吨的计划,并于1885年发行海军公债700万日元。当造舰经费发生困难时,明治天皇甚至带头解囊,从皇家内库为造舰捐助30万日元。顿时,日本全国贵族纷纷响应效仿,竞相出资,捐资达103.8万日元。
  日本人在厉兵秣马,不断加快军国主义步伐,满清海军官员们却终日为如何从海军经费中挪出银子来给太后修园子找乐而煞费苦心!如今,真到了要动刀动枪的时候,能不犯傻发急吗?
  就在李鸿章抓耳挠腮、心急火燎之时,有人给他送来了一颗定心丸。
  袁世凯——满清政府在朝鲜的最高负责人-——电告李鸿章:
  “顷倭署使杉村来晤,该意亦盼华速代戡,并询华允否。”
  那意思就是说,朝鲜这码事儿,日本是不管了。
  日本虽然不管,但希望中国管。
  袁世凯的依据,来自于日本驻朝公使馆有中国血统的翻译郑永邦。因为郑永邦具有中国血统,袁世凯就想当然地认为他一定跟自己的祖国是一条心。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想想,出一趟兵,既可给大清国挣挣面子,又不会和小鬼子冲突起来,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等军国大事,中堂大人还是不敢过于轻率。
  他着即让手下翻译日本报纸,亲自验阅。
  那几天,日本在野党和执政党正在报上吵得冤冤不解。
  于是,精明了一辈子的李鸿章,便想当然地以为日本忙于内部纷争,无暇顾及朝鲜这码事儿,从而确信袁世凯的信息无误,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当即拍板:出兵朝鲜。
  李鸿章遂命直隶总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选精兵1 500人,搭乘招商轮船、北洋水师巡洋舰“济远”和“扬威”,从海上开赴朝鲜仁川港。同时按《天津条约》条款,向日本政府通报并声明:一旦朝鲜局势安定,立即撤军返回。
  这正是日本人想要的效果。
  
  他们等这个日子已经等了多年!
  那装模作样不想出兵的态度,不过是给满清政府下的套子,其目的就是要逗引中国在陆上与海上与其进行决战。至于那个糊弄袁世凯的郑永邦,虽然货真价实是中国血统,但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当一个比谁都更爱日本国的日本人。
  不能说李鸿章们不慎重,不能说李鸿章们不知兵家大计。作为洋务派的代表人物,他们是同时代人中的佼佼者,是睁开眼睛想搞改革想搞开放的一批精英人物!可是,呆板守旧的传统思维模式,不切实际的虚骄侥幸心理,腐败没落的封建官场背景,决定了他们明显的对敌对国战略缺乏洞察力,而将国家的命运轻掷于想当然之间。
  当然,处心积虑的对手,也着实让中堂大人难以应付。
  站在国际政治斗争大格局的角度来看,就算此时侥幸躲过了刀兵之灾,日本人总还会找楂打上门来的。没有可充当坚强后盾的国力和军备,真命天子又被一个坐在幕后的老女人叶赫那拉氏随意摆布着,凭什么和人家对垒?
  
  日本人见满清政府上钩后,立即成立了由参谋总长、次长、陆军大臣、海军军令部长等高级将领参加的战时大本营。
  6月5日,日本派出800名海军陆战队员直奔汉城。
  紧接着,陆军少将大岛义昌指挥8 000余人的混成旅团,于6月16日在朝鲜登陆,抢占了汉城到仁川一带的战略要地。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的“松岛”、“千代田”、“高雄”、“赤诚”、“紫筑”、“大和”、“八重山”、“吉野”等8艘战舰,控制了釜山到仁川的海域,布设水雷,进入临战状态。
  
  李中堂这回可是真慌了手脚。
  他眼瞅着鬼子抢占了汉城、仁川等战略要地,却拿不出有效的应变措施。无奈中,只好祭起“以夷制夷”的老法宝,请英俄两国出面向日本施压,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想让英国舰队出兵横滨,给日本施加压力。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
  精于算计的英国绅士,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为了别人的利益去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
  不过,英国人总算还是给了中堂大人一个面子——促成了中日两国代表坐到一张桌子前来谈判。
  但日本人的态度极为强硬,坚决拒绝了中日两国共同从朝鲜撤军的建议,致使谈判破裂。
  这也是日本人想要的效果!
  7月14日,日本政府宣布与满清政府绝交。
  
  中堂大人不想打也不成了!
  说到打,应该说中堂大人还是有本钱的。
  中堂的淮军是中国装备最先进的陆军部队,一色的“克虏伯”山、野炮和“温切斯特”连发枪,并不亚于日军的精锐。海军更不用说,拥有世界第六、亚洲第一的庞大舰队,共有战舰78艘,总排水量约8.5万吨。尤其是“定远”、“镇远”都是当时亚洲第一流巨舰,倘单以吨位计,它甚至超过此后直到当今中国海军的任何一艘水面舰艇。
  日本海军拥有战舰31艘,总排水量约6万吨,但铁甲舰只有较陈旧的“扶桑”一艘。当然,日本还拥有航速和火炮射速都优于中国的“吉野”装甲巡洋舰。
  以满清政府当时的军力,与日本相比,最低限度也是各有千秋,不相上下。无怪乎举国上下,一致乐观,都认为弹丸岛国日本岂是泱泱中华之对手。
  就连气势汹汹的日本人自己,尽管外表声色俱厉,内心却未尝不在犯虚。天皇御前会议制定的具体计划是:
  
  陆军主力钳制和击败在朝清军,海军击败北洋舰队。
  若海战大胜,取得黄、渤两海制海权,则直捣北京;
  倘胜负未决,则陆军固守朝鲜,海军控制朝鲜海峡,与陆军相互策应;
  倘海战失利,则退守本土,严防中国进攻日本本土。
  
  可见当时日本对“打败中国”的战略目标并没有十分把握。
  军力对比,伯仲之间。
  要较量的就是素质了——
  军事思想、决策指挥、战役战术素养等。
  可惜这些恰恰是腐败没落的满清政府和军队最虚弱、最提不起之所在,可以说是未战就已输给对手三分。
  尤其令人不解的是:分明是大战在即,有着一支号称亚洲第一舰队的北洋水师,却听任日军从从容容地控制朝鲜西海岸各海口,调兵遣将,运弹馈粮而无动于衷。在朝鲜的陆军部队也听任日军挟持朝鲜国王,抢占要地而毫无反应。
  这还能不挨打?

  7月16日,光绪皇帝下谕李鸿章对日开战。
  同日,李鸿章下令卫汝贵率盛军6 000人,马玉昆率毅军2 000人,左宝贵率奉军3 500人,丰阿升率吉军1 500人,分四路入朝,直趋平壤。20日,又令雇用英国商轮“爱仁”、“高升”、“飞鲸”,运送江自康的仁军增援牙山,由北洋水师管带方伯谦率“济远”、“广乙”、“威远”3舰护航。
  于是乎,朝鲜半岛,黄海之滨,一场世纪末最酷烈的陆海大战爆发了。
  
  开战伊始,李鸿章就持“扼守海口,拱卫京师”的近海防卫的思想,不是让北洋舰队在海上与敌争夺制海权,而是充当一座座海上浮动炮台。他给北洋水师统帅丁汝昌的方略是“保船制敌”,“不定与日本海军拼击,但令游弋渤海内外”,还美其名曰“猛虎在山之势”。
  笑话,坐守家门的虎还是虎吗?
  对此,刘步蟾、林泰曾等留洋学生大有异议,屡屡上书,却无济于事。不惟如此,到后来日本海军已进到旅顺、威海挑衅,中堂大人还把北洋舰队巡弋范围从大同江口缩小到鸭绿江口。
  等着挨打!
  
  上阵一交手,中国军队陆海两路都吃败仗。
  1894年7月23日,李鸿章派北洋舰队“济远”舰和“广乙”舰护送陆军运兵船,从大沽出发前往朝鲜牙山增援。25日,两舰返航途中,在丰岛附近海面与日本联合舰队遭遇,发生战斗。战斗打响后,“济远”、“广乙”虽奋力拒敌,然却寡不敌众,两舰受创严重,并被优势日舰分割。“广乙”遭重创后触礁搁浅,被迫纵火焚舰;“济远”在担任指挥的大副二副阵亡后退出战列。
  从大沽口运兵援朝撞进战场的“高升”和饷银船“操江”便成为日本联合舰队的俎上之肉。
  日本联合舰队顺手牵羊,乘机击沉“高升”,俘获“操江”。
  此战中表现最为凶悍的是日舰“浪速”,其舰长东乡平八郎大佐十年后官拜大将,成为日俄战争的日本海军统帅。
  丰岛海战,北洋水师失利。
  
  丰岛海战失利,导致北洋水师对仁川港口的控制权完全落入敌手,威海、旅顺、仁川三足鼎立的态势遭到破坏,与在朝鲜半岛的陆军部队相互策应之势尽失,严重危及到北洋舰队对黄海制海权的有效控制。
  继海战失利,牙山清军陆军部队又被日军大败。
  7月29日,日侵朝陆军部队向牙山清军发动进攻,聂士成、叶志超率清军奋力抵抗,但不敌优势日军,败阵而走,奔逃数百公里,退守平壤。败退途中,叶志超还向李鸿章报捷,说清军以寡敌众,毙敌2000余人。可气的是,这位谎报战功的败军之将,竟于8月25日被委任为驻平壤的清军部队的总指挥官,以致后来前线将帅不和,酿成平壤之战的大败。
  与此同时,天皇在国内发布募集公债的143号令,从国民手中募集了7694.9万日元的公债用于战争;日军陆续增援抵达朝鲜的部队大岛混成旅团、第四师团主力、第五师团和第三师团各一部,组成朝鲜军。日本首相——也就是那位说“我方利益线之焦点,在于朝鲜”的山县有朋——亲任司令官,准备大举进攻平壤。
  一只养足了精神的饿狼,已经瞅准了猎物,要扑上来了!
  
  8月1日,中日两国正式宣战。
  8月28日,牙山撤逃的清军陆续与已到平壤的增援部队汇合。此时,清军各军总计还有步、炮兵约15 000人,野炮4门,山炮28门,速射炮6门,以及足够全军食用一月的粮草。取胜不敢说,守备它三日五日应当毫无问题。
  可惜当时的各军将领纷纷忙于相互争斗,全无主动出击寻机求战的意愿。
  
  9月12日,日军第五师团、混成第九旅团、朔宁支队和元山支队等各路人马云集平壤城下,计16 100人。
  相较于中国军队,日本军队并无明显优势。
  可素养呢?
  9月15日午夜,日军发动对平壤的总攻。
  清军奋力拒敌,迭挫敌锋。大同江南阵地马玉昆、大同江北阵地卫汝贵部亦阻止了日军的进犯。守卫牡丹台、玄武门的奉军将领左宝贵在玄武门亲自点炮射击日军,不幸中弹阵亡。
  牡丹台、玄武门失守,平壤全城暴露在日军炮火之下。
  局势虽危,但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又是那个谎报战功的叶志超,在平壤城头挂起了白旗,并率先弃城逃走。清军因此大乱,丢弃大量辎重装备溃逃,在撤退途中又迭遭日军伏击,伤亡惨重。
  
  次日,李鸿章在平壤失守和政敌攻讦的双重压力之下,令北洋水师主力出海寻敌决战。
  北洋水师出动战舰10艘,即铁甲巡洋舰“定远”、“镇远”、“来远”、“经远”,巡洋舰“致远”、“靖远”、“济远”、“超勇”、“扬威”、“广甲”,“定远”为旗舰,总吨位3.1万吨,平均航速15.5节,计有大小火炮214门。
  日本联合舰队亦闻风而动,大举出击。
  日本联合舰队的战斗序列为:第一游击队为前导,由“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等4舰组成,“吉野”为旗舰,由海军少将坪井航三指挥;本队继后,由“松岛”、“千代田”、“岩岛”、“桥立”、“比睿”、“扶桑”等6舰组成,“松岛”为旗舰,由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佑亭海军中将指挥;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中将乘代用巡洋舰“西京丸”观战,炮舰“赤城”担任护卫。共计战舰12艘,总吨位4万吨,平均航速16.4节,大小火炮279门。
  1894年9月17日,北洋舰队主力与日本联合舰队主力在大东沟附近海面相遇,爆发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海上大决战——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蒸汽机铁甲舰的大海战。
  这一仗打得是天昏地暗,惨烈无比。
  
  开战伊始,北洋水师主帅丁汝昌见敌舰呈鱼贯纵队冲来,遂令舰队成犄角雁行阵接敌,以“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居中,“扬威”、“超勇”两艘弱舰位于最外侧。
  这是一个陆战战场上众军护卫主帅的阵形,在帆船海战史上称为“冲击战术”,其特点是各舰始终舰首对敌,被弹面小,在以舰首冲击为主的木帆船海战中,曾有过不俗的战绩。但在以火炮为主的时代,这种阵形的最大缺点,就是各舰射击舷角全被局限,无法充分发扬火力。
  结果被伊东佑亭抓住破绽。
  伊东佑亭令第一游击队首先集中力量鱼贯进攻最外侧的“扬威”、“超勇”。“扬威”、“超勇”虽顽强战斗,终不敌日舰炽盛的火力,相继中弹起火。
  日本联合舰队本队随即与北洋舰队主力激烈交火,转瞬间,北洋水师旗舰“定远”舰桥被命中,正在指挥的丁汝昌被摔成重伤。
  北洋舰队指挥当即中断。
  
  虽被重创并失去指挥,但“定远”舰官兵仍然死战不退。
  日本作家德富芦花曾在其海军题材小说《不如归》中这样描绘被重创后仍然坚持战斗的“定远”舰:
  
  猛火起于前部,浓烟蔽于炮台,使用之炮不过后尾之六英寸炮一门。……
  
  看来受伤很重。
  
  ……但却终日战斗。“定远”火虽未灭,仍不动;“镇远”亦不绥协助。其势比两铁山,力支日本诸舰,无退却意。顾日本之炮,如伊斯兰之轻刃,不入十字军之重铠……
  
  据悉,在整个战斗中,“定远”被创千余处,仍辗转自如。
  伊东佑亭乘机将第一游击队置于北洋舰队正面,全力攻击两翼弱舰;本队则置于北洋舰队侧背,以为策应,使北洋诸舰陷于首尾难顾的境地。“超勇”在遭受日舰第一游击队的重创后,又被日舰队本队攻击,终致沉没。全舰官兵大部分遇难,管带黄建勋落水拒救,没于大海之中。
  但日舰也受损不轻,“比睿”、“赤诚”、“西京丸”均因受重创,相继退出战列。
  激战中,北洋水师“致远”号巡洋舰在重创“比睿”和“赤诚”后弹药耗尽,而日舰正全力进攻已遭重创的北洋水师旗舰“定远”,“定远”官兵不得不全力灭火救舰,攻势顿弱。
  危急之间,“致远”号管带邓世昌决心以舰体撞击敌舰:
  “倭舰专恃‘吉野’,苟沉是船,则我军可以集事。”
  逐命“开足机轮,驶出‘定远’之前,以舰首冲击‘吉野’”。
  誓死如归的邓世昌挺立指挥台,激励官兵:
  “吾辈从军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史载:“致远”舰“鼓轮怒驶,且沿途鸣炮,不绝于耳,直冲日队而来。”
  “吉野”一看这是来拼命的,一面紧急规避,一面猛烈发炮射击,相邻日舰亦频频向“致远”发射鱼雷,致使“致远”舰在冲击途中不幸被鱼雷命中沉没,邓世昌偕全舰250名官兵除17人获救外,全部壮烈殉国。
  而“济远”舰也在慌乱中误将已中弹起火搁浅沙滩的“扬威”撞沉,“扬威”管带林履中义不独生,蹈海自尽。
  此后,“经远”舰单舰独斗“吉野”等四舰,不幸被日舰命中舰桥,管带林永升等指挥官相继中弹牺牲。全舰剩余官兵坚守岗位,继续战斗,终因寡不敌众,起火沉没。
  至此,北洋舰队4舰不存,“济远”、“广甲”退出战列,“定远”、“靖远”、“来远”、“镇远”虽均有不同程度创损,尚能勉强迎敌;而日舰只重损了“比睿”、“赤诚”、“西京丸”等3艘,还有9艘能战。
  日本联合舰队占了上风。
  
  北洋舰队各受创舰只仍奋力作战,“靖远”管带修竣战舰后迅即接替指挥,集合其它各舰重归战列,继续顽强攻击日舰。
  最后一轮激战中,日本联合舰队旗舰“松岛”弹药库被“镇远”舰首350毫米巨炮命中,起火爆炸,完全丧失战斗力。伊东佑亭战至此时也有力不从心之感,遂将联合舰队本队指挥关系转至“桥立”,挂出不管旗,转舵撤离。
  历时5个小时的海上大决战结束了。
  
  是役,北洋水师损失战舰5艘,伤亡5舰管带以下1 200余人;日舰5艘受重创,伤亡官兵600余人。
  双方损失惨重,从战损比来看,日本海军是胜了一筹。
  但日本被重创战舰在近期很难修复投入使用,也就是说,在一定时限内,与被击沉效果无异。所以从一定时限内的作战效益上看,相距对手,北洋水师失分也不算太多。
  可中堂大人的胆已经破了!
  
  数日后的9月21日,平壤战败的满清陆军大败奔逃回国。
  朝鲜境内的陆上作战亦告结束。
  日军挟陆海两路胜利之势,占领了朝鲜全境。
  
  战火随即燃进了中国。
  9月27日,日本陆军渡过鸭绿江侵入中国东北。
  从此,陆上战争开始在中国东北境内进行。
  
  大东沟海战后,李鸿章更是严令北洋水师不准出海,并将此前陆攻海守的战略,蜕变为陆海并守的彻底消极防御,终使亚洲第一舰队北洋水师,于次年2月17日被日本陆海军聚歼于威海卫和刘公岛。
  在随后的4个月里,日军长驱直入,陷旅顺,克威海,唾手而得刘公岛,威胁京畿,迫使满清政府请求罢战议和。
  十九世纪末叶的最后一次陆海大战,最终以中国的全面失败而画上了句号。
  
  战败求和,有城下之盟,无壩上之议。
  1895年3月,李鸿章奉谕赴广岛与日本议和。
  已无相当国力和军力作后盾的李鸿章,能谈出个什么好来呢?
  1995年4月17日,万般无奈的李鸿章被迫与日相伊滕博文签署了《中日马关条约》。
  条约规定:
  中国承认朝鲜为“完全无缺乏之独立自主”;
  中国将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澎湖列岛割让给日本;
  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二万万两,分8次交清;
  ……
  刚达成协议,文质彬彬的伊滕博文彬彬有礼地对李鸿章说:
  “一月内办完台湾交割手续,足矣!”
  李鸿章哀求:“头绪纷繁,两月方宽,办事较妥。台湾已是贵国口中之物,何必着急?”
  伊滕博文:“尚未下咽,饥甚!”
  这就叫“弱国无外交”。
  
  日本,生气勃勃咄咄逼人地把一段历史抢到了手。
  国运强盛由兹始!
  
  李鸿章从此则被人骂作汉奸、卖国贼。
  
  事隔百年,笔者愿意在这里为李鸿章讲句公道话。
  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要还是满清王朝的一统天下,李鸿章不签这个字,换了张鸿章、王鸿章,这个条约也得签!谁让你是战败国呢?谁让你没有相应的国家力量来抗拒强加给你的耻辱呢?至于“民气可用”这句话,至于芸芸众生中所蕴藏的移山倒海的伟大力量,满清政府是看不到或者根本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这种力量一旦迸发出来,在与强邻争抢历史的同时,也会把所有阻碍这种争抢的重重羁绊打得粉碎。
  一直做着强国梦的李鸿章,也曾经为中国的崛起而沤心沥血、奔走筹措。在恶劣的封建官场政治环境中,锲而不舍小心翼翼地推行着富国强兵的政治改良主张。面对日本咄咄逼人的侵略气焰,他也曾拍案而起,据理抗争。在马关谈判遭刺客击伤后,他还“心虽忧而气不绥,力疾筹商一切,虽重伤卧床,仍坚持口授机宜。”
  在折冲尊俎的谈判桌上,他也曾对日本人直言相告:
  “贵国在战局上占据主动,什么条件都提得出来,这不奇怪。但物有极限,若一意孤行,未必对贵国有利,风物长宜放眼量。”
  联系到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的事实,不能不说李鸿章的眼光还是有不失敏锐之处。我们在清算了他本人应付的、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后,也必须承认这样一个事实:
  李鸿章,也曾经是一代爱国精英人物的代表。
  可在封建专制腐败不堪的满清皇朝的统治之下,他又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呢?他甚至连他的恩师曾国藩让大清王朝回光返照40年的道行也没有了。
  甲午之败以后,大清王朝仅仅苟延残喘了16年。
  从这个意义上说,甲午之败乃是历史之必然选择。今天不败,明天也要败;今天不亡,明天也要亡。
  割地赔款,那算是最便宜的历史惩罚。
  李鸿章私下曾言:“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裱糊,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风小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应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必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
  不无道理。
  
  1905年9月5日,日本挟战胜沙皇俄国之势,逼迫沙俄承认其在朝鲜的特殊权益。
  同年11月18日,日本与朝鲜签订《乙巳保护协约》,成立统治朝鲜的专门机构——统监府,伊滕博文为第一任总监。对这一明目张胆的侵略吞并行动,除一些悲愤奔走的朝鲜爱国志士外,列强世界完全听之任之,没有任何抗议行动。
  1910年8月,日本再次迫使朝鲜签订了《日韩合并条约》,最终灭亡了朝鲜。
  至此,朝鲜完全沦为日本的殖民地。
  
  应该说明的是,满清政府应朝鲜政府之邀,进入朝鲜镇压人民起义,也是一种干涉别国内政的不义行为,应该受到遣责。
  
  中国,为这次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中国人民从此更深地陷入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悲惨境地,30年后,再一次受到日本军队的蹂躏,饱经磨难的黄土地上,更是哀鸿遍野,疮痍满目。
  日本,却由此跻身于列强之林,在随后的百年历史中,演出了一幕幕血腥和金币的悲喜剧。
  这就是历史在以朝鲜半岛为背景的战争舞台上,对中日两大民族所进行的一次冷峻无情的选择。满清王朝被这次选择所遗弃,无疑使我们整个民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们至今还背负着它。
  
  签署完《马关条约》后,李鸿章曾有一番出人意料的冷静之言:
  “这次战争,也有两个好的结果。第一、日本利用欧式海陆军组织取得了显著成功,足以证明黄色人种决不亚于白色人种;第二、由于战争,中国人从长期的睡眠中觉醒,此实为日本促进中国奋发图强,帮助其将来的,可说是得益非常巨大。”
  李鸿章的这句话应该说是比较到位的。
  但是——
  只有当一个民族站起来了时候,才能够真正直面她屈辱的历史!
  
  斗转星移。
  相隔将近一个甲子的1949年,在饱经沧桑的中华大地上,诞生了一个崭新的国家。这年的9月21日,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上,一位名叫毛泽东的湖南人,代表这个新生的国家,用他厚重的乡音向世人宣布:
  “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站起来了!”
  一个多星期后的10月1日,又是这位湖南人,在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的伴奏声中,亲手按动电钮,将一面五星红旗升起在万众欢腾的天安门广场。
  一支肩荷“万国”牌武器的队伍走过广场,接受检阅。
  中国人,从此有了一个新的节日。
  
  而这个古老土地上的新生国家,却在他刚满周岁之际,又一次面临一个重大的历史选择。
  这也是一次放在战争舞台上进行的历史选择。
  无独有偶,它的背景仍然是朝鲜半岛。
  巧合的是,这个新生国家之所以作为一场国际战争的真正主角,在这一舞台上登台亮相,仍然缘于仁川之得失,仍然缘于朝鲜这个东方邻国的一场国内战争。而对手,却是更为凶悍的世界头号强国——美利坚合众国为首的17个国家和地区的军队。
  其时,这个刚从血与火的搏杀中诞生的国家正处在内忧外患之际,而她却不畏面临的重重危机和艰难险阻,派出了自己的百万优秀儿女,昂首挺胸地登上了这个舞台,演出了一幕幕威武雄壮的精彩活剧,用勇敢和智慧、鲜血和生命,把自鸦片战争以来的百年耻辱洗雪荡涤一尽,让世界在震惊之余,对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土重新打量,刮目相看——自鸦片战争以来,这个一直都被人们视作一盘散沙的民族,还是第一次以一个真正团结统一的完整国家形象参加一场影响战后世界格局的国际局部战争。
  这也是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军队在世界战争舞台最为出色的一次表演——他们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拒外来威胁于国门之外,遏侵略凶焰于初临之时,从而让全世界的亿万炎黄子孙,为此而喜泪酣畅,扬眉吐气。
  历史,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也选择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支英勇善战的革命军队。
  这就是历时近三年的抗美援朝战争。
  
  笔者生于那个年代之后,虽无幸于其时慷慨从戎效命沙场为国尽忠,却也曾头顶红星,领缀红旗,跻身于直线方块的队列与军营,执教于令行禁止的课堂与操场。从而有幸聆听参加过那场战争的老战士、老将军慷慨论道、从容谈兵,亦每每生出辛稼轩“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那般壮气豪情。而笔者每每对照着地图研读战史,也每每能透过那些刻板、枯燥和规范的文字,看见吞咽着食不裹腹的雪水拌炒面、提着手榴弹打着赤脚也敢撵着坦克跑的那一代士兵,看见身经千战压倒一切敌人而绝不被敌人所屈服的那一代将军。遐思想往之间,常常热血沸腾难以自抑,激情贯注情不由己,莫不如同亲历着段那血与火的岁月,与那些为中华掘起而奋勇拼搏的众多前辈声气相投、情感交融。为他们的每一次得手而拍案击节,为他们的每一次失利而扼腕叹息,为他们的每一次凯旋而欣喜放歌,为他们的每一次牺牲而潸然涕泪。
  凛然浩荡之气,升腾于胸。
  面对着那一段并不久远的历史,从高瞻远瞩的毛泽东、立马横刀的彭德怀,到舍身成仁的杨根思、烈火焚身的邱少云;从钢浇铁铸的三所里、雪酷冰寒的长津湖,到血肉横飞的天德山、弹掘炮耕的上甘岭;从首战两水洞的旋风部队,到奇袭白虎团的侦察英雄;从击落戴维斯的张积慧,到生擒爱德华的韩德彩;甚至于后来卷入林彪集团的“打佩刀式能手”鲁珉……
  都如同一幕幕鲜活的场景从眼前一一掠过。
  即或仅仅是因为有了他们,笔者也为自己曾经行进在人民解放军八一军旗引导的队伍中而欣慰、而骄傲、而自豪。
  笔者立下一大宏愿,要将这场伟大战争的雄壮史诗和威武画卷,以纪实文学的形式再现出来,昭诸于世,让我们的同龄人和我们的后辈,从中汲取建设社会主义强大国家的精神力量。
  在从战火中走向世界的共和国五十五周岁华诞之际,笔者谨将本书献给在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负伤和失踪的数十万中华儿女!献给曾经义无反顾地参加了这场战争的每一位将军和士兵!献给以空前的团结和爱国热情支援了这场战争的父老乡亲!献给以非凡的胆略、雄伟的气魄和高超的艺术指导了这场战争的毛泽东和他的战友们。
  本书也谨献给在中日甲午之役中牺牲的中国官兵,他们以他们的悲壮牺牲,唤起了整个中华民族的觉醒,由于他们的儿女子孙们前仆后继地英勇奋斗,中华民族已经以崭新的面貌和恣态,傲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
  本书还谨献给那些曾经、正在或准备手执武器为捍卫祖国独立、自由、富强及和平生活而战斗的人们。
  新一代的中华儿女,筑起我们新的长城!
  ——但不仅仅是用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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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秘密交易 雅尔塔东西抗衡
公开分裂 高丽国南北对峙

菜板上,   
切腊肉,   
  有肥又有瘦。 
你吃肥,   
我吃瘦,   
   剩下的啃骨头。

          ——中国四川民谣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二月四日,同盟国三巨头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在苏联克里米亚半岛的休养胜地雅尔塔聚首。
  三个人在仗打得惊天动地的当口凑到这儿来,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度假。
  他们是来研究战局,筹划胜利,论说功劳的。
  也是来做买卖的。
  
  此时此刻,对同盟国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形势一片大好。
  在欧洲战场,苏联红军已进抵奥得河,解放了西里西亚要地奥帕林;美英军队也进展神速,攻占了圣维斯,迫近齐格菲防线。意大利早就竖起了降旗,希特勒连招架之功都快没啦。东方的日本,不仅在海上被美利坚合众国的海空力量打得焦头烂额,在东南亚的陆战战场也被中美英三国联军打得节节败退,大批的陆军主力又在中国大陆深陷泥潭难以自拔,无法向各个战场机动。那口吊着的气儿,也早就喘不匀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连毛孩子都看得出来,法西斯轴心国已走到穷途末路,彻底没戏了。那会儿,就连电影《小兵张嘎》里张嘎那样刚经过二里半长征的小八路,在地头村口给南来北往的老少爷们儿作宣传鼓动时,那口径也都是不折不扣地被统一在一个得意洋洋的调门儿上:
  “希特勒就要完蛋啦,日本鬼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在日本鬼子手下混伪事儿的人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土八路现在闹腾得越来越厉害啦,那炮楼里的皇协军、治安军官兵也经常得到这样的警告:
  “别看如今闹得欢,看你往后拉清单!”
  汉奸们都很明白,日本皇军这棵大树,要倒啦!
  
  按理,这该是寰球同乐,额手相庆的时候了吧?
  虽然麻麻烦烦吵吵闹闹,但好好歹歹是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终究一起过来了,而且眼瞅着就要共享胜利果实了,该和和美美客客气气一块好好商量着办事了吧?
  可是不!
  越接近胜利,各同盟国的盟友们心里也就越是不踏实。昔日里劲往一处使的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们,现在一个个都成了乌眼鸡,一只眼睛盯着穷途末路的对手,另一只眼睛则盯着对手的家当,恨不能都搂抱了过来全归自己。
  所以我们可以想见,在这当口的三巨头聚首,花在作战上的心思,肯定不会比花在分配胜利果实上的心思更多——后一件事情显然比前一件更迫切,更重要,也更费脑汁。
  我们还可以想见,三巨头舒适地坐在前沙皇豪华的避暑行宫里,一面开心地品着香槟酒,一面拿那些被当作胜利品来分配的国家做筹码,彼此讨价还价的时候,一定充满着一种主宰他人命运的志得意满!
  不是吗?
  请看半年前的1944年秋天,斯大林和丘吉尔就曾在茶余酒后的笑谈之间,决定了东欧各国未来的命运。
  丘吉尔后来回忆说:
  
  我用半张纸把下面这些写了出来:
  罗马尼亚
    俄国    90%
    其它国家    10%
  希腊
    英国(连同美国)    90%
    俄国    10%
  南斯拉夫    50%~50%
  匈牙利    50%-50%
  保加利亚
    俄国  75%
    其它国家  25%

  我把这半张纸推到斯大林面前,当时他已经听到了译员的翻译。然后是片刻的沉默。接着他拿起蓝铅笔在纸上划了一个大勾。随即将纸片递还给我。一切都决定了,所费的时间并不比写这张纸的时间更多①[① 丘吉尔:《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第六卷·胜利与悲剧》]
  
  看看,多么简单,多么轻松,多么随意,多么洒脱!想都没想过是不是该跟当事国打个招呼,合计合计,商量商量——哪怕是冒一下这个念头!哪怕是做一下这个样子!
  这,就是世界政治。
  在这简单、轻松、随意、洒脱背后起作用的,只能是彼此的实力——它在政治格斗中具有勿庸置疑的最高权威。
  而现在,轮到罗斯福跟斯大林来做打败日本后划分亚洲势力范围的交易了。
  这个时候,欧洲战场虽然大局已定,亚洲的事情却还未完全见分晓。日本海军虽然被美国海军打得焦头烂额,可陆军主力还依然完整,全部兵力加起来还有约700万人。美国原拟由3个军组成的第六集团军于1945年底在日本九州登陆,举行“奥林匹克战役”,另一个由6个师组成的集团军于1946年在本州登陆,举行“皇冠战役”。可麦克阿瑟在太平洋岛屿作战中跟日本人一交手才知道,这仗并不是那么好打的,日本武士没有欧美军人那种一见形势不妙就举手投降的习惯,美国大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进攻塞班岛,3万多日本士兵“玉碎”,但也拉了两万多名美国青年垫背;夺占硫磺岛,两万多顽抗的日本鬼子毙命,却也让进攻者付出了同样的代价。照此一盘算,“奥林匹克”也好,“皇冠”也好,都不是好玩的事,得准备付出100万美军的伤亡代价,才能占领日本本土,而且到时候战争还不一定能结束。
  而对于养尊处优的美国人来说,100万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那时候,美国人还不敢指望那两颗成败还没边没谱的原子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给罗斯福当副总统的杜鲁门当时就蒙在鼓里。
  当然,还有一件最担心而又最不便明言的事,那就是时任美国驻苏联大使威廉·哈里曼后来所坦言的:
  
  存在的巨大危险是苏联可能袖手旁观,而等我们牺牲了大批美国人生命,打败日本之后,红军长驱直入满洲和中国北部大片地区。……罗斯福总统力图使斯大林先前所谈的一般保证化为俄国尽早参加太平洋战争的明确行动,限制苏联在东方的扩张和取得苏联对中国国民党政府的支持。
  
  面对这种颇有些微妙的形势,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罗斯福这会儿的全部心思,就是怎样说动**在欧战结束后来亚洲搭把手,让美国人少流些血,多取些巧。
  美国人钱一多,血就变得金贵起来!
  
  不过罗斯福也知道斯大林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虽然在这次大战中,斯大林统治下的国家有三分之一的国民财富毁于战火,2 700余万国民丧生,工业生产能力也只相当于美国的1/5,但站在他身后的经过卫国战争严峻考验的1 136万大军还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面对这样一个冷峻的人和这个冷峻的人手中的冷峻力量,任何簧口利舌之下的花言巧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说出来只能适得其反。真正要想打动他,只能在求助的同时,捧上裹着厚厚黄油的利益蛋糕。
  罗斯福面临的是这样的难题:
  既要让斯大林尝到甜头,又不能让他把糖罐子抱到手。
  得让他出重拳狠揍日本人,还不能让他把全部功劳都给揽了去,更不能让他挟胜利之势把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渗透和漫延开来。得让他们替养尊处优的美国青年把血流了,还要承认美国在未来亚洲问题上的支配地位。
  这的确是个很考水平的难题。
  这种思维在与苏联利益相互冲撞后的结果,必然是苏美双方在战后的势力范围和利益分配上讨价还价,而交易的对象当然是敌国的财产,以及那些尚在大国政治漩涡中挣扎的国家。
  甚至包括战胜国中国。
  现在的人们不禁要问,中国不是“四强”么?讨论亚洲战后格局,怎么能没有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亚洲战场的主力中国参加?而且不光是没有参加,反倒荒唐地成了别人的交易筹码?
  苏美两国拿着中国的主权和利益相互讨价还价,一直对当时的中国政府封锁消息,瞒天过海达4月之久。罗斯福从黑海边回到美国向国会作报告,竟然公开撒谎说雅尔塔会议只讨论了欧洲问题,而与亚洲太平洋地区无涉。
  参加过雅尔塔会议的英国职业外交家查尔斯·波伦后来也说:
  “对雅尔塔协定的中肯批评是:它是背着我们的中国盟友签订的。”
  既糊弄中国人,也糊弄美国人。
  后来蒋介石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雅尔塔分赃会议的主要内容,不由地怒火中烧,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阅此,但有痛愤与自反而已,“雅尔塔”果已卖华乎?惟如此可以断定此次黑海会议对日作战已有定议。果尔,则此次抗倭战争之理想,恐已成梦矣!
  
  直到1945年6月14日,杜鲁门才假眉三道地将雅尔塔会议内容通报给中国国民政府。
  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愤愤然却又无可奈何地说:
  “美、英、苏三国在雅尔塔签订密约,我中华民国没有参加,在法律上不受其约束,但在事实上,美国对苏和对华政策所加于谈判的影响之大,却无可讳言。”
  无独有偶,斯大林对他意识形态上的盟友中共也是这样。
  中共是在苏联出兵以后才得知雅尔塔分赃会议的结果。
  
  这难道就是战胜国之一的大国应该享受的待遇?
  的确,1943年秋天,是罗斯福竭力说服了极不情愿的丘吉尔,经斯大林点头同意,给中国戴上了一顶“大国”的帽子,宣布将中国列为世界反法西斯阵营的“四强”。
  但无论是从对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所作出的贡献,还是付出的牺牲来衡量,中国成为“四强”完全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投入反法西斯战争的国家。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前八年,日本就一手策划了“九一八”事变,建立了以傀儡皇帝溥仪为首的伪满洲国,把中国的东三省变成了日本的殖民地。从那时起,中国东北人民就在白山黑水之间开展了历时14年的局部抗战。无数不甘做亡国奴的中华儿女,在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的恶劣环境中,坚持战斗,把一腔热血洒在了这片黑土地上。中国共产党团结各党各派的力量组成的东北抗日联军,曾经屡屡给日本关东军以重创,在保卫自己赖以生存的黑土地的同时,也屏障了苏联的远东地区。他们为自己的祖国,也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争取了宝贵的战争准备时间。
  即使以欧洲战争爆发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起点,中国也先于世界各国,与法西斯集团进入浴血恶战。当苏联还在观望,美国标榜中立,英法鼓吹绥靖的时候,中华民族已经投入全民族全面抗战,与日本陆军主力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子出来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了。即使以1939年9月1日德国法西斯入侵波兰从而引发欧洲战争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起点,中华民族的抗日战争,也已经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中苦苦撑持了两年有余。
  作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亚洲战区的主力,中国是在极其困难的环境中坚持八年抗战的。中国战场作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主战场,牵制了百万日本陆军主力,使其既不能北上攻击苏联,也不能南下增援太平洋战场,有力地支援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
  可以这么说,如果我们把第二次世界大战微缩成一次战役来看待,那么我们在作战地图上就可以看到,直捣法西斯老巢的苏美英等国军队,就是左冲右突独揽风光的“箭头”——执行突击和进攻任务的部队;而在与日本军队殊死搏战的中国和东南亚各国,则是啃骨头拼消耗的“扁担”①[① 在作战地图上的防御的标号形似扁担,突击和进攻的标号都是箭头。]——担负阻击、牵制任务的部队。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罗斯福在那困难重重的1942年也说:
  “假如没有中国,假如中国被打挎了,你想一想有多少师团的日本兵可以因此调到其他方面来作战?他们马上可以打下澳洲,打下印度——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这些地区打下来,他们并且可以一直冲向中东……和德国配合起来,举行一个大规模的夹击,在近东会师,把俄国完全隔离起来,割吞埃及,斩断通过地中海的一切交通线。”①[①[美]小罗斯福:《罗斯福见闻秘录》中译本,新群出版社,1949年版,第49页。]
  的确,没有任何一个兵家只承认突击进攻而不承认牵制防御。
  这个时期的罗斯福,唯恐那位惯骑两头马的蒋介石跟日本人勾勾搭搭,在千方百计地让蒋介石担戴苦头的同时,也想让他时不时地尝些甜头,感觉到有盼头,有奔头。
  “四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甜头”,奉送给蒋介石的。
  
  即或如此,中国列入“四强”,也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呀?!
  别人不知道,你罗斯福总该知道吧?这几年中国为你在太平洋的养精蓄锐出了多少力,垫了多少背,流了多少血,舍了多少命?你总不会象那个翻脸不认人的丘吉尔吧?在印缅战场,他打败仗的时候,中国人给他解围,他逃命的时候,中国人给他垫背。缅北反攻作战,明明中国军队是作战主力,可他在后来到处张扬这次作战的辉煌胜利时,竟然可以绝口不提中国二字。
  可恰恰就是罗斯福本人,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罗斯福认为中国的这顶“大国”帽子,根本就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恩赐,之所以要把力量很弱的中国“拉入”“大国圈子”,是为了“倘和俄国在政策上发生严重冲突,中国毫无疑问会站在我们一边。”
  什么意思?
  那意思就是为了增加你那一张跟着起起哄的赞成票,不妨送你一顶高帽子戴戴——反正又不要本钱。只要你在盟国阵营中踏踏实实地呆着。可现在时过境迁,再没有什么急难要你搭把手,而是要商量利益分配了,那就只好对不起了,呆一边儿凉快去吧。我能给你戴帽子,也能给你摘帽子!
  政治交易的谈判桌上从来只承认实力,不关心贡献!
  这,就是世界政治!
  
  然而,时隔半个多世纪的我们,是否应该循此历史线索作另外一个层面的推理?今天的人们,在重新翻阅这一段欲罢不能、欲语还休的历史时,在痛恨和数落高鼻子们那种种的混账无赖和不公不道之时,是否应该由此而进行这样的反思:
  作为世界上文明发祥最早,历史文化最悠久,人力资源最丰富的国家,我们在国际社会中担当的角色与我们国家所应有的地位是否相称?在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宏伟最壮观最威武雄壮的战争活剧中,为什么我们注定就只能充当啃骨头拼消耗的“扁担”,而不能成为那左冲右突尽揽风光的“箭头”?为什么我们这样一个产生过孙武子曹孟德戚继光郑成功的泱泱大国,就不能勃然奋起,灭侵略凶焰于初临之时,而注定要饱受八年战火肆虐之苦?倘若我们能在“九一八”或“七七”之时,就将日本鬼子赶到鸭绿江那边去,那天皇老儿再牛,东条英机再凶,还敢在一挫再挫、自顾不暇之时去轰炸珍珠港打美国人的主意吗?希特勒再疯再狂,面对那个无忧无虑瞪大眼睛随时准备坐收渔人之利的罗斯福,还敢在大败于莫斯科城下之后,再次肆无忌惮地扑向顿巴斯油田吗?……
  果如此,那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还会延缓至1945年吗?
  回答可能是多种多样的,但最本质的只有一个:
  我们的综合实力,与我们应有的国际地位,不相匹配!
  而按这些“为什么”推而演之,最后将得到这样一个设问:
  倘若中国在战争中果能将“扁担”化作“箭头”,以铁的事实对这一连串的“为什么”作出肯定而圆满的答复,那么在胜利花环簇拥下的政治分配餐桌上,谁还敢不在你中国人跟前摆上一付刀叉,围上一条餐巾,捧上一份套餐,献上一只蛋糕?
  谁还敢以恩赐的态度说那顶“大国”帽子是我赏给你的?
  谁又敢在分账言利之时不搭理你?
  中国人,想想,想想,再想想……
  
  而此时此刻,不光不搭理你,还要拿你的家当,做我的买卖。
  罗斯福和斯大林在拿着别人的家当做这笔交易的时候,甚至把每天晚餐时和他们一起喝酒打哈哈的丘吉尔也撇在一边。因为这两位腰粗气壮的爷们儿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在讨论亚洲问题上,这个昔日的“日不落”帝国的意见已经无足轻重了。
  直到最后签字时,英国人才被请出来当了一回橡皮图章。
  傲气了一辈子的丘吉尔忍气吞声憋了一肚子火:
  “作为大不列颠的代表,我参加了这一协定,但我和艾登都不曾参与制订这一文件。这被看作是美国的事,……总之,并没有同我们协商,只要我们同意。我们就这样做了。”
  酸溜溜归酸溜溜,不乐意归不乐意,却也只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还得满面春风地作出欣喜状去参加签字仪式。——这也是实力使然。谁让你大英帝国老迈虚弱沦为二等强国了呢?
  这场买卖做下来,中国人只落得这样一杯难以下咽却又不得不咽下的苦酒:
  1945年8月14日,中国近现代史上又一个不平等条约——《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苏联海军在旅大有了一个不冻港,中长铁路权益也被苏联夺去一半。
  1946年1月5日,中华民国国民政府照会蒙古人民共和国政府,被迫承认外蒙独立。
  可悲的中国!
  可怜的中国!!
  可叹的中国!!!
  
  南洋华侨领袖陈嘉庚老先生闻讯,顿时老泪纵横,大恸失声。
  旁人不解:“抗战已得胜利,老先生何故泣耶?”
  这位当年因“敌未出国土前议和即汉奸”的11字提案而深得国人爱戴和敬重的爱国老人痛呼:
  “外蒙呢?外蒙呢?我们抗战八年,如今胜利了,为什么却落了个割地的下场?上一次大战我们是战胜国,却要我们割青岛。如今呢,说什么中国是‘四强之一’,作为战胜国却丧失大片领土还失去这么多权益!英国这样的老牌帝国主义欺负中国,犹有可说,可是苏联怎么也这样损害中国利益?这样丧权辱国的条约,国民党政府居然也同意签订!
  我们愧对先人哪!”
  在延安的毛泽东闻听陈嘉庚痛泣外蒙之事,感慨道:
  “陈老先生是好样的,有骨气!”
  
  1952年10月13日,蒋介石先生在中国国民党第七次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曾经这样解释过他当年割让外蒙的苦衷:
  
  ……战后情势的发展,竟不出我们预想之外。我们中央处于这样的内忧外患交相煎迫,而国内社会、经济在长期抗战之后,更是百孔千疮,随时可以发生危险的局势;在这种局势之下,自然要求一时之安定,以从事复员建设。当时我个人的决策,就是要求战后确保胜利战果,奠定国家独立,民族复兴的基础,必须求得二十年休养生息,和平建设;只要能够争取这一个建设机会,那就是任何牺牲,亦是值得的。于是我们政府对俄帝,乃决定忍辱谈判,不惜承认外蒙独立,做此最大牺牲,来忍痛签订和约和附件。无如墨迹未干,竟被俄帝一手毁弃,这是万万所不料的。我亦永不相信,这样一个中国,就会被俄帝囫囵的永远吞下去;而且我深信,只要我们中华民国今后能够自立自强,统一独立的时候,那我们固有的领土外蒙古,必会归还到其祖国怀抱里来。这是我对外蒙古问题最后解决的信心,是始终一贯,而没有动摇过的。至于承认外蒙独立的决策,虽然是中央正式通过,一致赞成的,但是我个人仍愿负其全责。当时我决心的根据有三点:
  第一、我对于民族平等、自由的思想,向来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其民族有独立自主的能力,我们应该予以独立自主的。
  第二、外蒙所谓“蒙古人民共和国”,自民国十年设立以来,事实上为俄帝所控制,我们政府对于外蒙领土,实已名存实亡了。
  第三、只要我们国家能够自立自强起来,外蒙这些民族,终久必会归到其祖国怀抱里来的,与其此时为虚名而蹈实祸,不如忍痛割弃一时,而换得国家二十年休养生息的机会。那是值得的;因为割弃外蒙寒冻不毛之地,不是我们建国的致命伤,如果我们因为保存这一个外蒙的虚名,而使内外更加不安,则国家更无和平建设之望了。
  我主张放弃外蒙的的决心,实基于此。这在现在看起来,实在是一个幼稚的幻想,决非谋国之道;但我在当时,对外蒙问题惟有如此决策,或有确保战果,争取建国的机会。这是我的责任,亦是我的罪愆,所以我不能不向大会报告的。①[① [台湾]李敖:《蒋介石的“蒙古症”》,人民出版社《蒋介石其事》第228页]
  
  蒋先生这番言语倒确是挺由衷的,很有点象李鸿章在签署“马关条约”时所发的那一番议论。
  卖国的骂名,谁也不敢背!
  
  的确,要说蒋先生是痛痛快快地就把外蒙给卖了,那是冤枉。
  那会儿,蒋介石也派儿子蒋经国跟斯大林争执过理论过,言来语去也还算有种,可回头一看,山姆大叔在一旁冷眼旁观,装聋作哑,底气顿时就泄了一半。加上一门心思想让**保证不支持自己的对头冤家共产党,最后还是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忍气吞声认了栽。
  后来外蒙要加入联合国,蒋先生本来也是横眉立目准备当回顺风好汉,乘着有常任理事国那一票否决权在手,让外蒙断了参加国际社会大家庭的念想。
  没想美国总统肯尼迪冷冰冰来了句:
  “要那样你中华民国得准备退出联合国,而我们美国却无法准备退出联合国。”
  一句话,就把“中华民国”吓得变了脸色,把那一张否决票换成了弃权票。
  说来说去,还是骨子里含钙量低了点儿。
  甲午那会儿李鸿章是战败求和,你蒋先生呢?
  可怜的蒋介石给毛泽东扔下了一个可怜的中国。
  
  比中国更可怜的国家是朝鲜。
  朝鲜在1910年完全沦为日本的殖民地后,就跌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成为牛马不如的亡国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整个就是日本的一座军营和战略基地,大批的朝鲜青年被送上战场为日本帝国充当炮灰。
  如今,鬼子眼瞅着就要被打挎了,朝鲜该有指望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了吧?
  可是不!
  1943年12月,他们确实得到过令人鼓舞的消息——中美英三国《开罗宣言》宣布:“三大国珍念朝鲜人民所受之奴隶待遇,决定在恰当的时间内使朝鲜自由独立。”
  可如果他们能听到美苏首脑在雅尔塔秘密交易中的悄悄话,他们将被兜头浇上一盆凉水。
  在雅尔塔会议讨论战后托管朝鲜的可能性时,罗斯福宣布,日本战败后,“朝鲜要由一个苏联代表,一个美国代表和一个中国代表实行托管”。
  他认为朝鲜作好实现独立的准备,需要20年到30年的时间。
  而斯大林呢,竟然莫名其妙地也同意了罗斯福的主张。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并没有商定托管的具体事项。
  因为他们谁都没有估计到,战争会那么快结束。
  这时的朝鲜,还是三巨头手上的筹码,还得等着他们最后决定把这个筹码向哪里抛。
  
  6个月后的8月6日,一朵蘑菇云在日本广岛升起。
  两天后,苏联红军百万大军出兵中国东北,横扫作为日本战略总预备队的百万关东军。
  8月15日,日本天皇诏告投降。
  突如其来的战争结局,不仅日本人张惶失措不知所以,盟国也一时错愕惶惑手忙脚乱。战争在意外时间以意外方式结束,使国际力量间的平衡不可避免被打破和重新组合,雅尔塔的分配格局必然出现交叉、重叠或空白,并由此滋生出新的矛盾。而此时盟国间的这种新的利益矛盾,又极易酿成新的冲突,以致出现极为复杂的政治局面。
  何况就是雅尔塔秘密交易本身,也仅仅是战略蓝图,还没有具体的实施细则呢!
  在这样的大背景和大形势下,朝鲜,注定要成为各怀鬼胎的大国交易中的牺牲品。
  朝鲜确实成为了牺牲品。
  
  美国人先设了一个局,又变了一个局。
  按罗斯福总统为美利坚合众国设计的蓝图,是想把攻占朝鲜的战役连同可能遭受的巨大伤亡一起交由苏联承担,自己坐收渔人之利,所以根本未做近期内在朝鲜登陆的准备。尽管在波茨坦会议期间,美国代表团曾设想过美苏共同占领朝鲜并拟定过双方的军事分界线,可那会儿还没啥的底气的杨基们,根本就没好意思(或许是不敢?)向苏方提出来。
  然而现在不同了。
  由于战争即将顺利结束,苏联红军完全可以迅速占领朝鲜全境,而勿需付出任何伤亡代价。事实上,由于中国东北与朝鲜仅有一江之隔,8月10日,在中国东北进展神速的苏军已经进入朝鲜半岛,并向南疾速推进。
  此时此刻,美国距离朝鲜最近的地面部队也还在1000多公里外的冲绳呢。而无论是雅尔塔会议还是波茨坦会议,都没有正式划定双方部队的进止线——谁会想到这么快的就面对朝鲜由谁来占领的问题?
  现如今,美国人满脑袋的官司就是:
  如果让苏军一推到底,那斯大林便宜不是占大了吗?
  倘如此,美利坚合众国的利益何在?
  措手不及的哈里·杜鲁门总统要求马歇尔赶紧拿出应对方案。
  同样措手不及的马歇尔只好转身盯上了手下的参谋人员,要求他们在30分钟内作出一个临时军事分界线的方案来。
  匆忙之中,马歇尔手下一名叫迪安·腊斯克的年轻上校,也象当年斯大林和丘吉尔在笑谈之间达成交易一样,简单、轻松、随意、洒脱地在地图上朝鲜半岛的峰腰部划了一条线,建议美国政府向苏联提出,以该线为美苏双方军队的分界线。
  令腊斯克这个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的上司和苏联人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都非常痛快地就接受了这条线。
  苏联人还撤回了已越过了这条线的苏军部队。
  看看,就这么简单、轻松、随意、洒脱的一划,就注定了一个统一的民族统一的国家要饱尝骨肉分离和战火侵掠的命运。
  直到今天,她都还在分离的状态下乞盼统一。这大慨是腊斯克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这就是北纬三十八度线,简称“三八线”。
  苏联人认了这个局。
  
  1945年9月2日,在东京湾的“密苏里”号战列舰上的日本投降签字仪式上,美国太平洋战区总司令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正式发布命令:三八线以南的日军由美军受降;三八线以北的日军由苏军受降。9月7日,麦克阿瑟还广播了一条布告,声称:“对朝鲜北纬38度线以南地区以及该地区的居民的一切政府权力,目前暂由本人行使。”
  1945年9月8日和9日,美国第八集团军分别在仁川和釜山登陆,占领朝鲜南部。
  一位叫约翰·托兰的美国人评论说,这是条“刻板的纬度线,是任意武断的,有悖于‘自然’的国界”①[① [美]约翰·托兰:《漫长的战斗》中译本,孟庆龙译,第4页]。的确,这条人为的分界线完全不以自然的分水岭和河流划分,实在很荒谬。分界线将朝鲜人为地分为两半,南部的美占区占据43%土地面积和60%的人口;而北部的苏占区占据57%的土地面积和40%的人口。
  美苏两国都在各自的占领区按各自的意识形态扶植各自瞩意的政权。
  美国扶植的政权称为大韩民国,总统李承晚。
  
  李承晚当上总统本身就颇富戏剧性。
  李承晚1875年4月26日生于朝鲜黄海道平山一个士绅的家庭,进过教会学校。据称在1896年~1904年间蹲过日本人的监狱,出狱后到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就读,获博士学位。日本吞并朝鲜后,他参加过爱国民族运动,1919年4月,被选为流亡中国上海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国务总理,不久又任临时大总统。不过,这个自封的朝鲜临时政府只是一些反日的独立运动的政治团体,内部派系纷争严重,相互倾轧,成员更迭也很频繁。因此,从其成立一直到日寇投降的26年间,除了在1921年为孙中山的护法政府承认过,其后虽经多次向中、英、美、苏等政府交涉,却从未得到过承认。就连与其联系最紧密的国民党中央政府,也从未公开承认过它。李承晚本人也是一直到1920年才到上海就职,次年即返美。又因向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请愿,要求“国际联盟”托管朝鲜而受到民族运动内部的遣责,1925年被弹劾下台。从此流亡美国,过着郁郁不得志的寓公生活。美国人压根儿也从来没把他当个人物,对他自封的各种头衔也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杜鲁门甚至还在1945年6月指示国务院,拒绝承认所谓“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以及其它任何组织,并称如果支持这个政府,会“背离朝鲜人民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政体和政府成员的原则。”
  日本投降后,由于没有得到国际上的正式承认,“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自行解体。
  不过,这个政府解体不解体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大关注,因为它长期脱离中国境内的朝侨和本国人民,对朝鲜人民的民族解放运动没有起过什么了不得的作用。
  至于这个政府的成员,那就更没人在意了。
  
  可刚过了不到4个月,李承晚突然时来运转鸿星高照。
  出于对朝鲜北部苏联势力遏制的需求,麦克阿瑟将军急于要在朝鲜安排一个能让美国人放心的全国领袖,为此事曾遍询了所有他熟悉的亚洲人,特别是中国的蒋介石。委员长虽然没有见过李承晚本人,但从战时设在重庆的“韩国临时政府”的韩国人那里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是一位皈依耶酥的基督徒。许多在中国做买卖的韩国人也竭力举荐他,再加上李承晚坚决反共很对蒋委员长的胃口,所以蒋介石便向麦克阿瑟举荐了他。
  就这样,还没醒过味来的李承晚和流亡中国的金九一起,奉麦克阿瑟之召,于1945年10月中旬回到了朝鲜。麦克阿瑟当着二人的面,明确表示要李承晚成为朝鲜的统治者。还为他举行了一个很戏剧化的欢迎仪式,使这位75岁的老头更是感到兴奋莫名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其实这个时候美国人对他并不完全放心——麦克阿瑟手下的安全部门的反谍报队就常常监听他的电话、截留他的信件。
  不过李承晚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他知道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靠不住,极有可能会立马就从地上消失。所以立刻积极行动起来,首先与金性洙的“韩国民主党”合作,当上了“民主议会”的议长。然后从前日本警察部队的人员中,拉起自己的班子,凡有想跟自己分庭抗礼之辈,立刻就会被他惯于在街头发难撒泼的喽罗们摆布得服服帖帖。比如那个和他一起回到朝鲜的金九,只因曾在上海炸死过日寇关东军司令官兼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这段历史比李承晚风光多了,现在又持和平统一朝鲜的主张,还组织了一个风闻会被美国人转化成政府的联合委员会,很快就不明不白地吃了一颗子弹,横尸在汉城街头。
  长此以往,连把李承晚扶起来的美国人经常也对他有失控的感觉,有好几次甚至想另组班子取彼而代之,可都被这个老家伙一一瓦解。美国人在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代替者的情况下,为了争得与苏联抗衡的先机,不顾朝鲜人民和南朝鲜大多数政党和社会团体的激烈反对和抵制,仍然一意孤行地在南朝鲜实行单独“选举”,操纵南朝鲜“国民议会”在1948年7月12日通过了所谓《大韩民国宪法》,并于8月15日,把李承晚扶上了“总统”的宝座。
  同年12月12日,美国操纵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承认李承晚的“大韩民国政府”为朝鲜的“唯一合法政府”。
  不过,事实证明,李承晚确实不是一个能孚重望委重任的人。
  美国人为认识到这一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美国人自己也不受朝鲜人民欢迎。
  以太上皇面目出现的麦克阿瑟手下的占领军,与朝鲜群众的矛盾非常尖锐。美韩当局重用往日欺男霸女狐假虎威的前日伪人员,很令朝鲜人民反感。特别是美国政府先后与“大韩民国政府”签订的《美韩临时军事协定》、《美韩经济援助协定》、《美韩共同防御协定》,更是严重地伤害了饱受日本奴役的朝鲜人民的民族感情。这一连串的协定规定:允许美国控制韩国军队、警察和一切重要地区的建筑;由韩国政府承担美国占领军的一切费用,美军有权在韩国取得和处置任何财产;美国控制韩国的对外贸易,鼓励美国私人资本在韩投资,掌握韩国经济命脉。这些都很容易引起刚从日本统治下解放出来、渴望民族独立自由的朝鲜人民对美国占领军的仇视和愤怒。后来的美国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李奇微将军在其回忆录中也承认,美国军事占领政策、措施不得人心,“失去了朝鲜人民的信任与合作。”
  李承晚还以前日本警备队和伪满洲国军成员为骨干,建立了10万由美国训练和装备的“大韩民国国军”。
  与纪律严明的北朝鲜政府和获得了实际利益的北朝鲜劳动群众相比较,即使是在李承晚统治下的南朝鲜群众,感情天平也在朝北朝鲜的金日成政权倾斜。李承晚政权一成立,经常被此起彼伏的农民、学生和士兵的游行示威和武装暴动所困扰。无奈之下,李承晚只好“治乱世用重典”,滥开杀戒,结果恶性循环,愈发加重了人民对其政权的不满。
  
  与此同时,北方的苏联也没有闲着。
  在苏联红军第二十五集团军控制的北朝鲜,很快就出现了以金日成为首的朝鲜共产党政权。
  金日成的经历极富传奇色彩。
  在朝鲜沦为日本殖民地后,朝鲜人民反抗日本统治的武装斗争就一刻也没有停息,其活动主要集中在与朝鲜相邻的中国东北地区,其中,朝鲜共产主义者金日成领导的抗日武装,战绩最为卓著。
  金日成,原名金成柱,1912年4月15日生于平安南道大同郡古平面南里(今平壤市万景台)一个农户家庭。父亲金亨稷就是一位爱国志士,曾因从事抗日活动坐牢。出狱后,于1917年举家迁往中国东北。金日成少时曾就学于长白县县立第二国民学校,尔后遵父瞩返回祖国就学,1925年因闻父亲被捕的消息,又返回中国。
  自那时起,金日成就抱定朝鲜不独立就不回国的决心。
  此后,他就读于吉林毓文中学,并在此加入朝鲜共产青年同盟。1929年10月,因从事抗日活动,被中国东北地方政府逮捕,1930年5月出狱。因朝鲜共产党已于1928年被共产国际解散,金日成于1931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并参加中共领导的抗日活动。
  1931年冬,在中国东北义勇军王德林部队从军的金日成,率领一部分朝鲜战士脱离救国军,成立了汪清游击队。不久任汪清游击队改编的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团团长,在长白山区建立抗日根据地。1936年东北各地抗日部队整编为东北抗日联军后,他又在杨靖宇将军的第一路军第二军第六师任师长(该部回朝鲜境内作战时使用“朝鲜人民革命军”名义),同时创建祖国光复会。1937年6月3日晚至6月4日,金日成率所部第二军第六师第七团和师部共150人,在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指挥杨靖宇将军所率第一路军主力的掩护配合下,跨过鸭绿江,奇袭朝鲜北部咸镜南道的日寇据点普天堡,并散发了《祖国光复会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和《告朝鲜人民书》,在深受日寇欺凌压榨的朝鲜北部民众中造成了极大的政治影响,金日成也成为人们心目中的传奇英雄。
  1939年5月,金日成再度率部返回祖国,深入青峰、枕峰、茂山、新四洞等地,并在大红丹一带歼灭日寇讨伐队一部。
  1940年,东北抗日联军遭受严重损失,余部在第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率领下退入苏联,金日成所率第一路军警卫旅和第二、三方面军各一部约200余人也随后进入苏联。抗联余部在苏联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教导旅”(对外称“苏联远东红旗军第八十八旅”),周保中任旅长,李兆麟任政治委员,另一位朝鲜爱国志士崔庸健任参谋长兼党内最高负责人——中共东北委员会书记。
  金日成时任该部第一营营长,党内则为中共东北委员会副书记。
  苏军出兵东北后,根据形势的发展,中共东北委员会进行改组,人员一分为二,朝鲜同志组成朝鲜工作团返回朝鲜,中国同志随苏军返回东北,由中国同志组成新的中共东北委员会,周保中兼任书记。
  朝鲜工作团负责人为书记崔庸健。
  因崔庸健是原中共东北委员会书记,须向中共中央汇报和移交工作后才能回国。于是金日成率所部与患难与共14年的中国同志洒泪而别,跟随苏军先期返回朝鲜。同行的有后来成为朝鲜人民军高级指挥员的金策、金一、金光侠、崔贤、吴振宇、朴成哲、林春秋等人。
  崔庸健在汇报交接工作后,由冯仲云护送返回自己的祖国。
  崔庸健曾经在云南讲武堂就学,是朱德的校友。以后又在黄埔军校做过教官,1925年加入中共,参加过广州起义,与周恩来、叶剑英等都是共过患难有着过命交情的亲密战友。在抗联中,曾担任过第二路军总参谋长,以后又担任中共东北委员会书记,一直是金日成的上级,在中朝同志中均享有很高的威望。
  他回到朝鲜时,朝鲜工作团的同志们已在苏军第二十五集团军的帮助下建立了政权;金日成也以民族英雄的身份,完成了为南北朝鲜人民所景仰的领袖形象的塑造。于是,光明磊落、坦荡无私和顾全大局的崔庸健毫无怨言的做了金的副手,以后又成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次帅,与金日成亲密合作共事达20余年之久,被人们传为佳话。
  李承晚圈子里的那帮做梦都在互相掐咬的政客们,可没有一个有这样的政治襟怀和风度。
  回到朝鲜的金日成等人在苏军的帮助下,成立了北朝鲜临时人民委员会,由金日成担任委员长。临时人民委员会立即司行政府职能,在北朝鲜实行土地改革和重要企业国有化,很快在自己的祖国打开了局面,赢得了北朝鲜劳动群众的拥护和南朝鲜人民的向往。与南朝鲜整天忙于争权逐利勾心斗角,已陷入政治斗争泥潭的李承晚政权形成鲜明的对比。
  1946年,金日成领导的北朝鲜共产党相继与北朝鲜新民党、南朝鲜共产党、南朝鲜新民党、朝鲜人民党合并,成立了朝鲜劳动党,在朝鲜共产主义者中完成了组织统一。
  李承晚在美国扶持下在汉城成立大韩民国后,朝鲜北方针锋相对,于1948年8月25日举行了有北朝鲜全体选民和南朝鲜部分选民参加的最高人民会议选举。在这次普选的基础上,朝鲜最高人民会议于9月2日举行第一次会议,通过“朝鲜民主义人民共和国宪法”,选举金日成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内阁首相,确定平壤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临时首都。
  9月9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
  同年,以从中国返回的前抗联战士为骨干,建立了由苏联训练和装备的朝鲜人民军。
  
  1948年12月和1949年6月,苏美军队相继撤出朝鲜。
  朝鲜公开分裂成为两个相互敌对的政权,各自都尊宗不同的意识形态,各自都奉行不同的制度和政策,但又都认为自己是代表全朝鲜民族的唯一合法政府而不仅仅是一方的政府,都不认为三八线是彼此国界线。在如何统一朝鲜的问题上,更是立场尖锐对立。这就给未来朝鲜半岛的战乱,种下了祸根。
  一位历史学家评论说;“要是美、苏都愿意利用机会实现所有党派参加的、真正民主的朝鲜选举,那么就不会出现一个右翼的南朝鲜,也不会出现一个共产主义的朝鲜了。”
  天真可爱的书呆子!
  憨直迂阔的书呆子!!
  
  书呆子们最偏爱的活儿就是假设历史。
  想想也是,在想象中重新肢解、拼装历史,那一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就象现如今很让孩子们着迷的电脑游戏一样,能让在生活中无奈的人在虚拟的历史中得到充当主宰的满足。
  可活生生的历史却永远都拒绝假设。
  在历史的长河中,“倘若”的浪花从来掀不动现实的波澜——那怕是一个小小的旋涡。
  人们后来常常为朝鲜内战哪一方先动手的问题争论不休,可却在企图清理这堆理不清的乱麻时,忽视了造成南北尖锐对立以致酿成战祸的最大祸首——美国和苏联。“谁先动手”的诘问,实际上是用给小孩子打架断是非的心态来简单判断冷峻复杂的历史,让人好气又好笑!试想,两大利益尖锐对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政治集团,隔着一条无形分界线剑拔弩张、刀枪相向,又没有一种共同认可并遵循的制衡机制,打起来不是早晚的事吗?谁先动手谁后动手还有那么重要吗?在这种尖锐敌对的态势下,任何一方的某一个个体,即或是在天使般纯洁的心态下造成的一次小小误会,都足以诱发一场让千百万人头落地的血腥搏杀。
  这才是冷峻历史的本来面目!
  真正重要的,是谁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是谁酿成了这样的恶果!
  记住朝鲜内战真正的祸首——
  超级大国的强权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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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人得志 李承晚枪炮北向
大军逞威 金日成锋镝南指

牛皮不是吹的, 
泰山不是垒的, 
火车不是推的, 
 电灯泡不是点的。

      ——中国民谣
  

  果不其然,没出五年,朝鲜南北双方就大打出手。
  一打就打出了一场国际战争——这是双方谁也没料到的。
  不光是他们,就是站在双方背后的美苏两强也未必就料到了。
  其实,战争并不是在一夜之间突然爆发的。
  而是朝鲜半岛利益相互对立相互冲突的有关各方在一次一次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的对抗、触摸、碰撞中营造出来的。在没有共同认可并遵循的合理制约以维持平衡的情况下,战争,就是形成“合理制约”达成新的平衡的最不合理也是最合理的解决方式。
  这不,苏美军队一撤出朝鲜半岛,战争气氛就日趋浓烈起来。
  
  “大韩民国”总统李承晚把战争气氛营造得最为浓烈。
  “武力北进,统一朝鲜”,是李承晚对喽罗们讲话时喊得最多的口号。此公其时虽已逾七旬,早过了孔夫子所说“知天命”的岁数,却实在没有多少实际的政治军事操作经验。
  受过教会洗礼的李承晚,除了在流亡中国上海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当过年把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的事都管不了的“总统”外,其它时间都在美国当寓公,整个生活和思维完全西化——娶老婆都娶的是西式教育泡大的奥地利女郎。倘不是麦克阿瑟在手忙脚乱找不着北的情况下对其另眼相看,他很可能到死都不过是一个成天价泡在太太们中间搓搓麻将、打打桥牌的干瘪老头。把他推上大韩民国总统的宝座,实在是一种误会——至少美国人后来是这样认为的。实际上刚把他推出来不久,美国人就颇有懊悔之意,曾设想组织一个更听话的联合政府取彼而代之。可李承晚别的不行,勾心斗角、争利揽权倒是不让人。美方瞩意的代理人纷纷被他架空的架空,赶走的赶走,放倒的放倒,最后反而把美国人弄得很是难堪狼狈。无奈之下,为了遏制苏联的大局,只好让他继续当主角唱这台实际上他根本唱不了的大戏。
  李承晚“北进”的本钱,是由前日伪警察部队和伪满州国军改编的“大韩民国国防军”。美国占领军占领朝鲜后,将这些前日满部队的散兵游勇陪植成为了的“警备队”,当时有5 000人,其任务是维持治安,后来为了镇压不断发生的示威、游行和暴动,后来又陆续扩充到数万人。而李承晚上台的第一号法令,就是将这支“警备队”改编为“国防军”,并颁布了《兵役法》,规定从17岁到有劳动能力的男子均有服兵役的义务。
  南朝鲜人口多于北朝鲜,兵员数量应该是有保证的。所以到了1949年6月,“大韩民国”军队的兵力已达到8个师近10万人,人员和装备都超过了当时的朝鲜人民军。
  然而,“大韩民国国防军”的骨干是一帮前日本士官生,如刘升烈、蔡秉德等人,还有一些前伪满洲国军军官,如白善烨等。客观地讲,这些人在街面上压压场,吓唬吓唬老实巴交的老百姓还凑合,倘真要刀对刀枪对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地捉对厮杀,却是没几个能拉出来遛遛的。
  不过李承晚可不这么想。
  李承晚感觉良好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有美国靠山。
  在他就职典礼那天,麦克阿瑟曾当着他的面发表演说:
  “隔绝南北的人为障碍(指三八线)必须亦必将予以撤除。”
  李承晚一定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反复复作了有利于自己的解读。
  ——麦克阿瑟当然不会是为了北朝鲜的金日成而撤除这道“人为的障碍”。
  麦克阿瑟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气想必也出得很粗。
  否则怎么会给李承晚那么振奋的感觉呢?
  麦克阿瑟显然还觉得意犹未尽,又转身面对面地向这位“总统”放言:“我本人将竭尽全力帮助并保卫朝鲜人民。我将象保卫美国和加利福利亚那样保卫朝鲜人民免遭侵略。”
  从此,李承晚就把“统一北进”的口号挂在嘴边。
  
  不光喊叫,还有动作!
  从1949年1月1日到4月15日,“大韩民国国防军”就37次在三八线挑起军事摩擦,并且秘密向三八线附近调集和部署部队,给北朝鲜政府施加军事压力。
  美国人也帮他吹乎。
  1949年6月,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博尔特将军在国会作证时说:“我们感到(南朝鲜)部队的装备优于北朝鲜部队。……建立南朝鲜部队和提供物质的目标已经达到,……美国的部队可以而且应该撤离了。”
  7月17日,“大韩民国”国防部长申性模在仁川发表演说时声称:
  “我们的军队正在等着我们总统的命令。只要他一声令下,我们就会在一天之内占领平壤和元山。”
  有胆大嘴也大的人放言:“平壤吃午饭,新义州开晚餐。”
  10月7日,李承晚对美联社副经理说:
  “占领北韩,可以实现统一。”
  10月21日,他又在记者招待会上宣称:
  “要不流血,独立统一是不可能实现的,就是实现了也不会长久。”
  10月31日,他在美国巡洋舰“圣福尔号”上发表的演说中更显得咄咄逼人了:
  “南北分裂是必须用战争来解决的。”
  1949年除夕,他又号召“大韩民国”的文武官员:
  “在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努力收复失地。”
  这话,谁听了也不会当儿戏。
  更不用说潜伏、往来于整个南朝鲜的朝鲜人民军侦察人员了。
  
  对于李承晚的战争叫嚣,金日成当然不会漠然视之。
  20岁上就在中国东北拉起抗日游击队、23岁就组建朝鲜人民革命军的金日成,当过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二军第六师的师长,跟日本鬼子刀对刀枪对枪地打过血仗。1937年还越过中朝边境返回朝鲜境内,奇袭咸镜南道的日寇据点普天堡——朝鲜史称“普天堡大捷”。仗虽然不大,在饱受亡国痛苦的朝鲜群众中影响却不小,要知道,那时国外的各派朝鲜抗日团体,还没有一个回到祖国跟日本鬼子交过手。他的党政军班子,全是当年在东北搞过抗联的人,对发动群众宣传群众组织群众那一套办法更是了如指掌,操作起来绝对地得心应手。
  金日成回国不过几年,就牢牢地控制住了朝鲜北部的局面,统一了南北朝鲜的各个共产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党派团体,建立了朝鲜人民军。其时金日成刚满38岁,正是雄心勃勃且年富力强之年,手下又有跟他一起钻过深山老林的铁杆同志弟兄,更是如虎添翼。人民军的干部,要么是参加过苏德战争的苏军下级军官,要么是中国八路军的中下级指挥员,绝非李承晚的那些只会在街头聚众斗殴、寻衅闹事的“国军”所能比拟。加上朝鲜北部普遍实行了土地改革,分到土地得到了实际利益的农民群众是朝鲜人民军绝对可靠而又稳固的兵员来源。
  不过,朝鲜人民军建立之初,实力还是不如南朝鲜军队。
  首先是有战斗经验的老战士不多。
  从苏联回国的前抗联战士仅数百人,加上原苏军中的朝鲜籍战士,也不过千把人,要建立一支马上就能战斗的部队,还是有很大困难的。所以直到1949年底,朝鲜人民军也只有不足5个师的兵力。而对面的“大韩民国国防军”,已经有6个齐装满员的正规师了。
  其次是装备,与对方全套美式装备相比,人民军实在相形见拙。
  总不能拿着烧火棍跟人家拼命吧?
  
  金日成非常焦急。
  面对日益增强的南方军队和李承晚疯狂的战争叫嚣,他是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急在心里。作为搞武装斗争起家的一代英杰,他太明白强有力的武装力量在统一问题上的决定性作用了。
  为达到和平统一的目的,1949年6月,金日成联合南北朝鲜72个政党和社会团体组成祖国统一的民主主义战线,发表了关于和平统一的宣言,号召南北朝鲜全体民主政党及社会组织,与全体朝鲜人民“为实现祖国和平统一而斗争”,并提出了具体的和平统一方案,建议在没有外来干预的条件下“南北朝鲜同时实行选举统一立法机关”,建立朝鲜共和国政府,合编南北双方军队。
  刚刚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对战争的灾难记忆犹新心有余悸的人们,谁不向往“和平”?不管后人对金日成的和平攻势如何评价,说它是策略也好,是宣传也好,但这个口号的确结结实实地抓住了朝鲜人民的心,则是不争的事实。
  这立刻就在政治上造成了李承晚政权的被动局面。
  南朝鲜街头出现了示威游行,不久就酿成此起彼伏的暴动。朝鲜人民军也遣员在南朝鲜组织游击队,一度还很成气候。据说当时南朝鲜40%的地区“白天是大韩民国,晚上是人民共和国”。韩国军队与之交手,每每处于下风。麦克阿瑟手下的情报官员们也承认,游击队与南朝鲜正规部队交手,“通常总是游击队占便宜。”而且百姓们总是“同情游击队”。
  这一切,大大地制约了李承晚政权的“北伐”雄心,支持了北方的和平统一攻势。
  除此之外,金日成还积极寻求苏联和中国方面的支持。
  
  首先要找的当然是斯大林——他的腰最粗。
  1948年12月和1949年1月,金日成两次向苏联方面要求缔结朝苏友好互助条约,并要求提供武器援助。苏联以刚撤出朝鲜,以怕在政治上贻美方以口实为由,对前者婉拒,对后者予以部分满足——仅限于一些轻型武器。
  此时的斯大林,对可能出现的美国干涉还有很大顾虑。
  1949年3月,当金日成率朝鲜党政代表团对苏联进行访问时,斯大林还根据苏联大使和在朝鲜的军事人员的报告,明确告诉金日成:加强朝鲜人民军是必要的,但是,没有必要害怕南朝鲜人。
  可金日成回国后,却正好遇到南朝鲜军队向三八线增兵。
  双方的小规模冲突也日趋频繁。
  还有情报说,美军准备在5月全部撤出南朝鲜;美军撤出后,李承晚将于6月对北朝鲜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计划两个月结束战争。
  金日成立马紧张起来。
  很紧张的金日成很紧张地向斯大林通报了情况——如果这时真打起来,北朝鲜方面态势非常不利,肯定会陷入极端被动的地位。
  斯大林一时也非常担心。
  毕竟金日成这时只有4个步兵师团,武器装备还十分欠缺,而李承晚这时有6个全部经过美军训练的全副美式装备的陆军师。鉴于形势的严峻,苏联方面提议金日成与中国方面协商,将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朝鲜官兵编入朝鲜人民军部队。
  于是,金日成也向中国求援。
  5月,金日成派朝鲜人民军总政治局主任金一中将秘密访华,向毛泽东面陈北朝鲜面临的严重局势,并转交了金日成给毛泽东的求援信。
  毛泽东当然赞同金日成统一自己祖国的主张。
  作为世界上经历冲突类型最多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他当然也看得出来,在两大阵营对峙争夺的大背景下,朝鲜半岛的和平统一的前景的确很玄乎很渺茫,南北双方打起来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不仅如此,毛泽东还估计到了外来势力对朝鲜革命进行干涉的可能性,他曾经对朝鲜方面表示,一旦朝鲜半岛发生战事,“既可能是闪电战,也可能是持久战。对你们来说,持久战是不利的,因为到时候即使美国不干涉,也会唆使日本向南朝鲜提供援助。”
  从中国共产党当时所坚持的“既不干涉他国内政,又要支持各国人民的革命斗争”的对外关系准则出发,尽管新中国自身正面临着许许多多的困难,毛泽东仍然明确表态,中国坚决支持朝鲜人民统一祖国的正义斗争。一旦情况需要,中国将会与朝鲜同志并肩作战。
  毛泽东还同意正在东北整训的第四野战军第一**师和第一六六师这两个朝鲜族师于7月携武器返朝编入朝鲜人民军;而且一旦全国解放战争告一段落,其他野战军的朝鲜同志,也将返回朝鲜编入朝鲜人民军。
  这些经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战火洗礼的老战士,后来都成为了朝鲜人民军的战斗骨干。
  中国有句话:“受人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
  在中国人民革命斗争的漫长岁月中,曾经有数以万计的朝鲜同志在中国的土地上与中国人民生死与共并肩战斗,为中国人民的革命事业作出过重要贡献。还有众多的朝鲜志士,把一腔热血洒在了中国的土地上。如今,中国革命已经取得了胜利,难道不应该对朝鲜人民的革命事业投桃报李吗?
  不过,毛泽东此时并没有高看朝鲜半岛爆发战争的现实可能性,他认为朝鲜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防御南朝鲜军队进攻的问题。他这时关注更多的问题,还是中国自身的统一——中国大陆大部分地区虽然已获解放,可台湾、海南岛还在蒋介石手里,国内外分裂主义势力还在阻挠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的进程。正如毛泽东当时的秘书胡乔木所回忆的:“当时内战刚刚结束,我们国内问题一大堆,我们决不可能鼓动朝鲜发动战争。”
  新中国军事工作重心,现在当然应该是在南而不是在北。
  
  此时此刻,在这一点上,斯大林和毛泽东的意见是一致的。
  他一方面支持金日成大张旗鼓地发动和平统一攻势,另一方面也帮助朝鲜人民军作好应付南朝鲜军队进攻的准备。这年9月,他开始为朝鲜提供了价值1.38亿卢布、足够装备3个师的苏联的武器弹药,其中包括T-34坦克、雅克式战斗机等重型武器。
  朝鲜人民军开始以中国返回的29 500多名老战士为骨干、苏联运来的武器为基本装备,迅速整编和扩编部队。
  当然,“老大哥”的东西也不是白给的。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为此付出的代价是:
  9吨黄金、40吨白银和15 000吨其他矿石,以及提前使用原定要于1951年才提供的7 000万卢布的国家贷款。
  金日成的底牌也渐渐开始硬了起来。
  
  大家都觉得自己底牌很硬。
  大家都觉得该由自己一方按自己的意识形态来统一这个国家。
  没有共识,没有妥协,还没得商量。
  又不存在共同认可并遵循的制衡机制。
  背后还有两个超级大国的相互对峙各不相让。
  这是是非非不是早晚得靠动手来解决么!
  而从1949年6月美军撤出南朝鲜后,李承晚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战争的口号反而越喊越响,越喊越硬气,与北朝鲜万分恳切动人的和平统一口号,形成耐人寻味的鲜明对照。
  三八线的枪炮连绵不绝,双方你来我往小打小闹没个消停。
  而这个时候,朝鲜半岛的军事力量对比的的确确是南强北弱。
  美军撤出朝鲜的当月,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博尔特将军在美国国会作证时也声称:“我们感到(南朝鲜)部队的装备优于北朝鲜部队。……建立南朝鲜部队和提供物质援助的目标已经达到……(美国的)部队可以而且应该撤离了。”
  美国著名军事评论家和政论家约瑟夫·格登在《朝鲜战争——未透露的内情》曾经指出:“李承晚总统毫不掩饰他最终要夺取北朝鲜的意图(同样,金日成首相也从未打消过夺取南方念头)。”
  1949年底,美国驻南朝鲜大使约翰·穆乔在参加的李承晚的一个招待会时。一名韩国军官“兴冲冲地进门,吹嘘他的‘小伙子们’刚刚占领了三八线以北正对开城的海州……他没有接着说那些人实际上都被当场击毙。”
  穆乔说他对此事印象深刻。
  所以即便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后人就“朝鲜战争谁打第一枪”这个纯属小儿科的问题争来议去也实在没有意思,任何矛盾的爆发都有一个积累和蕴酿的过程,战争,不过是冲突的延续和扩大,而不是冲突的开始。这个过程中的你一拳头我一巴掌谁先谁后的事情你扯得清楚么?就算扯得清楚又具有什么重要意义么?
  难道这对战争性质的判断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么?
  国际关系专家华庆昭教授在其专著《从雅尔塔到板门店》谈及这个问题时曾经指出,苏美是分裂朝鲜的祸首,三八线是它们炮制的势力范围分界线。“没有朝鲜的分裂便不会有朝鲜战争。在任何情况下,苏美都对引起这场战争负有责任。”而国际社会多年来为这个问题的争论“放过了苏美乃是造成朝鲜爆发内战的共同责任者这个核心问题,根本就没有论到点子上。”①[① 《从雅尔塔到板门店》第204页,华庆昭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笔者对华教授的观点深以为然。
  的确,当时被人为分裂的朝鲜半岛,是一个典型的雅尔塔模式。
  南北双方谁都想摆脱这个模式。
  
  而恰恰就在这当口,美苏两强都对朝鲜半岛的局势产生了误读。
  李承晚本人自我感觉很是良好。
  光是他牛皮哄哄倒也罢了——这老头压根就没玩过枪杆子嘛!
  可美国大佬也牛皮哄哄。
  驻日本的麦克阿瑟和驻南朝鲜的美国军事顾问团一片乐观,所有的情报都说北朝鲜军队根本不是强大的南朝鲜军队的对手。甚至就在战争爆发前两个星期的1950年6月8日,那位罗伯特少将还言之凿凿地对记者说,南朝鲜军队已经达到世界水平,任何来自北方的进攻都将会被击溃。
  当美军撤出朝鲜时,李承晚曾向美国索要包括作战飞机和水面舰艇在内的强大军备,而美国当时梦寐以求的是欧洲这个战略重点,并竭力想在远东地区保持缓和,加上对朝鲜北方的实力也不太瞧得上,所以没有满足李承晚的要求。
  当时,李承晚的国防部长申性模曾通过美国军事问团向美国索要193辆能够对付T-34的M-26型坦克。
  代表美国政府回复他的,是美军驻朝鲜军事顾问团团长威廉·罗伯特少将,此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在巴顿将军手下担任过坦克部队指挥官。
  罗伯特少将很有耐心地听完申性模的要求,又一脸恳切认真地回答他说:“你们国家的地形、道路网特别是桥粱不适用于使用坦克。……北朝鲜的坦克是旧日军的,不必担心。”他还说,任何一支进入南朝鲜的军队如果配备坦克,几小时之内就会被击毁。
  这算那门子军事顾问?!
  这家伙还当过坦克部队的指挥官?
  真逗!
  
  罗伯特的漫不经心在大不咧咧的美国人中具有很强的传染性。
  这种看法原封不动地上报到东京和华盛顿,又原封不动地成了美军远东战区司令部和美国政府的看法,直接影响了白官和五角大楼的战略决策。
  1949年12月30日,杜鲁门批准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第48-2号文件,该文件提出采用“遏制”政策对付苏联在运东的扩张,而给美国确定的基本目标则是“巩固非共产化的亚洲并削弱苏联在远东的力量”。并且“发展和加强远东地区的安全,使之免遭共产党的外部侵略和颠覆。”
  而在具体论说如何“发展和加强远东地区的安全”时,文件提到了要“改善”其在“日本、琉球群岛和菲律宾”的地位,还历数了一系列要得到美国保护的国家和地区。
  没有提到南朝鲜和中国台湾。
  美国军事评论家和政论家约瑟夫·格登将其归结为“一时琉忽”。
  然而不知为什么,两星期后,美国国务卿迪安·艾奇逊在华盛顿美国国家新闻中心发表演讲时,也历数了美国的防御半径所包括的范围——“从阿留申群岛至日本,然后延续到琉球群岛”,还“延至菲律宾群岛”。
  也把南朝鲜和中国台湾“遗漏”了。
  再早一些,10个月前,美国远东战区司令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五星上将也曾对来访的英国记者沃德·普赖斯信手勾勒出一条极为相似的弧形防线,并列举了菲律宾、琉球群岛、日本和阿留申群岛。和国务卿一样,他也“遗漏”了中国台湾和南朝鲜。而与艾奇逊唯一不同之处仅仅在于:一个是由北数到南,一个则由南数向北。
  三者都“遗漏”了?这是“一时琉忽”?
  “遗漏”台湾尚可理解,不想再往蒋公这个大漏斗里填美元了嘛!
  可“遗漏”南朝鲜呢?是不想要这地方了,还是太过自信了?
  这个“遗漏”很要命!
  
  实际上,到了1950年6月,朝鲜人民军已有了8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团,两个不满员的简装师团和两个独立团,5个警备旅和一个坦克旅。装备有火炮600门,坦克150辆,作战飞机196架。共13.5万人。
  南朝鲜军队则有8个步兵师10万人(只有6个满员),警察部队4万人,火炮91门,装甲车27辆,作战飞机32架。1950年春,李承晚接受了美国价值1.1亿美元的军事援助,不过,大都是轻型武器,无法与北朝鲜相比。
  相较于一年前,双方实力对比已经完全逆转。
  然而美国人仍然大不咧咧很是自信。
  
  美国人的误读又直接传递给了斯大林。
  艾奇逊的演讲给了斯大林一个错觉——美国准备放弃朝鲜。
  斯大林的胆子于是壮了许多。既然美国自己放弃了《雅尔塔协定》划定的势力范围,把中国台湾和朝鲜划在自己的防御圈之外,这就等于把它们交给了苏联。这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由此推理:既然美国没有出兵干涉中国革命,那么当然有理由认为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朝鲜而直接卷入战争。朝鲜半岛战端一起,也不过就是一场内战,朝鲜人民军完全有能力一举荡平南朝鲜军队。
  这又是一个灾难性的误读!
  他肯定没有站在美国利益的立场上去认真设想一下,假如美国甩下南朝鲜不管,欧洲与苏联抗衡的军事集团还能组织起来吗?还有那个以后的跟“华约”针锋相对的“北约”吗?
  美苏两强对朝鲜半岛乃至远东局势双双出现误读。
  这种双双误读,对于打破朝鲜半岛局势的相对平衡而进入剧烈冲突状态,显然具有勿庸置疑的影响力。
  这大概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这当口,只有一个人对朝鲜半岛局势看得最为清楚明白。
  那就是毛泽东!
  对于朝鲜半岛一旦出现战事的前景,毛泽东是有所预测的。
  他认为,如果朝鲜半岛战端一开,美国完全有可能驱使日本军队参战或自己出兵直接干预。而一旦有两三万日本军队介入战争,整个战争的过程就可能延长。
  对于斯大林的判断,毛泽东是有保留的——他曾对朝鲜同志言,帝国主义的事,我们做不了主,我们不是他们的参谋长,不能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不过我们必须有所准备。我们打算在鸭绿江边摆上3个军,帝国主义如果不干涉,没有妨碍;帝国主义如果干涉,不过三八线,我们也不管;如果过了三八线,我们一定打过去。
  这就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问题是,对朝鲜半岛战争危机和形势发展,毛泽东他作不了主。
  用句套话,这叫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
  他能作的是自己的主——有备无患,未雨绸缪。
  准备有人把战争强加到自己头上。
  
  然而中国人并不想和美国打仗。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美两国曾经是盟友,也是战友。
  虽然没有象国民党军队那样从美国政府手中得到过很多援助,但中国共产党人对美国盟友的态度也是非常诚挚的。当年包瑞德上校率领的美军观察组到延安时,中共中央的机关报《解放日报》还专门发表过欢迎的社论。当时毛泽东还亲笔在“美军观察组”的后面添加了“战友们”的称呼。尚未取得政权的中国共产党人衷心希望与美国政府和人民建立友好的合作关系。许多中国人所熟悉的美国人如史迪威、包瑞德、谢伟思等也抱有同样良好的愿望。
  在敌后的中国解放区军民还多次营救过美国空军人员。
  但杜鲁门的扶蒋反共的对华政策,断送了中美关系发展的前程。
  这当然不全是由杜鲁门个人的好恶或偏见所致,而是由美国的全球战略利益所决定的。在延安窑洞里的毛泽东当时很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在着眼于美国对华政策中积极的一面,努力发展对日作战中的合作关系的同时,也预见到了经济实力最强的美国将在战后的世界上发挥最重要的作用,中国共产党必然会和美国发生接触。
  而且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小,成为敌人的可能性大。
  用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教授徐焰大校的话来说,这就叫做“个人不能左右历史,历史却要左右个人。”①[① 《第一次较量》第3页,徐焰著,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日本一投降,杜鲁门就公然声称美国要“领导世界”。
  当领导嘛,当然就得选那些听话的人来领导,选择那些能满足自己利益的人来领导。而在山姆大叔看来,在中国,当然的选择是国民党而不是共产党——不管前者当时是多么腐败多么不得人心。
  杜鲁门政府正是这样做的。
  美国政府一面支持国民党政府垄断对日受降权,一面还派出6万多海军陆战队在中国沿海登陆,帮助把远在中国西南的国民党军队运送到华东、华北和东北打内战。虽然他们同时也在促成国共之间的和谈,但那划定的模式是削弱共产党而加强国民党。1949年夏天美国政府公布的白皮书也承认,美国政府当时甚至还考虑过直接以武力进攻共产党军队,只是因为这一行动规模宏大,美国公众将无法接受,加上其他诸如国际环境方面的原因,才改取在军事和经济上援助国民党的方针。
  不过当时双方在冀东、胶东等地仍然发生过小规模的冲突。
  比如1946年7月26日在平津公路上的“安平事件”,美陆战第一师就和八路军冀东军区部队交过手,美军当时没也没占上风,被击毙3人,伤12人。
  电影《停战以后》就曾经再现过这个真实事件。
  后来全面内战爆发,毛泽东等中共领导人一直对美军可能的介入保持高度的警惕,特别是解放大军挥师南下进入美国在华利益比较集中的地区时更是如此——中共中央在考虑南下作战时,就已经把“美国出兵占领中国沿海若干城市和我们作战这样一种可能性”计算在作战计划之内了。解放大军横渡长江后,刘邓的第二野战军一直在长江下游停留到9月,其主要目的就是准备抵御美国军队可能的干涉。
  美国人当时还算明智,没敢动手,还挺自觉地从青岛撤了军。
  新中国建国前夕,中美关系曾经有过一个发展关系的契机。
  南京解放后,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一直在没有返回美国,而且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渠道与中共方面保持接触,探讨发展关系的可能——这当然也不是为司氏本人的个人意愿所驱使,而是奉杜鲁门政府之命的官方行为。
  然而这个契机还是被杜鲁门政府给错过了。
  杜鲁门政府为根深蒂固的强权政策和观念所驱使,向中国共产党人提出了要干涉中新中国外交政策的条件,而且要求新中国政府继续承担国民党政府的“国际义务”——说白了就是继续维护美国的在华特权和利益。
  这当然没戏——双方距离实在太远。
  这也是明摆着的,新中国与旧中国泾渭分明之处,就在于此。
  这一切一切,都注定了历史会顺理成章地演进这样一个过程:奉行强权政治热衷于干涉别国内政的美利坚合众国政府,与代表着中国革命利益和民族利益的新中国,必然会发生对抗与冲突,而且极有可能向远东的国际政治舞台逐渐扩展,直至面对面地过招较量,甚至演出一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血肉大碰撞。
  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
  还是徐焰大校那句话:
  “个人不能左右历史,历史却要左右个人。”
  历史还要左右地点——较量的舞台。
  顺理成章,这个舞台被历史左右到了朝鲜半岛。
  
  不过毛泽东再神,这当口也不会想到这个碰撞会来得这么快。
  而事实上,在历史时刻表上,战争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1950年5月,李承晚集团在“大韩民国国民议会”选举中遭受挫折,在总共230个议席中,仅取得49席。
  
  1950年6月18日,美国国务卿顾问约翰·杜勒斯视察了三八线。
  视察你就视察呗,可这位生性耐不住寂寞的人生性就怕人家拿他当哑巴。第二天他就在南朝鲜国会发表了一通“美国将在物质上和道义上援助韩国”的演讲,大喊大叫地说:“对于和共产主义斗争的韩国,美国将给予必要的精神和物质的援助。”
  回到东京还闲不住,又对麦克阿瑟表明他的见解:
  “对于远东的形势,我是乐观的。”
  后来,有几位白宫的高参认为,这位杜勒斯在战争前夕的南朝鲜之行和到三八线上用望远镜窥视北方,肯定会使北方感到极为不安。
  杜勒斯因此颇有几分冤枉地被共产党世界骂作策划朝鲜战争的战贩,也因此被西方世界各国鄙为固执、僵硬和不明事理的“不祥之鸟”。
  其实哪是什么“鸟”啊?是鼠!
  钻进风箱的老鼠!
  
  笔者少时正逢文革天下大乱,常趁父母不留意时溜上街头看各派组织打派仗。久而久之,也多少看出一点门道:先是唇枪舌剑的一番对骂,夹带着撸胳膊晃拳头地叫阵挑战,然后才是红着眼出手开打,结局当然少不得是头破血流一地鸡毛。不过,那拳路迅猛的一方,常常不如对方叫阵响亮;而吆喝得最硬气的,则往往是一真干起来便屁滚尿流抱头鼠窜的主儿。
  1950年6月的朝鲜半岛的形势,很有些这个意思。
  连美国的《纽约时报》也说:
  “奇怪的是,好战的谈论几乎总是出自南朝鲜的领导人。”
  
  颇为耐人寻味的是,朝鲜北方此时仍然高扬着“和平”的旗帜。
  1950年6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向“大韩民国国民议会”发出呼吁,建议“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议会与大韩民国国民议会联合起来,建立单一的朝鲜立法机关,以便统一祖国。”
  这个当口,这种态势,这个建议的结果不难想象。
  
  1950年6月25日(星期日)清晨,三八线地区大雨如注。
  炮声骤起。
  日积月累的冲突终于酿成大战。
  双方经过激烈而短暂地交火后,朝鲜人民军7个师团转入进攻,大举越过了三八线,向当面的南朝鲜军队扑去。
  由八路军老战士金雄中将指挥第一军团(辖第一、第六、第三、第四师团)从汉城方向作向心攻击。
  八路军老战士方虎山少将指挥朝鲜人民军第六师团(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一六六师),开战仅4小时30分即占领开城,大部歼灭守敌韩军第十二团。
  由抗联老战士崔光少将指挥的朝鲜人民军第一师团在40辆T-34坦克的支援下,击破韩军第一师的抵抗,迅速突破高浪浦里,顺势夺取临津江桥。
  由李英镝少将指挥的朝鲜人民军第三师团和李权武少将指挥的第四师团并肩向议政府和汉城方向推进,韩军第七师迅速南逃。
  抗联老战士金光侠少将指挥第二军团(辖第二、第七师团)从春川方向突破,断敌退路。
  由抗联老战士崔贤少将指挥的朝鲜人民军第二师团和由八路军老战士崔仁少将指挥第七师团从春川方向突破,韩军第六师主力拼死抵抗不敌,遂弃阵南撤。
  抗联老战士吴白龙少将指挥的朝鲜人民军第五师团(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一**师)击破韩军第八师的抵抗,一路斩关夺隘,势不可挡!
  朝鲜内战,爆发了。
  
  而此时西方舆论仍有乐观之声。


  ——《曼切斯特卫报》:“美国官员证实南朝鲜军队已经占领了位于北朝鲜境内5英里处靠近西海岸的海州。”
  ——《每日先驱报》:“美国军事观察员说,南朝鲜军队在西海岸附近进行了一次成功的救援反攻,进入北朝鲜领土5英里,夺取了海州城。”
  ——《新闻记事报》:“南朝鲜政府声称在边界的某个地点进行了反攻并占领了位于北朝鲜境内5英里处的工业城市海州。”
  ——《每日快报》(汉城,6月26日上午):“由美国训练的南朝鲜军队于昨夜反攻,夺取了北朝鲜内5英里的一座城市。”
  ——《纽约先驱论坛报》(合众社汉城6月26日):“精选的南朝鲜部队越过作为边界的三八线,占领了正好位于该线以北的工业城市海州。韩国军队缴获了大批装备,包括10辆卡车和大约100挺机枪。”
  ——《纽约时报》(汉城,6月26日电):“据南朝鲜国家新闻局称,南朝鲜军队今晨向北推进,占领了位于边界以北一英里处的黄海道首府海州,缴获10门高射炮和10辆卡车。”
  ——《芝加哥论坛报》(美联社汉城6月26日电):“在三八线以北5英里处的一座城市被南朝鲜军队占领。”

  也别说无冕王们书呆子气,就是军事行家,也一样看走眼。
  ——战争爆发当天,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雷德利上将还在起草一份备忘录,对南朝鲜军队表示乐观:
  “我认为南朝鲜在当前的进攻面前不会一触即溃,除非俄国人积极地投入战斗。”
  这上将军,都到这当口了,还在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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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侵朝霸台 杜鲁门先行不义
调兵遣将 毛泽东未雨绸缪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吃人,  
  专吃杜鲁门。  
杜鲁门,     
一生气,    
    喝了两碗滴滴涕!

        ——中国童谣

  
  朝鲜人民军攻势如潮,很快演成破竹之势。
  韩国军队没有象美国顾问团所预计的那样,“完全有能力击退任何进攻”。倒是在逃跑方面表现出美国顾问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能力。
  开战第一天丢掉古都开城。
  第二天丢掉汉城的门户——议政府。
  第三天干脆丢掉首都汉城。
  接着就是没命地奔逃——只恨爹妈少给了两条腿。
  英国战地记者西德尼·史密斯对这个场面作了非常形象的描述:
  
  我看见一些卡车上的高级指挥官坐在士兵们中间,戴着雪白的手套,一只手握着佩剑,另一只手擎着树枝做雨伞。离奇的现象到处可见:一些南朝鲜人在前线骑着军马逃跑,牲口被枪炮声吓得挣脱缰绳或者扬蹄跺脚;韩国士兵用枪逼着老百姓脱下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遮住军服,以便混杂在逃难的人流之中,军官则站在一边无动于衷。
  
  什么叫“兵败如山倒”?这就是!
  
  大不咧咧的美国人也并没有象斯大林和金日成想象的那样,大不咧咧地坐视李承晚步入穷途。
  战争爆发当天,美国远东战区司令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五星上将在自己的办公室与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进行会谈,商讨朝鲜局势。
  两次大战的传奇英雄麦克阿瑟神态轻松自如,他告诉杜勒斯:
  “假如华盛顿对我不碍手碍脚的话,我可以把一只手缚在背后,只要一只手就可以对付。”
  ——他压根儿就没把那些黄皮肤的亚洲人放在眼里当回事儿。
  他很快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这种对对手毫无来由的轻薄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不过,此时此刻,从没玩过枪杆子的政客杜勒斯是不会对威名赫赫的五星上将的话产生任何怀疑的。
  他当天就给华盛顿发去电报:
  
  南朝鲜人有可能运用自己的力量阻止并击退进攻,如果这样,是再好不过了。但是,如果他们无力做到,那么我们相信就应该动用美国部队。……坐视南朝鲜无端遭受武装进攻的蹂躏,将会产生一连串的灾难,很可能会最终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
  
  这是第一篇提出让美国动用军事力量干预朝鲜的文字。
  
  白宫很快作出了反应。
  6月25日下午,联合国安理会以9票对零票通过了美国提案,对北朝鲜军队“向韩国发动武装进攻”表示“极大的关切”。而苏联的缺席,则丧失了利用否决权在政治和外交上予以反击的机会。
  6月26日,杜鲁门在白宫召开国家安全会议,会上作出了动用军事力量干涉朝鲜的决定。为牵制中国,还决定第七舰队侵占台湾,“实行双向封锁”。
  据美国著名政治评论家约瑟夫·格登先生的《朝鲜战争——未透露的内情》披露,这个时候,杜鲁门甚至开始“琢磨从根本上‘解决台湾问题’办法,他希望考虑将‘台湾重新划归日本’的设想,正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状态,并且将其置于麦克阿瑟的控制之下”。①[① [美]约瑟夫·格登《朝鲜战争——未透露的内情》第68页,解放军出版社。]
  6月27日,美国政府发布了命令美国远东海空军参加朝鲜内战的第二号指令:
  “为了直接支援韩国军队,要以远东海空军攻击侵入三八线以南的北朝鲜军队。此项行动的目的在于,把北朝鲜军队从韩国赶出去。”
  同时,杜鲁门发表声明,派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占领台湾。
  12个小时后,联合国安理会又一次在苏联代表缺席的情况下通过美国这个实际是先斩后奏的提案,号召联合国成员国参加侵朝战争。
  6月30日,杜鲁门决定派遣美国陆军部队开赴朝鲜,并授予麦克阿瑟将军指挥他所统辖的地面部队的全权,派往朝鲜的美国师数量不限。
  7月7日,联合国又一次利用苏联缺席不能行使否决权的机会,在安理会通过决议,以“联合国军”名义让美英等国军队到朝鲜作战。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五星上将被任命为“联合国军”总司令。
  从此时起,先后有16个国家加入“联合国军”序列,派出部队到朝鲜作战。
  斯大林失算了。
  
  不过,失算还不等于失败。这两者之间能不能产生因果联系,还得看老麦克究竟有多大道行。
  而麦克阿瑟日子正难熬着呢!
  现在要面对的现实是:别说缚着一只手,就是手忙脚乱使出浑身解数,也阻挡不了攻势凌利的朝鲜人民军。
  为阻滞朝鲜人民军南下的步伐,美国远东海空军的空中出动已到了近乎于疯狂的程度。麦克阿瑟向远东空军司令官厄尔·帕特里奇将军下达了一连串的口头命令,要求远东空军部队在以后36小时里,“动用一切可供支配的手段”,狠揍北朝鲜人。
  可北朝鲜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远东空军12架B-26轰炸机首次出动轰炸铁路就遭到沉重打击,12架飞机每架都被猛烈的地面高射炮火打中,其中3架坠毁。
  情急之下,B-29“空中保垒”也披挂上阵,虽然这是一种战略轰炸机,但在麦克阿瑟将军气急败坏地一再坚持之下,空军只好把它当作战术支援飞机使用。给飞行员们的下达的任务是,只要看到人或别的什么东西,只要看上去“值得炸一气”,就扔炸弹。
  “这是奇怪地使用战略轰炸机!”飞行员们摇头。
  许多空勤人员执行任务时完全处于歇斯底里状态,哪怕是看到一头牛,都要扑上去扔个副油箱把那可怜的畜牲烧成焦炭。
  炸弹扔得性起之时,甚至不辩东西南北好歹是非,连韩国军队也炸。一次,一支南逃的韩国部队遭到一架飞机袭击,愤怒的士兵们举枪射击,飞机被击中起火迫降。当飞行员狼狈地爬出机舱后,双方却尴尬地发现,一方是自己的美国盟友,一方是自己奉命保护的对象。
  据美国空军披露,7月,美军空军出动的近距空中支援的作战飞机为4336架次,8月增加到7028架次,对每个师出动支援飞机的架次,比被誉为世纪大战役的诺曼底登陆作战中各师得到的支援飞机的架次还要多。
  这就是麦克阿瑟要求的,“最大限度的显示力量”。
  可朝鲜人民军照样步步前进节节胜利。
  懊丧的麦克阿瑟转而寄希望于地面部队的卷入。
  从7月1日起,驻日本的美第八集团军所属步兵第二十四师部队陆续进入朝鲜,步兵第二十五师和骑兵第一师的部队也于7月10日和7月18日先后在釜山和浦顶登陆,投入地面战斗。
  在麦克阿瑟的想象中,“美军地面部队一出现在战场上,敌军司令官就会心惊胆战,……”。
  他又错了!
  
  7月1日深夜,美国重型巡洋舰“芝加哥”号编队在朝鲜西海岸注文津附近向朝鲜人民军阵地和和平居民进行炮击,次日拂晓遭到朝鲜人民军海军一支鱼雷艇编队袭击,双方互有损伤。
  7月5日,查尔斯·史密斯中校率领的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的先头部队在水原与朝鲜人民军第四师团相遇,一交手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几乎被全歼。
  7月7日,朝鲜人民军乘胜发起大田战役,金日成亲临前线指挥。
  在日本养骄了的美国军队又一次败下阵来。
  7月20日,朝鲜人民军将总预备队第十三师团和新组建的第八师团两个新锐师团投入战斗,迅速攻占大田,歼灭了美步兵第二十四师主力大部。
  此时,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兵员已由入朝时的15 965人,锐减为8 660人。
  17天的战斗,损失了45.6%的兵员和60%的装备。
  师长威廉·迪安少将被俘。
  朝鲜人民军继续长驱直入,不到一个月,就解放了南朝鲜3/4的土地。随后,主力直扑洛东江,将美韩军队向釜山三角地区压缩。
  8月15日,雄心勃勃的金日成在平壤欢庆“8.15”祖国解放五周年庆祝大会上发表长篇讲话,向全军发布命令:要使8月成为完全解放朝鲜国土的月份。
  麦克阿瑟再也不说“一只手也能对付”之类的大话了!
  他现在恨不能生出八只手来!
  
  面对朝鲜人民军节节胜利的局面,最感喜出望外、做梦都笑出声来的,并不是金日成。
  是和李承晚一样激烈反共的蒋介石。
  自从中共入主中国大陆,国民党政府逃到台湾,蒋公的处境是每况愈下,甚至不如那个傀儡“天子”李承晚。人家好歹还有自家的一半庄园,可蒋公那会儿是连屋檐下躲雨的地角都快没了!
  美国人早就不耐烦这个满嘴假牙的总统了。
  你是个什么玩艺儿呀?给你多少枪多少炮多少好家伙你转手就送给共产党了,连收条都不打一张。弄得人家都叫你什么来着?“运输大队长”!几十亿美元哪!就是扔水里也能翻个大水花花吧?还有脸死乞白咧缠着要?合众国的钱就那么好花?这样下去不是糟践咱美利坚合众国的纳税人吗!
  就你这整个儿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谁有功夫再搭理你?
  那时候美国对台湾的政策,基本是上听任蒋介石政权自生自灭。不再向台湾提供物质援助,解放军进攻台湾时也不插手。
  中华人民共和国刚一成立,杜鲁门就决定从台湾撤出美国妇孺。他表示,中共几乎可以按照自己的时间表拿下台湾,作为美利坚合众国总统,他再也不愿让美国人留下来牵涉进任何麻烦问题中去了。
  杜鲁门和艾奇逊在1950年初的讲话,更是在蒋公头上炸响了一声惊雷,“美国政府将不向福摩萨的中国军队提供军事援助或顾问”。
  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台湾俺美国是撒手不管了!你毛泽东爱怎么的就怎么的吧!
  这可怎么是好?
  台湾的那爿弹丸江山,现如今也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要多脆弱有多脆弱。军队是败阵之众,政府是流亡组合,大学生在校园里扭秧歌舞,工人在工厂里护厂待变,但凡兜里有俩钱儿的人都琢磨着还能往哪跑。军队更是军无斗志,士无战心。国民党军队不象共产党军队,没有饷银是绝对哄不住的。虽说手头还有从中国大陆逃跑时卷走的国民政府全部黄金储备,尚可救救急,可老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个长法呀。本来好容易在金门得了次手,大败了一回共军,总算提了点气回过些神,结果被杜鲁门、艾奇逊的讲话一搅,又弄得人心惶惶,不可收拾。
  没有人相信蒋介石还能守住台湾。
  万般无奈之际,蒋介石请出被他豢养的日寇大战犯冈村宁次,让他写信给日本的旧军人,还委托自已在日本军校的同学张群赴日招募从中国被遣返的旧军人到台湾当“志愿军”,以报答蒋介石在日本投降时对他们的“恩德”,幻想让这些老日本鬼子来帮助保卫台湾。本以为这些人回到日本后生活无着,日子难熬,一旦重金招募,必当勇夫云集。没曾想这些曾经凶神恶煞的老日本鬼子,早在中国让神出鬼没的八路闹腾得没了脾气,宁愿在家饿肚子,也不愿到台湾跟蒋介石凑这个热闹。
  真是没咒念了!
  4月份,林彪的第四野战军10万大军又乘木帆船打过琼州海峡,解放了海南岛。这阵仗,怎么保得准他们不在哪天早上开着大军舰冲过台湾海峡把红旗插上阿里山?
  连蒋总统自己都在打开溜的主意了。
  前不久曾想到过把家搬到菲律宾,为此曾托美国代理国务卿韦布向菲律宾政府询问:蒋总统及其军政要员是否可以到贵国“避难”?
  可人家那位总统季里诺立即表示了不欢迎态度。
  更可气的是那位持激烈反共态度的外长罗慕洛——他来得更刻薄,说什么上岸可以,但不能超过24小时。
  差点儿没让蒋总统背过气去!
  万般无奈之时,总统大人甚至对美国记者团表示:
  “可以考虑将台湾交麦克阿瑟管理”。
  霸气了一辈子的蒋介石,混到了这步田地,那份凄楚、沉痛、没落和绝望的心境是可想而知的。
  朝鲜南北双方在这当口大打出手,不是送救命丹来了吗?
  金日成和李承晚在中国大陆边上中共的眼皮子地下打起来了,而且越打越大,把美国人也搅和进去了,这天下还能不大乱吗?这第三次世界大战不是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吗?那美国佬为了牵制中共的需要,不是也还得想起我蒋某人么?
  这能不让正走投无路的蒋总统喜出望外吗?
  他立刻向美国人提出:派国民党军队开赴朝鲜作战。
  您甭说,蒋总统还是很有点国际大战略的眼光咧!
  这是一根救命稻草,赶紧抓住。
  
  果不其然,朝鲜这一开打,蒋介石的行情立马看涨。
  杜鲁门立即改变了年初宣布的对台政策,对以往宣布的不介入中国内战的声明也统统食言而肥。他于6月27日宣布“台湾地位未定”,命令第七舰队阻止任何对台湾的进攻,确保台湾及台湾海峡的中立化,防止战争蔓延。
  6月28日起,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十余艘舰艇陆续进占台湾基隆、高雄两港口,并在台湾海峡举行“侦察巡逻”和作战演习。
  8月4日,美国空军第十三航空队一批飞机进占台北基地。同时,美国远东军总部还设立了名为“驻台考察团”的指挥机构,统一指挥其侵台的海、空军部队。
  朝鲜内战,竟成了美国占领中国领土、领海的理由!
  
  几个月后,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伍修权将军在联合国安理会上对这种混帐逻辑痛加驳斥:
  
  各位代表先生,能不能设想,因为西班牙内战,意大利就有权占领法国的科西嘉?能不能设想,因为墨西哥内战,英国就有权利占领美国的佛罗里达?这是毫无道理的,不能设想的。
  
  可崇尚自由平等博爱,鼓吹民主人权和平的美利坚合众国从来就不认这个账。
  人家只承认强权和实力!
  
  虽然如此,杜鲁门此时也并不愿意冒与中国军队直接冲突的危险。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虽是遏制和牵制中国,阻挠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台湾,但也有制止蒋介石军队超出遏制的范畴向大陆进攻的使命。
  
  不过东京的麦克阿瑟可没尿这个。
  在太平洋战争中与日本人争夺过岛屿的麦克阿瑟从来就很重视台湾。每遇来访者,他总是喋喋不休地宣传台湾是“不沉的航空母舰”,美国失去她将后患无穷云云,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
  麦克阿瑟觉得杜鲁门这没脾气的总统太便宜了中共。
  为什么要坐视共产主义在亚洲泛滥呢?有蒋介石这支反共力量在亚洲共产党中心的眼皮子底下,美利坚合众国干吗不用?反正不用白不用。
  麦克阿瑟认为,他需要和蒋介石进行更密切的合作。
  7月31日,麦克阿瑟未与白宫请示即亲赴台湾,与蒋介石就“纯军事问题进行磋商”,随行的有由16名“盟军最高司令部”的官员组成的代表团。
  整个阵势给人的感觉就是招招摇摇引人注目。
  恶劣的天气延误了降落时间,但蒋总统表现出非常的耐心,在机场足足多候了一个半小时。
  从未谋过面的两人在机场紧紧握手。
  让人觉着这两位是绝对的铁哥们儿。
  这是两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唔面。
  麦克阿瑟对蒋介石大加颂扬,使这位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挣扎的总统倍感惊宠,憋在心里的委屈不觉间也散了不少。和麦克阿瑟漫步海滩时,还不时轩昂着气宇向海那边的大陆指指点点,颇有一番今非昔比马上就要打将过去的慷慨气度。
  然而,麦克阿瑟虽然与杜鲁门在台湾问题上看法有分歧,但对使用蒋介石军队的建议却同样不感兴趣。
  杜鲁门的出发点是不想让蒋介石与朝鲜战争发生过于直接的牵扯——那样会给美国的英国盟友带来麻烦。英国人之所以能够保留香港这块殖民地,仅仅是由于中共的容忍,否则中共军队勿需动用一兵一卒,只需围困,就能让香港在顷刻之间变成“臭”港。况且,使用国民党的军队实在是没有什么军事上的价值——麦克阿瑟在这一点上,也持与杜鲁门同样的看法,装备国民党军队并把他们运送到千里之外,劳民伤财不说,也没有理由认为他们在朝鲜会比在中国大陆表现更好。
  麦克阿瑟和杜鲁门一样,最终以不要影响台湾本身的防务为由,婉谢了蒋介石的美意。不仅如此,还给他反攻大陆的热望浇了一盆凉水,明确告诉他:如果蒋介石军队进攻大陆,第七舰队将奉总统之命予以制止。
  那意思就是告诉蒋介石,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是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利益来的,不是来给你看家护院的!你蒋介石也只能在符合美国人利益的前提下拔拉你的小算盘。
  在政治斗争的擂台上角逐了大半辈子的蒋介石能不明白这个?
  不为你的利益你也不会找上门来呀?你早不来晚不来,朝鲜一打起来你就来了,不就是看到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但这对于蒋介石已经够了!
  有第七舰队这个保护神,中共军队是没法越过台湾海峡的。至于反攻大陆,蒋某人也就是喊喊而已,真要把仅有的那么点本钱往那无底洞里扔,说实话,别人不心痛蒋总统自己还心痛呢!
  在交易所混过的蒋总统绝不干那赔本的买卖。
  当然,随时放几只船在大陆沿海岛屿乒乒乓乓小打小闹一阵,那不算“进攻大陆”,你第七舰队总不能天天为这几只船的事情跟我蒋某人过不去吧?最低限度,就是为了在北边牵制中共的需要,美国人想必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蒋总统在心里拔拉算盘珠子算这笔账的时候,脸上一定挂满了灿烂的笑容,而且一定笑出了声。
  他终于在夹缝中生存了下来。
  
  8月1日,蒋介石喜不自胜的发表公报,称他和麦克阿瑟的会谈,已经奠定了共同保卫台湾和“中美军事合作”的基础。
  返回东京后,麦克阿瑟也发表声明,声称如果台湾受到中共军队的攻击,美国与台湾的“有效合作”马上就能完成部署。
  麦克阿瑟这种不把白宫放在眼里的自作主张让总统极为生气。而且这时台湾问题已提交联合国,共产党们正发起咄咄逼人的宣传攻势,指责美国的所谓中立化政策实际上是要把台湾变成美国的军事基地,华盛顿正为此头痛哩。
  8月4日,杜鲁门以国防部的名义致电麦克阿瑟:
  “国家利益至关重要,我们不能做出任何可能导致全面战争爆发的行动,或是给别人提供发动全面战争的口实。”
  这是对麦克阿瑟提出委婉的警告。
  可人家三朝元老麦克阿瑟压根就不买总统的账。
  8月28日,他在发给美国“海外战争退伍军人协会野营活动”的贺电中,驳斥了美国保卫台湾会失去亚洲人支持的说法。
  “说这种话的人,并不了解东方!”
  自认为很了解东方人的麦克阿瑟用鄙弃的口气如是说。
  杜鲁门听到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候,他就有了让这位五星上将下岗的念头。
  不过,现在这念头还只能是念头,也就想想而已。
  还得找到这老家伙更大的过失。
  哈里·杜鲁门打破脑袋也没想到,这老家伙的过失,竟使美利坚合众国军队付出了有史以来最大败绩的代价。
  这实际上是杜鲁门的过失。
  
  毛泽东“解放台湾”的口号,现在也变得“只能说说而已”。
  朝鲜内战的爆发,杜鲁门在朝鲜和台湾海峡的介入,使毛泽东解放台湾的计划被迫搁置。
  本来,新中国此时的工作重心已经开始向经济方面转移,特别是1950年5月海南岛解放后,鉴于中国大陆上大的战事已经结束,中央军委确定了全军的复员计划,准备分两期复员军队,第一期复员140万人,第二期复员100万人,两期复员后,军队将保持在300万人左右,以减少军费开支用于经济建设。
  军事工作的战略重点主要是在南线解放台湾的准备工作上。
  中央军委责成第三野战军副司令员粟裕负责策划起草了《台湾战役实施纲要》,进行进攻台湾的准备工作,并担任台湾战役的指挥员。
  进攻台湾的部队是第三野战军,计划以第九兵团所属的第二十军、第二十三军、第二十六军和第二十七军共4个军为第一梯队,尔后第三野战军部队除担任剿匪和地方警备外,主力12个军全部投入攻台作战。
  在估计美军是否参战的问题上,粟裕认为:
  “直接参战在政策上、军事上对美帝是不利的,所以美帝只能间接参战,如动员日本的‘志愿兵’去帮助蒋匪。”
  粟裕认真研究计算策划了一番,也没太把这个当回事儿。
  八年抗战大家比划过较量过了,现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也不是抗战前的国军,几万老日本鬼子即或真集合在蒋总统的麾下,也于解放台湾的大局无碍,就凭现在的家底,完全可以打发他们。
  粟裕还计划征用东南沿海的全部机动船只,分两批运送50万大军登陆台湾。虽然当时在台湾的国民党军队也有50万人,但根据双方当时的作战意志和作战能力的对比,常胜将军粟裕认为不一定非要具有绝对优势,只要有相等数量的部队登陆,就完全有把握在短期内不间断地发展胜利,扫清这些残汤剩羹。
  至于台湾战役中的海空掩护,中央军委也有所准备。
  当时,中央军委一面加紧建设自己的空军和海军,一面向苏联寻求援助。毛泽东在访苏期间,两次与苏方签订了海军订货协议,将苏联对华3亿美元的贷款中的1.5亿美元用于购买海军装备。
  考虑到不能在“老大哥”这一棵树上吊死,毛泽东在向苏联寻求空海军武器装备援助的同时,还通过中间渠道,向英国商人洽购两艘排水量为7 000吨的退役巡洋舰、5艘护航驱逐舰、4艘扫雷舰,以解决战争中海空军掩护和配合问题。
  由于朝鲜战争,这些东西都泡汤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毛泽东当然不希望北边什么地方再有什么战事。何况毗邻朝鲜的中国东北,是中国唯一的重工业基地,还指望着它在大规模经济建设中担纲呢!
  作为从来就强调“一个拳头打人”的大战略家,毛泽东历来主张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个一个地打。对于中朝两国来说,应该首先解决台湾问题,为金日成准备巩固的战略后方和全力的支援,然后再寻机帮助解决朝鲜统一问题。他始终认为,在苏联红军帮助下建立起来的朝鲜人民军,实际上还没有真正经受过严酷的长期战争的考验,因而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熟起来,卓有成效地进行这场统一朝鲜的速决战,也很难对付直接参战的优势美国军队。
  朝鲜战争爆发一周后所有的事实,都证实了毛泽东的预见。
  
  7月2日,周恩来约见苏联驻华大使罗申,委婉地表达了中国方面对朝鲜半岛战事的看法。
  在讨论了如何应付联合国卷入朝鲜战争的外交问题后,周恩来极为反感地告诉罗申说:早在5月与金日成的会谈中,中国领导人就已经提醒他美国可能干涉的问题,而金日成当时不相信。事实证明我们当时的估计是对的。
  与此同时,通过递交给苏联方面的一份综合反映外国人对朝鲜战争的看法的报告,中国领导人也曲折地表达了对苏联选择这个时候支持统一朝鲜行动的疑惑。
  当然,在仗已经打起来了的这个时候,中国只能坚定地和社会主义的盟友们站在一起。
  
  据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于1994年赠送给韩国的根据朝鲜战争档案整理汇编的《苏联朝鲜战争档案摘编》(1949年1月~1953年8月)透露,也就是在此时,周恩来将中共中央对朝鲜半岛的政治、军事形势的估计转告了苏联政府。
  中国领导人估计,美国在日本的12万驻军中,大约有6万兵力能够投入朝鲜;这些兵力可能在釜山、木浦、马山等港口登陆,然后沿铁路线向北进军,建议朝鲜人民军应迅速向南推进,以便占领这些港口。
  毛泽东认为,美军将有可能在仁川登陆,为了防守汉城,朝鲜人民军应该在仁川地区构筑巩固的防御阵地。
  毛泽东,是第一个对仁川登陆作出预测的人。
  这时候,甚至连麦克阿瑟自己,仁川登陆的设想也还只是在胸中蕴酿呢!
  
  对于美国的所作所为,毛泽东立即做出了强烈反应。
  在6月28日的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上,毛泽东义正辞严的声明:“全世界各国的事务应由各国人民自己来管,亚洲的事务应由亚洲人民自己来管,而不应由美国来管。美国对亚洲的侵略,只能引起亚洲人民广泛的和坚决的反抗。”中国人民“既不受帝国主义利诱,也不怕帝国主义威胁。帝国主义是外强中干的,因为他没有人民的支持。全国和全世界的人民团结起来,进行充分的准备,打败美帝国主义的任何挑衅。”
  同日,周恩来总理也发表声明,代表中国政府宣布:“不管美国帝国主义者采取任何阻挠行动,台湾属于中国是事实,永远不能改变,……我国全体人民,必将万众一心,为从美国侵略者手中解放台湾而奋斗到底。战胜了日本帝国主义和美国帝国主义走狗蒋介石的中国人民,必能胜利地驱逐美国侵略者,收复台湾和一切属于中国的领土。”
  7月10日,中国还成立了“中国人民反对美国侵略台湾、朝鲜委员会”,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反对美国侵略台湾、朝鲜的群众运动。
  这是未雨稠缪。
  
  然而,解放台湾的决策和日程也被迫进行重大调整。
  6月30日,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正式提出:
  “陆军继续复员,加强海空军建设,打台湾的时间向后推延。”
  在那一段非常的日子里,中共中央极其审慎地研究了中国的周边形势,认为除朝鲜和台湾海峡外,与中国南方毗邻的越南也出现了现实威胁,美国除大力加强对法军的支援外,还有直接介入的迹象。
  也就是说,中国军队有可能与美军发生大冲撞的地方有三处:
  台湾海峡、越南和朝鲜。
  这三处中,台湾海峡是最不利的选择。
  以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海空力量,是无法与美国现代化的海军进行海上较量的,一旦在台湾海峡与美国军队冲突起来,没有胜算不说,还极有可能陷入两面作战的被动地位。麦克阿瑟后来也说:“我每个夜晚都祈祷赤色中国能这样做——我常常是跪下来在那里祈祷。”①[① [美]马修·李奇微:《朝鲜战争》,军事科学出版社,第51页。]
  拿破仑曾说:“不要做任何你的敌人想要你做的事情——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的敌人想要你这样做。”
  越南也不是个好去处。
  那里远离中国的重工业基地,后勤供给就极为困难,难以对美军形成有力打击。
  能不打当然最好,但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朝鲜是最佳选择。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被动中的主动。
  
  后来,周恩来曾在志愿军干部大会上解释中共中央的决策:
  
  我们和美帝国主义的较量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就看选择在什么地方,这个当然是决定于帝国主义,但同时也决定于我们。帝国主义决定在朝鲜战场,这个对我们是有利的,我们也决定来抗美援朝。现在我们想一想三个战场,大家会懂,不论从哪条来说,如果在越南作战,更不要说是在沿海岛屿作战了,那就比这里困难得多了。
  
  中共中央当时将准备援助朝鲜的初步预案通知了斯大林,得到了完全赞同的答复。7月5日,斯大林通过苏联驻华大使馆转告周恩来,认为中共中央采取的对策是合适的,即在敌人越过三八线时,中国军队立即以在中朝边境集结的9个师在北朝鲜展开行动。届时,苏联空军将予以掩护。他甚至还明确表示,将派出一个装备124架歼击机的歼击航空兵师掩护这些部队,而且当中国空军掌握这些装备后,这些飞机将同正在担任上海空防的巴基斯基混合航空兵集团的飞机一起,移交中国同志。
  这是中苏双方就援朝问题首次达成的“君子协议”。
  
  《台湾战役实施纲要》遂被搁置。
  而且最终不得不在事实上予以放弃。
  新中国军事工作的战略重点,被迫北移。
  
  由于美国出兵朝鲜,使朝鲜战局变得复杂,有可能出现难以预测的恶化局面。从未雨绸缪的角度出发,中央军委决定加强东北边防力量。为此,毛泽东委托中央军委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于7月7日和7月10日,在居仁堂两次召开国防会议,讨论朝鲜局势和保卫国防问题。
  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
  出席者有在京的军委主要成员:
  中央军委副主席、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
  中央军委委员、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南军区司令员林彪;
  中央军委委员、中国人民解放军代总参谋长聂荣臻;
  中央军委委员、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罗荣恒。
  军队有关方面负责人有: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副主任兼空军政治委员肖华;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司令员肖劲光;
  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员刘亚楼;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部长杨立三;
  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后勤部部长李聚奎;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情报部部长李克农;
  中国人民解放军广东军区副政治委员赖传珠;
  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军区参谋长张经武;
  中国人民解放军山东军区政治委员傅秋涛;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作战部部长李涛;
  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
  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政治委员滕代远;
  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南军区第三政治委员谭政;
  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第一副司令员万毅;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特种兵副司令员苏进;
  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副参谋长贺晋年;
  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南军区第二参谋长赵尔陆。
  军委作战局副局长张清化、雷英夫等也出席了会议。
  这次会议的参加者们几年后授衔时大都是肩上扛将星的人物。
  根据会议的讨论,中央军委于7月13日作出《关于保卫东北边防的决定》,决定组建东北边防军,担负保卫东北边防和在必要时援助朝鲜人民的任务,并规定:一旦入朝参战,则“改穿志愿军服装,使用志愿军旗帜”。
  会议还决定:任命粟裕为东北边防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肖劲光为副司令员,肖华为副政治委员,李聚奎为后勤司令员。调集4个军3个炮兵师限7月底前在安东、辑安、本溪完成集结。
  为东北边防军准备的部队是军委的战略预备队,即第四野战军第十三兵团和已在东北的第四十二军和3个炮兵师。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还没有建立起相应的国家应急动员体制,第十三兵团是全军唯一的一支战略机动部队,被配置于地处中原重地的河南。之所以如此,正是考虑该地区地处中原通衢之地,便于向各方机动,可随时应付任何方向的突发事变,包括作解放台湾的预备队。
  当时,第十三兵团所辖第三十八军、第三十九军分别驻扎在信阳和漯河,第四十军在参加解放海南岛战役后凯旋北上,刚从雷州半岛到达广州,正准备向河南洛阳开进。
  根据军委的决定,第十三兵团北上东北后,即与已确定集体转业、正在齐齐哈尔从事农垦的第四十二军合编为东北边防军;同时编入边防军的还有炮兵第一师、第二师和第八师。
  在确定边防军指挥班子时,原第四野战军主要领导人林彪、罗荣恒、刘亚楼认为,这种牵涉国际政治复杂问题的任务干系重大,非该兵团现任司令员黄永胜一介武夫所能胜任;而第十五兵团司令员邓华不仅是一员骁勇的战将,且谋略不逊,有政治头脑,属于军政全才。故提议:将该兵团领导机关与第十五兵团领导机关对调,原第十五兵团领导机关组成新的第十三兵团领导机关,任命邓华为第十三兵团司令员,赖传珠为政治委员,解沛然为参谋长,杜平为政治部主任。
  中央军委批准了第四野战军领导人的建议。
  
  然而,由于朝鲜战局发展很快,原定的东北边防军主要领导人粟裕身患重病在青岛休养,肖华、肖劲光又忙于海空军的组建和总政日常工作,均不能到职。7月23日,经毛泽东批准,东北边防军暂由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指挥,李聚奎改任东北军区后勤部长。
  7月19日,任命著名战将、原第十二兵团副司令员韩先楚调任第十三兵团副司令员。
  8月上旬,任命洪学智为第十三兵团第一副司令员。后因第十三兵团政治委员赖传珠患病离职休养,由邓华兼任第十三兵团政治委员。
  第十三兵团的领导干部可以说是黄金搭配。
  风度儒雅、狐步舞跳得极好的邓华,1910年4月2日出身于湖南郴县一个书香世家,原名邓多华,字实秋。祖辈三代都是教书匠。他自已7岁就进私塾发蒙,一直是个勤奋好学、聪颖过人的好学生,老师常夸他过目不忘。12岁考入颇有影响的美国教会学校——郴州新华高等小学——启蒙教育就是中西合璧。
  美国人可能没想到,美式启蒙教育为自己栽陪出了一个对头。
  1925年秋,15岁的邓华到长沙考入岳云中学,和那个时代的许多热血青年一样,常常参加罢课和游行示威活动。他在一篇题为《论青年的人生观》的作文中就呼喊出他的一腔报国热情:
  “嗟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青年人当报效祖国,挽救国家危亡,解放亿万生灵!”
  大革命的时代,这样的青年多为共产党所吸纳,邓华当然不会例其外。1927年,17岁的他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次年,朱德、陈毅领导湘南暴动时,他跟随朱军长走上了井冈山。以后,18岁当连党代表,22岁成为师政治委员,直到担任纵队司令员和兵团司令员时也不到40岁——笔者常纳闷现时电影电视上那时候的营长连长怎么个个看上去都是些四五十岁的半截老头。
  抗战爆发后,邓华曾任八路军第一一五师第三四三旅第六八六团政治委员,参加过平型关战斗。建立晋察冀根据地时,与宋时轮组成宋邓支队深入冀东,组织领导了著名的冀东大暴动,之后任晋察冀军区第五军分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抗战胜利后奉中央命令率五分区部队挺进东北,当过东北野战军第七纵队司令员,七纵据称是东北野战军中最野的“三凶”部队——对敌人凶,对老百姓凶,对自己人凶,只有邓华和陶铸能镇得住。该部后来编为第四十四军,尔后在全军整编时与八纵改编的第四十五军合编为第五十四军,1953年入朝参加了最后一战——金城反击战。
  在长期的战争经历中,邓华常常是军事工作和政治工作一肩挑,特别有政治头脑——这种战将往往能比一般的勇悍型战将有更宽广的驰骋舞台。
  韩先楚是出自徐海东将军红二十五军的一名战将。
  他16岁参加红军,跟随徐海东从鄂豫皖长征北上陕甘,从来都是打恶仗、打硬仗的角色。抗战初期,韩先楚担任过八路军第一一五师第三四四旅第六八八团副团长。1938年曾配属刘伯承的第一二九师攻打马庄。当时,因敌人火力猛烈,部队节节后退。就在指挥战斗的刘伯承心急火燎之际,突然从望远镜里看见一个小个子提着驳壳枪怒气冲冲往前沿奔,后面忽喇喇跟着一群人;又见前面退下来的部队一看见那个小个子,全换了个人似地掉头折身潮水般地涌向敌人,三两下就把敌人阵地占领了。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军神”刘伯承高兴得直拍手:
  “好样的,好样的!那个小个子是哪个?”
  “第六八八团副团长韩先楚!”
  “这个副团长有胆量,打得好!打得好!”
  解放海南岛也是这样,部队还没占领滩头,韩先楚就跳下指挥船淌着齐腰深的海水往岸上冲,先头团团长一看军长带头冲锋,大惊失色,连忙命令一个连跟上去保护军长。战士们一看军长就在身边,个个奋不顾身地拼命往前冲,很快就占领了阵地冲垮了敌人。
  据说,当时军委作战部向代总参谋长聂荣臻报告韩先楚已登陆的消息后,聂说:“我只要你这句话,先楚登陆了,我们就放心了!”
  据说,每次战斗后,韩先楚都要在党小组会上作检讨,内容恒定不变:指挥太靠前。
  据说,有人曾问过声名赫赫的许世友将军,在军中同级将领中最佩服谁,很少服人的许世友不假思索地说:“韩先楚,老韩有胆略!”
  洪学智,是从大别山区红小鬼成长起来的战将,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就在红四方面军担任过军师干部,曾经三次走过雪山草地。抗战中在黄克诚手下的新四军第三师当过参谋长、副师长。抗战胜利即跟随黄克诚开赴东北,历任东北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员,第四野战军第四十三军军长,、第十五兵团副司令员兼参谋长等。被调任东北边防军时,正兼任广东军区副司令员。此人思维严谨,作风泼辣,到哪儿都是能独挡一面的好手。
  第十三兵团所辖部队大都是响当当硬邦邦的头等主力。
  第三十八军原是1946年8月编成的东北民主联军第一纵队。,最早的底子可以追溯到1928年彭德怀领导平江起义时建立的红五军一部,该部后来编为红三军团;抗战时编为八路军一一五师一部,首战平型关后,随罗荣恒挺进山东,发展为山东军区第一师、第二师,后又编入原东北军起义的一一一师;解放战争时期全部整编为东北野战军第一纵队,一直是东北野战军的头号主力。解放战争中从山海关一路打到镇南关,战功卓著,威名赫赫。
  梁兴初、刘西元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第三十九军原是1946年9月编成的东北民主联军第二纵队,其前身是1930年在鄂豫皖苏区的商光独立团,后发展成为红25军,由程子华、吴焕先、徐海东等率领长征到达陕北苏区,编为红十五军团一部。抗战爆发后,该部编为八路军第三四四旅一部,以后又南下编为新四军第三师;解放战争中,作为东北野战军的主力,从北满一直打到广西。
  也是一支王牌军。
  吴信泉、徐斌州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第四十军是一支后起之秀的部队。
  该部原是1946年初在南满成立的东北民主联军第三纵队,韩先楚曾任该部司令员,。最早的底子是1937年底在鲁中建立的抗日游击队,后来发展成为山东军区第三师和警三旅。抗战胜利后北上东北,编为第三纵队,一直是东北野战军的主力之一,在战争中表现极为出色,是著名的“旋风部队”,从松花江一直打倒海南岛。在改编成东北边防军的3个月前,还驾木船横渡琼州海峡,创造了木船打军舰的战争奇观。
  温玉成、袁升平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后来编入第十三兵团的第四十二军是一支年轻的部队。
  该部是1948年春由辽东、辽南组建的3个独立师改编的东北野战军第五纵队——说来有趣,当时全军各大野战军中,只有东北野战军有第五纵队。原因似乎是其它野战军觉得“第五纵队”这个番号不顺耳,太容易令人想起西班牙内战中那个间谍“第五纵队”。
  这支部队虽然年轻,但朝气蓬勃正是它的特点,而且也经历过辽沈大战和东北剿匪的煅练。
  吴瑞林、周彪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要准备打仗了,各军当时的装备都陆续作了一些充实:
  每军编一个野炮营,18门火炮;有的军编有一个6管火箭炮营,12门火炮。
  每个步兵师编有一个山炮营,12门火炮。
  每个步兵团编两个炮连,九二步兵炮和八二迫击炮共10门。
  每个步兵营编八一迫击炮2门和火箭筒3具。
  每个步兵连编六0迫击炮3门。
  每军计有60毫米口径以上各种火炮520余门。
  这种装备在当时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算是第一流的了。
  然而由于时间仓促,很多部队还是没有完成改装。
  
  炮一师、炮二师是原东北野战军炮兵纵队所属部队,也是全军成立最早、经验最丰富的炮兵部队。
  炮八师是刚由东北野战军各部队的队属炮兵改编而成的预备炮兵部队。
  各炮兵部队装备的大都是日式75毫米山炮和105毫米榴弹炮,共装备火炮320余门。高炮第一团装备日式75毫米高炮36门。
  邱创成、匡裕民将军时任炮兵指挥所主任和政治委员。
  
  各部开始按中央军委命令向东北中朝边境地区集结。
  
  全国解放了,许多部队正在进行复员工作。
  可这会儿一听说可能要打仗,谁都不愿走了,纷纷申请留队北上。已经安排到地方的同志也要求回队。原第三十八军第三四二团第一营营长曹玉海已经安排到地方当了监狱长,一听说部队要北上,立即找回老部队,一定要跟着走,官司一直打到中南军区组织部,最后在老首长梁必业主任的关照下,才如愿以偿。
  正在二八五七团①[当时部队的结婚条件:28岁以上,7年军龄,5年党龄,团级干部。]结婚杠上的干部们,恋爱的不结婚了,没恋爱的也不找对象了。
  第三三四团第二营营长冯怀志,已38岁了,一听要北上,坚决不找对象,组织动员也不行,理由是不连累人家姑娘,打败了美国鬼子再说。
  兵也如此。第三十八军42岁的老兵大老刘,本已安排复员,组织上张罗着给他找个老伴。可他一听说要北上,死乞白咧地一定要跟部队走。
  有些干部干脆连胡子也不剃,说是打完美国鬼子再说。美国鬼子嘛,不就是美式装备的部队嘛,还能比全美式装备的新一军、新六军、整编第七十四师厉害?那些美械部队不也是一直牛皮哄哄目中无人吗,到了还不是让咱土八路给大卸八块啦!
  打美国鬼子还能超过3个月?
  据后来担任志愿军司令部作战处副处长的杨迪老人回忆录所述,当时他也认为第十三兵团的部队都是四野的主力,完全能打败美第八集团军当时在朝鲜的两个师,或再多打两个师也不成问题,估计有3个月时间就差不多能解决战争了。
  虽然也有因刚结束国内战争向往和平生活而带来的各种思想问题,但经过政治动员,总的来说,刚打出了一个天下来的胜利之师锐气正盛,求战积极性都是很高的。
  大家都憋着那么一股劲。
  
  不过,这也反映出他们把打美国鬼子想得过于简单了点。美国鬼子的的确确不好打,一打就打了近3年,而且不是想象中的“从北到南,一推就完。打败美帝,回家过年。”
  而是个平分秋色的结局。
  但是——
  自鸦片战争以来的百年历史中,你从哪一支面对强悍敌人的中国军队将士身上,看见过这样积极求战的精神?这样坚定无畏的气魄?这样旺盛高昂的斗志?这样敢打必胜的信念?
  只有中国人民解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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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兵行诡道 老麦克仁川登陆
庙算玄机 小参谋北京预警

兵者, 
 诡道也!

            ——《孙子·始计》
  

  不论他持多么激烈的**态度,不管他有多少这样或那样的毛病,公道地说,作为大军统帅,麦克阿瑟可以毫无愧色地跻身于杰出者之列。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乃将门之后,西点军校1903年优秀毕业生,毕业时年仅23岁即授上尉军衔。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赴法国作战,历任参谋、师参谋长、步兵第八十四旅旅长及步兵第四十二师师长。因表现出色,战争结束后被授予准将军衔,尔后回国就任母校西点军校校长。1925年晋少将军衔。1928年任驻菲美军司令。1930年升任美国陆军参谋长,晋上将军衔。1935年卸任,重返菲律宾任美国军事顾问团团长。1937年退出现役。1941年7月重入现役,以中将军衔出任远东美军总司令。珍珠港事件后,出任西南太平洋盟国武装部队总司令,指挥盟军在太平洋地区的作战。因其战功卓著,1944年10月,晋五星上将军衔。他首创的“跳岛作战”战略,更使他在太平洋战争中名声大噪。大战结束后,在密苏里战舰上主持日本投降仪式。朝鲜战争爆发后,就任“联合国军”总司令,成为美军中资格最老的五星上将。
  此公的特点是思维活跃,喜欢别出心裁,突发奇招,以指挥两栖登陆作战见长。在太平洋作战中,他首创大幅度机动蛙跳战法,把顽强固守在许多岛屿上的日本军队变成了不堪一击的散兵游勇。他所指挥的11次侧翼登陆作战,11次大见成效。
  的确功力非凡。
  可缺点也很要命。
  抛开他性格中那些令人厌恶的缺陷不说——诸如爱说大话出风头等等,缺乏政治头脑和战略远见这个致命顽疾,就很是让白宫的那些政治家们感到头痛。本来,作为美利坚合众国一个战略区域的统帅,具备这样的素养应该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可碰上麦克阿瑟这样战功赫赫的名将,谁也不能不把那些理想主义的标准大打折扣。
  碰巧老麦克又是那种不懂政治又偏偏喜欢掺和政治的人。比如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初,他就不顾欧洲战争正打得难分难解的大局,鼓吹“对日作战第一”,结果在罗斯福那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大战后,在美国对亚洲事务的政策上,每每与白宫意见相左,偏又喜欢自作主张一意孤行,弄得上上下下皆有不满之意。只碍着他三朝元老的身分,或是敢怒而不敢言,或是想言而不便言,因而也就越发地使他趾高气扬。
  不过,作为大军统帅,麦克阿瑟还是挺有名将风范的。
  朝鲜战争爆发后的第五天,他就乘自己的座机飞往朝鲜,在水原机场险遭朝鲜人民军空军的一架雅克飞机攻击。降落后,不顾疲劳,立即要赶往前沿视察。
  当随员们劝阻时,麦克阿瑟断然拒绝:
  “了解战争的唯一方法是亲临现场和正在作战的部队。走吧!”
  麦克阿瑟冒着危险在溃逃的南朝鲜军队和逃难的平民中穿行,然后顶着细雨,淌着泥水,来到汉江边的小山上。遥望着在一片火海中的汉城,听着朝鲜人民军迫击炮弹发出的爆炸声,瞧着挤在公路上一群群奔逃的人们,他难置一言。此情此景,使他感觉到:韩国军队仅靠自己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抵挡北朝鲜人的进攻的。
  在驱车返回的路上,五星上将已开始在胸中勾勒未来的战局:
  “一步一步把预备队投入到缺口中,作为鼓舞南朝鲜人士气的权宜之计;在尽量靠南的防御地区建立环形防御阵地,以稳定战局,使美军能在朝鲜半岛上建立立足点;增强美军力量,直到达到势均力敌或者超过敌人的水平;最后,实施在太平洋战争中极为成功的两栖作战,在远离战线的北朝鲜后方发动大胆的进攻。”
  实际上,当他伫立汉江边的山头上时,已经选定了两栖登陆的地点:汉城以西20公里的仁川港。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在这座山上,在我脑子里描绘着能够对付现在绝望情况的唯一方法,就是投入美国陆军和转败为胜的唯一战略机动——仁川登陆方案,并且分析了具体实施的可能性。”
  姜,果然是老的辣!
  在返回水原途中,又遇上朝鲜人民军的雅克飞机空袭,所有的人都手忙脚乱地往树丛里躲藏,麦克阿瑟却叼着玉米茎烟斗,若无其事地稳坐在那辆老掉牙的道奇车中,乜斜着天空,直到雅克飞机离去。
  其时,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五星上将已年逾七旬。
  名将之风!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稳定正在急剧恶化的形势。
  美军地面部队投入战斗后,并没有象麦克阿瑟预计的那样使战局发生根本性的转变。第八集团军部队仍在节节后退,到8月初,已经退到了洛东江一线。金日成已宣布,要使8月成为全部解放祖国土地的月份。
  此时的麦克阿瑟,再也不敢把朝鲜人民军看作“一只手即可对付”的、一触即溃、训练差劲的乌合之众了。相反,他认为朝鲜人民军是“顽强的对手,指挥得当”,他们把日本人的渗透技能与俄国人第二次大战的坦克战术融为一体,而且能成建制地在夜间调动、行军和进攻——老麦克承认自己也从没练过这活儿,“北朝鲜人运用坦克的能力几乎等于苏联军队的水平”。
  骄傲了一辈子的麦克阿瑟,实在难得这样高抬对手!
  而每当他正确估计对手的时候,胜利就和他亲热。
  从朝鲜回到东京,麦克阿瑟的意图已经十分明确:“首先阻止北朝鲜军队南进,然后,在仁川附近登陆,切断其补给线,南北策应,一举将其击破。”
  他立即着手进行登陆的准备工作,让参谋长阿尔蒙德将军研究登陆的具体地点,拟就“蓝心行动计划”,并对驻日本关东地区的美骑兵第一师下达了准备在仁川登陆的命令。
  然而,实现这个意图的首要前提,是沃克的第八集团军必须守住洛东江防线,必须守住釜山外围。整个朝鲜都可以让给北朝鲜,唯独不能让出釜山环形防御圈,否则任何登陆行动都将会被置于无用之地。
  现在最让人不放心的恰恰就是这个“前提”。
  看到在釜山防御圈里苦苦撑持的沃克,麦克阿瑟感到,仅靠第八集团军现有部队已难当此任。无奈之际,他只好将骑兵一师改赴釜山登陆,增援沃克,自己另组部队担负登陆作战任务。
  与此同时,他还向白宫大喊大叫:
  “抓住在太平洋上的任何船只,把增援部队和物资运到远东!”
  “按部就班,让那种概念见鬼去吧!”
  增援部队和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到釜山。
  剩下的就该看那***小子沃克的了!
  
  沃尔顿·沃克中将是美国陆军最优秀的指挥官之一。
  此公曾在乔治·巴顿将军手下任坦克部队指挥官,作战以凶猛强悍闻名。巴顿常常亲热地称他为“我那个最棒的***小子”。他的风格也和巴顿如出一辙——佩着两支手枪,驾着吉普车在战场上到处奔走,骂骂咧咧地怒斥那些表现不佳者。
  可在这臭虫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多的朝鲜,遇上这么凶狠强硬的对手,沃克也时常感到力不从心,难以支撑。第八集团军的军官和士兵,在日本当了几年快快活活舒舒服服的占领军,在酒吧和妓院的寻欢作乐中,早已经养下了一身臭毛病。有些部队甚至到了连擦枪洗炮这类事情都出钱雇人来干的地步。在战败后生活无着的日本人面前,每一个美国士兵就是一个麦克阿瑟,吃饭有人做,洗涮有人管,袜子有人补,命令有人服从,没人胆敢顶撞,一切顺心如意,而每月只需为此付上几十美元——还有什么比这更潇洒自在的?美国大兵们自己也说,这比在俄克拉荷马或德克萨斯的家里过得强多了。
  有人送他们一个雅号——“榻榻米部队”。
  你能指望这样的军官和士兵高高兴兴地在这该死的地方来打这场该死的战争?你能指望这样的队伍在战斗中会有勇敢顽强的出色表演?
  虽然“联合国军”此时的人数已超过朝鲜人民军,虽然“联合国军”的地面炮火和空中力量远优于朝鲜人民军,但仍然无法抵挡朝鲜人民军的攻势。朝鲜人民军的将士作战英勇顽强,既使在被包围、被分割的情况下,也能不慌不乱,独立作战。瘦小的人民军战士能整天在酷热下翻山越岭,而牛高马大的美国士兵却没有几个能经得起这番劳累。头号强国美利坚合众国的将军们开始意识到,在朝鲜,仅靠兵力和技术是远远不够的。
  冒着炮火频频奔走于前线的陆军中将沃克,面对这样一群宝贝少爷兵,常常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位粗鲁的中尉。
  他不止一次地对着部下暴跳如雷:
  “我不想见到你从战场上回来,除非是装在棺材里运回来!”
  面对节节败退的局面,沃克焦头烂额气急败坏。他赶到美军步兵第二十五师师部所在地尚州,向全师官兵发表了“就地死守”的训话:
  “我们进行的是一场争取时间的战争。不能再后退、后撤或调整阵地以及可以想象出来的任何措施。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各部队必须反击,使北朝鲜人陷于混乱状态。不能有敦克尔刻的再版①[① 敦克尔刻是法国北部的一个海港城市。1940年5~6月,被德军围困的英国远征军和其他盟军部队约30余万人,在此乘船横渡英吉利海峡撤回英国。],也不能再有巴丹的再版②[② 巴丹是菲律宾吕宋岛中部的一个省。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麦克阿瑟统率美菲军战败,七万余军队向日军投降或被俘。这批战俘在从巴丹到达奥唐奈的死亡行军中,饱受饥饿与虐待,有近万人死于途中。];退守釜山会使那里成为历史上最大的屠场之一。
  我们必须战斗到底,被北朝鲜人俘虏比战死更糟糕。我们将同生死共患难。谁丢失阵地,谁就将对数千名同伴的罹难负责。”
  就冲这番话,沃克在美利坚将军群中,也算是最有种的一个!
  以笔者揣度,看到“联合国军”源源不断的增援,金日成心中不能不佩服毛泽东的料事如神。但仗已打到这个份上,也只有硬着头皮豁出来打到底了。
  幸而现在对付的仅仅是骄生惯养的驻日美军,如果美国本土的部队赶到,那胜利的指望怕就更是遥遥无期了。
  必须在美国本土部队没有到达之前,拿下釜山!
  
  金日成调动最精锐的师团投入战斗,终于突破了洛东江防线。
  8月8日,朝鲜人民军各部队从各个方向强渡洛东江,重创美骑兵一师和步兵第二十五师,继续向前推进。
  沃克也豁出来了,他动用刚上岸的增援部队拼命组织反冲击。
  海军陆战队先头部队刚一到达,就立刻被派出对朝鲜人民军实施反冲击。
  海军陆战队是美国军队的王牌,装备和战斗力在美国诸军种中均属一流,但上阵后仍然不敌朝鲜人民军。
  用随军记者们的话来说,“伤亡令人难以置信”。
  战线仍在后退。
  沃克真是到了精疲力竭,心力交瘁的程度。
  然而,战局越往后发展,朝鲜人民军的进攻就越呈疲软之势。整个洛东江战役进行了近一个月,虽然杀伤和俘获敌军3万余人,将敌军压缩到洛东江以东的狭小地区,但自身损失也非常严重。据战后日本陆战史学会的调查,从开战到8月初,朝鲜人民军自身损失已达5.8万人,火炮类装备减少到1/3以下,坦克仅剩40辆。第一线的11个师团,兵员折损严重,总兵力已不到6.9万人。而且随着战线的南移,补给线急剧延长,海岸防御压力加重,加上美军的空中威胁,军需供给越来越困难。
  在美国远东空军战略轰炸下,朝鲜的军需军工生产也被破坏殆尽,运输线上所有的桥梁都被炸毁,有些已被反复炸毁多次。据美国空军统计,仅汉城以南的桥梁被炸毁的就达280座之多。原来策划的海运,也由于美国优势的海空封锁而无法实施。
  朝鲜人民军的兵员和物资补给已呈现严重危机。
  而沃克手中的底牌却越来越硬。
  随着增援部队和军需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达,釜山防御圈内的“联合国军”与当面朝鲜人民军的兵力对比出现逆转,8月上旬已达到2:1。如果算上空军、炮兵、坦克、补给等,特别是炮弹,“联合国军”已占绝对优势。而对朝鲜人民军来说,釜山包围圈的缩小,也意味着敌军的兵力和火力密度的加大,加上沃克在没有空中顾虑的情况下,可以利用其优越的机动力,将预备队随时调来调去地填补漏洞,也从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美军的危急局面。
  朝鲜人民军的进攻越来越困难,冲击势头越来越弱,最终陷于停顿。
  8月底,战斗开始呈胶着状态。
  沃克稳住了阵脚。
  危机走近了金日成。
  
  北京密切注视朝鲜战局的进展。
  对于朝鲜人民军节节胜利,虽然中国领导人是欣慰的,但与金日成的热烈乐观相比,他们却显得很冷静。
  一位苏联军事代表眉飞色舞地对周恩来说:“人民军稳操胜券,要不了几天,李承晚便土崩瓦解,朝鲜全境统一指日可待。”
  周恩来平平静静地说:“那好”。
  毛泽东对金日成大张旗鼓地庆祝胜利很不以为然。他觉得现在根本不是谈胜利的时候,朝鲜领导人该冷静下来,作短暂休整并调整部署,然后再接再厉,一鼓荡平。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预防不测。
  8月4日,**中央政治局在北京开会,分折研究朝鲜局势,作好迎战准备。毛泽东在会上说:“如美帝得胜,就会得意,就会威胁我。对朝鲜不能不帮,必须帮助,用志愿军的形式,时机当然还要选择。
  ……
  朝鲜战争有短打、长打、原子弹打几种可能。美国若打原子弹,我们没有,只好让他打,这是我们不能决定的。但是我们不怕,我们还是打手榴弹,我们不能不有所准备。”
  “你打你的原子弹,我打我的手榴弹!”
  ——典型的毛式表达方式,气魄非凡!
  
  8月5日,中央军委指示东北边防军要准备于9月上旬作战。
  8月13日,受中央军委委托,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主持召开东北边防军师以上干部会议,研究朝鲜局势和将来与美军作战的问题。
  与会者都是有一、二十年战争经历的战将,打败过美械装备的国民党军队,对战胜美军充满了信心。第三十九军军长吴信泉在会上说:“怕个熊,美国鬼子又不是三头六臂,咱们把纸老虎当真老虎打就是了。”
  其他军长师长也摩拳擦掌嗷嗷叫。
  会上讨论出战胜美军的4个有利条件:一是对敌人拥有兵员数量的优势;二是部队战斗素养好,士气高昂;三是供应线敌远我近,后勤保障我占优势;四是正义在我们一边,世界人民的同情在我们一边。
  后来的战争进程证明这些战将见地不凡,确非等闲之辈。
  但第三个“有利条件”却是个错误的判断。
  从小米加步枪的战争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对美军强大的海空力量对我后方运输的破坏与威胁缺乏足够的认识,只是想当然地以地域的远近来比量。同时也缺乏现代战争条件下实施后勤保障的经验,没有预料到在后勤保障方面我军不仅不占优势,恰恰是自身最薄弱的环节,在很大程度上拖了战争的后腿。
  借着临战前短暂的时间,东北边防军抓紧以美国为假想敌的突击整训。由于对美军缺乏了解,只能靠寻找与曾在印缅战场与美军一起作过战的前国民党官兵了解,然后研究相应对策。
  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武器装备,大都是在20多年的战争中取之于敌的,是真正的“万国牌”,光是步枪一项,口径就达11种之多。
  这大概在世界各国军队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但这也是这支军队值得骄傲的特色。
  不过,这也给出国进行大兵团作战带来了弹药保障的困难。
  东北边防军只好在各部队中进行统一调配,让一支部队尽可能地使用相同口径的武器。比如第三十八军的步枪就大都调整为日本的三八大盖,第四十军的步枪就大都调整为美式三0步枪。
  然而破家当搬过去搬过来也还是破家当。
  就这样的家当,别说跟“老大哥”比,就是和金日成的队伍站在一起,也显得象支杂牌军。
  这还是中国军队中装备最好的四野主力军呢!
  可他们就是拿这些破玩艺儿打了个天下出来,你服不服?
  
  麦克阿瑟认为出手一击的时机已经到来。
  8月15日,他完成了仁川两栖登陆部队的编组。
  登陆部队编为第十军,军长是麦克阿瑟的参谋长爱德华·M·阿尔蒙德少将,弗吉尼亚军校的高材生,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率第九十二师在意大利作战。此人责任感强,既有不俗的作战指挥经历,也有长期参谋工作煅练出来的协调组织能力,是理想的登陆部队指挥官。
  登陆部队编成内有奥利弗·P·史密斯少将的美海军陆战队第一师、戴维·巴尔少将的美国陆军步兵第七师、金圣恩中校的韩国海军陆战队、白仁烨上校的韩国第七战斗群(团),以及作为登陆作战的预备队在日本待命的美步兵第三师第六十五团和美空降第一八七团。
  陆战第一师为登陆突击部队,步兵第七师为第二梯队,两者组成登陆作战群,指挥官为詹姆斯·杜伊尔海军少将。
  海军方面由特纳·乔伊中将指挥的4艘巡洋舰、8艘驱逐舰、若干火箭发射船和辅助船只等共260艘舰船,以及400架海军航空兵作战飞机提供海空掩护。
  登陆联合部队被命名为“第七联合攻击部队”。
  行动代号:“烙铁行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在这节骨眼上,却从五角大楼来了几位吹冷风的钦差大臣。
  一听说老麦克把登陆地点选在仁川,五角大楼就炸了营。
  仁川?离汉城20公里的仁川!要在那儿登陆,就得把已经捉襟见肘的“联合国军”兵力分出一大块来,那釜山防御怎么保证?釜山如果不保,仁川势必崩溃!把步兵第七师加入仁川作战,日本就空了,治安怎么办?北极熊谁来看?把大量正对第八集团军进行补给的舰船用于仁川,釜山因此而架不住北朝鲜人的攻势怎么办?
  再说,仁川是能去的地方吗?那里潮水平均涨落差为6米多,最高时可达11.2米,为世界之最;退潮时,几百年积淤下的泥滩,向港外延伸能有4公里。登陆行动只能在高潮时进行,而仁川的高潮只有早上6时59分和下午7时19分各一次,每次时间不到两小时。如果两小时之内登不了岸,那搁浅在泥滩上的攻击舰船,就会成为北朝鲜人岸炮绝好的攻击目标。在这两小时之内,还要压制并占领鸟瞰全港的要地月尾岛,冲过飞鱼海峡——对了,还有那要命的飞鱼海峡,潮汐起伏使其潮流速度达到每小时11公里。要是对手再布上雷,那可就成了通住天堂的最便捷的航程了!别说布雷,只要在那儿沉上几只破船,人家就是把枪扔了,咱也干着急上不了岸!
  不行,不能让这个倚老卖老爱出风头的家伙胡来!
  得说服他另择良港!
  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将军们个个义形于色。
  不能说他们的顾虑不对,不能说他们的思谋不详,他们都是经过大战考验的沙场老将。他们考虑得非常全面周到——几乎是面面俱到。
  但历史一千次地演绎着这样一个事实:
  面面俱到的结果,往往是面面俱不到!
  同为将帅,与麦克阿瑟相比,他们少了一样最宝贵的品质:
  胆略!
  
  受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雷德利上将委托,陆军参谋长劳顿·柯林斯上将、海军作战部部长福里斯特·帕西瓦尔·谢尔曼海军上将和空军副参谋长伊德沃尔·爱德华空军中将一起前往东京,要去说服麦克阿瑟。
  8月23日下午5时30分,钦差大臣们出席了麦克阿瑟在东京召开的作战会议,讨论仁川登陆问题。
  麦克阿瑟简短致词后,由麦克阿瑟的作战部队埃德温·怀特少将和有关参谋人员介绍仁川登陆方案。
  这当口,甭说是这几位钦差大臣,就是麦克阿瑟手下的将军和参谋人员们都对仁川登陆方案普遍不抱信心。他们介绍情况时,情绪大都是低调的,无不暗示仁川登陆的冒险。登陆作战群司令官詹姆斯·杜伊尔少将甚至带着诚恳的神情以劝告的口吻对麦克阿瑟说:“我认为仁川登陆不是不可能,但作为负责人不能推荐。这不是一个好的方案。”
  谢尔曼海军上将建议将登陆点改在群山。
  一片反对的声浪。
  从一片反对声浪中,麦克阿瑟站了起来。
  他头脑里回荡着父亲阿瑟·麦克阿瑟——也是一位将军-——的声音:“道格拉斯,大胆地指挥你的部队,危急时刻要果断,甚至要专横。记住,不要迷信军事会议——军事会议往往产生胆怯心理和失败主义。”
  “奇袭是战争中获取成功的最大因素。”
  麦克阿瑟不慌不忙却充满自信地说道;“你们提出的有关仁川登陆不能实施的种种理由,在我看来恰恰是保证此战出奇制胜的因素。敌军司令官会这样推理:没有人会如此鲁莽地做那样的尝试。”
  五星上将旁征博引地用战争史上的先例论证他的决策。
  “至于潮汐、水位、地形和其它障碍,海军提出的难点,确实是严重的,很值得考虑。然而,最大的难点也必定能克服,我完全信赖海军。实际上,我比海军本身更相信海军。”麦克阿瑟不失时机地给海军打粉,“太平洋战争中,海军在我指挥下参加过多次登陆作战,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且情况同仁川大体一样,困难的地方很多,所以我对海军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
  反对的声浪渐渐沉寂了下来。
  麦克阿瑟最后说:
  “假如我的估计是不正确的,同时,万一我陷于无力应付的防守地位,那我本人将亲临现场并在我们的部队惨遭挫折以前立即将他们撤下来,那时唯一的损失只不过是我个人职业上的名誉而已。
  但仁川之战不会失败!”
  70岁的五星上将被自己的话感动得双目湿润。
  反对的人们也被感动了,全然忘了老麦克这是在偷换概念——在这里讨论的是军国存亡的大计,而不是职业军人的荣辱。二者的价值是不能随意换算的。
  谢尔曼海军上将站起来对麦克阿瑟说:
  “这是为伟大目的发出的伟大声音,你赢了,伙计!”
  柯林斯也点了头:“我们将把你的计划报告参谋长联席会议,看起来,它是可行的。”
  五角大楼站到了麦克阿瑟一边。
  9月9日,白宫、五角大楼与东京之间数度往返磋商辩论,又派特别代表艾夫里尔·哈里曼与麦克阿瑟面洽后,屈从了麦克阿瑟的坚定意志。
  一锤定音!
  
  就在麦克阿瑟在东京会议上巧鼓簧舌游说柯林斯们的同一天,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作战部向军委上报了两份由总参三部作出的情报分析报告。
  报告认为,美军有可能在朝鲜东海岸的仁川港实施两栖登陆。
  据当时任周恩来军事秘书的雷英夫将军回忆,总参作战室的年轻参谋在讨论朝鲜战局的时候,大家也都表示了担忧:朝鲜人民军主力全部调往釜山三角区,后方空虚;而釜山美第八集团军苦苦支撑却不撤退,在日本的两个师,也不见增援的动静;朝鲜半岛特殊的狭长地形又使朝鲜人民军的后路极易被掐断。这僵持的战局中极有可能隐含着危机。
  而危机的爆发点,极有可能就是仁川。
  支持这个结论的有6个依据:
  
  ⑴釜山包围圈内的美伪军队已近13个师近20万人,既不进,又不退,凭借强固的工事、密集的火力和优势的海空军,困守一片狭小的海滩,用意何在?——只能作一个解释:故意留在那里吸引和牵制朝鲜人民军主力,以实施更大的阴谋。
  ⑵驻日美军两个主力师,即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和美步兵第七师,在釜山十分吃紧的当口,既没有任何增援的迹象,又不在日本沿海部署防守,而是突击训练,并编组成美第十军,是何道理?——只有一个解释,要采取新的战略行动开辟新的战场,最大的可能是把他们用在朝鲜半岛别的什么地方。
  ⑶美英在地中海、太平洋的大批舰船,最近正在向日本——朝鲜海峡集结,这显然也是一个登陆和扩大战争的征候。
  ⑷朝鲜半岛地形狭长,南北长800~900公里,东西宽只有100~300公里,三面环海,可登陆、且有利于分割之处甚多,如元山、镇南浦、项浦、兴南、仁川、群山等地都是。这些地方中,尤以仁川登陆对其最为有利,此处既可以割裂进攻洛东江的朝鲜人民军的南北战略联系,切断朝鲜人民军的后方补给线,又可配合由洛东江向北反攻之敌,形成夹击和包围朝鲜人民军的战略态势。
  ⑸美第八集团军和麦克阿瑟等将领均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太平洋作战,有丰富的登陆作战经验。麦克阿瑟本人极擅长两栖作战,太平洋战争中每每恃此对五角大楼抗命弄险,最后都获成功。这次会不会故伎重演?何况登陆作战不仅可发挥其海空优势,而且进退胜败都有恃无恐。
  ⑹朝鲜人民军主力打到洛东江是个很大的胜利,但也潜伏着极大的危机,这就是部队连续作战,疲劳不堪,兵力分散,补给线猛然延长了400~500公里,后方空虚,又在洛东江地带碰上了啃不动的硬骨头,从各方面的情况来看,朝鲜人民军的8月攻势实际上已经攻不动了,其主动地位正在向被动转化。而美韩军则相反,兵力相对集中,工事坚固,补给方便,可攻可守,战略地位已逐步向主动转化。尤其苏联和朝鲜都沉浸在胜利的欢呼声中,极为麻痹,这一点,极易为麦克阿瑟之类的沙场老将所利用。
  
  根据潮汐等情况分析判断,最有可能的登陆时间是9月15日。
  
  毛泽东很重视这个情况。
  作为伟大的战略家,当获悉杜鲁门派柯林斯等前往东京与麦克阿瑟晤谈的情报时,毛泽东就预感到朝鲜战局可能发生出人意料的变化,连日来一直在综合考虑各方面汇集的情况,面对地图思索这个问题。此前的8月18日,他又一次对东北边防军发布命令:
  “务于9月30日前完成一切准备。”
  与周恩来商讨后,他确定采取3个应对措施:
  
  ㈠立即督促一下东北边防军各项战备工作的情况,严令他们务必在9月底前完成一切作战准备工作,保证随时可以出动作战。
  ㈡可将敌人在仁川等地登陆和朝鲜人民军就应该有些应付最坏情况的准备,如主动后撤等,通报朝鲜和苏联方面,供他们参考。
  ㈢总参和外交部,要随时密切注视朝鲜战场情况的变化。

  
  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亲自布置落实了毛泽东的指示。
  
  无巧不成书。
  8月31日,第十三兵团邓华、洪学智、解方在联名写给刚调任中央军委副主席不久的第四野战军司令员兼中南军区司令员的林彪的报告中,也指出了“联合国军”在朝鲜人民军侧后登陆的可能性:
  “朝鲜人民军各个击破敌人和歼灭敌人的机会已成过去。”
  “估计敌人将来反攻的意图,可能一为以一部兵力在北朝鲜沿海侧后几处登陆,作扰乱牵制,其主力则于现地由南而北沿主要铁道公路逐步推进;一为以一小部分兵力于现地与对方周旋,抓住人民军,其主力则在侧后(平壤和汉城地区)大举登陆前后夹击,如此,人民军处境会很困难……”
  他们同时认为,我军入朝参战的时机,以敌人进到三八线以北地区为好,不仅更有政治资本,军事上也是有利的。
  不愧是百战名将,眼光就是犀利独到!
  还有政治头脑。
  毛泽东读到这封电报,一定比打了个大胜仗还要欣慰。
  
  几天后,朝鲜人民军副总参谋长李相朝少将到北京访问,毛泽东和周恩来摊开地图,向他说明美军在仁川登陆的可能性,并建议朝鲜方面采取相应措施,考虑将朝鲜人民军主力由洛东江前线向北撤退。
  据悉,李相朝在8月底返回国内后向金日成作了汇报。
  遗憾的是,笔者没有找到能说明金日成当时态度的历史资料。
  
  四十五年后的1994年,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将苏联关于朝鲜战争的部分档案赠送给韩国总统金泳三。韩国外交部东欧科外交事务官白宙铉根据这些档案整理了《苏联朝鲜战争档案摘编》(1949年1月~1953年8月)。该档案表明,8月~9月间,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国领导人多次通过苏联政府和直接向朝鲜方面提醒过美军在仁川登陆的可能性。此间,毛泽东还两次接见朝鲜方面的代表,与他们讨论朝鲜战局的发展。毛泽东分析,朝鲜战局可能出现两种基本情况:第一种是朝鲜人民军全歼美军,把他们赶下海;第二种是战争的持久化。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估计美军将加强大邱、釜山地区的防御,把朝鲜人民军全部兵力牵制在这个地区,同时从其它地方登陆作战。
  毛泽东还着重提醒朝鲜代表,注意应付后一种可能性,确保充分的后备兵力,更要注意敌人可能前来进攻的防御据点,如仁川——汉城和镇南浦——平壤地区。
  可惜全是白说!
  
  形势瞬息万变,还得未雨绸缪。
  8月下旬,根据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建议,中央军委决定,调位于华东地区准备用于解放台湾的第九兵团(辖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十七军)尽快集结于津浦铁路附近,作为东北边防军的二线兵团;在西北地区刚结束剿匪作战的第十九兵团(辖第六十三军、六十四军、六十五军)则集结于陇海铁路附近,作第三线部队。8月26日,周恩来再次召开国防会议,检查东北边防军的准备情况,决定从第四野战军各部队抽调10万老兵,准备于开战后补充一线兵团。会上还估计到战争第一年伤亡将会有20万人左右,并要求准备相应的医疗力量。
  会议同时决定向苏联订购装备,加速空军、装甲兵、地面炮兵和高射炮兵建设,要求各兵种制订3年建军规划,以适应一旦参战的需要。
  后来战局发展,处处证明了这些决策的英明、正确、及时。
  8月27日,毛泽东将调集兵力的决定,电告正在西北的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彭德怀。
  临阵吹风!
  
  9月1日,中国驻朝鲜大使馆武官柴成文被周恩来电召回国,当夜,柴成文按与倪志亮大使共同商定的《汇报提纲》,向周恩来扼要汇报了朝鲜局势,并提出了两点看法:美、韩军退出大田后,人民军与敌人已形成对峙,难以再进;在没有制空权和制海权的情况下,长期顶下去,十分不利。而朝鲜西海岸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美军有可能选择在仁川登陆。
  周恩来仔细听完汇报后问:“万一情况有个突然变化,需要我们出兵入朝作战,你看会遇到什么困难?”
  柴成文认为,运输和语言不通问题比较突出,将来作战就地补给是不可能的,粮食和弹药都不可能象国内战争那样取之于敌。
  毕竟来自战火纷飞的朝鲜,倪志亮、柴成文对未来作战会遇到的问题的考虑要深入和具体得多。
  周恩来让柴成文在京待命,并吩咐将《汇报提纲》“印发政治局常委各位同志”。
  老兵柴成文知道,中央已经在准备应付最严峻的局面了。
  他既忧虑,又振奋。
  
  9月12日——也就是仁川登陆的前三天,周恩来在会见苏联驻华军事总顾问M·B·扎哈罗夫大将时,曾询问过苏方有无美军可能在仁川登陆的情报,并指出了这一危险性。
  
  谁错误估计对手,胜利就离谁而去。
  毛泽东的提醒得到了朝鲜人民军情报部门的认同,但没有资料显示金日成对毛泽东的提醒有什么积极反应。仁川和其它港口的防务情况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善。朝鲜人民军主力仍然执着于对釜山敌军的进攻。而此时距离敌军在仁川登陆时间还有半个月以上的时间,无论增强兵力还是考虑布雷沉船等都还有足够的机会。
  可是机会与时间一起,白白地流走了。
  历史无法假设!
  8月29日,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在釜山登陆。至此,釜山防御圈内共有美、英军部队5个师另一个独立团,韩国军队8个师的兵力。
  9月1日,朝鲜人民军由金策大将指挥,又发起了一次超出沃克预料的猛烈攻势。其间,美英军承受了参战以来的最大伤亡,防线又一次岌岌可危,濒临崩溃。
  可沃克心里有数,这次攻势最多能维持3~4天,军需短缺很快就会拖住北朝鲜人的腿。
  果不其然,数日后,朝鲜人民军的攻势很快减弱。9月8日,总参谋长姜健中将触雷牺牲。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
  沃克熬出头了!
  “联合国军”顺势于9月10日转入进攻,朝鲜人民军被迫转入防御。
  金日成如果这时考虑有步骤的交替掩护撤退,还是有机会摆脱被动局面的。
  可是机会仍然与时间一起,白白地流走了。
  历史无法假设!
  劫数已到!
  
  虽然麦克阿瑟用自身的魅力感染了五角大楼和白宫,但他自己心里却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和空虚。自己所有决心都是以“敌人兵力配备薄弱,判断我军不会在仁川登陆”这个判断为基础的,一旦这个基本判断出了问题,北朝鲜人预有准备,这次行动将以史无前例的失败而告终。
  这是一次用五美元赌五百万美元的超级赌博!
  在开往仁川的“麦金莱山号”两栖登陆舰上,麦克阿瑟对海军掩护舰队司令官乔伊中将说:“仁川登陆的取胜希望是非常渺茫的。然而,我正在习惯于赌与赌胜。”
  如果麦克阿瑟此刻得知,一批年轻的中国军人已经准确预测出了他登陆行动的时间和地点,“麦金利号”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呢?
  历史无法假设!
  能否得手的关健在于能否达成“奇袭”!
  若要欺骗敌人,就要首先欺骗自己。
  麦克阿瑟知道,登陆企图和时间是难以哄过内行的,唯一能隐瞒的只有登陆地点。为此,他布置了一系列的欺骗和佯动。
  9月5日至13日,海军和远东空军第五航空队对西海岸最适宜的登陆点群山实施佯动。
  9月13日,“密苏里号”战列舰上400毫米舰炮在东海岸的三陟海面向岸上进行猛烈射击。
  同日,“特里姆盖号”航空母舰和“海伦娜号”巡洋舰对平壤外港和镇南浦、清川江口的达阳岛进行炮击。
  东京的报刊和广播也有意识地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釜山防御圈内的战斗上去,故意暗示反攻将在10月进行,届时联军将北进。造成反攻是从釜山开始的假象。
  
  花活儿玩完了,该动真格的了!
  9月15日凌晨2时,19艘舰船组成的登陆舰队,神不知鬼不觉地驶入通往飞鱼海峡的航道。
  5时45分,所有舰炮和火箭发射船进行15分钟的火力准备。
  6时整,登陆行动开始,陆战队向月尾岛发起冲击。
  近500架次的飞机反复对仁川进行航空火力突袭,并对汉城周围地区进行严密的空中阻滞。
  朝鲜人民军守备部队奋勇抵抗,战至最后一人。
  没有人投降,被俘者全是伤员。
  8时,月尾岛被攻占。
  为掩护登陆行动,舰队舰载机出动300架次以上,攻击仁川为中心40公里内的目标,所有200毫米舰炮封锁通往仁川的全部道路。仁川守军朝鲜人民军海军陆战队第二六六独立团和第一0七边防团虽拼死抵抗,然因火力悬殊,寡不敌众,最终损失殆尽。
  朝鲜人民军第十八师团的增援部队从汉城赶来,被猛烈的地空火力拦阻,无法增援仁川守军,眼睁睁地看着美军登陆部队随着下午的第二次涨潮的潮水,蜂涌漫上仁川海堤。
  晚间,18 000多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数十辆坦克和成吨的补给品登上了仁川港。
  9月16日,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完全控制了仁川。
  9月17日,陆战第一师占领富平市。
  美国大兵们惊喜地发现,这儿屯集着大量的军火和补给品,光各种炮弹和机枪子弹就有2 000多吨。真是“上帝保佑的补给品”。这个仓库原是美军撤退时留给韩国军队的,战争初期落到了朝鲜人民军手中,现在竟然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登陆的美国军队。
  怎么没人想到在美军进占时引爆它?
  历史无法假设!
  
  麦克阿瑟又一次大获成功。
  也是他最后一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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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得陇望蜀 联合国聚众涉险
励兵秣马 志愿军整装待发

寇压东邻逼国门,
哀兵奋起逐嚣尘。
经邦济困两相顾,
擎起江山挽陆沉。

              ——笔者咏史绝句《七绝·出兵》 

  麦克阿瑟的仁川登陆在战略上达成了最大效果。
  朝鲜人民军两面受敌首尾难顾的被动态势已经形成。
  在阿尔蒙德率美第十军登陆的第二天,沃克将军即率釜山防御圈内的美骑兵第一师、步兵第二师、步兵第二十四师、步兵第二十五师,韩军首都师、第一师、第三师、第六师、第七师、第八师等部开始向朝鲜人民军发起猛烈反攻。
  朝鲜人民军被迫转入战略退却。
  局势已不可逆转。
  但登陆的美第十军在战役和战术行动的发展上,却并不顺利。
  朝鲜人民军在汉城附近的部队兵员不足两万,都是新组建的后备兵团,装备和训练都很差,有些甚至连武器都没有。但为了给洛东江前线的人民军主力迅速北撤赢得时间,他们在民族保卫相崔庸健次帅的指挥下,对登陆的美第十军部队进行了英勇的阻击。其顽强精神和牺牲勇气令美国士兵们大为震惊,也大大出乎麦克阿瑟的意料之外。他们惊异的发现,这些东方人与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遇到的德国人或意大利人完全不同,他们不会跑到公路上举手投降;只要有几袋大米和几发子弹,一两个北朝鲜士兵就可以给整排整连的美军制造很大的麻烦。这些勇敢的斗士一有机会就打死他能看得见的任何美军官兵。陆战队和陆军常常为朝鲜人民军游击队给后方和侧翼造成的麻烦恶语相交,争吵不休。
  9月25日——战争爆发3个月的日子,麦克阿瑟的参谋长阿尔蒙德少将在记者招待会上发表汉城已获“解放”的公报。可陆战队的军官和士兵却对那份公报厌恶不已,都说当然“在报上读起来比实地进行要容易得多。”虽然仁川距汉城不到30公里,美第十军8万之众在优势炮火和航空兵的支援下,爬行了13天,在这份扯乱淡的公报发表后的第四天,在付出了惨重伤亡的代价后,才真正得已完全占领。
  对于美军来说,攻击汉城确实是一次得不偿失的行动,也是好出风头的麦克阿瑟奇谋之后的败招。从美方的战争全局利益出发,仁川得手后,正确的做法应是置汉城于不顾,充分发挥其机动力强的优势,全力绕过汉城由西向东突击,迅速掐断朝鲜人民军北撤退路,力争在朝鲜南部解决问题,以避免日后触动三八线这个敏感问题。虽不敢说会将金日成全部解决,但至少会大大加重他们的危机。而麦克阿瑟却为了一时的风光,孜孜于汉城这个只有象征意义的目标,让具有高度机动力的陆战队在汉城的大街小巷上与北朝鲜人争砖逐瓦地较劲——这与中国内战时蒋介石孜孜于延安一城之得失,如出一辄。无怪乎,愤懑的沃克将阿尔蒙德的美第十军尖刻地讥讽为麦克阿瑟的“公共关系部队”。
  真够刻薄的了!
  
  但仁川的效果对麦克阿瑟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又一次证明了他比白宫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蠢材们强过千百倍。
  时任陆军副参谋长的马修·李奇微中将后来也对仁川登陆行动作出了不算过分的赞扬:
  “这次作战行动从构思的大胆、制定特种作战计划的才干以及实施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勇敢、锐势和艺术,在军事上都是很突出的。”
  “不过,”这位麦克阿瑟后来的继任者接着说,“仁川登陆的胜利带来了一个更加微妙的后果,就是人们对于麦克阿瑟将军的一贯正确性几乎发展到了迷信的地步。就连他的上级也好象开始怀疑自己对麦克阿瑟的任何决定提出疑问是否应该了。结果,麦克阿瑟失去了得到坦率而有见识的批评的机会,而每一个指挥官本来是应该获得这种机会的,尤其是当他力图从700英里之外‘指挥战争’时。”
  这不,骄矜之状形于色的五星上将要抖抖威风摆摆谱了——他要和李承晚总统一起,乘轿车返回大韩民国的首都。
  可是现在汉江上的桥都已被炸毁。
  “乘直升机行不行?”有人询问麦克阿瑟的司令部。
  “不行,如果没有桥,就现架一座。”
  陆战第一师师长史密斯少将正在为汉城外围的战斗忙得焦头烂额,接到这个出风头瞎摆谱的命令真是怒火中烧,但也只好骂骂咧咧地把大部分陆战队员撤出战斗,来为招摇过市的司令官架桥。
  在吹吹打打的“还都”仪式上,老泪纵横的李承晚紧紧握住麦克阿瑟的手说:
  “我们敬佩你,我们把你看作我们民族的救星来热爱你。”
  一向对麦克阿瑟不感冒的杜鲁门总统也着实地夸奖了他一番:
  “军事史上没有任何军事行动能同你以空间换取时间的迟滞战相比拟,……也无法同你的最终的解放汉城的功绩卓著的作战行动相比拟……我向你们大家致敬,并代表我们在国内的所有人对你们大家说:‘干得好,干得漂亮!’”
  这个时候,谁也不吝惜赞美的词汇,纷纷争先恐后的往五星上将那张老脸上涂脂抹粉。
  颂歌盈耳神仙乐!
  兴头上的麦克阿瑟更是觉得意犹未尽。
  再露一手?
  
  9月23日,从洛东江反攻的美国骑兵第一师与从仁川登陆后向东南突击的美国步兵第七师在水原会合,完成对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的合围。
  9月29日,沃克中将的第八集团军与阿尔蒙德少将的美第十军进抵三八线。
  下一步该怎么办?
  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了白宫面前。
  
  李承晚才不管什么三八线呢,他要的是全朝鲜。
  当他挺胸昂首地从国会大厦里热闹的“还都”仪式上走出来的时候,心中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良好感觉,尽管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种感觉中多多少少有那么点狐假虎威的意思。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种感觉保持到底,这种感觉对于一个70多岁的老头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得意中,他召来大韩民国国防军陆军参谋长丁一权中将。
  “三八线上有什么标记吗?”他问道。
  “没有,所有的碑界和标记均被拿掉了。”丁一权答道。
  “你觉得我们还该把这些玩艺儿当回事吗?”
  “这条线只是划在地图上的一条线。实际上根本不存在。”
  李承晚要听的就是这句话。
  他咄咄相问:“为什么不让你的部队越过这条不存在的线?”
  “只有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才有这个权力。”
  “死脑筋,”李承晚骂道,“你是联合国军的陆军参谋长还是大韩民国军队的陆军参谋长?”
  “当然是大韩民国军队的陆军参谋长!”
  “既然如此,你不认为你应该服从大韩民国总统的命令吗?我可以授予麦克阿瑟将军指挥韩国军队的权力,也可以收回这个权力。今天我就收回这个权力。”
  诚惶诚恐的陆军参谋长立正答道:“是的,总统先生,如果你给我命令,我立即就执行!”
  身处深秋却如沐春风的总统潇洒地信笔一挥,一纸手令落在了陆军参谋长的手中:
  
  我是国家最高统帅,要按我的命令北进。
  
  捧着尚方剑的丁一权将军乘轻型飞机赶到前线时,韩军第三师第二十三团已有一个营靠近并准备越过三八线。
  他找到了正准备跟进的团长金淙舜上校。
  “立即给我叫通这个营长!”
  金淙舜通过电台找到了这个营长。
  陆军参谋长决定给这个冒失的营长开个玩笑:
  “你知道你这样干是违反了军规吗?”
  营长吓得声音直打哆嗦:
  “知……道,知道,不过三……三八线不……不是不再管用了吗?”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已违犯了军法,准备上军事法庭吧!”
  营长反而豁出来了,声音也不再哆嗦:
  “请给我们下命令继续前进吧,别丧失这个大好时机,我们都想做第一个进入北方的人!”
  “好小子,真有种!”陆军参谋长一边想一边接着问:“你看见北傀军①[① 北傀军,韩国军队对朝鲜人民军的蔑称。]了吗?”
  “看见了,他们正忙着逃跑和焚烧粮仓呢。”
  “一个连够用了吗?”
  “这会儿一个排足矣!”
  “现在没有联合国军,没有麦克阿瑟和沃克,也没有李总统,也没有我这个陆军参谋长,只有你这个勇敢的营长!懂吗?”
  “明白!”
  陆军参谋长搁下了话筒。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新中国的领导人立即面临一次重大而艰难的抉择。
  仁川登陆的当天,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内务相朴一禹次帅奉金日成之命到达安东,向第十三兵团领导人邓华、洪学智等通报情况并恳请中国出兵援朝。朴一禹长期在中国工作,曾在八路军中任职,与邓华等熟识。
  正在惭愧中的金日成派他先给中国吹吹风,作个铺垫。
  毛泽东已预感到了一个历史关头的来临。
  仁川登陆后的第三天,他致信代管东北边防军的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要东北边防军作好出发准备,看来不出兵是不行了。同时急调正在湖北的第四野战军第五十军赶赴东北西丰、辽源、磐石、海龙一带集结,暂归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指挥,准备用作第十三兵团预备队。
  第五十军是1948年10月由曾泽生将军长春起义的国民党第六十军及第四野战军加强的战斗骨干改编而成的,六十军是滇军部队,抗战时在台儿庄战役中有上佳表演,起义整训后又参加了南下解放四川的战斗,也是一支劲旅。
  曾泽生、徐文烈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与此同时,周恩来命令在京待命的柴成文率东北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张明远、第十三兵团侦察处长崔醒农、第三十九军参谋处长何凌登、第四十军一一八师参谋长汤景仲、军委炮兵司令部情报处副处长黎非等人以武官名义入朝了解情况,堪察地形,进行战场准备。
  9月20日,在毛泽东的赞同下,周恩来以个人名义致电中国驻朝大使倪志亮,请他向金日成转告他的建议,坚持自力更生,长期奋斗的总方针,力争保持三八线以北地区,使持久作战成为可能。
  当时,中国领导人的基本方针是:对外应先向敌人发出警告,争取让他知难而退。如果敌人打到三八线时提出和谈,就不应放过这一机会;对内则请各大区负责人再议一议,掌握好出兵的时机。
  
  9月2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对求见的印度驻华大使潘尼伽阐明中国政府的态度:
  “一旦战争起来,我们除了起而抵抗之外,是别无他途可循的。”
  与东西方人士都保持着良好关系的潘尼伽大使似乎不经意的提起,1949年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时,麦克阿瑟曾对美联社记者托宾亲口说过:“给我500架飞机就可以摧毁他们。”
  曾在日寇重兵围剿中开辟了晋察冀抗日模范根据地的聂荣臻轻轻一笑:
  “我们把原子弹都看成是纸老虎,何况几百架飞机?!”
  
  9月3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庆祝国庆一周年的讲话中向全世界宣布:“中国人民决不能容忍外国的侵略,也不能听任帝国主义者对自己的邻人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
  最后一句是周恩来在定稿时加进讲话稿的。
  其意不言自明。
  可就在同一天,韩国军队越过了三八线。
  第二天,朝鲜外相朴宪永携金日成的亲笔信飞到北京,面呈毛泽东、周恩来,正式请求中国人民解放军出兵支援。
  同日深夜,金日成在平壤召见中国驻朝鲜大使倪志亮和政务参赞、武官柴成文,希望中国尽快派出部队支援朝鲜人民军作战,反对美国侵略。
  事急矣!
  
  正在兴头上的麦克阿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在三八线止步。
  早在美国刚出兵的7月间,他就毫无掩饰地对来访的柯林斯将军和范登堡将军说:
  “我要歼灭北韩军队,而不是把他们赶回去。我也许要占领整个朝鲜。”
  而现在,胜利女神已经向我们投怀送抱,凭什么还要刹住脚步?
  国务卿迪安·艾奇逊也和与麦克阿瑟看法一致。
  他认为,要是让指挥官们在抵达前线的当口脱离接触并转守为攻,在军事上是一项绝对荒谬的举措。
  不能让他们“挺进到一条正式疆界就停止不前。”
  李承晚更是欣喜若狂,韩国部队已经首先越过了三八线。
  自从美国军队介入朝鲜以后,白宫就始终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不下,国务卿艾奇逊等鹰派极力主张突破三八线的约束,在朝鲜全境采取军事行动,让李承晚的“大韩民国”完成朝鲜统一;乔治·凯南等鸽派则认为远东地区的力量平衡排除了任何一方完成统一的可能,而且“联合国军”在三八线以北的军事行动,可能“导致与苏联和共产党中国发生冲突”。凯南早在8月21日就上书劝谏,“我们并无必要一定得看到一个反苏的朝鲜永久地扩展到全朝鲜。”因为,美国“并无能力使朝鲜永远置身于苏联轨道之外。”
  应该说凯南等人是真正为美国利益着想且富有真知灼见的。
  可惜凯南此时已离开国务院政策研究室主任的职位,变成了顾得上才问,顾不上就不问的“顾问”。
  他的意见未被采纳。
  9月11日,美国总统哈里·杜鲁门批准了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第11号文件,而这个文件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在认定只要苏联和中国没有干预时,就应授权麦克阿瑟将军事行动扩展到北朝鲜,完成统一朝鲜的使命。
  美利坚合众国为此而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直到20多年后,一个名叫理查德·尼克松的美国人把握着橄榄枝的手伸过太平洋,才为这种漫长的支付打上了句号。
  
  出于政客的圆滑心理,白宫一直含含糊糊地不对朝鲜统一问题作出明确决定。
  现在事到临头,杜鲁门仍然想耍滑头。
  9月27日,杜鲁门授权参谋长联席会议给麦克阿瑟发布正式命令:
  
  你的军事目的是摧毁北朝鲜的武装力量。为达此目的,授权你在朝鲜的三八线以北进行军事行动,包括两栖登陆和空降或地面行动,……
  
  但这句斩钉截铁的话的后面,却带有诸多条件状语从句:
  
  ……,只要在采取这此些行动的时候没有大量的苏联或中国共产党的部队进入北朝鲜,没有要进入北朝鲜的声明,也没有恫吓要对我们在北朝鲜的军事行动进行抗击的话。
  
  也就是说,白宫把这个本该由他们自己来完成的抉择,交给了政治判断方面一贯表现弱智而又自命不凡的麦克阿瑟。
  不知麦克阿瑟是压根就没看出这是政客们的小算计呢,还是看出来了却仍然不以为然。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他一意孤行地让他手下的“联合国军”从三八线冲进了北朝鲜。
  不过,参谋长联席会议最后还是有一点明确的指示:
  “出于政策上的需要,在与苏联接壤的东北各道或在沿满洲边境的地区,不得使用非朝鲜人的地面部队。”
  对于联合国,杜鲁门决定避开它,现在苏联人回到了安理会,一张否决票可能会使“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的合法性丧失殆尽。他实际上采取的是这样一种做法:在消灭北朝鲜军队统一朝鲜之前,避免使三八线成为一个有争议的问题。
  在这种背景下,9月29日,那个一向对麦克阿瑟不感兴趣的国防部长乔治·马歇尔发来一封很重要的电报:
  
  我们希望你认识到:你在向三八线以北推进时无论在战术还是战略上都不受限制。……人们显然不愿意出现必须对越过三八线进行投票的局面。相反,人们希望看到你在军事上已证明有必要这样做。
  
  飘飘然的麦克阿瑟一定从这封信中读出了君临万物的感觉。
  就凭这一点,他日后成为白宫的替罪羊也是其本性使然——今天不倒霉,明天也要倒霉。
  这也是一种冷峻而公正的历史选择。
  
  美国军事历史学家拉塞尔·韦格尔在其著作《美国陆军史》中,曾对此作过一番不无冷静客观的评述:
  
  尽管麦克阿瑟在远东和朝鲜享有相当的自主权,但做出把战争扩大到三八线以北的决定却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项决定是由联席会议的参谋长们、国家安全委员会和总统,以军事上打败北朝鲜军队为理由共同决定的。这时联合国大会加入了进来,这是受到一种思想的诱惑,即认为如果麦克阿瑟进入北朝鲜,战争的根源就会消除,南北朝鲜就能统一。
  
  的确,真要秋后认真算账,美利坚合众国的头头脑脑全都没跑!
  问题是,替罪羊只能有一只。
  
  就有那么怪,就有人死乞白咧自觉自愿地要当这只替罪羊。
  飘飘然的“联合国军”总司令开始飘飘然地行事。
  10月1日,麦克阿瑟以“联合国军”总司令的名义发表广播讲话,向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发出“最后通谍”,要求他们无条件投降。
  金日成当然不会予以理会。
  麦克阿瑟也没有指望他理会。
  10月2日,麦克阿瑟下达“联合国军总司令部第二号作战命令”,命令沃克中将指挥第八集团军从陆地推进,占领平壤;阿尔蒙德少将指挥美第十军在元山实施两栖登陆,两支部队在平壤——元山蜂腰部会合,切断朝鲜人民军退路,继续北进。
  麦克阿瑟称此为“绝妙一击”!
  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沃尔顿·沃克中将犟头犟脑地对“绝妙一击”提出了质疑。
  “把劲头正足的新锐之师第十军从仁川撤出,重新装船,在海上兜个大圈子到元山登陆。而让在釜山被打磨得精疲力竭的第八集团军担任陆地主攻,是何道理?第十军在海上兜圈子的时候,正在迅速前进的韩国军队大概已经占领了元山,很可能将费心劳神的两栖登陆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玩笑。更严重的是,此举将分散联合国军的兵力,从而让北朝鲜人获得喘息之机。为什么不让第八集团军和第十军合兵一处,全速向前推进呢?”
  麦克阿瑟根本不屑一顾。
  他不能容忍沃克染指第十军的指挥权。
  ——这在正需要集中兵力和争取时间的当口,实在是很荒谬的举措。多少年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雷德利将军为此懊悔不已,认为这可以算得上是美国军事史上最为引人注目的大错之一。要知道,假如此计出自陆军参谋学院的一名少校的话,那位少校一定会在哄笑声中被赶出课堂。
  后来的事实发展确如沃克之所料,第十军在海上兜完圈子到达元山,又排了半个月的水雷,当他们好容易爬上岸时,岸上的韩国军队已经在这里泡了20多天了。
  最重要的是,在战局的紧要关头,一支精锐之师却置身事外进行了近一个月的海上旅游,从而使“联合国军”方面失去了可以迅速解决北朝鲜主力部队的机会。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
  可是,在此之前,除了那个憨头憨脑的“兵呆子”沃克外,很少有人敢于对一位刚刚创造过奇迹的将军的远见卓识公开质疑。麦克阿瑟后来的继任者李奇微将军也说,当时“哪怕他(麦克阿瑟)建议由一个营涉水走到元山港,大概也会有人情愿一试。”
  至于本应在麦克阿瑟之上的参谋长联席会议,现如今在麦克阿瑟面前,就象学校里的小男生在城里的恶霸面前那样怕得发抖。
  麦克阿瑟再不会象上次那样,让华盛顿那帮笨蛋再有对自己的计划指手划脚品头论足的机会了。他对他的将军们说:“诸位将军,我认为我们每个人以后都不要再涉及什么三八线的问题——没有任何限制,就象踢足球时可以任意越过球场中线一样,有本事你就猛攻对方大门。”
  他要再现一次奇迹。
  
  可北京却要把奇迹拿过来给自己用。
  10月1日,毛泽东得知韩军第三师部队越过三八线,局势非常严峻。在经过了一个十分焦虑的不眠之夜后,于2日凌晨2时向高岗、邓华发出急电:
  
  ㈠请高岗同志接电后即行动身来京开会;㈡请邓华同志令边防军提前结束准备工作,随时准备出动;㈢请邓华同志将准备情况及是否可以立即出动即行电告。
  
  2日午后3时,高岗匆匆飞抵北京后,毛泽东当即主持召开了会议,讨论出兵朝鲜问题。与会者先是毛、朱、刘、周、高岗及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后来逐渐扩大范围,各大区负责人和中央党政军负责人都陆续到会。同时,紧急电召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兼西北军区司令员彭德怀进京赴会。
  会前,毛泽东已和政治局常委们探讨了挂帅人选问题,毛泽东说,原来拟选粟裕,因粟裕在淮海大战中劳累成疾,美吕尔氏综合症发作很厉害,正在青岛休养。再加上考虑到一旦出兵援朝可能就不仅是一个东北边防军的问题了,各个野战军都会有部队参战,需要一个能孚众望的挂帅人选,所以又考虑到了林彪。但林彪一来本身对出兵有不同看法,二来身体确实也虚弱多病,故婉拒了毛泽东的要求。
  “出兵援朝万分火急,既然林彪为难,我的意见还是请彭老总出马。”毛泽东向大家征询意见。
  “对!还是老彭靠得住!”朱德首先同意。
  常委们也一致赞成。
  会上,毛泽东作了开场白,他说这是个诸葛亮会,请大家来讨论出兵援朝问题,着重摆一摆出兵的不利条件和出兵后会遇到的困难。
  与会者畅所欲言,摆出了不少不利因素和困难,也提出了不少建设性的意见,经连日讨论。在毛泽东主持下,**中央首次作出了出兵抗美援朝的决定,并拟定了向斯大林通报的电报。
  然而这个决策毕竟是份量太重太重,就连多次战胜危机的毛泽东本人也颇费踌躇,举棋难定,以致于思虑再三之后,并未将这封电报即时发出。而是向斯大林去电列举了出兵的诸多困难和“暂缓出兵”的态度。即将带着一份穷家破业再次走进一场严峻战争的毛泽东希望由此得到确认的是:中国人如果下河淌水,岸上的“老大哥”,是不是也会践诺脱鞋?——中国兵出朝鲜,苏联会支持到什么程度?
  更重要的,毛泽东是不愿放过最后一线避免中美交战的机会。
  
  10月3日凌晨,周恩来紧急约见印度驻华大使潘尼伽,请他向印度总理尼赫鲁报告,并转告美国和英国政府:
  “美国政府正在企图超越三八线,扩大战争。美国军队果真如此做的话,我们不能坐视不顾,我们要管。”
  “第一,美军企图越过三八线,以扩大战争,我们要管,这是美国政府造成的严重情况。第二,我们主张朝鲜事件应该和平解决,不但朝鲜战事必须即停止,侵朝军队必须撤退,而且有关国家必须在联合国内会商和平解决的办法。”
  消息立即经过新德里和伦敦,传到了华盛顿。
  这叫言之有预!
  
  周恩来的警告恰恰是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给麦克阿瑟命令中那几个条件从句之一,按理,应该引起白宫决策者们的足够重视。
  可通常很务实的美国人这回全象吃错了药。
  白宫和五角大楼的上上下下都把周恩来的警告视作“恫吓”和“讹诈”。
  杜鲁门指示国务院让驻印度大使转告印度政府:“**的这一说法在法律和道义上都站不住脚,是对联合国意愿的藐视。”
  象上回说“一只手”的大话一样,麦克阿瑟毫不掩饰他的轻蔑:
  “我认为周恩来的声明更多的意义在于实行一种政治恫吓。**没有发动战争的能力,他们不具备相应的工业实力。而三八线没有什么军事意义,它不过是一条纬度线,没有什么能阻止联合国军跨越它。”
  国务卿迪安·艾奇逊更是一脸的不屑:
  “如果中国人打算参加扑克游戏的话,他们就应该亮出比现在更多的牌。”
  他很有把握地说:
  “我们不应该对大概是中国共产党的一个恫吓过分惊恐。”
  
  中南海继续讨论参战问题。
  10月4日下午4时,彭德怀奉毛泽东电召,从西安乘飞机赶回北京,参加政治局扩大会议。
  当他走进颐年堂时,脑子转的还是大西北开发建设计划。
  虽然毛泽东此前曾给他去电谈过集中部队的问题,虽然戎马一生的他也非常关注和了解朝鲜的战局,接到毛泽东电报时也向第十九兵团司令员杨得志打过招呼,但的确没有想到这次会议会使他此生第一次迈出国门,到另一个国度去指挥另一次战争。
  不是有林彪吗?第十三兵团是四野的老部队,朝鲜又毗邻东北,按照指挥关系的惯例,挂帅者当是那位常胜将军林彪。
  会场气氛既凝重又热烈。
  各方领导人发言非常踊跃,意见也相持不下。有的说,我们准备不够,最好能待三、五年经济发展了,海空军有基础了,准备充分了再打;有的则反驳说我们准备不够,美国准备也不够;美国军队分布全球,战略重点在欧洲,与其坐着等美国打进来,不如打出去。有的说,还是加强东北边防,不要轻易打出去,国内人民太需要和平环境了。反驳者则说,暂缓三五年打这场战争当然好,但形势的发展再也不容许我们再等三五年了。同时,即便我们暂缓三五年,也不能指望在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上有根本的改观,并且三年五年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东西还是要被打烂。晚打烂不如早打烂,打烂了再建新的。
  但不管反对还是支持,大多数人都对出兵一事都表示了不同程度的担忧。原被毛泽东瞩意的挂帅人选林彪,很明确地表示了对出兵的反对意见,要求中央慎重考虑,稳妥行事。
  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对出兵持坚定不移地支持态度,他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意见。
  ——消极地防,结果是防不胜防,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与其年复一年地被动防守,不如坚定信心奋力一搏,早点打出去,尽早解决问题。既然美国决定从台湾、朝鲜和印度支那3个主要方向来实行对中国大陆的进攻,我们还是选择朝鲜与其较量为好,因为朝鲜北方多山地,便于遏制美军机械化方面的优势,也便于我们打运动战。朝鲜与中国工业基地东北和苏联毗邻,后方补给也更方便。
  这一天,彭德怀在会上没有发言。
  会议结束时,毛泽东说了一段话:
  “你们说得都有理由,但是别人处于国家危急的时刻,我们站在旁边看,不论怎么说,心里也难过。”
  全场默然。
  
  回到北京饭店住处,彭德怀彻夜不寐。
  想到如果听任事态发展,美国鬼子打到鸭绿江边,倘若要发动战争,随时都可以找到借口打进来。想到毛主席说的“你们说的都有理由,但是别人危急,我们站在旁边看,怎样说,心里也难过。”想到假途灭虢唇亡齿寒的古训,想到曾和自己一起工作战斗过的朝鲜战友武亭,……
  他一夜未眠,头脑却更加清哳,精神也更加振奋。
  
  因为第一天会上彭德怀未发言,毛泽东不知道这位已内定的挂帅人选对出兵是持什么态度。于是在次日上午开会前,委托**将彭德怀从北京饭店接到中南海先个别交换意见。
  “老彭,”毛泽东从卷宗里取出一份电报递给彭德怀,“根据朝鲜来的情报,美军和南朝鲜军还在大批越过三八线。形势危急呀,我们的总理虽然多次发出警告,但人家当成耳旁风,他们仗着飞机大炮,还有那个原子弹,欺人太甚啊!政治局今天下午还要继续开会。昨天你没有来得及发言,可大家谈的你都听到了吧?大家摆的都是实际困难,但是我们还有没有战胜困难的有利条件呢?不知你彭老总是怎么考虑的?”
  “主席,昨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觉,反复思考了很久,体会到一个国际主义和爱国主义结合的问题。如果我们只强调困难的一面,不把美军正向鸭绿江边进犯的后果联系起来考虑,不仅朝鲜难保,我们的东北边防也受到直接威胁。所以思虑再三,我拥护主席的出兵朝鲜的决策。”
  彭德怀坦陈已见。
  “好哇好哇,还是你彭老总有战略远见,看来你是百分之百支持我的意见罗!”毛泽东一边频频点头,一边兴奋地说道,“老彭呐,我们有些同志,只看眼前,看不到将来,更有人被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吓破了胆!我们过去几十年的战争,不都是用劣势装备战胜了优势装备的敌人吗?”
  毛泽东这话显然有很强的针对性。
  “我们确有很多困难,大家摆的也是事实。可我认为美国人的困难也不小!他们兵力不足,补给线长,从美国本土到朝鲜有5000多海里哩!我们应该全面地观察问题,如果敌人占了全部朝鲜半岛,对我们威胁很大。过去日本人进攻中国就是以朝鲜为跳板,首先占领东三省,然后又以东三省为跳板,大举向关内进攻。这个历史教训我们不能忽视。我们这次的对手是美国军队,武器装备显然高我们一大截。但我们既不能轻视敌人,也不能轻视自己。我们已经取得了全国政权,又有几百万久经战火考验的军队,完全应该有信心打败这个对手!”彭德怀继续阐述。
  “好!”
  毛泽东一拍沙发,“我们想到一块去了!现在朝鲜已处于危急时刻,出兵已经刻不容缓!”
  “对,我们就是要和敌人抢时间,不能再举棋不定了!”彭德怀显得比毛泽东还要着急。
  毛泽东看彭德怀进入角色,微微一笑:“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你看谁来挂帅合适呢?”
  “听说中央不是早已决定林彪同志去吗?”彭德怀问。
  “林彪同志最近身体不好,中央批准他马上到苏联休养。常委几个同志商量,这付重担,还是请你彭老总来担!你可能思想上还没准备吧?有什么困难可以先讲!”毛泽东两眼注视着彭德怀说。
  短暂的沉寂。
  “主席,你是了解我的,我服从中央决定!”彭德怀浓眉一扬。
  毛泽东大为感动:
  “好啊,还是你彭老总在中央为难之时,坚决支持和服从中央决定,这下我就放心了。现在美军已大批越过三八线向北冒进,我们不能再等待了,要尽快出兵!今天下午政治局继续开会,请你说说对出兵援朝的意见。”
  
  下午,彭德怀在会上声如洪钟:
  “出兵援朝是必要的,打烂了,等于解放战争晚胜利几年。如果美军摆在鸭绿江岸和台湾,它要发动侵略战争,随时都可以找到借口。老虎总是要吃人的。我们还是不得安宁。不同美帝国主义见个高低,要想建设社会主义是困难的。
  这个兵,我看是非出不可!”
  “讲得好!”
  毛泽东大声喝彩:“可是,德怀同志,这件事情的确风险很大,所以我们说,一个,不出兵则已,一出兵就要解决问题。也就是说,要在朝鲜境内歼灭和驱逐敌人;二个,既然打起来,就要准备着美国同我们宣战,就要准备着他们至少要轰炸我们的大城市和工业基地,使用海军攻击我们沿海城市,甚至到处轰炸,一直到丢原子弹。”
  点将加激将!
  “这个,我也考虑过了。”彭德怀说,“关键是否能打胜,打胜了,风险就小,打不胜,风险就大。我想,最后无非是他们进来,我们再回到山沟沟里去,就当我们晚解放几年!”
  “好,彭德怀同志的意见我看很好。抗美援朝我是积极分子,彭德怀同志是100%支持我的,看来这一仗是非打不可,将来全国人民都要积极支援抗美援朝战争。”
  毛泽东拿起一封信来扬了扬,“你们看,连傅作义先生都给我写信,认为应该出兵朝鲜,不然后患无穷……民主人士尚且如此,我们共产党人还怕什么?”
  政治局扩大会议最后终于取得一致意见:
  “中国出兵参战,既是朝鲜人民利益和世界人民利益的需要,也是中国人民眼前利益的需要。因此,我们党中央认为:中国人民应当参战,必须参战,参战利益极大,不参战损害极大。”
  会议决定用10天时间作准备,初步预定10月15日先出动两军入朝作战。
  同时决定,参战部队由彭德怀挂帅。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次日——10月6日,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主持召开了军委扩大会议,研究讨论入朝作战具体问题。会上,林彪老调重弹,说为了拯救一个几千万人口的朝鲜而打烂一个五亿人口的中国,实在不划算。我们打国民党军队有把握,但打美军行么?美国有强大的海空军,有原子弹,有雄厚的工业基础,把他逼急了,扔两颗原子弹来轰炸我国本土,也够我们受的。如果一定要出兵,最好是出而不战,出去看看,不行就回来。
  这点子够馊的!
  “出而不战”?那出去干什么?到时往回跑,不是更被动?还不如那不出兵的主意来得直接!
  真不敢相信这是用兵出神入化的林总想出来的点子。
  周恩来当众批评了林彪,说现在不是出不出兵的问题,而是讨论怎样落实军委决定的问题。
  彭德怀态度坚决地支持了周恩来。
  由于当日斯大林回电毛泽东,对中国出兵朝鲜有了具体支持的表示,故会议决定:周恩来、林彪赴苏联与斯大林商洽提供空军掩护和武器装备方面的问题。
  10月8日,周恩来、林彪飞赴苏联。
  
  师出当有名,名正事必成。
  既要投入人民解放军的主力部队与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作战,又要使中美两国从国际法的意义上不进入战争状态,从而限制战争规模,出兵的名义当然非常重要。
  从组建东北边防军那时起,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就在考虑出兵时应当采用的名义。如果继续采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名义,就等于是中国政府的军队正式同美、英、法等国组成的“联合国军”开战,就可能使新中国与这些国家进入战争状态,扩大战争的规模。为此,毛泽东在8月间就提议,不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名义参战,入朝部队冠以“志愿军”名称。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10月8日,毛泽东在起草出兵命令时,将原文上的“支援军”勾掉,改为“志愿军”。
  出国作战部队正式命名为“中国人民志愿军”。
  从此,诸多国家的军事辞典都增添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条目。
  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英名,永垂史册。
  
  联合国当然不知道鸭绿江这边已森严壁垒众志成城。
  10月7日,联合国在美国操纵下通过了“统一”朝鲜的决议。“联合国军”一意孤行,置中国政府的严正警告于不顾,大举越过三八线,向北进攻。
  此时的白宫,胆越来越壮,又给麦克阿瑟放了一马。
  10月9日,参谋长联席会议致电麦阿瑟:
  
  今后中国共产党要是不事先声明就在朝鲜任何地方公开或隐蔽地使用大量的部队,你应该根据自己的判断,只要在你指挥下的部队有可能获得胜利,你就继续行动。
  
  废话,“事先声明”?什么叫事先声明?周恩来已经有言在先五日有余!
  ——“不能坐视不顾,我们要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人动手老子也动手!三岁的毛孩子也能听出里面蕴藏的杀机,非得跟你们说白了不成?“根据自己的判断”?那你们这些声名赫赫的二战名将是干什么吃的?把一件可能触发两国大战的大事用模棱两可的方式交给一个战区统帅,你们就那么心安理得?你们就那么相信这个自命不凡的老家伙?
  笔者从中读出的只能是自私、圆滑、轻率和对美利坚合众国根本利益的极度不负责任!
  不过,这也使接下去的戏变得更加好看!
  
  10月8日,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毛泽东发布命令:
  “着将东北边防军改为中国人民志愿军,迅即向朝鲜境内出动,协同朝鲜同志向侵略者作战并争取光荣的胜利。
  任命彭德怀同志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切切之令,殷殷之望,正正之旗,凛凛之帅!
  何敌不可破?!
  
  同日,毛泽东将出兵决定电告金日成。
  “太好了!”金日成两手一拍,“拿酒来!”
  
  当夜,彭德怀和高岗即赶赴沈阳。
  行前,毛泽东担心彭德怀的安全,建议他在鸭绿江北岸开设指挥所,但彭德怀不同意,坚持过江与金日成在一起,以便协调两军统一指挥。同时还向毛泽东建议,在战斗打响之前,各方面要绝对保守秘密;打响之后,新华社在报道和广播方面要注意分寸,设法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使其产生判断上的错觉,以便志愿军迅速隐蔽开进,夺得先机。
  次日,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主持召开第十三兵团军以上干部会议,传达军委命令,筹建志愿军司、政、后指挥机关,部署入朝作战事宜。会上,彭德怀决定于10月11日先行入朝,与在德川的金日成会晤,商讨联合作战问题。
  各军干部也在会上提出了出国作战时有无空军支援的问题。彭德怀、高岗二人于当日11时又联名致电毛泽东,询问:“我军出动时军委能派出多少战斗机和轰炸机配合?何时能出动并由何人负责指挥,盼速示!”
  大家都对空军抱有很高的期望值。
  
  其间,彭德怀还与金日成的联络员、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次帅朴一禹会面,听他通报了朝鲜战况。因朴一禹所言敌情极其严重,彭德怀当即电请中央军委改变先出动两个军的计划,让第十三兵团4个军和3个炮兵师全部出动,在鸭绿江彼岸集结待机。
  10月11日,毛泽东复电批准彭德怀的方案。
  参战各部队同时开展政治动员和报名誓师活动。
  哪里还用得着动员?一听说要打仗了,就连许多已经复员到地方的官兵,都纷纷跑回部队,死乞白咧软磨硬缠,要求随队参战。部队士气旺盛,斗志昂场,一夜之间,便将具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符号特征的服装、旗帜等全部清装入库,全军换着朝鲜人民军服装。团以下干部的笔记本和中文书籍都留在国内留守处。
  军以上干部会议后,彭德怀与即将上阵的将军们共饮出征酒。这位沙场老将豪迈地举杯致辞:
  “从井冈山到朝鲜,还是咱们这些人。咱们叫志愿军,其实我也不是志愿的。要不是美国军队压到了鸭绿江边,我也不会志愿的。现在他打到了咱们家门口,我志愿挂帅出征,你们志愿不志愿?”
  “志愿!”
  阳刚之气冲出丹田,震荡屋宇。
  谁都想跟盛气凌人的美国鬼子过过招。
  挽弓控弦,引而待发!
  只等一声令下!
  
  与此同时,**中央也将此决策向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爱国人士作了通报。
  各党派一致拥护**中央的决定,并决定成立以郭沫若为主席,彭真、陈叔通为副主席的“中国人民保卫和平反对美国侵略委员会”(战争开始后称“抗美援朝总会”),动员全国人民支援抗美援朝战争。即使是对出兵援朝持保留态度的梁漱溟先生,在事情定下来以后,也积极地参加了抗美援朝工作。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支持蒋介石进行内战的对华政策,激起了中国人民的愤怒,在中国社会各阶层的群众中种下了深深的反美情绪,即或是受过美式教育的知识分子,除了部分人存有畏美情绪,担心战争打不赢外,绝大多数人在政治态度上也都认为美国欺人太甚,应该坚决予以抵抗。
  同仇敌忾!
  
  而在当时,中国国内形势非常严峻。
  革命刚胜利一年,长期战争创伤尚未恢复,财政经济状况相当严峻,物价不稳,城市有400多万职工和知识分子失业,农村有近4 000万人口遭受水旱灾害。国民党残余部队和大批土匪还十分猖獗,西藏还未获解放。而且,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争的对手又是世界头号强国美国,双方国力、军力和经济实力对比悬殊,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以1950年为例,美国钢产量达8 772万吨,工农业总产值达2 800亿美元;而中国钢产量为60万吨,工农业总产值为人民币446亿元(折合美元100亿)。美国还拥有世界上最强大最先进的军火工业,掌握有原子弹,仅各种弹药每年的年产量就达数百万吨。不要说中国,就是被视为中国后台的苏联,当时的工农业总产值也只有美国的1/3,虽然也有原子弹,但却难以打到美国的本土。从双方军队装备来看,美军一个军拥有火炮1 428门,汽车约7 000辆,坦克430辆,此外,朝鲜战区内还有1 100架作战飞机和300艘舰艇;而人民解放军一个军拥有75毫米以上火炮198门,汽车约120辆,没有坦克,也没有海空军掩护。作为这次战争的始作俑者,苏联也不愿因援助朝鲜而冒与美国发生冲突的危险,只是通知**中央:“金日成同志到中国东北组织流亡政府。”
  在这样的情况下,作出这样的决定,“英明决策”、“非凡气魄”等等字眼都难以通达其意,尽传其神。
  谁来想个更好的?
  
  30多年后的1986年10月,美国兰德公司研究员乔纳森·波拉克先生在为北京举行的中美关系学术讨论会提交的论文中说:
  “北京决定参加朝鲜战争是受形势的支配,而不是按计划。”
  **年5月5日,美国军事历史学家约翰·托兰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与他的中国同行们交流时说:
  “中国出兵朝鲜是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是不得已的。如果苏联打到墨西哥,那么美国在5分钟之内就会决定出兵。”
  1994年,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在《大外交》中写道:
  “毛泽东有理由认为,如果他不在朝鲜阻挡美国,他或许将会在中国领土上和美国交战;最起码,他没有理由去做出相反的结论。”
  此语信然。
  寇能往,我亦能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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