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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史] 《开国第一战》

第十六章

汉城易手 金日成兴高彩烈
大军止步 彭德怀虑远谋深

途有所不由, 
军有所不击, 
城有所不攻, 
地有所不争, 
 君命有所不受。

               ——《孙子·九变》
  

  按联司命令,中朝军队右翼突击集团奋勇向汉城攻击前进。
  在第五十军在弥佛地痛歼英步兵第二十九旅皇家重坦克中队的同时,右翼突击集团的另一支部队第三十九军,也在通往汉城路上的釜谷里和英步兵第二十九旅的另一伙英国鬼子打了个照面。
  这是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的英国鬼子。
  釜谷里距汉城只有28公里,可控制由议政府至陵洞的铁路和通住汉城的一条公路。英步兵第二十九旅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一部奉命在此阻击迟滞中朝军队行动,掩护汉城的美军撤逃。
  这个团号称“绿老虎团”,在英军中是颇有些名气的劲旅。
  第一一六师第三四七团侦察情报不准,误把半个多团的敌人认作一个连,前卫第一营在副营长傅学君率领下,一个冲锋就打进了街里,跟敌人打开了巷战。
  英国鬼子全没醒过味来,被打得晕头转向。
  这是土八路对付火力优势敌人的最好办法。
  一会儿功夫,就把300多个英国鬼子堵在釜谷里街上的学校中。
  这才发现敌人远不止一个连。
  正在第三四七团第三营跟进指挥的第一一六师参谋长薜剑强赶紧跟师指联系,让第三四八团的部队快上来发展战果。
  刚说完,敌人一颗炮弹砸在营指挥所。
  薜剑强,第三十九军最年轻最有文化的师级指挥员,年仅28岁,牺牲在冰天雪地的异国土地上。
  他的文件包中是已写了4万字的入朝作战日记,如今是研究抗美援朝作战历史的重要文物。
  
  第三十九军著名的战斗英雄、第三四七团第七连副连长王凤江看见团参谋长王如墉也跑到阵地上来了,就大声呵斥王如墉的警卫员:
  “小鬼,你这个警卫员怎么当的,首长跑到这儿来,你也不管?”
  说着就要赶王如墉走。
  二人正争执间,一颗炮弹落在旁边。
  王凤江扑在王如墉身上,牺牲了。
  
  第七连这下全红了眼。
  第三四七团团长李刚指着路边一片房屋对连长厉凤堂说:
  “这是一所学校,你们的任务是占领这所学校,把学校周围的高地控制起来,卡住公路,不让敌人逃跑!”
  学校里是黑压压一片汽车。
  这样好,敌人没汽车就没法跑了。
  厉凤堂和政治指导员张鼎一合计,决定第一、第四排和第三排分别控制住东北角两个山头,让敌人抢不到汽车。
  两个山头都是刚一上去就打响了——敌人也来抢这两个制高点了。
  厉凤堂也是个战斗经验非常丰富的战斗英雄,很沉着地部署火力,打垮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但打到天亮就很艰难了。
  送弹药的战士一个也没上来,全伤亡在敌人的炮火封锁线上。
  政治指导员张鼎和所有的排长们都相继牺牲,连长厉凤堂也负了重伤。阵地上一个干部也没有,全连只剩下13个人。
  “大家听我指挥,我们是全军闻名的钢铁英雄连,剩一个人也要打到底!”19岁的司号员郑起主动担起指挥责任。
  “司号员,我们听你的,你指到哪我们打到哪!”大家纷纷说道。
  “大家好好打,也要留神,明天就进汉城了!”郑起说。
  郑起将剩下的人员重新编成3个战斗小组,由剩下的6名共产党员分任正副组长。然后自己爬到敌人死尸堆里收集回来弹药
  又打退了英国鬼子的几次冲击。
  黄昏时分,阵地上只剩下7个人,弹药也没了。
  敌人又上来了。
  郑起问大家:“怎么办?”
  “跟鬼子拼刺刀!”一群男子汉发出怒吼。
  钢铁英雄连的战士没一个含糊的!
  敌人的手榴弹扔了上来,被大家一一捡起来扔了回去,有的人还用石头砸敌人,有的人端起刺刀,准备和敌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拼个你死我活。
  司号员郑起想让战友们最后听一听自己的号声,就吹响了冲锋号。
  嘀嘀哒嘀嘀嘀……
  嘹亮激越的号声在山间回荡。
  怪事儿也出现了。
  眼瞅着就要冲上山来的英国鬼子扭头就没命地往山下跑。
  胆破了,听什么都是催命鼓。
  郑起站在山上一看,敌人的汽车还死死地被卡在那里,只有一辆空车突出了火网,一大群英国鬼子在后面狂叫着追赶……。
  郑起知道他们跑不掉了。
  
  当团长李刚和政治委员任奇智登上阵地时,看见的是7个衣衫被挂成碎片、满脸烟尘遍体鳞伤的士兵。
  “谁在这里指挥战斗?”
  “司号员郑起!”郑起立正敬礼。
  团长政委大恸,和7个士兵热泪交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被击溃,两个连被全歼。
  汉城的大门洞开了。
  
  1月3日午前,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李奇微中将乘一架轻型飞机飞往前线。
  所有高级指挥官都七嘴八舌地对他说不撤不行啦,再不撤第八集团军侧翼也危险啦,赶紧走吧!
  把李奇微也吵吵得没咒念了,说撤吧撤出汉城撤到汉江以南。
  回到汉城,李奇微立即通知美国驻韩国大使约翰·穆乔,让他通知李承晚,第八集团军准备立即退出汉城,要求韩国政府留在汉城的部分机构必须于3时前撤离汉城。
  不识时务的李承晚极其不识时务地让约翰·穆乔转告李奇微:
  “李奇微将军讲过,他是准备长期留在朝鲜的,可现在他刚到朝一个星期,就要撤离汉城,难道他指挥的军队只会撤退吗?”
  看看,他还来劲了。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靠谁撑着在活。
  难怪后来志愿军一撤出朝鲜,美国人就让人把他折腾下台了。
  “请你告诉那位可爱的韩国总统,”李奇微觉得怎么没让金日成把这老家伙给收拾了?那将省掉美利坚合众国多少事?也省得他现在在这儿跟我瞎叨叨碍事儿,“最好请他到前线去听听**军队进攻时吹起的刺耳的军号,看看成千上万的**军队用蹩脚英语喊‘缴枪不杀’和蜂涌冲锋的情景,再看看他们南韩的军队是怎样象羊群一般地溃逃吧!”
  李奇微把电话一摔,心说你爱走不走,我可要走啦!
  然而,马修·李奇微将军事实上是最后撤离汉城的美国军人之一。他在1月4日担任后卫的美步兵第二十七团开始撤退时,才离开汉城市内的指挥所。
  跟第三十八军先遣侦察队张魁印他们也就是前脚后脚的距离。
  行前,还把一件破烂睡衣钉在墙壁上,并写下一句话:
  “第八集团军司令官谨向中国军队总司令官致意。”
  嘿,瞧这家伙,又有种,又有派!
  站在军人的角度,在此前和此后所有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中,笔者最欣赏陆军中将马修·李奇微。
  成千上万的“联合国军”部队挤在汉江边等着逃跑,这时中朝军队要有空军或者远程火炮能及时跟进,汉江立马就会变成一条血江。
  可惜什么都没有!
  
  1月3日,左翼突击集团的第四十二军全部渡过北汉江。
  4日拂晓,军部刚进至阳德院里,就接到志愿军司令部命令,命第四十二军停止前进,就地待命,派一个团向横城方向执行侦察任务,弄清美步兵第二师是否从洪川撤下来了,横城有无敌人。
  任务交给了第一二四师第三七二团。5日夜,副师长肖剑飞带队出发。
  这一去还有点意外的收获,
  
  前卫第二营一进到汉江东南约10公里的寺洞村就打响了。
  这个村是个死胡同,只有一条路进村,四面环山。
  韩军一个连正在这个几十个人的小村子里放心大胆的熟睡,压根儿就没想到中国兵会那么快地闯到这里来。
  一打响韩军就拼命地往南山上跑。
  山上积雪没膝,山陡路滑,韩军爬几步就滑下来,根本挪不动步。黄军装衬着白雪,人身轮廓格外显眼清晰。
  俘虏也好抓,活靶也好打。
  政治教导员王恒一选择了打活靶,大伙那么累,得先睡一觉。
  他叫住机枪连连长于水球:
  “留下3挺重机枪打活靶,其他人进屋休息。你们打完了也进村睡觉。”
  “教导员,咱抓俘虏不好么?”于水球跃跃欲试。
  “没脑子!带着他们执行任务多不方便。”
  王恒一心说谁有那个耐烦带他们,抓了俘虏他们就成大爷了。
  “好咧!”于水球心说这样也好。
  3挺重机枪在300米距离上交叉“点名”,老练的射手们敲着一二三三二一的节奏开枪,一会儿功夫就把100多名韩军全给放躺下了。
  其实那些韩军也是傻冒,如果不跑举枪投降,王恒一的小算盘是怎么也没法拔拉下去,他再不想抓俘虏也得抓俘虏。韩军官兵们只要路上不被美国飞机炸死,没准全能保住一条活命。
  犯傻不是!
  
  6日拂晓,进到拒横城约5公里的梨木亭时,向导不见了,跟着前卫营的副团长魏化杰急得不行。
  那也没办法,人家老百姓怕打仗。
  最后找到位瞎了眼的朝鲜老汉,他听说要去打美国鬼子,一定要给部队带队,说我没眼也能摸到横城。
  警卫员搀着老汉,一直带到离横城不远的静冰亭才被魏化杰婉言劝了回去。
  回去好,这边马上就要打响了。
  第三七二团前卫第六连第三排刚走到静冰亭西,就被敌人哨兵发现了,副排长张克文中弹牺牲。
  第六连是著名的“蟠龙山英雄连”,哪能忍下这口气,一阵风似地就冲进静冰亭村里。
  第三排冲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3个美国鬼子正在发动两辆汽车。机枪射手宁作业一个短点射先放倒一个,其余两个马上举手当了俘虏。
  一问才知道,人家也是来侦察的,是美步兵第二师第三十八团的侦察大队,已经到这儿五六个小时了。
  团长张景耀一听来了情绪,突破三八线以来还没撞见过美国鬼子,这回送上门来了,还不好好欢迎一下?当即决定,第二营副营长段培明率第六连沿公路向上花堡攻击前进,第四连沿555高地右侧攻击;第三营首先夺占555高地,并继续向北发展,配合第二营会歼敌人于静冰亭。
  刚部置完,就见敌人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第六连副连长徐志佳一看就知道敌人要展开火力封锁公路了,立即指挥第七班和第八班迅速抢占了两翼山头,然后用六0炮和机枪向敌人猛烈射击。
  跟进的第二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静冰亭街里,挨屋扔手榴弹,扫机枪,把一条街的美国鬼子打得血肉横飞。没死的拼命向北山跑。
  第六班班长于世财率全班从街西冲到街东,想堵住敌人。
  被敌人一挺重机枪给压住了。
  “你们掩护,我上去弄挺机枪过来玩玩!”于世财冲了出去。
  全班战士猛掷手榴弹,掩护班长。
  于世财连串几个院子绕到两个美国机枪射手后面,然后大吼一声。
  两个美国鬼子吓呆了,傻乎乎地望互相对望,不知该怎么办。
  于世财一边挟一个,想拖两个俘虏回去。
  俩美国鬼子忽然醒过味来,挣扎着把于世财架起来,一人抱一条腿,想把他劈成两半。
  正在节骨眼上,班里的小胡小李上来给俩鬼子一个一枪托,救出班长。
  又冲上来一群美国兵,和六班打成一团。
  一个战士被一群美国鬼子围住,看看抵挡不住了,拉掉手榴弹拉火环就想跟他们同归于尽。
  鬼子可不想死,转身就跑。
  那还能跑得过手榴弹?
  
  第六连在静冰亭街里打的时候,第八连在连长魏修堤率领下也冲上村外的352高地,跟一个连的美国鬼子打开了白刃战。
  美国鬼子玩这个根本不是个儿,哪架得住精神抖擞龙腾虎跃的中国士兵折腾。
  他们被解决得很彻底。
  
  副师长肖剑飞、团长张景耀看看天亮了,怕敌人空袭,让第二营教导员王恒一带着第六连的重机枪和迫击炮掩护营主力撤下来。
  王恒一找打得正兴起的第六连副连长徐志佳:
  “能撤下来吗?”
  “不行不行,部队已经撒出去了,跟敌人搅在一起撤不下来了!”
  说话间,又有二三百敌人冲了过来。
  王恒一灵机一动,我干脆给你们机枪点名吧!
  带上来的3挺重机枪和6门六0炮一起开火。
  公路上马上就横七竖八地躺下了七八十个美国鬼子,剩下的掉头就跑。正好撞上尹春秀率领的第九班,被一阵雨点般的手榴弹砸得又倒下一片,只好滚进路边的水沟里呆若木鸡趴着不动了。
  一下就兜了30多个美国鬼子和20多个韩军,一共60多个俘虏。
  让尹春秀一个人押着往后送。
  第二营机枪连打不上白刃战,正觉得不过瘾,看见一大堆敌人乱糟糟涌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3挺重机枪一起开火。
  把人家全打趴下了,尹春秀要不是机灵躲得快,也得“光荣”。
  好容易才让那些机枪射手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停住了手。
  可俘虏只剩下16个了。
  好几百个的美国鬼子,跑回横城的也没几个了。
  干得漂亮!
  
  1月4日晚,第五十军第一四八师一部首先攻入汉城。随即,第五十军第一四九师、第三十九军第一一六师、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第八师团和第四十七师团相继进入汉城。
  第一一六师进城时很有些做梦回国的感觉——满街都是中国话,七嘴八舌地向他们诉说美军和韩军逃跑的情况。
  原来都是些华侨,大部分是山东和大连的,他们根本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异邦土地上看到勇猛威风的中国士兵把世界头号强国军队打得狼狈溃逃。
  全都激动得不行。
  血浓于水,炎黄子孙此间同乐。
  
  多年后,笔者曾与一位来大陆观光旅游的台湾国民党军退役少校谈起抗美援朝战争,不想他的观点竟然超出笔者想象的刺激:
  “中国军队进汉城那会儿我正在金门服役,政战官们天天给我们讲是共产党侵略朝鲜,要我们精诚团结,和南韩一起制止共产主义势力的扩张,保卫自由世界。我们当时就对政战官们那一套狗皮膏药不感兴趣,私下里都议论说这主义那主义我们闹不明白,谁侵略谁我们也搞不清楚,不过我们中国人一百多年老是被人侵略,现在就算真是‘侵略’,好歹总算是‘侵略’了别人一回吧?咱们应该高兴才是,跟着美国鬼佬瞎起什么哄。老总统和大公子(注:台湾民间对蒋介石和蒋经国的称呼)牛皮哄哄地怎么没出去侵略侵略谁给大伙儿长长脸?”
  轩辕后裔,炎黄子孙,心同此心,情同此情。
  话糙,理不糙!
  
  很多当年在大陆老吃败仗,常被美国顾问团骂得抬不起头来的国军将领们此间大抵都找到了一种扬眉吐气外带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娘的,美国佬不是老说我们不行我们无能我们是**的运输队吗?你们行,你们有能耐,你们不也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吗?你们不也是上赶着往人家手里送那些镌刻着“U.S.A”的美国家伙吗?
  你们败退的速度比起我们当年来也不差嘛!
  看看,麦克阿瑟还指着这些人带兵到朝鲜去跟**打仗呢?
  
  金日成听到收复汉城的消息,欣喜若狂。
  1月5日,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在汉城举行盛大入城式。
  同时,平壤、汉城两地240门大炮鸣放24响,庆祝汉城解放。
  这排场是跟“老大哥”学的。
  
  李奇微命令远东空军不准轰炸汉城,他认定自己还要回来。
  汉城的入城式这才得以正常进行。
  
  “谢乌勒!谢乌勒!”
  1月5日,苏联派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的顾问M·B·扎哈罗夫大将一走进总参作战室,就举着拳头连声高呼。
  这是俄语“汉城”的意思。
  他大步走到图板前,指着情况图上的中朝部队位置,想要在场的聂荣臻代总参谋长按他的意见拟写命令发给彭德怀。
  聂荣臻客气地说:“按我军的指挥惯例,下一步行动首先要看彭总的意见。”
  扎哈罗夫大将不解地耸耸肩。
  
  北京数十万群众举行了盛大的火炬游行。人民日报也发表社论《祝汉城光复》,提出:“前进!向大田前进!向大邱前进!向釜山前进!把不肯撤出朝鲜的美国侵略军赶下海去!”
  温度够高的。
  
  彭德怀对此很不高兴:
  “把敌人赶下海了再庆祝也不迟嘛,如果战争需要我们撤出汉城,又怎么办?”
  其实毛泽东对汉城也不是特别介意。
  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是他的老章法了。当年放弃红都延安时他就挺痛快的,对汉城当然也不会看得那么重。战前他就在给彭德怀的电报中曾预计汉城美军有放弃汉城集结大田、大邱的可能,并指出这样将使中朝军队今后作战发生很大困难,要求战役后全军主力后退几十公里休整,让美韩军队感觉安全,恢复防线,以利春季攻势大量歼敌。
  介意的是金日成和苏联驻朝鲜顾问拉兹瓦耶夫中将。
  
  占领汉城后,中朝军队继续向南发展进攻。
  右翼突击集团除以主力在汉城东北和议政府东西地区待命外,第五十军及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渡过汉江,继续向南追击。第五十军在果川、军浦场歼敌一部,7日进占水原、金良场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5日占领金浦,8日收复仁川港。
  左翼突击集团之第四十二军、第六十六军于4日先后占领洪川及其西南之阳德院里。第四十二军于6日占领龙头里、砥平里,并于横城西北之梨木亭地区歼灭美步兵第二师一部;至8日,又先后占领杨平、梨浦里、骊州、利川。朝鲜人民军第二、第五军团于6日占领横城,8日占领原州,并继续向荣州方向追击。
  至1月8日,中朝军队已全面进抵北纬三十七度线,“联合国军”部队全部退守平泽、安城、堤川、三陡一线。
  
  这个时候彭德怀觉得不太对劲儿了。
  李奇微不与中朝军队硬顶,“联合国军”部队每天后撤30公里左右,恰好是中朝军队一日徒步机动的行程。而每当中朝军队入夜至拂晓投入攻击时,又处在其预设阵地之前和炮火和航空兵威胁之下。
  已退到了三七线,再往后就是洛东江了。
  他想干什么?
  更让人不安的是,中朝军队大踏步的前进,已将后方补给线的长度一下从100多公里延长到了500多公里。虽然苏联看到美国不太可能扩大战争,中国军队又在战场上取得了很大胜利,行动上胆子也大了些,于1950年12月底,出动由别洛夫少将率领的第六十四歼击航空兵军3个歼击航空兵师,掩护清川江以北的运输线,然而清川江以南400公里的运输线仍然处于既无空中掩护,又无地面防空的状况中。在“联合国军”严密的空中封锁下,志愿军粮弹供应都不能得到保障。前运物资损失达到30%~40%,粮食供应只能达到需求的25%。过了三八线,南朝鲜居民大都受欺骗宣传纷纷逃避,筹粮更是困难。部队只好靠随身携带的炒面充饥度日。
  “打过三八线,凉水绊炒面”,就是当时情况的真实写照。
  这家伙该不是把我们引往釜山,然后再来个两栖登陆吧?
  不对,得打住!
  彭德怀征询志愿军总部其他首长的意见,大家均有同感。
  于是,在国内、友方和部队都有乘胜追击,不给敌人以喘息之机的呼声中,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于1月7日发布命令,令所属各军于1月8日停止追击,就地构筑工事,转入防御,主力后撤休整,结束第三次战役。
  正在兴头上的得胜之师,断然止步!
  
  是役,中朝两国军队协力同心、并肩进攻,连续奋战7昼夜,前进80~110公里,共计歼灭“联合国军”19 800余人,其中俘美军366人,韩军5 967人。在这个数字中,中国人民志愿军共毙伤俘敌12 338人。缴坦克25辆,毁伤坦克22辆,装甲车13辆;缴获各种炮398门,各种机枪435挺,各种步枪5 235支。
  中朝军队共伤亡8 500余人,其中志愿军5 800余人。
  毛泽东“对帝国主义则给以新的一击,加重其悲观失败情绪”的战略意图,得以完全实现。
  但是,围歼“联合国军”重兵集团、大量消灭其有生力量的战役目标却没有实现,战场力量对比也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而且,因入朝后连续作战,志愿军减员严重,兵员又未得补充,已呈饥疲之状。
  危机,正悄悄走进一支胜利之师。
  
  美国的联合阵营更加危机重重。
  由于对对手的严重困难还不十分了解,美国的盟友们普遍对中国军队的作战能力作出了过高估计。
  1月11日,联合国大会主席安迪让、印度代表劳氏和加拿大代表皮尔逊等组成的停火委员会提出了一个新方案,其内容为:

 
  一、立即安排朝鲜停火;
  二、一旦停火实现,即应加以利用,以便考虑恢复和平所应采取的进一步步骤;
  三、为实现联合国大会1950年10月7日通过的关于建立统一的、独立和民主的朝鲜政府的决议,一切非朝鲜的军队将分适当阶段撤出朝鲜,依照联合国有关原则订立适当措置,使朝鲜人民能对其未来政府表达自由意愿;
  四、在完成第三步之前,依照联合国原则订立适当措置,管理朝鲜和维持其和平安全;
  五、一旦获致停火协议,将由联合国大会设立一个包括美国、英国、苏联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国代表在内的适当机构,寻求解决远东问题,其中包括台湾问题和中国在联合国的代表权问题。
  

  这些建议很让美国政府头痛。
  尤其是第五项,使美国政府面临一个“要命的抉择”:
  支持这一提案,就意味着美国军政首脑们在无形之中承认了拱手交出台湾和接纳中国进入联合国,从而会产生“要在国会和新闻界引起轩然大波”的问题;反对呢,又会使美国失去在联合国得到的多数,使本来就已分崩离析的联合战线更加岌岌可危。
  美国外交政策史家理查德·斯特宾斯说:
  这项提案“在联合国许多人士中具有相当大的号召力,这些人认为北京在过去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所以必须得到安抚而几乎不惜任何代价,以此来避免一场可能发生的全面战争。”
  英国首相克莱门特·艾德礼赞同停火委员会提议,话说得也极为动听、诚恳:
  “我们应当以共同人性的名义,作出极大的努力使我们相互之间披肝沥胆,以诚相见。”
  从这话中你甚至能听出巴结的意思来。
  在英联邦总理会上,他也公开提出“不应使美国的政策把联邦牵累得太深”。
  甚至还表示:他将赞成恢复北京在联合国内的席位。
  这很有些晾美国人的意思。
  无可奈何之际,美国政府尴尴尬尬别别扭扭地投了一张赞成票,还得忍受着国会反对党尖酸刻薄没完没了的挖苦和讥讽。
  联合国以压到多数通过这个提案并转告了中国政府。
  如果中朝方能够充分利用对手的这一判断错误,明确表示愿意讨论该提案并以此为外交武器与联合国进行周旋,就有可能争取到一个在汉城以南的三七线附近实现停战的机会——虽然极有可能是暂时的,这将使中朝方面在政治上和军事上的地位非常有利。即或“联合国军”以后要再耍花招动手动脚,中朝方面也可以利用这个喘息阶段安全地进行后勤运输和补给,一旦再动起手来也会主动和有利得多。
  平心而论,现在更需要喘息的是中朝军队。
  
  麦克阿瑟也为自己的失败找到了理由——不是我不能干,是中国军队太厉害了。
  看看,换了李奇微也不行不是?
  记得电影《南征北战》中国军张军长与参谋长的一段对话不?
  ——张军长:“……美国顾问团又要骂我们无能。”
  ——参谋长:“这不是我们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了。”
  可乐不可乐?
  五星上将又跟参谋长联席会议较上劲了。
  他再次驰电参谋长联席会议,要求“重新考虑”他被否决了的将战争扩大到中国大陆的建议。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如果美国无意扩大战争,唯一的其它抉择就是逐渐缩小其在朝鲜的阵地,一直到只剩下釜山滩头阵地,然后再从那里撤退,不管这样做对亚洲的士气有多坏的影响。
  还是那句话,不是左倾冒险主义,就是右倾逃跑主义。
  1月9日,参谋长联席会议回电客气地声称他的建议华盛顿正在考虑中,但“不太有可能发生政策转变或其它外来不测事件以致有理由要求加强我们在朝鲜的努力。”封锁中国也必须是美军撤出朝鲜之后,即使到了那时,还需要和英国人谈判,因为要考虑“英国经过香港同中国进行贸易的程度及联合国的同意”。致于对中国的海空攻击,“恐怕只有待**在朝鲜之外攻击美国部队之时,才能授权进行”。
  同时还拒绝了国民党部队入朝作战的建议。
  参谋长联席会议还继续重申他们那个模棱两可的命令:
  “在保障你部安全和保卫日本的根本使命这一首要考虑之下,逐步坚守阵地,尽可能给敌人以重大打击。如果根据你的明确的判断,为避免人员和物资严重损失而必须撤退的话,彼时可以将你的部队从朝鲜撤至日本。”
  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将军们现在是死活都要套住这个老家伙,坚决不为他分担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责任。
  麦克阿瑟当然不会善罢干休,他一定要华盛顿马上作出抉择。
  又吵成一团。
  
  白宫和五角大楼也吵。
  “我们在朝鲜的政治目标是什么?这一点必须定死!”军人责问政客。
  “这得根据你们的军事能力来定。你们的军事能力如何?”政客反诘军人。
  一副烂摊子,谁都想让对方多担戴点。
  “这一讨论几乎不可避免地要走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古老的哲学问题上去。”
  劳顿·柯林斯上将尖刻地评价说:
  “而一旦事情弄糟军方则不得不承担全部责任。”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总统而言之,联合国也好,美国也好,这当口的处境,实在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哟!
  可惜由于“把敌人赶下海”这一根本战略判断的偏差,使中朝方面错过了这一次有可能在政治上和军事上极大地陷对手于被动的机会。
  
  这边也吵!
  彭德怀刚一下令停止追击,苏联大使拉兹瓦耶夫中将就开始嚷嚷,说没听说过得胜之师见敌人逃跑不追的。对着彭德怀说中国军队司令官你为什么不这样你为什么不那样数落了一大堆?
  战役刚发动的时候他就吵吵,还列出10个问题通过朴一禹责问彭德怀,那口气简直就是一个钦差大臣。什么“中朝军队休整期间南朝鲜人民和游击队怎么办”啦,什么“目前的决心是继续作战有利,还是待两个月后雪化路滑时进继续作战有利”啦,等等等等。
  这次又要与彭德怀大吵。
  还给金日成们煽风点火:
  “这种打法,世界上从来没有看见过!”
  彭德怀干脆不见他,说我对人民负责,他爱怎么的就怎么的吧!
  拉兹瓦耶夫到斯大林那里告御伏。
  斯大林毕竟是经历过严峻战争局面的战略家,知道彭德怀在为什么作难。对拉兹瓦耶夫说得了你歇着吧,人家可是位打败了美军的大军统帅天才军事家,你一个小小的中将瞎跟人家起什么哄呀?
  刚被斯大林换回国的那个史蒂科夫也是这样,第二次战役诱敌深入时也瞎吵吵,后来被斯大林换回国,谁知换来的这位也这样。
  同为兵家,“佯北勿从”的道理身为中将的大使们就是不懂。
  因为怕拉兹瓦耶夫碍彭德怀的事儿,斯大林也打发他回了国。
  还立马开金口,给中国同志补充2 000辆汽车,空军也加强了保卫后方运输线的行动。还决定给中国空军无偿提供372架米格-15歼击机。
  “好嘛,告洋状吧,告洋状告出两千辆汽车来了!”
  当时正为汽车犯愁的彭德怀揶喻道。
  这个时期斯大林表现得挺够意思的。
  其实关键是中国人自己有志气能争气站得直打得好,否则谁尿你?你看蒋总统那会儿求着美国人的美元,什么媚态不做呀?连老婆都死乞白咧地跑到美国跟杜鲁门套近乎,杜鲁门给他好脸儿了吗?
  谁不愿意交有骨气又能干的朋友?
  谁又愿意交窝囊废没本事的朋友?
  任何时候都得靠自己,站得直有本事的人最好交朋友!
  
  金日成也对停止追击持保留态度。
  1月8日,中朝军队刚一停止追击,他就托中国驻朝鲜武官柴成文带话,要求休整时间不能过长,一月即够,理由是倘时间过长,河川化冻,会增加部队运动困难。
  其实不光他们如此,节节胜利的部队虽然粮弹十分困难,但士气却很旺盛,爱发牢骚的怪话大王们怪话也很多:
  “为什么撤退?不一口气打下去?”
  “唱半天《把美帝打落太平洋》,怎么,不把鬼子赶下海啦?”
  还有在军事民主会上“民主”指挥员的:
  “瞎指挥!”
  “瞎鼓捣!领导落后于群众!”
  ……
  有些师团级别的指挥员也很不理解,敌我态势,地形都有利于我,干吗不象在国内战争那样来个千里大追击,一鼓作气把美国鬼子赶下海?
  现在看来这些说法实在是有点头脑发热,然而在当时却是大多数中国军队官兵的共识——以他们在国内战争中形成的步兵对步兵的思维来看,敌人一退400多公里,一定是兵疲将沮。
  可现在这个对手却不是这样,他们摩托化行军后撤,并不疲劳,同时又靠雄厚的后备力量和先进的运输工具得到迅速补充,对在雪地徒步追击的中国军队反而具有以逸待劳的优势。
  看来,土八路们要破除对“小米加步枪”不适当的迷信,尚需假以时日。
  胜兵与骄兵只有一步之遥!
  
  1月9日上午,M·B·扎哈罗夫大将又来到总参作战室。
  一听说彭德怀已下令停止追击,大将十分不解:
  “哪有打胜仗的军队不追击敌人,不发展胜利成果的呢?这将给敌人以喘息之机,犯下丧失战机的错误。”
  聂荣臻非常有礼貌地向他解释了志愿军面临的困难。
  扎哈罗夫大将仍然坚持已见。
  
  斯大林也有类似的意见。
  1月9日,毛泽东也转来斯大林电报:为避免国际上对中国的责难,可由志愿军控制三八线以北及其东西海岸,令朝鲜人民军追击。
  1月10日22时,金日成在朴宪永陪同下来到君子里志愿军总部,与彭德怀、洪学智等会谈。
  彭德怀坦陈了志愿军的困难情况:西线6个军,3个战役的战斗伤亡3万人,冻伤2万人,共5万人;东线3个军,战斗伤亡1.9万人,冻伤减员2.8万人,全军减员9.7万人。现运输困难,粮弹、冬装、被毯运不上来,长期食用炒面,缺乏维生素的部队体力下降,人员也极不充实,极待补充休整2~3个月,改善运输条件,以利再战。现在“联合国军”尚有20多万人,已在平泽、安城、堤川、宁越、三陟等线布防就绪,我应进行充分准备,求得下一战役消灭更多敌人,不让敌军退至釜山狭小地区,此着甚为重要,从各方面考虑,不消灭敌军主力,美军是不会退出朝鲜的。
  注意,彭德怀这时的战略设想仍是美军“退出朝鲜”。反映在他为“下一次战役”确定的目标仍是:
  “……连续作战,一气呵成,全歼敌人,全部解放朝鲜。这是下一战役的奋斗目标,也是在休整期间应具体准备的标准。”
  可既便如此,金日成仍表示不能理解。
  言来语去大家都有点动肝火了。
  一着急,彭德怀说话就点筋动脉:
  “过去你们只想到打,现在只想到追,没想到人家再从后面打一下怎么办呢?没想到人家万一杀个回马枪会怎么样?”
  “现在与过去的情况不一样嘛!”金日成也毫不客气。
  “要追你去追!我把部队放两边,后方登陆由我们对付,你们不是还有几个师吗?你们去试一试嘛!”彭德怀只好摊牌。
  “这怎么能试呢?”一说这个金日成也没了脾气。
  没奈何彭德怀只好请出毛泽东这尊神仙来,对金日成们说我中午已经将你们的意见电告主席了,看看他是怎么说的吧。
  
  次日,毛泽东的电报来了
  毛泽东在志愿军休整时间问题上站在彭德怀一边:

  
  10日午电悉。人民军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军团均可置于汉江以南之第一线。中国人民志愿军撤至仁川及汉江以北休整两三个月。仁川至汉城的守备由志愿军担任。人民军应将现在东北训练的新兵加以补充。如朝方认为不必补充休整就可前进,则亦可同意人民军前进击敌,并可由朝鲜政府自己直接指挥。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是两个国家的问题,你要那样干我们只能劝不能拦,实在劝不听你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干,我们给你当后盾。
  有理,有节,够气度,也够哥们儿。
  可下午彭德怀、金日成、朴宪永会谈时,朴宪永仍持拉兹瓦耶夫的观点,要求志愿军不休整继续南进,说倘如此美军肯定会撤出朝鲜。
  彭德怀用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耐心对这两位复国心切的战友进行了苦口婆心地说服、劝导。
  然而还是争论得很激烈,大家面红耳赤以致于彭德怀还是拍了桌子,把在场的邓华、洪学智及柴成文等吓得赶紧躲了出去。
  最后,金、朴二人勉强同意了彭德怀的意见。
  不同意也不行。
  他们也知道,凭朝鲜人民军那点刚恢复元气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单独完成“赶下海”这个大目标的。
  在这样一种思想认识状况下,怎么可能去接受联合国的什么停火提案?
  
  1月17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务院总理兼外长周恩来复电联合国,表示中国政府不能同意美国为争取喘息时候而提出的先停火后谈判的方案。同时提出:以规定一切外国军队撤出朝鲜为停战谈判的前提条件,并要求美国军队撤出台湾,中华人民共和国取得在联合国的合法地位。
  作为一个中国人,笔者和所有有血性的骨肉同胞一样,绝无保留的认同自己政府的这一一贯的原则立场。这种要求在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来说都是天经地义的,也是无可非议的。
  凡我同胞当自强。
  但是,作为一种战略决策,笔者认为从策略角度来说,此间或有可以评点之处,这种态度明确的拒绝刚劲有余而弹力不足,缺乏足够的灵活性。何不利用这个机会明确表示愿意讨论提案,以争取联合国的多数,在政治上极大地陷已很尴尬的美国政府于被动呢?那样一来,在最后解决朝鲜问题的谈判中,中朝方的地位将更加有利。
  美国国务卿艾奇逊也在其回忆录中不加掩饰的说:
  “我们热切地希望并且相信,中国人会拒绝这个决议。”
  拿破仑曾说,不要做你的敌人希望你做的事情。
  倒不在于一定要相信美国的诚意,那是没准儿的事情,美国人也不是今天才说了不算。关键在于能让山姆大叔在尴尬之中再尴尬一回,结结实实地再吃一回说不出口的哑巴亏。
  问题还是出在“赶下海”的认识上。
  联合国当时介入朝鲜的问题也是出在“统一朝鲜”这个认识上。
  局部战争的轮廓已现,但尚不清晰。
  双方还得再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才能在这个概念的认同上达成共识。
  生活没有倘若,历史无法假设。
  何况是个几十年后的蹩脚“臭皮匠”!
  笔者倘生在彼时,一定是嚷嚷着打过去的人中最积极的一个。
  这又是一个无法假设的假设。
  
  李奇微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为美国摆脱窘迫尴尬的处境而努力。
  就在五星上将麦克阿瑟在坚定不移撒泼耍赖瞎纠缠的时候,陆军中将李奇微却坚定不移踏踏实实为第八集团军恢复信心和战斗力而尽力筹措。
  中国军队在节节胜利的形势下突然与第八集团军部队脱离接触,停止追击,使李奇微看到了摆脱颓势的希望。
  和众多受过良好教育学历很高的美军将帅一样,李奇微具有极优越的数理逻辑的思维头脑和冷静务实的精神。通过调阅第八集团军的阵中日志,他从“联合国军”与中国军队3次较量中,整理出了一组值得重视的数据:
  第八集团军第一次向鸭绿江边进攻,遭到中国军队的埋伏攻击。大规模的攻势从10月26日开始,到11月2日第八集团军撤过清川江为止,历时8天。
  中国军队没有追击。
  这当然可以用中国军队正施展诱敌深入的谋略加以解释。
  第八集团军第二次向鸭绿江边进攻,从11月25日遭到中国军队全线反击,到12月2日,中国军队即全线停止进攻。
  历时也是8天。
  这就不太说得过去了。
  那时第八集团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在士兵们心目中,中国士兵简直就是天兵天将,任谁都会利用这个机会痛打落水狗。
  可占尽优势的中国军队又一次停止进攻,这是为什么?
  1950年除夕,中国军队向第八集团军发起全线进攻,战至1月8日,中国军队又一次突然停止攻进。
  时间也是8天。
  中国军队每一次猛烈攻势的时间怎么都是一个礼拜?
  只有3种可能:
  ·巧合;
  ·他们不需要更大的军事利益;
  ·他们没有能力获取更大的军事利益。

  事不过三,巧合这一点基本上可以排除。
  他们不需要更大的军事利益?扯淡,傻瓜才不需要呢!
  这一点也基本上可以排除。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没有能力获取更大的军事利益。
  李奇微得出结论;中国军队不具备长时间攻进的能力。
  显而易见,“联合国军”强大的海空优势,掐住了中国军队的瓶颈——后勤补给。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靠人力、畜力、沿着崎岖的山道,肩扛背驮以运送补给粮弹。在紧张的攻进战斗中,中国军队的粮弹几乎完全靠士兵自身携带,一旦粮弹耗尽,而补给又不及时,那么攻势也就不能持续。
  养尊处优的美国大兵可没这份能耐。
  李奇微在对他的敌人生出由衷钦佩之余,也看到了这个强悍对手的致命弱点:
  中国军队来势汹汹的凶猛进攻,无非是“礼拜攻势”而已;中国军队赖以生存的供需补给,不过是“肩上后勤”而已。
  令人钦佩的洞察力,准确而精当!
  
  李奇微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大忠臣,也是大功臣。
  他总算替美利坚合众国保住了半边眼瞅着就要丢尽了的脸面。
  如果说新年前他就任第八集团军司令官的时候,还仅仅是凭职业军人的责任感和敬业心来竭力挽回颓势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找到了挽回颓势的途径,看到了挽回颓势的希望。
  看看这种计算分析似乎很简单,没有什么戏剧性。既没有什么获取秘密情报的传奇刺激,更没有007之类惊心动魄的打斗表演,所依据者都是一些显而易见的公开事实。
  想想这活儿谁都能干,可谁都没有去干!
  吵吵嚷嚷拿不出办法来的美利坚合众国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去算算这个小学生也能做的算术题!包括那个无孔不入无处不在能干得似乎没有他地球就不转的中央情报局。
  其实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这样,很多伟人能人奇人智人干的都是别人一看就能干的事情。只是他们在闷着头干的时候别人或不屑干或不愿干或不敢干或不去干而已。象李奇微进行的这类判断,原本是“联合国军”主帅麦克阿瑟的份内之事,可他不好好地扮演好军人的角色,却偏喜欢挤在政客们中间瞎嚷嚷,去操那些他压根儿就操不了也不该去操的心。
  站在中国人的立场,笔者鄙弃李奇微,他在一场不义之战中扮演着一个能干的打手的角色,不过是美国处处碰壁的强权政治棋盘上的一个可怜走卒。
  站在军人的角度,笔者赞赏李奇微,他在重重危机和压力之下,能够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地去寻求摆脱危机的办法,身体力行地去为他的国家争取最大的利益。
  虽走卒也,亦能臣也!

 

  

我亮主   我做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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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初搏云天 刘亚楼放雏鹰飞
首开纪录 方子翼迎英雄回

不飞则已,
一飞冲天;
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史记·滑稽列传》
  

  “咱们空军是干什么吃的?美国飞机都飞到眼皮子底下啦。妈那个×,咱们得打!部队少?部队少也得干!就剩我这个光杆司令也要上去干!”
  朝鲜战场第二次战役发起那天,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一边跟参谋长王秉璋打电话,一边把桌子捶得咚咚响。
  苏联空军已经开始掩护清川江以北交通线的作战了。现在该轮到老子的队伍上去练练了。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
  
  从1950年8月起,当美国飞机一次次进入中国境内投弹扫射的时候,这位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专修过空军指挥的高材生就常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跺脚。
  没有谁责怪他,没有谁批评他。
  白手起家的中国空军现在就那么个状况,你能让他们一步就窜上天去?
  连刘亚楼自己,蓝裤子也才穿了不到一年。
  这个时候,刘亚楼这个空军司令统率的这支空军的的确确是个真正的“空”军,完全是个架子,领率机关锣齐鼓不齐,部队只是成立不到两个月的空军第四混成旅。家当呢,就一些要多寒酸有多寒酸的过时破烂货,满打满算也才不过百把架,能用的还只有60余架,只能用于航校教学。跑到台湾岛上的蒋介石陆军虽然张狂不起来了,但空军却敢时不时地派一些飞机飞到大陆沿海的上海、杭州、南京、徐州、广州等城市进行轰炸破坏。
  特别是上海那次“二·六大轰炸”,让刘亚楼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天,国民党空军出动了B-24、B-25轰炸机和P-51、P-38战斗机17架,轮番轰炸上海电力公司、沪南和闸北水电公司等目标,投弹60余枚,炸毁房屋2 000多间,死伤居民1 400余人,使发电厂遭到破坏,造成大部分工厂停产,给上海的国民经济恢复和社会秩序的安定带来了极大的被动,把上海市市长、华东军区司令员陈毅这个文采风流的儒将气得拍桌子骂娘。
  最窝囊的是,自已这个空军司令手头根本没有飞机为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提供空中掩护,只有靠那些没有雷达的日式高炮部队来抵御敌人的轰炸。
  那次,高射炮兵部队虽然奋力作战,可一架敌机也没有击落。
  刘亚楼觉得自己简直没有脸面去见整天价为大上海恢复生气而奔波忙碌的陈老总。见着老总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老总我们空军没能耐没本事帮不了你的忙?
  这叫老子把脸往哪搁嘛!
  十分讲究军容风纪、从来把皮鞋擦得铮明瓦亮的刘亚楼一想着这个就觉得这脸上已被人撒了一把灰。
  后来,还是人家苏联老大哥巴基斯基空军中将率领的混合航空兵集团进驻华东地区,担任上海附近地区的空防,才解了燃眉之急。苏军飞行员驾驶当时最先进的米格-15歼击机勇猛出击,接连击落了5架国民党空军的飞机,这才把蒋介石给镇唬住,再不敢轻易派飞机来上海、杭州骚扰了。
  这又威风又体面的漂亮活儿要是自己部队干的多好!
  刘亚楼眼馋得不行:
  “我得有这样的飞机,我得有这样的飞行员。”
  会有的会有的,粮食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有爬过雪山走过草地啃过树皮喝过牛奶能操国骂会讲洋文的刘司令在,什么都会有的!
  
  终于有了!
  在中朝军队即将沿三八线全线反击之时,刘亚楼手中已有了一支能飞的部队。
  这就是空军航空兵第四师。
  其实这支部队早在6月间就在南京成立了,当时的番号是空军第四混成旅。所谓混成,就是各个机种混合编成的部队。
  当时的旅长由三野名将、华东军区空军司令员聂凤智兼任。第二航校政治委员李世安任旅政治委员,王志增、刘善本任副旅长,王香雄任参谋长,谢锡玉任政治部主任。旅部机关由第三野战军第九十师师部改编而成。
  第四混成旅的主力是第十团。
  第十团于6月9日在徐州成立,团长夏伯勋,政治委员王学武。按照刘亚楼提出经中央军委批准的“在陆军的基础上建立空军”的原则,团部以第四野战军第三十九军第一一六师第三四八团团部为基础组成。这个第一一六师也就是后来在云山重创美骑兵第一师的那支劲旅,其前身是东北野战军第二纵队第五师,第一任师长钟伟是东野有名的好战分子,第五师也是赫赫有名的主力师,战斗作风泼辣勇悍,很是叫得响。现在换了条裤子,那男爷们儿的精气神儿就开始在天上找折腾的地儿了。
  第十团下辖第二十八、第二十九、第三十大队和一个直属中队。
  第十团在中国空军发展史册上享有一个“第一”。
  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喷气式歼击航空兵团。
  该团成立后,于7月初接收了第三、第五、第六航校速成毕业学员30名,先后转场至上海龙华机场、大场机场和虹桥机场,在巴基斯基混合航空兵集团的帮助下,进行改装米格-15歼击机的训练——那训练的进度让后来的航校学员们听起来就象天方夜谭,就是苏联教官们也为之咋舌。
  一个月的理论教育后,8月中旬就开始带飞。
  由于没有同型的教练机,只有用雅克-12喷气式教练机代替,带飞几个起落后,就陆续放了单飞。
  到10月中旬,全部完成改装训练课目。
  从成立到飞起来,不到3个月,你说玄不玄?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他们大都只有初小以下文化程度。
  前不久从电视中的珠海航展上看见鹤发童颜有着一双鹰眼的林虎将军,他也是新中国第一批空中健儿,曾参加过开国大典的空中编队,现如今70岁了,依然雄风不减,每天做6个以上的引体向上,在俄罗斯访问时驾着苏-30上天兜风玩“尾冲”,飞“眼镜蛇”,惹得“老大哥”们在底下给他翘大拇哥。
  那时候的那些老前辈,个个都是传奇般的英雄人物。
  
  10月17日,由华东军区司令员陈毅主持,在空军副司令员常乾坤、华东军区空军司令员聂凤智等参加下,第十团正式接收了即将撤回苏联的巴基斯基混合航空兵集团的38架米格-15歼击机。
  陈毅很高兴:
  “格老子硬是要得,楞个短时间就成器了,好好!就看你们打得啷个样喽!”
  陈老总很爱护这支部队,要啥给啥。
  “噢哟,上天现代化,落地土包子,连块手表都没得嗦!”
  他给飞行员们一人发了一块手表。
  第十团没有辜负陈老总的期望。
  他们又创造了诸多的“第一”。
  
  刚成立时,航空兵第四混成旅还辖有另外3个团。
  第十一团于1950年6月成立于南京,首任团长方子翼,政治委员张百春。其团部以华东军区南京警备第一0二师第三0六团团部和第三0四团部分人员为基础组成,下辖第三十一、第三十二、第三十三大队和一个直属中队。该团于7月接收了第三、第四航校速成班的学员30名,7月底移驻上海江湾机场,接收了苏联巴基斯基混合航空兵集团拉-11活塞式歼击机39架。
  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批歼击航空兵之一部。
  第十二团与第十一团在同一个地方和同一个时间成立,代理团长刘忠惠,政治委员黄文。其团部以华东军区上海警备第一00师第二九九团团部为基础组成,下辖第三十四、第三十五大队和一个直属中队,10月后又增编第三十六大队。该团于7月初接收第一、第二航校速成班20个机组,接收和装备巴基斯基混合航空兵集团的杜-2轰炸机9架,同时投入训练。
  该团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第一支轰炸航空兵部队。
  第十三团于8月1日在徐州成立,成立时团长缺编,政治委员为葛振岳。其团部为华北军区步兵第二0六师第六一六团团部为基础组成,下辖第三十七、第三十八、第三十九大队。该团于7月初接收第一、第三航校一期甲班提前毕业的学员35个机组,装备巴基斯基混合航空兵集团移交的伊尔-10强击机25架,并于8月开始训练。
  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第一支强击航空兵部队。
  
  从1950年10月19日零时起,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航空兵第四混成旅担负起保卫大上海的防空任务。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日子。
  新中国的领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空中健儿担当保卫者。
  巧合的是,这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大规模跨过鸭绿江是同一天。
  抵卸侵略和解除威胁,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
  
  1950年10月~1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又组建了第二批航空兵部队。
  
  10月5日,空军歼击航空兵第三旅及所属第七团、第八团、第九团,以原步兵独立第二0九师师部及所属第六二五团、第六二六团、第六二七团团部为基础在沈阳成立,方子翼任旅长,高厚良任政治委员。
  几周后,方子翼调任歼击航空兵第四旅旅长,由夏伯勋继任旅长。10月下旬,该旅先后接收第四、第五航校第一期甲班毕业的飞行学员85人,开始飞行训练。也是几周后,第七团调归歼击航空兵第四旅建制,改番号为第十二团。第八团番号亦随即改为第七团。
  
  10月25日,空军歼击航空兵第二旅在上海成立,担负上海的空防任务。原空军第四混成旅的第十一团划归第二旅建制,改番号为第四团。同时,以步兵独立第二0八师第六二四团团部为基础新组建的一个团划归第二旅建制,番号为第六团。
  刘善本、张百春分任该旅旅长和政治委员。
  
  保卫上海空防的任务执行不到10天,1950年10月28日,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中唯一装备米格-15歼击机的第四混成旅第十团就奉命北上辽阳,与空军歼击航空兵第三旅调来的第七团(改称第四旅第十二团)一起,改编为空军歼击航空兵第四旅,准备参加抗美援朝作战。
  方子翼、李世安分任该旅旅长和政治委员。
  
  数日后的10月31日,按中央军委命令,空军部队的番号由旅改为师,并规定不在部队番号前冠歼击、轰炸等机种名称。同时,根据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指示,空军航空兵每师编制暂为两团制。于是,空军歼击航空兵第二师、第三师、第四师依次改称空军第二师、第三师、第四师。
  刘亚楼留下了第一师的番号。
  他说大家都要轮流参加抗美援朝,跟美国鬼子真刀真枪的干,哪个师打得最好,这个番号就给哪个师。
  男人最怕激!
  刘亚楼自己就怕激!
  原来四野的老战友们临去朝鲜时都在问他:
  “参谋长,你的空军什么时候来!”
  刘亚楼一想到这句话就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飞行员速成,指挥员也是速成。
  11月2日,中南军区空军司令员刘震被任命为即将出征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司令员,率领第四师出征。
  刘震也是一员名将,原红二十五军的老战士,19岁当营政委、团政委,21岁当师政委,30岁当纵队司令员。红二十五军长征时曾经跟韩先楚搭当,一人是营长一人是营政委,一路上闯关夺隘常是这二位拼命三郎一人端一挺机枪冲在最前面。
  据说徐海东将军忒欣赏他,说他打仗有脑子。
  此二人是后来红二十五军仅有的两名上将。
  在东北,他曾当过第二纵队司令员——这二纵也就是后来在云山重创美骑兵第一师的第三十九军,赫赫有名的主力军,南下途中又任第十三兵团副司令员。接到北上就任东北军区空军司令员的任命时,中南军区空军司令员也才当了个把月。
  这位空军司令还不如留过洋啃过面包的刘亚楼,他连飞机都没坐过。
  搁地上那把椅子都没有坐热。
  
  11月4日,刘亚楼与匆匆赶到北京的刘震会商参战事宜。
  “老刘,中南军区那光杆空军司令有什么当头!我给你找了点新鲜活儿干!”刘亚楼一见面就开刘震的玩笑,他知道刘震跟自己一样,最喜欢新鲜刺激。
  “那当然好嘛!”刘震心说你这个空军大司令光秃秃的杆子上刚绑了几根鸡毛,就这么气粗啦?
  玩笑开完刘亚楼严肃起来。
  “中央军委拟任命你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司令员,先任东北军区空军司令员,负责组织志愿军空军抗美援朝作战行动。
  这次工作调动是彭总和高岗政委点的你的将,总理审定,毛主席批准的。我们了解你会打仗,善于学习新东西。”
  刘亚楼说得对,泥腿子出身的刘震就是这样。什么新鲜他就专喜欢折腾什么。当年红二十五军长征途中缴获的迫击炮大都埋掉,刘震看了觉得挺可惜,就向徐海东军长建议用牲口驮运,学会使用。自己也跟着鼓捣、折腾,后来遇上敌人这些炮很起了些作用。打鬼子的时候,他带着人把缴获来的10门日本迫击炮改装成曲射平射两用炮,连连打掉日本鬼子140个据点。进军东北途中,部队弄到一本国民党军的炮兵教程,刘震如获至宝,日夜研读。然后热炒热卖,学来就用,在自己的第二纵队最先使用分炮包干射击目标,炮火延伸掩护步兵前进的方法。人家问他怎么又弄出来个新招,他说我是从国民党的炮兵教材中捡来的。
  至于什么开汽车开摩托呀等等,刘震一学就会,南下行程指挥车的方向盘有一半时间是握在他自己手里的。
  不过,现在要玩天上飞的东西,那可是高技术大学问呀!乖乖,咱这没文化的土包子行么?
  “难哪,为了空军的事,毛主席3天3夜没有睡觉啊!”
  刘亚楼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头说。
  刘震一听这个就热血沸腾,心说现在是不行也得行了!主席、总理、彭总、刘司令这么信任,我得干出个样儿来:
  “服从命令,困难再大我也要干好!”
  从此后,他白天带部队,晚上请苏联顾问开“小灶”补课,没日没夜地苦读苦练。
  4个月过去了。
  苏联空军顾问团组织演习考核验收,刘震手握话筒,把放飞的3个机种307架次飞机指挥得丝毫不乱,分秒不差。
  “奇迹,奇迹。刘将军,用你们中国话说,你们真是一步登天!”苏联顾问伸出大拇哥。
  “哪里哪里,我们是赶鸭子上架。其实现在也是一只脚踏进了门里,一只脚还在门外。”
  34岁的刘震作谦虚状,其实心里头还是按捺不住地有些得意。
  土包子照样玩洋格!
  
  苏联空军首先打了个开门红。
  1950年11月,在中国军队首战胜利的形势鼓舞下,苏联空军陆续派出A·B·阿列柳辛上校的第二十八歼击航空兵师(辖第六十七歼击航空兵团、第一三九近卫歼击航空兵团)、A·B·帕什科维奇中校的第五十歼击航空兵师(辖第二十九近卫歼击航空兵团、第一七七歼击航空兵团)和И·B·别洛夫少将的近卫第一五一歼击航空兵师(辖第二十八歼击航空兵团、第七十二近卫歼击航空兵团)进驻鞍山、安东一带的前线机场,掩护清川江以北的后方交通线、中国东北的工业和行政中心、鸭绿江大桥、丰满水电站和其它目标。
  第一轮投入战斗的是第二十八歼击航空兵师。
  斯大林给苏联空军规定的限制是:


  
  一、苏联空军不能在所掩护目标的远接近地迎击敌机;
  二、不能在中朝军队控制地区以外空域作战;
  三、不能在中立水域上空作战;
  四、空中通讯联络只能用汉语。
  

  后来作战时大都是在这个限制范围内,除了第四条。“老大哥”说中国话本来就别扭,天上一打着急了,那母语还不顺口就遛出来了?
  后来美国人也知道有苏联军人参战,也不吭气也没怎么样。
  心照不宣,谁也不想把这事儿闹大了。
  
  跟德国空军交过手的苏联飞行员就是身手不凡。
  11月1日,苏联空军朝鲜飞行团6架雅克-9歼击机首开纪录,在安州上空击落美军B-29轰炸机两架,“野马”式战斗机一架。
  苏联空军损失雅克-9歼击机两架。
  同日,一队正准备轰炸鸭绿江大桥的美机群意外地发现,除了异常猛烈的地面高射炮火外,迎接他们的还有的米格-15喷气式歼击机,而不再是那些气喘吁吁的老“雅克”。
  又有4架美机栽了下来。
  11月8日,第二十八歼击航空兵师飞行员谢戈列夫中尉在安东上空再创战果,又击落一架“野马”式战斗机。
  次日,该师又在同一空域击落F-47“雷电”式战斗机和F-80“奔星”式战斗机各1架,但第一三九近卫歼击航空兵团的M·П·格拉乔夫近卫大尉在退出战斗时被一架F-80“奔星”式战斗机击中,不幸牺牲。
  这是苏联空军损失的第一架米格-15喷气歼击机。
  F-80和米格-15的照面,也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次喷气机空战。
  10日,第一三九近卫歼击航空兵团大队长哈里科夫斯基少校率两架米格-15在新义州附近击落B-29“空中保垒”轰炸机1架。
  第二十八歼击航空兵师三天之内三战三捷!
  
  11日,第一五一近卫歼击航空师第二十八近卫歼击航空兵团副大队长M·П·纳索诺夫上尉率队升空迎敌,被一架F-80“奔星”式战斗机击落,不幸牺牲。
  14日,第二十八歼击航空兵师哈里科夫斯基少校率8架米格-15升空迎敌,与美空军40架B-29轰炸机和20架F-80战斗机的大机群遭遇,哈里科夫斯基少校击落B-29轰炸机3架。
  苏军被击落米格-15歼击机两架,两名飞行员阵亡。
  
  11月底,苏军第五十歼击航空兵师投入战斗。
  12月6日,第二十九近卫歼击航空兵团大队长C·И·纳乌缅科大尉击落美远东空军B-29轰炸机两架。
  退出战斗时,H·H·谢里科夫近卫中尉被一架B-29的尾部旋转炮塔击中,不幸牺牲。
  12月7日,第二十九近卫歼击航空兵团И·A·帕弗连科近卫上尉在战斗中牺牲。
  12月17日,第二十九歼击航空兵团的Ю·Я·克列伊科夫少校率领的一个中队与10架F-86遭遇。
  由于不了解F-86性能,苏军作战失利,师技术监察员Я·H·叶弗罗梅延科少校弹出座舱获救,飞机坠毁。
  这是美国远东空军F-86第一次与米格-15交手。
  
  几天后,苏联飞行员们就找到治F-86的高招。
  12月22日,大队长M·Я·福明上尉率第一七七歼击航空兵团第二大队8架米格-15歼击机起飞,接敌后,立刻迫其实施F-86“佩刀”式战斗机最不争气的垂直机动。
  福明上尉首先击落1架F-86。
  紧接着,他的僚机B·K·季先科上尉和另一双机编队长机П·T·里亚博夫上尉也各击落1架。
  双方都派出增援飞机赶赴战区,苏军方面B·Ф·杰涅佳中尉被击伤,第二中队中队长C·A·巴尔谢吉杨中尉牺牲,A·A·祖布中尉的座机被击落,祖布跳伞逃生。
  赶来增援的苏军П·M·米哈依洛夫大尉又击落2架F-86。
  战斗结果5:3,苏军占了上风。
  这是F-86“佩刀”式战斗机第一次在空战中被击落。
  苏美空军第一轮较量,苏军占了上风。
  这开场锣鼓敲得既热闹又响亮。
  
  1950年12月,苏联空军参战的3个航空兵师合编为第六十四歼击航空兵军,军长为И·B·别洛夫近卫空军少将。同时,派出以C·A·克拉索夫斯基空军上将为首的苏联空军作战组,对参战的苏军航空兵实施总的领导。
  
  年轻的新中国空军就是在这种背景下,登上朝鲜空战舞台的。
  在苏联空军打出开门红的在1950年12月间,中国空军中能飞喷气式的,也就只有方子翼师长的空军第四师。
  再说得准确一点,也就是第十团。
  能飞是勉强能飞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打!
  这些飞行员飞行时数都不超过200个小时,飞喷气式的时数平均为15小时,和苏联飞行员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只是勉强能在空中编队,而且从未有过空中战斗的经历,许多人甚至连炮都没开过。
  就这,就想上阵去跟那些飞了上千个小时以上、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创造过骄人战绩的美国鬼子抢手过招干仗?
  说实话,当时这事儿跟谁说谁心里边都犯嘀咕。
  
  “老大哥”首先就不信。
  斯捷潘·克拉索夫斯基空军上将告诫刘亚楼:
  “刘将军,不行啊不行!你们要与美军作战不是不可以,但那应该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绝不应该是现在!你们与美军相比,实力太悬殊了!空中战斗是一种抗争性和竞技性很强的角逐,而你们迄今为止尚未打过一次仗。这好比一个重量级专业拳击手和轻量级业余拳击手之间的较量,是不公平的!
  太冒险,太不科学啦!”
  听俄语和说俄语都毫不费劲的刘亚楼完全听明白了。
  废话!许多年以后?许多年是多少年?多到咱头发都白完了才去打?那多没劲!没有打过咱才要去打嘛!不公平?这有什么新鲜的?咱从打土豪分田地那会儿起,什么时候在公平的状况下跟人家打过仗?
  不过人家克拉索夫斯基上将是苏联空军元老级人物,人称“斯捷潘大叔”,在卫国战争中曾先后担任过第五十六集团军和布良斯克方面军空军司令员、第二空军集团军和第十七空军集团军司令员,率部参加过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强渡第聂伯河、解放基辅、攻克柏林等重大战役,战功卓著,威名赫赫。刘亚楼在人家面前是小字辈儿,只能执弟子礼。况且人家也是一番好意,所以刘亚楼用俄语回答得也挺客气:
  “我们和美国空军相比,确实处于劣势。但形势逼人,要求我们志愿军空军迅速开赴前线与美军作战,不能等一切条件都成熟了才打。只能是边打边建,边打边练,在战斗中煅炼成长……”
  上将耸肩摇头作不可思议状:
  “我不能理解中国同志为何这样固执,明知二者之间的空战绝不是势均力敌的,却硬要拿鸡蛋碰石头。这是新兵与将军之间的较量,你们要吃亏的。”
  刘亚楼客客气气跟“老大哥”打哈哈,心中的主意却不可动摇。
  
  其实人家“斯捷潘大叔”是真替中国空军着急。
  截止1959年10月底,以远东空军第五航空队为主力的美国朝鲜战场上的空中力量,连同海军航空兵在内,共拥有14个飞行联队和独立大队,其中2个战斗截击机联队、3个战斗轰炸机联队、2个轻型轰炸机联队、3个中型轰炸机联队、一个海军陆战队航空兵联队、3个舰载机大队,各型作战飞机1 100架。
  还有英、法、澳大利亚、南非及韩军的大约100余架作战飞机。
  飞行员呢,全是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激烈空战的飞行痞子,平均飞行时数在1 000小时以上,多的达3 000小时。50%的飞行员能飞复杂气象,由于技术水平极为突出,其整体战术水平与作战样式也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而中国空军中最早飞喷气式的第十团第二十八大队在喷气式上平均飞行时数仅15小时。
  随便找一本当今航校的训练大纲翻翻就知道,这个时数仅仅达到了放单飞的水平。现如今这些连空靶都没有打过的飞行员,却马上要去参加激烈的空中格斗,能不让人悬心吊胆?
  别说敌人没把嫩得出水的中国飞行员放在眼里,就是朋友,手心里也都帮着攒着一把汗。
  其实人家刘亚楼心中最有数,自己这批飞行员他大多都能叫上名字,许多人还跟他成了朋友。他们都是陆军选送来的连排干部,跟敌人鼻子碰鼻子玩命打过交手仗,都是些迎面撞见老虎也得仔细瞅瞅是公是母的角色。
  敢打敢拼是他们的最大优势。
  刘亚楼在战术上也很重视敌人,他与空军党委其他同志商定了一个既勇敢大胆也很谨慎求实的作战方针:
  逐步积蓄和煅炼自己的力量,待达到一定数量时,也就是至少能出动100~150架飞机时,选择适当时机集中机动地出击,直接给敌人以最大限度的杀伤,发挥空军的最大威力。
  在正式参战前不宜过早地、零敲碎打地使用兵力,而应以先组建的大队为单位,进驻前沿机场,选择适当的时机,在苏联空军的带领下进行实战煅炼。从小仗打起,打好第一仗,解决能不能打的问题,揭开空战之“谜”,用事实来为部队树立克敌制胜的勇气和信心。
  12月3日,志愿军部队向美第八集团军猛烈攻势结束的第二天,刘亚楼将这个设想报告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
  次日,毛泽东批准了刘亚楼的报告:
  “刘亚楼同志:同意你的意见,采取稳当的办法为好!”
  
  出征前,朱德总司令和刘亚楼乘坐专列来到辽阳机场,为出征的空军航空兵第四师第十团第二十八大队送行。
  第二十八大队全是东北老航校的学员,是新中国空军的精华。
  大队长李汉是个标致英俊的小伙子。腿长个高,很有男子汉魅力。笔者听当时的老同志们说,苏联空军中好多俄罗斯姑娘都很喜欢他,每当他一甩着两条长腿潇潇洒洒地走进机场时,都能引来在场工作的众多苏军女官兵温柔多情热辣辣的目光。
  李汉先代表第二十八大队发言表决心。
  完了站到朱总司令身边面对大家喝问:
  “有决心没有?”
  “有!”人不多,气势挺逼人的。
  “有孬种没有?”
  “有!”声音宏亮整齐。
  轰地爆出一阵哄笑。朱德、刘亚楼也笑了。
  醒过味来的第二十八大队齐刷刷地站起来胀红着脸大声吼道:
  “有好汉,没孬种!”
  不信就练一把看看!
  动员会一结束,马上就给朱总司令和刘司令员作表演。
  米格-15刚一滑上跑道,朱德就看得目不转睛,还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一股强大的气浪从机尾喷出,顿时搅起漫天积雪,遮天蔽日,把主席台上的桌椅板凳掀得东倒西歪。
  朱德、刘亚楼也被掀翻在地。
  全吓坏了,刘亚楼一爬起来就骂:
  “这楞头青,把总司令摔坏了看老子收拾你!”
  哪听得见呀!
  朱德爬起来哈哈大笑:
  “好厉害的喷气式哟!”
  飞机落了地,朱总司令笑得嘴都合不拢,和小伙子们一一握手:
  “好样的好样的,到前方去为祖国争光!”
  “我们跟美国飞行员打仗,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关公能耍,别人也能耍,你们就是要耍给美国佬看看!”
  刘亚楼火上再添一瓢油。
  
  12月21日,师长方子翼、政治委员李世安率第二十八大队进驻安东浪头机场,与苏军第六十四歼击航空兵军部队混合编队。
  刘亚楼给方子翼的兵力使用权限是一个中队,超过一个中队必须向空司报告。
  方子翼虽然才34岁,却也是个参加过长征的红军老战士,曾在新疆学习过飞行。他对这个命令在心中是有保留的,一门心思就想凑到苏联空军战斗值勤的队伍里去。
  12月26日,第二十八大队利用美军飞机活动的间隙,分两批进行了第一次战区航线飞行,经安州、熙川返回安东,完成了熟悉战区空情地形的任务。
  现在该说打的事情了。
  
  可人家苏联空军一直就不怎么搭理第二十八大队。
  12月28日,美国飞机没有大批出动,只有4架F-80奔星式战斗轰炸机进入朝鲜新义州一带攻击地面目标。
  米格-15对付F-80应该是有优势的,按照与苏方的协同计划,苏联空军起飞8架为前后中队,第二十八大队起飞4架为中间中队,组成大队梯形队形向战区出击。
  这是第二十八大队第一次战斗出航。
  集合动作迅速,出航队形整齐,这些都没得说。
  可初出茅庐的中国飞行员们没有实战经验,地面已经通报说你们接近了敌机,可他们楞就看不见。
  眼大漏神。
  加上与苏方协同不好,结果让美国鬼子跑啦。
  你说“老大哥”怎么会把他们往眼里放?
  以后带他们出动与敌人遭遇时也不向他们下达出击命令。
  平心而论,人家好意的成份还是居多,怕中国同志吃亏。
  
  方子翼师长看看这样也不是事儿,就盘算着自己来操练。
  他带几个参谋,在机场北端搭了简易棚子,设立了指挥所。
  里面陈设很简单,1部电台,1个标图板,1部电话机。
  简直不象个指挥所。
  你不下命令我来下!
  
  1月5日,大队长李汉率一个中队随苏军4架飞机出战。
  待到达作战空域,方子翼自己向李汉通告敌机位置,直接下达攻击命令。李汉等迅速向敌机冲去。
  苏军地面指挥员见状大惊失色,马上要方子翼命令中国飞行员退出战斗,以免误伤。
  方子翼装做没听见,继续指挥李汉攻击。
  美机见对方8架米格-15飞机猛扑过来,掉头便跑。李汉他们使劲儿撵也没撵上。
  什么收获也没有,但总算给敌人照上了面。
  苏联空军也开始对这些中国飞行员刮目相看起来。
  不过大家心里明白,最终要让人家瞧得上,还是得揍下敌机来。
  
  正在地面进攻的陆军战友们为他们创造了一次机会。
  1950年除夕,中朝军队沿三八线全线发起进攻,一周内,把“联合国军”驱逐到三七线附近。远东空军在朝鲜最靠前的基地水原、金浦机场相继被中朝军队占领,其前进机场被迫后移至大邱一线。
  鸭绿江与清川江之间“联合国军”的空军活动一时锐减。
  这就给第十团创造了单独出动的极好机会。
  方子翼的兵力使用权限也因此上升到一个大队。
  1月21日晨,地面防空哨发现远东空军20架F-84,正沿平壤、新安州一线轰炸铁路交通线,企图阻止志愿军后方运输。
  方子翼当即命令第二十八大队起飞迎敌。
  大队长李汉率飞行员吴奇、宋亚民、孙悦昆、李宪刚、张洪清、赵明、赵志财等迅速进入座舱。这是大家第一次有目标的独立起飞迎敌,从空勤人员到地勤人员,全都兴奋得不行。
  结果忙中出错。
  2号机吴奇开车时,机械员一紧张,过早地拔掉了启动车插头,导致飞机开车未成。
  这下糟了,再开车起码得耽误7~8分钟,而空战时间是以秒计的。
  时间就是战机。方子翼当机立断,改变战斗序列,以3号机宋亚民顶替2号机位置,以6架飞机编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战斗队形升空出击。
  2号机吴奇、4号机孙悦未能起飞。
  出师就不顺。
  
  一进入战区,大伙心里既紧张又激动,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把敌人给漏掉了。
  当飞越宣川上空时,4号机张洪清发现右上方有两架美机一闪而过,立刻就不见了。
  耳机里传来方子翼的声音:
  “F-84就在你们附近,注意搜索,发现目标立即攻击!”
  快接近安州时,方子翼又一次通报:
  “你们已和敌机接触!”
  与此同时,3号机宋亚民也报告:
  “右侧发现敌机两架。”
  李汉也在右上方看见了敌机。
  20架F-84战斗轰炸机正以4机为单位在1000米高度上对清川江大桥轮番俯冲投弹扫射,并以双机、4机于后上方作层次配置进行掩护。
  李汉热血沸腾,哪里还顾得上看清敌机的兵力数量和战斗队形,也忘了自己的指挥责任,大吼一声:
  “攻击!”
  一加油门就不管不顾地冲向敌机。
  结果动作过猛,飞机“刷”地一声从敌机腹下冲了过去。
  他太激动了。
  
  这个时候,除了勇敢,李汉他们的空战格斗素养几乎等于零。
  首先发起攻击的位置就不利,高度低于对方,面向阳光。
  早期的喷气机发动机剩余功率低,故空战格斗者们都非常重视抢占高度,以利用俯冲的位能获得较大的速度。
  至于背对阳光,更是谁都想得明白的道理。
  李汉没顾上想这个。
  其次是李汉压根就没指挥他的战友们,一看见敌人就红了眼,自顾自地冲杀起来。
  整个一个步兵班长的作风。
  步兵班长还知道指挥他的3个战斗小组咧。
  没章法!
  
  没章法也打了胜仗。
  骄横的美国鬼子随随便便就让没章法的李汉们占了便宜。
  先吓了一跳然后又是一楞,米格-15性能优于F-84,跑还是打?
  空战是以秒计时的,就在他们一楞神儿那功夫,冲过了头的李汉已经转圈迂回到了4架美机左后侧的400米处。
  李汉对准其带队长机狠狠地压下了发射按钮。
  “哗……”
  一个痛快淋漓的长点射。
  敌机拉出黑烟,斜着翅膀,撅着尾巴,歪歪斜斜地仓皇而遁。
  其它敌机转身就逃。
  李汉大队穷追不舍。
  3号机李宪刚、4号机张洪清先后向其余3架美机猛烈开炮。
  可惜,这时候的他们,就象数十年后的中国足球队一样,临门一脚功夫欠佳,攻势如潮,可就是把球灌不进门。
  动作不稳,经验不足,连人家的边儿都没沾上。
  
  可他们打出了永垂史册的“第一”!
  这是志愿军空军在朝鲜战场上第一次与远东空军交手,也是中美两国空军的第一次空中较量。
  新中国的空中健儿,敢打敢拼,以寡击众,击伤美远东空军F-84战斗轰炸机一架,揭开了空战之谜。
  事实证明:年轻的中国空军具有强大的潜在作战能力。
  
  李汉对自己不满意,对采访的记者们说:
  “我只注意自己攻击,忽略了空中指挥。”
  战友们也对自己低劣的攻击战术和射击技术不满意。
  都盼着美国飞机再来。
  
  其实用不着盼,美国飞机自己知道来。
  两日后,美国远东空军大机群偷袭浪头机场。
  第二十八大队冒着10架F-80的扫射,强行起飞,和苏联空军一起,将敌机驱逐。
  不过这次没战果,只是多了一次体验。
  
  1月29日13时34分,志愿军空军前方雷达站发现美远东空军16架F-84战斗轰炸机进入定州、安州上空5 000米高度盘旋活动,企图封锁、袭击安州火车站和清川江大桥。
  方子翼师长命令第二十八大队立即起飞迎敌。
  早就等着这一刻的李汉率8架米格-15迅速起飞,赶赴战区。
  “一0一注意,目标120度,高度6 000米至7 000米,距离80公里,注意搜索!”接近战区时,方子翼及时通报了敌情。
  “一0一明白!”李汉回答。
  他决定抢占高度,利用阳光隐蔽接敌:
  “二中队高度8 000米,一中队高度7 200米,航向130!”
  吃一堑,长一智。
  13点40分,编队飞临定州以西,耳机里又传来方子翼急切的声音:“一0一注意,你们和敌人在一起了……!”
  大家全紧张起来,调节视神经,屏住呼吸,仔细搜索。
  “一0一,左前方发现目标,两个!两个!方位45度,高度比我们低。”绰号“千里眼”的7号机孙悦昆兴奋地报告。
  大家顺着他指示的方位仔细看去:
  哈,4个、8个、16个黑点,16架F-84战斗轰炸机,他们正寻找地面攻击的目标,尚未察觉已经被人盯上了。
  先敌发现在空战中是相当重要的,战斗尚未打响,第二十八大队已夺得先机。
  但这次李汉抑住紧张和激奋的心情,没有急于攻击。
  他想敌机高度虽处劣势,但数量占优,必须设法造成敌人的错觉,创造更有利于我而不利于敌的态势,然后予以突然打击。
  对,“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扩弩,节如发机。”
  他率队继续平飞迅速向美机后方迂回,并暗中作好战斗准备。
  聪明了,聪明了!长本事了,长本事了!
  片刻间,经验老道的美国鬼子也发现了李汉他们,立刻转向太阳方向飞去。
  “一0一,敌机向太阳方向转来!”方子翼再次通报。
  “一0一明白!”
  狗日的美国鬼子真是不善哩!
  不过这时的李汉也不是一周前的李汉了。
  他将计就计,装作没发现,继续向前飞,顺着阳光居高临下正好看清敌机的阵势:
  16架敌机分作6 000米和5 000米上下两层,每层8架,都是4架在前,左右侧后方各有双机掩护。
  典型的锲形编队!
  李汉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他决定待敌机爬升到我编队右下方时,集中兵力攻击其最上层,以奇取胜,打它个措手不及。
  好,时机到了。
  “投副油箱!二中队掩护,一中队攻击!”李汉现在指挥得有板有眼很象那么回事儿了。
  第一中队向右急转弯120度,一推机头向上层的8架敌机猛压下去。
  这下象捅了马蜂窝,敌机七零八落地扔掉副油箱,然后分两边转弯掉头,其中4架向第一中队反扑过来。
  敌机意图很明显:利用高度差,从一中队的机腹下穿过,然后抢占高度咬尾攻击,陷李汉们于被动。
  在一般空战中,这不失为一高招。
  可万万没想到这几架米格机与从前遇到过的米格机完全不同,竟然毫不踌躇地猛压机头迎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美国鬼子大惊失色!
  上帝啊,这是什么战法?
  什么战法?土八路玩命的战法!
  
  太险了,太玄了!
  两个编队相向运动,速度亦相对倍增,稍有差池,就会撞到一起同归于尽。
  这叫“打对头”,一般的空战,没人敢用这招。
  这是对双方的意志品质最严峻的考验。
  双方越飞越近,眼瞅着就要“对车”了。
  美国鬼子扛不住了。
  在双方相距1 000米的时候,为首的美机慌忙向右一侧身,避开迎面冲上来的米格机。
  就这“一侧身”,双方优劣态势立即明朗。
  “面对面”变成了“面对背”,李汉占据了“咬尾攻击”的主动地位。
  经验丰富的美机编队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立刻全部向左转弯准备“反咬尾”。
  编队配合默契,动作协调舒展,如果是飞行表演绝对叫座。
  可惜这是战争!
  李汉已看破了这个,也敏捷地登舵向左急转弯,猛切半径,从敌机飞行弧线的内侧截了过去。
  几秒钟的时间,李汉的米格-15划出一条半环形的弧线,从右后方冲向敌带队长机。
  角速度太大,前置量拉不出来。
  李汉当机立断,改变攻击目标,紧紧咬住了敌人的3号机。
  哈,看你往哪跑!
  
  几乎与此同时,上层掩护的4架敌机从右侧翻转上来,从右后方悄悄地滑向李汉。
  “坚决掩护一0一攻击!”
  第一中队其他3架飞机立即转身扑了上去。
  美机一看对方来势凶猛,扔下自已的长机中队就逃命去了。
  
  李汉已经把敌人的3号机稳稳地套进了瞄准光环。
  近点,再近点!只有400米啦!
  好!开炮!
  李汉狠狠地按下炮钮。
  3门航炮火光交加,雷鸣电闪,象3条火蛇一样,裹住了敌机。
  冒烟,起火,下飘,坠地!
  玩儿完!
  
  贪心不足的李汉接着攻击敌4号机。
  到底还是嫩了点,冲速过大,一下子冲进了敌4号机的尾喷管处,还没来得及开炮,就被敌机尾喷管的强大喷气涡流把飞机冲了个大翻转。
  距离实在太近了。
  李汉随即改平,向后方警戒。
  
  下层的8架敌机从后方钻上来盯住了李汉。
  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在高空监视敌掩护机群活动的副大队长李宪刚就带着第二中队疾驰而至,12门航炮爆出一条条火链。
  谁还敢靠过来?
  
  美国鬼子精神彻底崩溃了。
  保命要紧,还要什么队形哟!
  纷纷把速度加到极限,各自逃命。
  
  不过,还是有一个勇敢者咬住李汉紧追不舍。
  李汉攻击动作过猛,战友们全被甩掉,成了光杆司令,还被人家咬尾,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米格-15优越的爬升性能救了李汉。
  他把油门加到最大,以最有利的迎角上升摆脱。
  这下把F-84扔掉了。
  敌机一看撵不上,只好悻悻然掉转机头退走。
  可李汉还不干了。
  他转弯180度转而向敌机冲去。
  美国鬼子压根儿没有料到这个刚才还被撵的猎物竟在突然之间杀了个回马枪,转瞬之间角色移位,又变成了猎人。
  慌乱中他竟然没做任何机动规避动作,直直地向南奔逃。
  简直是个送上门来的良机。
  可不知是高兴过度,还是惊魂未定。李汉乒乒乓乓3炮齐发打光了所有炮弹,楞没把人家打下来。
  只是打冒了烟。
  后来经胶卷判读,定为击伤。
  
  第二十八大队编成整齐的队形穷追猛打,一直追到海边。
  再往前就不敢追了,这些雏鹰全都没经过海空作战训练,看天看海都是一片蓝。
  再追就露馅出洋相了。
  
  如果说12月21日击伤敌机多少带那么点撞大运的意思的话,那么这次一·二九空战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斗智斗勇斗技术的高水平空战角逐。
  李汉和他的第二十八大队,为新中国的空军,又打出了一个“第一”。
  在整个战争期间,李汉共击落敌机4架,两次荣立一等战功,获“二级战斗英雄”称号。
  
  这就象平型关大捷一样,是一场里程碑式的空中战斗。
  李汉,为新中国空军实现了“零”的突破!
  
  方子翼师长、李世安政委率领地勤人员敲锣打鼓地迎接李汉大队安全返航归来。
  喜讯立刻传遍四方。
  周恩来总理喜气洋洋地对刘亚楼说:
  “你们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刘亚楼开心地笑啦!
  他感觉自己现在才真正是个空军司令员了。
  
  李汉后来的军中生涯比较坎坷,生活上也走过一些弯路,离休前最后一个职务为沈阳军区空军后勤部副部长。
  1997年9月1日,李汉因患癌症逝世。
  今天的人们都不应该忘记这位实现零的突破的空中英杰。
  
  美国远东空军对这些使用“从未见过的战术”的米格机飞行员极为头痛,不知他们是何方神圣。对他们那种“打对头”的战术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有点象二战中德国空军的战术,有人说这是日本零式飞机的自杀攻击。
  纷纷纭纭,莫衷一是。
  后来,一位被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击落的美国飞行员说:
  “我们费了很多功夫研究一个问题就是:共军用的究竟是什么战术?研究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原来**的空军没有战术!”
  当年日本鬼子也说土八路战术的不懂,麻雀战地雷战地道战破击战挑帘子战统统的坏了坏了的!
  都是傻冒,让人搞不懂的“战术”才是最好的战术,知道不?
  特别是你只能看不能练的“战术”!
  
  1951年1月17日,空军第四师第二十九、第三十大队进驻浪头机场,在苏联空军第五十歼击航空兵师帮助下进行实战煅炼。
  1951年2月3日,空军第四师第十二团进驻浪头机场进行实战煅炼,
  1951年3月2日,空军第四师结束实战煅炼,撤出第一线机场。
  
  至1951年2月底,苏联空军第五十歼击航空兵师战斗出动1 200次,进行40多次编队,280名飞行员参战,共击落敌机61架,被击落7架,击伤12架,牺牲飞行员5名。
  在整个实战煅炼过程中,空军第四师共战斗出动28批145架次,其中4批21架次与美国空军进行了空战,击落美机1架,击伤美机2架,被美机击落2架,牺牲飞行员1名。
  另外,空军第四师第十二团因求战心切,连续发生事故,损失飞机4架,牺牲飞行员4名。
  从这个数字来看,中国空军初期参战效益很低,似乎得不偿失!
  但是,凡我同胞当思量:
  正是因为这些浴血的战斗,一个空军大国从此飞向了世界。
  民族的巨龙,是从这里向天空腾飞的!
  

我亮主   我做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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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拧一股绳 彭德怀开高干会
烧三把火 李奇微换指挥官

  策之而知得失之计,  
  候之而知动静之理,  
  形之而知死生之地,  
    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

   

          ——《孙子·虚实》
  

  彭德怀对中朝军队的休整期寄予很高的期望值。
  1月11日,在“就地休整、暂不向南进攻”的问题上与朝鲜方面金日成、朴宪永取得共识后,双方商定在近期召开中朝两军高干会议,以总结交流作战经验,统一对形势的认识和作战思想。
  1月14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对“联合国军”的下一步行动作出这样的估计:

  ㈠在中朝两大军队的压迫下,略作抵抗即退出南朝鲜。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我们充分准备工作的结果,因为敌人知道了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我们的军事力量更加强大了,敌人才能知难而退。㈡敌人在大邱、釜山地区作顽强抵抗,要待我们打得他们无法再打下去了,方才退出南朝鲜。如果是这样,我们必须做充分准备才能再战。  

  客观地说,这是一个有偏差而又不失冷静的战略估计。
  偏差在于在中朝军队大胜形势的鼓舞下,在总体上过低估计了敌人的力量,仍然以敌人“退出南朝鲜”这个并不符合客观实际的设想为目标函数。
  最后结局是这两种“可能”都不可能。
  冷静之处在于认识到中朝军队“必须做充分准备才能再战。”
  更为可贵的是,在同一封电报中毛泽东还作出了另一种估计:  

  还有一种可能,即客观形势迫使我们在2月间就要打一仗,打了再休整。
  

  恰恰是这一个被剔出来另说的“可能”,从可能变成了现实。
  
  尽管彭德怀和金日成在是乘胜追击还是休整喘息的问题上存在分歧,但在“联合国军”是否有能力在短期内发动反攻的看法上是一致的。他们都乐观地认为:“联合国军”在遭受严重打击之后,在短期内不可能向中朝方面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1月8日,彭德怀致电中央军委,让杨得志的第十九兵团速调至鸭绿江至球场地区为预备队,并在各大区紧急抽调一批老兵补入部队,以解决各部队战斗骨干伤亡过大的燃眉之急。
  1月12日,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向中央军委报告了东北军区为志愿军发动春季攻势所做的各项准备工作计划,提出3月底以前的计划为:

  
  ㈠特种兵训练。炮兵,计高射炮3个师另22个营,共364门炮。战防炮2个师120门炮,火箭炮9个团210门炮,榴弹炮3个团108门炮;空军3个师;装甲兵5个坦克团、一个摩托化炮兵团、一个摩托化步兵团。㈡加紧训练已集中的4万名老兵和8万名新兵,补入部队。㈢进行联合兵种作战教育。㈣各种后勤工作准备。

  
  为改善部队轻武器“万国牌”,以致弹药供应困难的状况,中央军委向苏联订购了37个陆军师的装备。其中为朝鲜人民军无偿改装2个师,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一批改装35个师。
  都在一门心思为“春季攻势”作准备。
  
  1月15日,当周恩来将1月14日中国政府关于停战谈判致朝鲜政府备忘录电告彭德怀的时候,彭德怀所抱的想法还是:“如果停战限期至3月底止,不会妨碍朝鲜作战,反而有益,可减少敌机活动,便于进行各项准备。”
  倒不是彭德怀相信美国政府的诚意,而是在于他认为“联合国军”现在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他的全部注意力,还是在春季攻势的准备工作上。
  然而,从1月15日起,美第八集团军就动用了7个步兵营和150辆坦克,向中朝军队水原和利川间阵地实施了代号为“猎狼犬”的试探性进攻。
  这是战役侦察!
  
  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和苏军总顾问扎哈罗夫大将对此有所警觉。
  1月17日,M·B·扎哈罗夫大将与聂荣臻对中朝军队在汉江南岸的部署提出建议。他们认为,“联合国军”近日在积极地侦察进攻,美步兵第三师也增至正面,恐有乘虚而入,攻占汉江南岸桥头堡及各前进机场之企图。而中朝军队主力过于靠北,在汉江以南之北的部队不仅数量少,而且不成防线。倘让敌占领,春季攻势再重新夺回会增加中朝军队的困难。故提议:

  
  ㈠汉城至仁川一线之人民军一军团防务可由我军派部队接替,该军团可南开水原、阳村里一线布防。㈡将原州地区人民军第五军团调至骊州至阳村里一线布防。㈢以上两个军团及我五十军等部在正面布成一条防线,确保骊州、利川、水原一线及以北地区。  

  同时,还建议加紧对敌进行侦察活动,以掩护中朝军队主力在汉江以北进行休整。如果从积极防御,争取战场有利态势这个目的出发,这不失为一富有建设性的意见。
  这扎哈罗夫是个参加过攻打冬宫的老布尔什维克,又是伏龙芝军事学院的科班,与中国军神刘伯承是先后同学。卫国战争时期曾担任过加里宁方面军、预备队方面军、草原方面军、乌克兰第二方面军的参谋长,在苏军出兵东北时又任外贝加尔方面军的参谋长,为成攻实施出兵中国东北消灭日寇关东军作出过重大贡献,因战功卓著曾被授予“苏联英雄”称号,战后又担任过苏军总参军事学院院长,在战役理论上有很深造诣,实践经验也非常丰富,绝非等闲之辈。
  可惜这时彭德怀考虑问题的基本点,仍是未来的春季攻势大量歼敌,唯恐主力过于前出,使敌不敢放胆向北而过于南缩。所以,虽然对这个意见非常重视,也在中朝军队联合作战会议上进行了充分讨论,但却仍判断这是“联合国军”在“加强正面防御,并无进攻我汉江南岸桥头堡阵地的企图。”
  1月19日,彭德怀电令防守汉江以南阵地的第五十军、第三十八军第一一二师、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要求他们“注意工事构筑,并合乎战术和隐蔽的要求;由军至营要完成周密的通讯联络;组织严密的警戒观察与灵活的侦察袭扰,随时改变自己的对策,不使敌人摸着我之规律;汉江须架几座便桥,保持后方交通之安全。”
  他对扎、聂建议还是真心实意予以重视的。
  只是战略估计的着眼点有了偏差。
  就这一步之差,就差出了大被动。
  
  李奇微压根儿就不想考虑华盛顿指定的什么“锦江防线”。
  如果竟然被迫退那么远的话,那不就意味着要撤出朝鲜吗?
  陆军中将自信,他已窥破了中国军队的弱点。
  近一个多月来,美第八集团军这位新任司令官马修·李奇微中将一直在殚精竭虑地让部队恢复元气。经过两周在部队的的深入实际后,他决定大动一回手术,罢免一批高级指挥官,鼓舞起已降到冰点的士气。
  这士气已让李奇微狠狠地动了几回肝火。
  1月5日,当中国军队占领汉城后,李奇微在参谋会议发布了一道总命令,要求部队在撤退的同时“寻求各种时机严惩中国人……寻找伏击中国人的机会,并将强大的部队埋伏在翼侧,突然发起猛烈攻击将其歼灭。”
  这种战法现在简直就是中国军队的专利。
  而第八集团军几乎所有的军官都认为。新任司令官的这个命令完全是异想天开,在这样的情况下,让这样一支元气大伤的部队去干这种又要有胆又要有招的活儿,这不是开玩笑又是什么?
  甚至军师一级的指挥官也普遍地缺乏进取心。
  李奇微刚上任不久,第八集团军参谋部曾送交给他一份《1951年2月20日至8月31日第八集团军理想配置位置》的报告,据称是经过作训部门核准的文件,并且还获得了情报、后勤、工兵、远东海空军代表和气象部门等方面的认可。这份报告的宗旨,就是极力要求第八集团军彻底打消转入进攻的念头,让部队分阶段地撤至太白山脉以南的阵地。
  “这种缺乏进取心的报告不能批准!”
  李奇微把报告一扔,“要按照这个方案,我们将失去全部的战场主动权。”
  
  而他巡视战场时的所见所闻,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那支装备精良供应良好的部队,面对数量占优势的中国人,全都钻进坚固的工事躲了起来。从官到兵,没有谁对激烈的战斗行动感兴趣,没有谁想到去主动进攻和骚扰敌人。
  李奇微气得差点儿吐血。
  “找到他们!咬住他们!打击他们!消灭他们!利用巨大的空中优势和装甲优势进行昼间攻击。”他象个执着的传教士,但凡见着人就发表他的演说,宣布他的命令。
  可表面唯唯诺诺的军官们私下里全不来气!
  李奇微悲哀的发现,自己所有带有进取色彩的命令都没有得到贯彻执行。
  即或是自己亲自对营团一级指挥官下达的命令。
  甚至还听说有这样的现象:李奇微的命令下达了,可接到电报的指挥官还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抽着香烟作沉思状,也许还要在房间里踱上几步,然后才慢吞吞地去干他该干的活——而李奇微希望的是他们接到命令后就立即拿起电话,或者抓起帽子,雷厉风行地去执行要求他们完成的任务。
  最可气的是,在百般拖延之后,他们很可能还是给你一份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战地报告,详尽完备地申述在对手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压力之下不得不撤退的种种理由。
  **,这种司令官当着还有什么劲?
  这一个月来肯定白了不少头发的李奇微在给自己的西点军校的老同学劳顿·柯林斯上将的一封私人信件中说:

  
  这里确定无疑地有一种紧张不安、大难将临,动荡不安的气氛,一种惊恐未定的精神状态……我很清楚,我们的部队业已丧失信心。从他们的眼神,步态都可看出这一点。他们反应迟纯,不愿交谈。我必须从他们那里了解情况。他们完全缺乏那种士气高昂的部队身上可以发现的那种警觉性和进取精神。  

  最后,他杀气腾腾地对柯林斯说,准备“毫不留情地对待我们的将级军官,如果他们不称职的话。”
  李奇微要杀几只鸡给猴子看了!
  踌躇满志的陆军中将心想,现在又不是在西点,我可没功夫来为这些军官们办一个训练班。不行老子就杀鸡换将。
  美步兵第二师师长罗伯特·麦克卢尔少将不幸成了第一只鸡。
  
  其实麦克卢尔少将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冤枉。
  他从劳伦斯·凯泽少将手中接过该师的指挥权还不到一个月。
  这个师在中国人的清川江攻势中损失惨重,建制单位已不完整,官兵士气也受到了极大地打击。而光是为把该师的建制恢复完整,麦克卢尔就费尽了心机跑断了腿。
  可也活该他倒霉!
  当中朝军队发动除夕攻势时,步兵第二师负责坚守汉江以南的原州。1月8日,麦克卢尔在战斗过程中察觉朝鲜人民军正威胁到他的主要供给线,立马着了慌,唯恐重蹈清川江的“印第安苔刑”,决定由峡谷中撤退并用炮火掩护原州。
  由于步兵第二师这时已划归美第十军指挥,这个命令必须得到自己的顶头上司爱德华·阿尔蒙德少将的批准。
  可又到处都找不到这位头发花白的上司。
  麦克卢尔惊慌之余,斗胆擅了一把权,自行下令撤退。
  部队一听往后撤都很高兴,动作也麻利,当晚就撤出了原州。
  怕人民军撵上来,工兵还沿途敷设了地雷。
  谁知刚一撤到新的驻地,屁股都还没沾地,又接到了美第十军军部“重占原州”的命令。
  原来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将军听说没有他的命令竟然就敢放弃这么重要一个前沿要点,大光其火,当即命令撤销麦克卢尔的命令,说第二师是怎么来的还得给我怎么回去。
  得,回吧!
  委委屈屈窝窝囊囊的麦克卢尔只好又派出一个营去重占原州。
  出来很容易,回去却很麻烦。
  他们出来时敷设的地雷标记已被大雪覆盖,难以排除,自己把自己的回头路给断了,支援炮火和指挥官远在后边,无法提供炮火掩护。
  没有炮火打不了仗的美国大兵磨磨蹭蹭都不肯再往前走。
  麦克卢尔没脾气,只好又将这个营撤回。
  
  第二天,阿尔蒙德风风火火赶来,再令派出两个营去夺原州。
  这一来就逮住了把柄:
  一个营长竟然没有一张他所属连队位置的作战地图。
  没有一个营部参谋人员呆在前进指挥所里。
  炮火极少命中目标,步炮之间全无协同。
  ……
  **这样官的这样的兵还能夺回原州?
  阿尔蒙德看在眼里,气在心头,一回头就向李奇微告了黑状。
  这当口李奇微正想斩只鸡吓唬吓唬猴子,心说还找什么呀这不是送上门来了吗,立马就跟阿尔蒙德说行啊行啊,你再逮点证据来,我罢他的官!
  
  1月9日,阿尔蒙德捧着尚方剑又来到步兵第二师防区。
  活该麦克卢尔官运到此终止,阿尔蒙德没怎么费事儿就收集了一连串的证据:
  大炮散放在防区后部各处,没有任何警戒。
  炮兵指挥官也不在前线,全师36门155榴炮竟有半数没用。
  ……
  气急败坏的阿尔蒙德自己当炮兵指挥官命令开炮,结果一个炮兵连打了两发均未命中目标,炮弹全打到了正准备冲击的右翼突击营的中心。
  你说他到李奇微那儿能为麦克卢尔说什么好话吗?
  陆军少将当下就致函李奇微,对眼瞅着就要倒的麦克卢尔这堵墙又推了一把:美步兵第二师的状况“不仅说明了为何不能以全盛的士气去阻滞和摧毁敌军,而且也说明指挥师一级行动时的漫不经心。”
  4天后,阿尔蒙德再次视察美步兵第二师防区。
  这次洋相出得更大啦。
  工事做得马马虎虎,士兵们没有手套、睡袋和大衣。尽管下达了直接命令,炮兵仍然没能摧毁附近的村庄。阿尔蒙德亲自在一个观察哨位上呼唤炮火,结果过了12分钟才见着第一排炮弹打过来。
  这叫打仗?
  还有更好笑的。
  阿尔蒙德发现,士兵们的反坦克火箭筒全没开过火。
  当然这也勉强能找到一点理由,中国军队没坦克嘛。
  可竟然有一组57毫米平射炮的炮手,“在射击700码外的目标时,不能命中离目标300码以内的地方。”
  这可就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啦!
  说实话,笔者怎么都不相信有这码事儿,如今一个受过军训的女大学生恐怕也不致于这么低能吧?
  没准儿是阿尔蒙德故意臭人家吧?
  可人家阿尔蒙德在严肃认真方面是挺有口碑的,不象是糊弄人的人。
  这下麦克卢尔的官算是做到头了。
  
  第二天,李奇微罢了麦克卢尔的官。
  还不解气,临走还在档案上给了人家一个挺刻薄的评语:
  “我相信,麦克卢尔卓著成就的漫长纪录将证明这一设想,即他在其它一些职务上必将前程无量。”
  这不是存心让人家找不到饭碗永远在家待业吗?
  
  不过麦克卢尔将军还是应该庆幸,庆幸他自己生在美利坚合众国,是美国军队的将军。倘若他是日本皇军的将军,他得自己劳神费力壮胆提气自己把自己的肚子剖开。
  那“杀”字是不带一点含糊的。
  至于官嘛,不做也罢,只要军衔在,就有人发银子。
  
  杀一只鸡李奇微觉得还不够狠。
  乱世当用重典,得再打发他几只只打鸣不下蛋的老公鸡回窝。
  调查都懒得调查了。
  这几只倒霉的公鸡是:
  美骑兵第一师师长霍巴特·盖伊少将;
  美步兵第七师师长戴维·巴尔少将;
  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师长约翰·丘奇少将;
  美步兵第二十五师师长威廉·基恩少将。
  看见没有,除了陆战第一师师长奥利弗·史密斯少将和美步兵第三师师长罗伯特·索尔少将,整个第八集团军的师指挥官全被换了班。
  其实,李奇微在离开华盛顿之前就把这一切都筹划好了。
  
  1月8日,他在一次高级会议上圆滑地说:
  “我们必须弄一些饱经风霜的伙计们回去。我们将抽走一些战斗已久的人,派来一些较为年经的将官。”
  为了不致引起国会那些没事儿都要找事儿的政客们的责难,陆军副参谋长韦德·海斯利普将军给李奇微出了个点子,让他尽可能地将这次撤换说成是例行的轮换,由华盛顿的陆军部来发新闻公报,而不是由李奇微在战地发布。
  “而且要强调他们在朝鲜的功绩。”海斯利普将军强调说,“让人感觉他们是将回国担任头等重要的职务。”
  这个李奇微懂!
  李奇微早就物色好了的一批年龄在49岁~51岁的少将,正昂着脖子等着接替那些倒霉的老公鸡哩:
  克拉克·拉夫纳少将任美步兵第二师师长;
  查尔斯·帕尔默少将任美骑兵第一师师长;
  克劳德·费伦博少将任美步兵第七师师长;
  小布莱克希尔·布赖恩少将任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师长;
  约瑟夫·布雷德利少将任美步兵第二十五师师长。
  好啦好啦,鸡也杀了,该吓唬吓唬猴子啦!
  
  收拾完了官再来折腾兵!
  李奇微在给柯林斯的信中,很尖刻地把美国军队在战场上的表现与中国军队作了比较:

  我们仍然紧抱着卡车上运来的物质享受品而不放。因此,我们只能死死依赖公路。我们的步兵大都丢掉了美国军事史上可尊敬的先辈们的才干。……除非你亲自从吉普车上而不是从空中看到了这种地形,你很难想象行动的困难。但是人家那边就能克服这种困难,他们好象从不缺少弹药;尽管这在他们的后勤线上是最沉重的的物资;当然他们使用了强壮的力夫和各种运输土办法;牛、骆驼、骡马和两轮大车。  

  而为了让美国兵们“加强体力和精神”,李奇微已经伤透了神。
  到了实在没什么辙的时候,李奇微也胡思乱想进入了麦氏思维怪圈,想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歪歪点子来。给麦克阿瑟打电报要求批准将毒气“作为掩护撤退和从最后滩头阵地撤出时的不得已手段,我们在这些滩头阵地受到极大压力以致诉诸极端手段也是有道理的。”而且,“使用毒气将带来不可估量的战术价值。”
  这也是笔者忒瞧不上李奇微的地方!尽管在其它将帅品质上仍然很欣赏他。你有本事就用你的本事,有章法就使你的章法,干吗乞灵于这些下三烂的损招?你想,象李奇微这样很有些爷们儿气的将领都到了要祭起这类宝贝的地步,其它道貌岸然的美国将军就可想而知了!
  麦克阿瑟回绝了他。
  不过他是从另一种角度来看的,他说真到了要撤退的时候,你还有功夫来动用那玩艺儿吗?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军事上与事无补,政治上又给合众国政府造成大麻烦。
  麦克阿瑟觉得现在已经够麻烦的了。
  
  可人家李奇微的的确确是把天大的麻烦事理出了个头绪。
  第八集团军的官兵们很快就知道了李奇微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他会叫住一名海军陆战队的无线电通讯兵,替他系好战斗靴上松散的鞋带;他也会和他的飞行员迈克·林奇上尉一起乘飞机飞遍整个战线,了解步兵能否背负武器、食品和弹药翻越某一处山脊,轮式车辆能否满载通过某一处道路,重型装备能否牵引涉过某一处溪流。
  “李奇微将军在与战斗相关的地方,就象是一只呆在发烫的铁皮屋顶上的猫。”林奇叙述说,“他想身临其境!”
  多年后,美国军事历史学家沃尔特·G·赫姆斯在《朝鲜战争中的美国陆军》中这样描绘马修·李奇微将军:
  李奇微,“用模范行动、用规劝把参谋人员、指挥官和士兵中的失败主义情绪驱散了。哪里需要硬碰硬,他就刚直不阿;哪里需要说服教育,他就苦口婆心;哪里需要个人的示范,他就以身作则。”
  麦克阿瑟怎么没这样?
  除了走马看花哗众取宠为新闻记者赚得廉价的喝采外,这类劳心费力又不讨好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屑为之的。
  除了全力以赴地整顿第八集团军,李奇微还利用良好的运输条件,迅速从美国本土及欧洲、日本的部队中,抽调大量老兵补充其在朝部队,并加强了坦克和野战炮兵,改善了后方供应。并将正在休整的美第十军调至三十七度线附近地区,加入了第一线的作战序列。
  李奇微恢复了实力,整顿了队势,兵力相对集中,地面部队兵员数已达25万人,超过了当面中朝军队的前线兵力。
  时机成熟,他要动手了!
  
  麦克阿瑟远离朝鲜热衷于与华盛顿的唇枪舌剑,无意中为李奇微创造了大刀阔斧革新鼎故的机会和条件。使李奇微对第八集团军的治理整顿工作日渐起色,也一天天恢复了生气。
  李奇微越来越感到得心应手。
  不过,毕竟在五角大楼工作过多年,他比犟头倔脑的兵呆子沃克还是要世故圆滑得多,知道麦克阿瑟好大喜功爱慕虚荣的德性。为了第八集团军重整旗鼓的工作能顺利完成,他也千方百计地不去得罪这个顶头上司。
  李奇微天天向麦克阿瑟早请示晚汇报,报告他恢复第八集团军战备状况的工作情况。他和麦克阿瑟一样,对华盛顿语焉不详的训令同样感到不满,但却与麦克阿瑟的做法迥然不同:麦克阿瑟是倚老卖老撒泼耍赖,李奇微是殚精竭虑修墙补院。虽然李奇微对政客们持保留态度,但却从不去得罪和冒犯政客们。相反,他还煞费苦心地向指挥官们解释白宫政客们既不扩大战争又不提供增援的决策,同时还向他们灌输在这种政策制约下继续打下去的信念。
  通过身体力行的垂范,通过殚精竭虑的筹措,李奇微初步稳定了军心。虽然承认失败迫在眉睫,但一切将从朝鲜全面撤退的谣言已经收敛,军官和士兵们都认识到:没有船来接他们回家,除了在朝鲜呆下去,他们没别的出路。
  这很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在里面。
  不向士兵们瞎许回家愿的李奇微说话更负责任。
  
  这个时候,麦克阿瑟却仍然在跟五角大楼玩绕口令。
  他在给华盛顿的电报中说,“联合国军”已经完成了其最初的使命,他们把北朝鲜军队赶出了南朝鲜。“联合国军”从未被打算用来“同中国军队交战”。而且,联合国部队“在长期困苦的征战中已经精疲力竭,并因那些无端指责他们在被曲解的后退行动中的勇气和战斗素质的可耻宣传而感到苦恼,他们的士气将成为他们作战效率的严重威胁,除非要求他们以生命换取时间的这一政治基础得到了明确的说明,充分的理解以及紧迫到了作战的危险可以欣然接受的程度。”
  在电报的结尾处,他要挟华盛顿,对是否继续留在朝鲜这一点,必须马上作出决定,要么扩大战争,要么退出朝鲜。
  让华盛顿非常恼火的是这封电报中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句子: 

  我的疑问在于:目前美国政策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是在不明确的有限时间内保持在朝鲜的军事地位,还是在能够实施撤退时就立即撤退以尽量减少损失?
  如前所述,在受到非同寻常的限制和被迫面临种种困难的情况下,本军在朝鲜的军事地位是难以保证的,但是它能坚守一定的时间,直至全军覆没,如果压倒一切的政治考虑这样的要求的话。

 
  这最后一句是典型的麦氏赖皮语句。
  非此即彼,不是就非!皮球踢给你们,你们看着办吧!
  “这是一份留给后人看的文件,如果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文件的话,其目的不仅是在一旦事情弄糟可以使麦克阿瑟免受指责,而且还向华盛顿尽量施加压力,以使之后退,转而接受他扩大战争的建议……”
  迪安·艾奇逊从骨子里把麦克阿瑟看透了。
  同为二战名将的乔治·马歇尔将军也是一针见血。
  “一个将军埋怨他部队的士气之日,便是他应当检查他自己士气之时。”
  
  其实只要有一点可能,美国就要在朝鲜撑下去。
  要不头号强国的面子往哪里搁?
  况且,在朝鲜的第八集团军在李奇微的调理下,已让华盛顿看到了一丝希望。凭什么你麦克阿瑟说什么就非得是什么?
  1月6日,杜鲁门签署了增拔200亿美元作为国防费用的法令,使其本年度的军事预算一下子上升到450亿美元,较上个年度增加了80%。
  杜鲁门和艾奇逊还决定要想办法让麦克阿瑟这个老家伙就范,让他一劳永逸的明白:美国正进行一项特殊的事业——既不扩大战争,还得在朝鲜撑下去,你那些没完没了的节外生枝是不受欢迎的。
  1月10日,杜鲁门总统决定,采用3条各自独立的渠道来使麦克阿瑟“遵命就范”: 

  批准参谋长联席会议发一封电报,重申对他的指令。并声称,从我们所知的所有因素,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在现有条件下,在朝鲜坚守更长时期是不可取的,但是为进行外交努力,更进一步争取时间符合美国和联合国的利益。因此,参谋长联席会议强调给中国人以“尽可能重大的、可以实现的惩罚的重要性,并强调不从朝鲜撤出的重要性,除非确实迫于军事上的考虑”。
  派柯林斯将军和范登堡将军前往朝鲜,去获得关于当前战况的第一手资料,并与麦克阿瑟面商当前局势。杜鲁门希望在没有电报往来这一套繁文缛节的情况下直接同麦克阿瑟将军谈话,这样可以说明自己的理由。
  杜鲁门给麦克阿瑟发去一封私人信函,信中说,总统一直认为,只要将军理解了美国对外政策的原委,他就会停止对总统的批评。总统听说了一些传闻,说麦克阿瑟左右侍从挡了他一些电报,很多重要文件根本到不了他的的办公桌上。为此,总统不得不发上这封冗长的私人电报,来使他“跟上美国的对外政策”。
  

  连蒙带哄加糊弄,非赶着这个老家伙上路不可。
  其实潜在的意思很简单,你麦克阿瑟糊弄了白宫糊弄了五角大楼糊弄了美利坚合众国别想一推六二五就完事儿,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那儿把活儿给我们干完然后再等着挨板子吧!
  想把危机和责任转嫁给合众国政府,没门儿!
  我们还等着开你的“大批判”会呢!
  
  1月15日,柯林斯和范登堡赶到东京。
  麦克阿瑟劈头就埋怨从来没有人向他明确表示过第八集团军应在何种条件下,在多长时间内固守朝鲜,以及由谁来负责日本的安全?
  两位钦差面面相觑,这是干吗呀?
  那会儿你能干得不行,什么包票你都打完了!不光要保卫日本,还要统一朝鲜,还跟人家布雷德利信誓旦旦地保证要调兵到欧洲。怎么着?现在你什么都不知道啦?又没谁跟你明确过啦?可人家没跟你明确过你可跟人家明确过呀!再者说啦,那会儿谁敢跟你明确呀?你是两战英雄、三朝元老嘛!谁要跟你过不去你还不尖酸刻薄不依不饶地把人家骂得抬不起头?
  俩钦差当然不敢当着五星上将的面发作,只好闷着头听着他的抱怨。心里想着快点完吧,咱们还要到朝鲜去亲眼看看李奇微的第八集团军呢!
  不过后来钦差们还是小心翼翼地和麦帅争了几句。
  麦帅说他不能同时承担保卫朝鲜和日本的责任,俩钦差说你得按参谋长联席会议1月12日指示办;麦帅说他需要国民警卫队4个师的增援,俩钦差说国民警卫队还不曾为这类目的调动过。
  临了,钦差们还递给五星上将一张单子。
  不看犹可,一看差点没把麦克阿瑟的鼻子气歪。
  单子中开列了16条关于可供选择的行动部署,其中11项与朝鲜有关。而麦克阿瑟11月30日的4项特别要求里,只有一项被毫无保留地被采纳了,这就是取消对国民党部队不得进攻中国大陆的限制。
  麦克阿瑟一定从心里伸出了两只巴掌,对着杜鲁门和布雷德利那两张老脸左右开弓地煽将了过去。
  
  两位钦差随即飞往朝鲜,会见了李奇微,并同第八集团军许多下级军官进行了交谈。
  甚至还乘飞机巡视了战场。
  而此时正是李奇微向中朝军队阵地发起试探性进攻的时候,两位将军终于看到了在朝鲜战场久违了的“联合国军”方面的攻势行动。而且,雄心勃勃的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显然感染了他的下属,使这支连吃败仗的部队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1月17日,又是这个柯林斯,一个月之内第二次给参谋长联席会议带来了好消息:

  在李奇微领导下,第八集团军状况良好,日见起色……部队士气令人振奋,韩国部队信心不足,从内心惧怕中国人,但他们对北朝鲜军队仍能进行抵抗。……
  中国人迄今未向汉江以南推进。他们一般是遭到反击就逃遁。他们的补给有困难,有许多迹象表明,他们的士气低落……总的说来,第八集团军现已就位,准备严厉抗击任何大规模的进攻。
  

  这封鼓舞人心的电报内容大致属实。
  但中国军队并不是没有向汉江南岸推进,第三十八军第一一二师、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和第五十军全军都在汉江南岸。而且在这个时期“遭到反击就逃遁”的是“联合国军”而非中朝军队,李奇微向水原的试探性进攻碰到的都是钉子。
  往回撤逃的是第八集团军。
  虽然这本来就是带战役侦察性质的试探性进攻,双方进进退退都不说明什么问题。但也可以看出,柯林斯也好,李奇微也好,有一点是和麦克阿瑟惊人的相似——那就是都竭力用自己的意志去影响白宫和五角大楼,甚至不惜以牺牲事实为代价。`
  只是两边方式不同,一个用嘴,一个用腿。
  
  布雷德利得到这封电报,一定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很快,国防部长马歇尔也得到了消息,他立刻向武装部队总司令杜鲁门打电话作了报告。
  “这下该让我们松口气了!乔治……”
  半晌,才听到杜鲁门在电话里说。
  估计这当口杜鲁门一定热泪盈眶了。这么大的事件,这么大的转折,于情于理,他怎么也该挤几滴眼泪出来。
  
  彭德怀对李奇微的小打小闹不太在乎。
  其实谁也没在乎。
  彭德怀的高期望值里最高的期望是争取在这个可贵的喘息机会里,作好充分准备,在下一次战役里,彻底解决朝鲜问题。
  1月22日,他就M·B·扎哈罗夫大将和聂荣臻的建议复电毛泽东,认为下一战役主要是沿堤川、丹阳、洛东江以东,首先夺取大邱、庆州,截断洛东江以西美军主力退路。因此,汉城南桥头阵地不宜配置过多兵力,亦不宜向南伸太远,增加下一战役困难。朝鲜人民军第一、第二、第五军团很疲劳,均需休整,不宜担任过重任务。
  这不能不说是彭德怀的一次判断失误。
  
  1月22日至30日,为加强后勤工作,改善志愿军供应状况,由东北军区副政治委员李富春主持,在沈阳召开了志愿军第一次后勤会议。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代总参谋长聂荣臻、总后勤部部长杨立三、空军司令员刘亚楼、炮兵司令员陈锡联、军委运输司令部司令员吕正操等专程赴沈阳参加了会议。
  正在沈阳治病的邓华也参加了会议。
  大家一致认为,目前朝鲜战场与国内战争已有所不同,已从物资主要取之于敌的方式转变为主要依靠国家后方供应,在这种情况下,运输工作是后勤工作的基本环节,也是后方战场上敌我双方斗争的焦点。
  这是第一次把后方作为“战场”对待。
  会议着重研究了改进交通运输工作和建设好兵站线的问题,决定迅速抢修铁路,赶筑公路,加紧储备作战物资。
  “千条万条,运输第一条!”
  
  1月25日,中朝两军军以上高干会议在君子里召开。
  除两军军以上干部外,中方参加者还有彭德怀、邓华、宋时轮,即将率第三兵团入朝的陈赓和即将入朝的第十九兵团部分军、师干部共122人。按金日成的提议,与会中朝同志混合编成6个组。
  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参加了会议。
  朝方参加人员有金日成、金枓奉、朴宪永、金雄、朴一禹等。
  彭德怀对两军高干会议寄予了很大希望。
  毛泽东也是如此,他在仔细修改了彭德怀送来的将在会上作的《三个战役的总结与今后任务》的报告,并批示“为了避免由中国人对朝鲜的政策和工作作出决定的语气,为了避免泄露军秘的可能(许多事实和数字可以口说不要写出),并为了使行文更为简洁,现将你的报告稿在文字上和某些意思上略加修改发上,请再依据情况予以斟酌,并事先送金首相阅正,商得其同意。”
  彭德怀当然更加小心。
  咱那么讨厌“老大哥”指手划脚那副德性,可别在人家眼里把咱也弄成了那样。
  会议上,他着重讲了3个战役胜利的意义、取得胜利的原因,战术上的几个问题、下次战役的思想准备、后勤工作、在解放区实施的政策、中国人民志愿军向朝鲜人民军学习的问题。
  其实大家最关心的还是作战经验的交流、下一步作战行动和后勤保障问题。
  对于作战经验,彭德怀在会上安排了第九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宋时轮、朝鲜人民军第五军团军团长方虎山、第三十八军第一一三师副师长刘海清、第三十九军第一一六师副师长张峰介绍了各自的作战经验。彭德怀最后作了总结,指出:三次战役的经验证明,敌军装备虽然占优势,我军依靠灵活的战役指挥和勇敢顽强的步兵作战相结合,是可以胜利的。在装备特殊的条件下,我军应力求夜战,但在渗透敌人纵深或迂回敌后,或疏散的追击溃敌的条件下,仍可视情况坚持白昼作战;战斗中,要力求大胆地迂回,包抄分割,在勇敢渗入敌之纵深和后方的同时,组织精锐勇敢的小部队,袭击敌人炮兵阵地和指挥所,搅乱敌人之部署,乘胜全面猛攻,使敌四顾不暇。
  这些招法后来都成了法宝。
  
  对于后勤工作,则由洪学智和高岗来讲。
  洪学智知道这是一个要惹人骂的角色,硬着头皮也得讲,讲完了还得在骂声中工作。
  当时志愿军后勤的主要问题是物资供应不上,伤员抢救不及时。部队普遍反映有“三怕”:一怕没饭吃,二怕无弹药,三怕负伤后抬不下来。主要是没有制空权,敌机破坏使后勤损失严重。三次战役共损失1 200辆汽车,平均每天损失30台,司机的阵亡率甚至高于前线作战部队的平均阵亡数。美国兵是13个后勤人员供应一个兵,志愿军则是一个后勤人员供应6~10个兵。
  这反映出当时从近代型战争向现代化战争转变过程中,从“小米加步枪”起家的新中国军队对现代化战争后勤保障工作的认识不足和重视不够。
  不过,洪学智在这里已经第一次提出了“必须有强有力的后勤机构,必须组织多线运输,必须事先准备物资,必须加强对敌机的斗争”的问题,开始有了立体化、系统化、多兵种合成的后勤作战的初步认识,为后来实现后勤现代化的飞跃作好了铺垫。
  只是还没来得及深化。
  高岗也拍胸脯打保票说这回他要“八仙过海”,想尽各种办法与敌人空军作斗争,火车、汽车、大车、手推车一起上,重点加强铁路运输以及运输的计划性。
  好好好,既然这样大家也没啥说的。
  人家做后勤工作的同志也不易,谁叫咱没那么厉害的空军呢?
  
  会上听报告,会下大家就争论。
  争论第三次战役该不该停下来。
  支持继续追击的多是朝鲜人民军将领,他们复国心切,总觉得在这大好形势下,不乘胜追击殊为可惜;认为应该断然止步的多是中国军队指挥员,他们对遇到的严重困难有着更为切身的体验。
  吵完了大家一起会餐喝酒看节目说笑话。
  说实话,那会儿的人没那么多弯弯肠子,有话说,有屁放,拍完桌子骂完娘大家还是生死与共亲密无间的战友。
  吃完喝完唱完乐完还接茬吵。
  可对手很快就为他们的争吵作了结论。
  
  李奇微的试探性进攻收效甚微。
  第八集团军在水原和利川间的宽大正面,以汽车搭载步兵,配合少量坦克,采取多路小股的方式,对中朝军队阵地进行威力搜索。一周之内,三次进出乌山里,四次进出金良场里,三次进占利川。18日后,还以同样方式向原州、宁越一带作试探性进攻。
  可除了第一线的少量部队外,中朝军队的大部队又一次神秘地消失了。而据第八集团军情报部门估算,中国军队第九兵团没有参加除夕攻势,“联合国军”正面至少还应该有17.4万中国军队。
  远东空军频繁的空中侦察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
  他们上哪去了?
  为了不冒冒失失地重蹈麦克阿瑟的覆辙,李奇微决定乘坐远东空军第五航空队司令官帕特里奇将军亲自驾驶的飞机到前线侦察。
  可转来转去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大部队集结的迹象。
  基于对中国军队“肩上后勤”和“礼拜攻势”的判断,李奇微认定这回不象上回,上回是中国军队故意诱敌深入张着大口袋让人钻,这次则是饥疲之师无力发展攻势被迫转入休整。中国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兵天将,这回,他们是真正地打主意要坐下来歇息歇息了。
  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痛痛快快地歇息!否则他们养足了精神头再次冲将过来,咱们吃不了也兜不走,真的就只能从釜山上船回家了。
  李奇微定下了决心:以大规模稳打稳扎分段跃进的全线进攻来查明中国人的企图,打乱中国人的部署。
  出于公共关系方面的原因,在下达进攻命令之前,李奇微还是小心翼翼地让聚光灯打在顶头上司麦克阿瑟的身上。
  谁让这个该死的老家伙肩膀上比我多两颗星星呢!
  
  1月22日,麦克阿瑟飞赴第八集团军司令部,核准了李奇微的进攻计划。
  麦帅兴致很高,又一次带着他惯有的傲岸神情对记者们说:
  “……由补给线拉长所造成的敌人战略上的弱点正在逐渐发展,疾病也开始在敌军士兵中蔓延开来。由于中国人不知道怎么去控制伤寒症及其它广为传染的流行病,以致他们的战斗力遭到破坏……现在有许多关于中国人要把我们赶到海里去的流言蜚语,正如早些时候说北朝鲜人要把我们赶到海里去的无稽之谈一样。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们赶到海里去。本司令部决心要在朝鲜保持一个阵地,只要华盛顿决定要我们这样做……”
  咦,这老家伙,是忘性太大了还是太会演戏了?
  怎么把他与华盛顿讨价还价的事儿给忘啦?
  唉,麦克阿瑟,麦克阿瑟,一辈子都在作戏的麦克阿瑟。
  管他是什么,麦克阿瑟这回算是沾了李奇微的光,下了一次劳而有功,有所收获的命令。
  然而麦克阿瑟在聚光灯下表演完后,却失去了再呆下去的兴致了,只在大邱逗留了一个半小时,又匆匆忙忙地飞回了东京跟华盛顿的政客们较劲去了。
  这让李奇微们大为困惑:
  怎么?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出出风头?
  扯淡!
  不过困惑之余还是释然:
  这老家伙不在更好,省得我动起手来他指手划脚碍事儿。
  他在,他说了算;他不在,我说了算!
  
  1月25日,也就是彭德怀在君子里召开中朝两军高级干部联席会议的当天,“联合国军”由西向东逐步在全线发起大规模进攻。
  李奇微给这次攻势取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雷击作战”。

我亮主   我做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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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反扑有力 磁性战术施辣手
应对仓促 机动防御筑血墙

军争为利,
军争为危。
                ——《孙子·军争》
  

  李奇微这回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
  “联合国军”突如奇来的猛烈反扑,完全出乎中朝方的预料,在战略、战役和战术上都收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从1月15日开始,李奇微集中了“联合国军”5个军16个师又3个旅、一个空降团及其全部炮兵、坦克兵和航空兵,地面部队共23万余人的兵力,在中朝军队200公里的防御正面上发起了猛烈进攻。“联合国军”兵分两路,以美、英军主力及韩军一部在南汉江以西向汉城方向实施主要突击;以美军一部及韩军主力在南汉江以东实施辅助突击。
  李奇微的部署是:
  西线:美第一军和美第九军并肩向汉城、礼峰山方向实施突击。
  美第一军军长弗兰克·米尔本少将指挥土耳其步兵第一旅、美步兵第二十五师、美步兵第三师、英步兵第二十九旅为第一梯队,在野牧里、水原、金良场里30公里地段上展开,向汉城方向实施主要突击;以韩军第一师于乌山里以南地域为为预备队。
  美第九军军长约翰·库尔特少将指挥美骑兵第一师、英步兵第二十七旅、美步兵第二十四师为第一梯队,在金良场里以东至骊州38公里地段上展开,向礼峰山方向实施突击;以韩军第六师位于长湖院里地域为其预备队。
  东线:美第十军、韩军第三军团并肩向横城、县里方向实施主要突击,韩军第一军团沿东海岸向北实施辅助突击。
  美第十军军长爱德华·阿尔蒙德少将指挥以美步兵第二师、空降第一八七团、韩军第八、第五师为第一梯队,在骊州至平昌以东之乌洞里72公里地段上展开,向横城、阳德院里、清平川方向实施突击;以美步兵第七师位于堤川地域为预备队。
  韩军第三军团军团长刘载兴中将指挥韩军第七师为第一梯队,在乌洞里至旌善以东之北洞里30公里地段上展开,向下珍富里、县里方向实施突击;以韩军第三师位于春阳地域为预备队。韩军第一军团军团长金白一中将指挥韩军第九师、首都师为第一梯队在北洞里至玉溪30公里地段上展开,沿东海岸向北配合进攻。
  美陆战第一师和韩军第十一师分别位于义城、大田地域。
  这是第八集团军的战役预备队。
  
  与沃克的套路相比,这次李奇微招法很有些特别之处。
  首先,步兵一改只靠公路前进的套路,开始注意抢占山头、争夺制高点、实施宽正面的多路进攻,最多时达15路,每路约一个营至一个团的兵力,对中朝军队各防守要点同时实施攻击。
  其次,针对中国军队惯用的迂回穿插战术,一反过去分兵冒进的做法,而改取互相靠拢、齐头并进、稳打稳扎的战法,力求东西呼应,互相支援,保持一条连续的战线。公路上小股坦克配合下的机械化分队与中朝军队保持接触,一遇猛烈反扑就往回缩,粘住中朝军队第一线部队不放,用炮火消耗中朝方的兵力后,再根据中朝军队投入兵力的大小,或迟滞对手行动,掩护主力退缩转入防御,或进占某一地域,借助猛烈炮火发展进攻。
  这就是所谓“磁性战术”。
  除此之外,李奇微还有一个“火海战术”——利用其优势的炮兵、航空兵和坦克的火力,对中朝军队进行一种密集的高度炽烈的火力空击,最大限度地杀伤中朝军队的有生力量。
  这回,李奇微将美韩混合编队中的美军放在主攻位置,并加大了战役的纵深配备,从而也强化了进攻的力度和韧性。
  聪明的拳师李奇微,一拳出得迅猛又有力!
  
  李奇微迅速反扑,既出乎毛泽东预料,也出乎彭德怀预料。
  虽然毛泽东、彭德怀及志愿军总部曾经估计“可能形势逼迫我们在2月间打一仗”,但对屡遭打击连连败退的“联合国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却明显地缺乏预见。
  从1月8日中朝军队全线停止进攻,到1月15日第八集团军转入试探性进攻,时间间隔仅仅一周!
  这种情况,在国内战争和蒋军部队过招时全没遇到过。
  此前,作为战场统帅,彭德怀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警觉。
  刚一停止进攻,联司就命令各部队组织前沿的少量部队也组织小分队利用伏击、夜袭和麻雀战法牵制骚扰“联合国军”部队,目的也是以战斗侦察的方法察明敌人下一步的企图。
  但根深蒂固的经验型思维惯性,却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消除的。
  全军部队仍然缺乏足够的思想和物质方面的准备。
  这时,国内动员的后备兵员和调集的老兵尚未补充到位,准备入朝的第十九兵团又尚在国内开始集结中,远水解不了近渴。第九兵团又因第二次战役减员严重正在咸兴、元山一带休整,整个就是一个医院。能在马上在前线投入作战的部队,只有刚刚进行了连续三次进攻战役的中国人民志愿军6个军和刚整补完毕的朝鲜人民军3个军团。
  这就是说,减员甚大的中朝军队现在不仅在技术装备和火力上劣于对手,而且在地面部队兵员上的优势已经基本丧失。
  后方正在集结的主力还好说,虽然补给极为困难,兵员也未得到及时补充,但好歹总算还是争取到了半个来月的休整时间。
  第一线的部队就苦了。
  在第一线的第三十八军第一一二师、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第五十军全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二、第五军团,都是在休整期不到一周的情况下,就完全被动仓促地投入战斗的。
  从一开始,这支饥疲之师就陷入了穷于应付招架的被动局面。
  
  “要被迫打一仗”已成定局,而且将面临巨大的困难。
  对这一点,毛泽东估计不足,彭德怀有所预料。
  1月27日,彭德怀在判明了李奇微的企图后,决定全军停止休整。总结经验的高干会也立即变成了准备进行第四次战役的动员会。
  当日,彭德怀在与金日成、朴宪永、高岗、邓华等协商后,于当晚24时致电毛泽东:
  
  一、为增加帝国主义内部矛盾,可否播发中、朝两军拥护限期停战,人民军与志愿军从乌山、太平里、丹邱里线,向北撤15至30公里的消息,如同意,请由北京播出。
  二、敌继续北犯,我保持桥头阵地甚困难,出击将破坏整体计划,推迟春季攻势,且目前兵员、弹药、粮食全无补充,最快也需下月才能勉强出动。如我暂时放弃仁川及桥头阵地,国内外政治情况是否许可?如不能停止敌北进,政治上又不许可放弃汉城、仁川,即须被迫部署反击,但从各方面考虑甚为勉强。以何为好,盼示复。
  
  从军事角度来说,这不失为一种比较切合实际的处置。
  可惜晚了一点。
  如果两个星期前联合国三人停战委员会那个方案一出手,中朝方就立即作出这般姿态,既能争取补给时间,又能从政治上陷美国政府于尴尬被动处境,从战略态势上来说,将对中朝方更为有利。
  彼一时也,此一时也。
  彼时行此策,利大于弊;此时行此策,弊大于利。
  
  次日,毛泽东复电:
  
  一、27日24时来电及给各军准备作战的命令均已收到。
  二、我军必须准备发起第四次战役,以歼灭两万至三万敌军,占领大田、安东之线以北为目标。
  三、战役准备期间必须保持仁川及汉城南岸,并吸引敌人主力于水原、利川地区。战役发起时,中、朝两军应突破原州直向荣州、安东发展进攻。
  四、中、朝两军北撤至15至30公里,发表拥护限期停战的新闻是不适宜的,敌军正希望我军撤退一段地区封锁汉江,然后停战。
  五、第四次战役后,敌人可能和我方进行解决朝鲜问题的谈判,那时谈判对中、朝两国有利。
  六、我军没补兵,弹药也不足,确有很大困难。但集中主力向原州、荣州打下去,歼灭几部美军及四五个南朝鲜师的力量还是有的。请你在高干会上说明,此次会议即作为动员进行第四次战役的会议。
  七、中、朝两军在占领大田、安东之敌军以北区域以后再进行两个至三个月的准备工作,然后进行带最后性质的第五次战役,从各个方面说来都比较有利。

  
  斩钉截铁,毫不含糊。
  
  毛泽东有毛泽东的道理。
  从政治上来说,在敌军大举反扑的时候,发布“拥护限期停战,中、朝两军北撤15至30公里”的新闻的确不妥。你想,敌人在全线溃退时率先提出停战,中朝方没有同意;现在敌人反扑上来了,中朝方却要接受停战了。
  任谁一看都是中朝方被“联合国军”强大的军事实力吓住了。
  的确在政治上大大的不利。
  毛泽东作为铁骨铮铮的新中国的第一代领导人,作为一生都在面对各种错综复杂的危机局面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他是站在俯瞰全球政治大格局的战略高度上来考察战局进退之得失的,较之于彭德怀等战区统帅,当然要更多地着眼于政治形势的发展变化。
  然而回到战场上来,彭德怀们对战场实际和面临的困难,却有着比毛泽东更为深入、更为具体的了解和体察。一个战役部署究竟是可行还是不可行,应该说比毛泽东更有发言权。而且从后来战役发展的实际情况来看,大军事家毛泽东在此时此刻为第四次战役确定的战役目标,的的确确是不切实际的。
  战略统帅,对战役形势的判断出现失误,这不奇怪。
  关键在于发现失误怎么办?失误造成了后果怎么办?
  伟人、庸人泾渭分明,高下就从这里看!
  
  毛泽东的第一个不切实际是“占领大田、安东一线为目标”。
  这是一个发展战略进攻的计划。
  也就是说把战线前推至北纬三十六点五度线附近。
  这时毛泽东的思维,想必是还处在当年指挥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的模式中。想想那会儿是多么困难,简直可以说是困难重重,各解放区都承受了极大的压力,都还在战略防御态势中与优势敌人周旋。毛泽东却毅然在力量对比还没有发生根本转变的情况下,反常规用兵,令刘伯承、**率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挥师千里,挺进大别山,向敌人后方发展进攻,拉开了战略反攻的序幕。
  一锤子就把蒋介石的“哑铃”阵形砸了个稀巴烂。
  如果仅凭困难的程度来说,毛泽东这种设想应该说是有道理的,那会儿没吃没喝,一支枪才几粒子弹,放弃了延安,放弃了华中,放弃了苏北,放弃了大片根据地,带着中央机关肩挨肩背靠背地与胡宗南数十万大军兜圈子打游击。除了毛泽东这等雄才大略的战略家,换了别人谁敢在那个时候去设想什么战略进攻呀?
  现在呢,有国家政权,新政权得到了全国人民的衷心拥护。又有苏联后援,力量空前强大,兵员也优于敌人,为什么不能象国内战争一样,和敌人掉个换位,把进攻发展到敌人纵深去。
  然而困难的性质却大大的不一样了。
  对手不同了。
  那是一支高度现代化的强大军队,火力、机动力和防护力在全世界都堪称一流。内部相对比较集权统一,虽然也有重重矛盾,但却没有蒋军那么多派系纷争,其将领的文化素养和专业技术水平很高,军内又能自由地争论探讨,大胆揭露已方缺点,吸取经验教训和作出相应对策都异常迅捷灵敏。而对中国军队来说,朝鲜战场地形狭长,在敌方空前密集的火力下,自己非凡的徒步机动力发挥大受局限,大踏步地进退迂回相对于国内战争来说要困难得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以一支久战饥疲之师,去向被钢甲包裹起来正气势汹汹扑来的敌人发展进攻,还要把敌人逐退100多公里,无疑是超越客观现实的一厢情愿。
  后来的战况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
  
  第二个不切实际是要求保守汉城与仁川。
  要实现这个战役目标,中朝军队就要被迫在三七线附近采取当时非常勉为其难的坚守防御方针。如此一来,无异于以已之短,就敌所长,自己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从而丧失以机动防御消耗和迟滞敌人,以空间换取时间的主动权。
  这种思维,源自准备完成“带最后性质的战役”的战略设想。
  在这个思维基础上设想的“有利于中朝方的谈判”,自然也就没有立刻成为现实。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不能不说是毛泽东的“千虑一失”。

  有人要说啦,毛泽东说的不对,彭德怀说的又不行,你能干,你是诸葛亮,那你来说说怎么办才最为妥当合适?
  这不是存心要笔者难看吗?
  作为后来者,我们看问题的背景和条件当然要比他们当年清晰透彻得多,也可能要冷静得多全面得多。一二三四,甲乙丙丁,随便在军校课堂上叫个少尉见习排长站起来,他也能给你分析得头头是道,论说得鞭僻入里。
  可那管用吗?
  别忘了,毛泽东们当年面对的一个没法透视的封闭铁皮箱,而我们今天面对的却是一个什么都能瞅得清楚明白的透明玻璃箱。
  事后诸葛亮最好当,也最没用!
  事实上,哪还轮得着笔者这类蹩脚事后“臭皮匠”在那儿瞎叨叨哟!毛泽东彭德怀们自己,很快就在将帅协谋的过程中,在政治目的和军事手段相互磨合中,在战役战斗的实际发展进程中,从两个看似差异甚大的立场上彼此靠拢,从两人的思路中,扬弃了不切实际的目标,提练出积极防御的思想,在“实行机动防御和适时的反突击,消耗和迟滞敌人,掩护二线部队开进和展开,准备下一次战役反击”的目标上,统一了起来。
  在战略家毛泽东一生中,这是他最为虚怀若谷的时期。
  
  1月29日,彭德怀在中朝两军高级干部会议上作了战前动员。
  在为会议作了总结后,彭德怀传达了毛泽东的电报精神,并区分了各军、各军团的作战任务。
  各军指挥员随即返回原部队指挥作战。
  这时,各军师团的主要军事指挥员大都在沈阳参加联合兵种的培训,因而在最初的战斗中,部队大都是在政治委员们的率领下迎击敌人的。
  1月30日,彭德怀、邓华、金雄、朴一禹联名向志愿军各军、人民军各军团首长下达迎敌进攻的作战命令,决定西线各军提前于2月1日晚出发,中朝军队首长在重新区分了各军集结位置、出击路线、攻击目标后指出:“敌近日北犯进展较快,各部在开进时应争取时机,先敌到达,并应随时准备乘敌前进或立足未稳时,力争在运动中出敌不意,歼灭敌人。”
  志愿军总部确定的部署是“西顶东放”。
  “西顶”——由志愿军副司令员韩先楚指挥志愿军第三十八、第五十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组成“韩集团”,在金浦、仁川及野牧里至骊州以北68公里地段上组织防御,坚决抗击敌人向汉城方向的进攻。以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位于金浦、仁川港、永登浦、汉城地区,担任海岸防御及汉城守备任务。以第五十军配属炮兵第二十六团两个营展开于野牧里至庆安川以西地区,依托修理山、光教山、文衡山等要点构筑第一线防御阵地,依托博达里、内飞山、鹰峰、国士峰等要点构筑第二线防御阵地,坚决抗击由水原沿铁路两侧向汉城方向进攻之敌。以第三十八军配属炮兵第二十七团两个连,以主力集结在磨石隅里以南地区进行作战准备,以该军第一一二师展开于利川以北、庆安川以东至南汉江之间地区,于堂谷里、泰华、广岘、天德峰地区构筑第一线防御阵地;于旺谷、新垡里、中悦美、南治岘构筑第二线防御阵地,坚决抗击由利川沿公路向汉城方向进攻之敌。
  “东放”——由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指挥志愿军第三十九军、第四十军、第四十二军、第六十六军组成“邓集团”,于龙头里、阳德院里、洪川及横城以北地区集结,准备向原州、横城方向实施反击。由朝鲜人民军前线总指挥金雄中将指挥朝鲜人民军第二、第三、第五军团组成“金集团”,展开于三巨里、大美洞、宝来洞以北地区45公里地段上,掩护邓集团主力集结,并准备以第三、第五军团在邓集团左翼向横城东南方向实施反击。
  从这个部署中可以看出,彭德怀等志愿军首长已经确信“占领大田、安东一线”实属不可能,因而这个部署上体现了“出击”的大前提,预留了目标的小期望,在防御作战的设计上,也开始体现出机动防御的思想。
  毛泽东原来的设想,已得到了较为切合实际的修正。
  这就叫将帅协谋。
  
  1月31日,彭德怀将中朝军队作战部署电告毛泽东、高岗并通报金日成,同时报告与建议:
  
  一、敌自25日开始以大量飞机、坦克、大炮向我五十军及一一二师攻击,占我野战工事约7公里。我仅有步兵武器及少数山炮,且在弹药不足的情况下坚持抵抗。因敌火力猛烈,我伤亡相当大。
  二、我军鞋子、弹药、粮食均未补充,每人平均补5斤,须2月6日才能勉强完成。特别是赤脚在雪地里行军是不可能的。将各军、师直属队、担架兵抽补步兵团,亦须数日。我们拟于2月7日晚出动,至12日晚开始攻击。
  三、决定邓华率4个军首先消灭美二师,然后进攻堤川美七师、南朝鲜军第八师、二师;韩先楚前往汉城指挥两个军及人民军一军团,坚持汉江南岸阵地,相机配合主力出击;金雄往平昌指挥人民军3个军团,首先消灭南朝鲜军第七师,尔后向荣州前进。
  四、九兵团目前只能出动二十六军共8个团,其余因冻伤均走不动(一个师3天只走15里),到4月才能大体恢复健康,影响步兵优势,这是严重问题。第三次战役即有若干勉强性(疲劳),此役是带着更大的勉强性。如主力出击受阻,朝鲜战局有暂时转入被动的可能。为避免这种可能性,建议第十九兵团迅速开赴安东补充整训,以便随时调赴前线。

  
  决心先表,实际困难也说。
  为将之道,当如是也。
  依靠毛泽东本人所倡导的认真负责事实求是的优良作风,依靠人民军队上下一心将帅协谋的光荣传统,依靠全军将士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的浴血奋战,中朝军队仍然在极大的被动态势之中以主动积极的姿态,依托野战工事,奋勇迎击以铺天盖地的钢铁开路的敌人,在汉江两岸,一再对来势汹汹的“联合国军”予以重创,给踌躇满志的李奇微以当头棒喝。
  
  东线最先与敌人打响的是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
  第三次战役结束时,第四十二军奉命在加平休整。
  这时,全军实力已大大削弱,人数只有30 831人,相当于出国时人数的70%。按原订修整计划,他们要在加平等待补充从国内赶来的二线兵员。
  然而,1月25日后,美步兵第二十四师、步兵第二师、法国营,已向犁浦里、骊州、原州北进。韩军第八师也有自横城西窜,向龙头里进击的态势。
  这一下子就把形势弄得紧张起来。
  1月27日,第四十二军奉命停止休整,匆忙开赴龙头里地区展开,阻击“联合国军”的进攻,掩护正进行反击准备的东线主力的集结。
  吴瑞林军长决定:先以第一二五师至龙头里以南地区展开阻击,并争取于运动中歼敌一部,掩护军主力向龙头里开进。待军主力到达后即展开组织防御,将敌阻于广滩里、龙头里、横城公路以南地区。
  1月28日,第一二五师到达龙头里以南。
  第三七五团团长赵立贤带着前卫第三营,隐蔽进入原州通往杨平公路上的一个名叫茂村的小村庄,摆下了一个伏击阵势。
  这回,赵立贤检了个不大不小的便宜。
  他第一个把军长“在运动中歼敌一部”的意图,变成了现实。
  
  前卫第九连占领的阵地是茂村南山。
  第二天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后山上响起了急促的机枪声。
  “敌人进口袋啦!”监视哨兴奋地叫了起来。
大家从堑壕里探头一看。
  乖乖,是从犁浦里渡过汉江的美国鬼子吉普车队!一共12辆中吉普。已经被设伏部队打懵了头,一辆接一辆在路上乱碰乱撞,进不得退不得正乱成一锅粥。
  “冲啊,抓美国鬼子啊!”
  第九连连长魏思福看看这个时机最好,冲吧!
  战士们从工事中一跃而起,向汽车扑去。
  第三排副排长隋景春最先冲上公路,朝着开过来的一辆吉普车投出一颗手榴弹,把汽车先炸瘫。然后冲锋枪对着车上乱作一团的美国兵就是一阵横扫。
  前头的车被炸毁,后头的车又被挡住,美国鬼子没路可跑,全钻到车下向外射击。
  后来才知道这是美步兵第二十三团第一营几个残缺的连合并组成的一个加强连,大都是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兵,在美国兵里算是出类拔萃之辈了。
  和其他美国兵比起来,他们大都打得还算顽强,躲在车下边,大伙儿用蹩脚英语怎么喊也不出来,还拼命往外扔手榴弹、打机枪。
  魏思福说你们乱嚷嚷什么乱嚷嚷什么,送他们回老家得啦。
  大家三个一群两个一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车下扔手榴弹。
  激战30分钟,美国鬼子死伤大半。
  剩下的觉得这车下边儿是呆不住了,钻出来就住山上跑。
  小个子中国兵们拼命地跟着美国大块头撵。
  战士涂新祥一个人刺倒3个美国兵;机枪射手陈远明用铁锹把一个美国兵砸得脑浆迸裂;战士肖代贵腰部负伤,仍然刺倒了两个美国兵;第三排排长张德发用冲锋枪打翻一辆吉普车,活捉了旁边坐着的军官……
  剩下的美国兵晕头转向又往汽车上爬。
  雨点般的手榴弹又飞进车厢,美国兵七歪八倒又躺下一片。
  又跳下车往路边往茅坑里跳,往房子里钻。
  那还能跑掉?
  天上12架美国飞机干着急没办法。
  下面打成一团,上边儿转成一圈,楞是没招。
  只好在四周山上乱扫乱射。
  那还能顶事儿?
  后边的第七连也赶到了,第八班班长陈兴元从一名美国兵手中抢过一挺机枪,两个弹匣打完,就把往山上跑的美国鬼子全放倒在山坡上。
  战至黄昏,战斗顺利结束。
  200多个美国鬼子全部被击毙。
  俘美军上尉连长1名,下士1名。
  这么多美国鬼子最后只逮住两个活的,这还真不多见。
  缴获汽车12辆,无座力炮2门,重机枪6挺,轻机枪9挺,自动步枪和卡宾枪200支,电台6部,报话机、步谈机20部。
  第四十二军的前哨战,打得响亮!
  
  与此同时,西线战区已经打得惊天动地了。
  为掩护第二线主力开进和展开,第一线的第五十军和第三十八军第一一二师,从1月25日开始,已经与美骑兵第一师、英步兵第二十七旅、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美步兵第三师、美步兵第二十五师、土耳其步兵第一旅和英步兵第二十九旅轮番沐浴几度血雨腥风了。
  一场以血肉搏击钢铁的悲壮鏖战,永铭史册!
  
  第三十八军第一一二师第三三六团和第三三四团首当其冲。
  1月28日,他们分别在泰华山和鼎盖山与北进之敌打响。
  27岁的第三三六团第五连连长徐恒禄率全连守卫在泰华山前的草下里南山阵地上,这是第一一二师防御地段的西端点,恰好位于利川至水原和金良场里至京安里、汉城的公路交叉点上,是一通衢要道。
  也是“联合国军”北进的必经之路。
  拂晓,美骑兵第一师一个营在10多辆坦克掩护下,分3路向草下里南山阵地运动。这次,这些美国鬼子们长了些学问,运动的部队也作了伪装。前沿观察哨咋眼一瞧没瞅出所以然来,还以为是树林,马马虎虎就让他们靠了过来。
  年经的连长徐恒禄却瞅出了蹊跷。
  徐恒禄年经虽然年轻,战斗经验却异常丰富。
  他从望远镜里看出了道道——这昨天还没有的树林在往前移?
  是敌人!
  “别暴露目标!”
  徐恒禄心说这狗日的美国佬学什么道道满快的嘛。
  他看出敌人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连队,看样子也不会轻易冒进,而且还会进行搜索。比较好的办法是利用这漫山的灌木丛和前沿第四班的阵地把敌人放近了打,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尽可能不暴露主阵地,以免过早的遭到敌“火海战术”的杀伤。
  他先命通讯员文凯通知隐蔽在后山的连主力准备战斗。
  然后叫来两个排长。
“你们先打,机枪快点进入左前方的灌木丛!其他人一律在后山隐蔽不动!”他对第二排排长李振宝交代。
  “是!”李振宝一听是打头阵,高高兴兴地走了。
  第一排排长郝先富一看没自己的份,凑到连长面前就想争。
  “别,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沉住气,有你打的!”
  徐恒禄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把他扭了个大转身。
  
  美国鬼子果然上当了。
  当他们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到达距第四班阵地30米处的一个高坎上时,突然遭到两面火力的杀伤,机枪怒吼、手榴弹爆响。
  敌人扔下一大堆尸体逃下山去。
  徐恒禄知道,接下来坦克和炮火要跟自己没完了。
  嘟——
  一声哨响,大家撤出了阵地。
  果然,沿公路前进的敌人止步了,坦克调转炮口,向山坡上盲目开炮乱轰,紧接着步兵又发起冲击,机枪、手榴弹也一起扔进刚才向他们开火的灌木丛。
  没有回声。
  直线思维的美国鬼子正在纳闷,突然又从右侧泼来一阵密集的机枪弹雨。
  晕头转向的美国鬼子扭头就跑。
  又被披头盖脸的手榴弹砸得哇哇乱叫。
  紧接着硝烟中跃出12个端着明晃晃刺刀的中国士兵,恶狠狠地向他们扑来。
  扔下伤员和尸体,敌人拼命地逃了回去。
  有人可能要说你太能吹乎了,美国兵真的有那么窝囊废吗?
  可笔者遇到的那些参加过那场战争的许许多多中国士兵,全都说离开了飞机炮火坦克的美国兵就是有那么窝囊废不经打,步兵的战斗素养还不如当年的国军主力,象新一军新六军整编第七十四师那些家伙战术水平也着实不低,好歹还能跟你过两下白刃战的招。
  打这种面对面的交手,实在太难为美国少爷们了。
  
  这下美国鬼子是真火了!
  轰隆轰隆一阵炮火后,约两个连的美国兵从左边公路和右边山沟向第四班阵地包抄攻击过来。
  徐恒禄把这个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立即让第四班撤了回来,把敌人放进来,然后让第六班配合第四班插到敌人侧后,用机枪火力兜住敌人的后路。
  第六班班长王文兴是个挺爱漂亮的帅小伙儿,而且爱漂亮爱得很特别——到打仗就穿上新军装打份得忒帅,带着一个班把一个班的小伙儿们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一个很漂亮的班兴冲冲乐颠颠地就窜了出去。
  这边敌人也气喘嘘嘘地冲上了第四班的阵地。
  又象上次一样一个人影儿也没看见。
  敌人正在架迫击炮,就让第五连六0炮班连人带炮给掀下了山。
  漂亮的帅小伙儿们全是一付付恶狠狠的面孔,端着刺刀就上。
  美国鬼子两个连被徐恒禄的两个班打得鸡飞狗跳。
  小伙子们模样漂亮,仗也打得漂亮。
  不过随你怎么想招,美国鬼子的炮火还是回避不掉的。
  尤其是在只有野战工事的情况下。
  第三连经过连续三次战役又没补充兵员,到了第二天一早,全连就只剩下60多个人了。
  
  次日拂晓,徐恒禄召开了一个支委会。
  大家决定在前沿少摆兵,以少胜多,3个排轮着上。
  结果为哪个排先上又争吵起来了。
  徐恒禄决定第一排先上,第三排排长王富有不干。两个排长就在会上叮叮铛铛地争执起来。
  “二排昨天打了一个白天,你们一排打了一个晚上,怎么轮也该轮到我们三排了!”王富有脸红脖子粗地嚷嚷说。
  “连长定了,你争也没用!”一排长郝先富嘿嘿直乐。
  “照你这么说,我们三排是来吃干饭的?”王富有一着急脖子上的筋蹦起老高。
  徐恒禄赶紧劝开这对斗架的公鸡:
  “不要争不要争,要考虑全局嘛。残酷的战斗在后面呢,我们必须保留一个完整的排,决定胜利还要靠这个排呢。”
  第五连这个以少胜多的战术,为后来的防御作战提供了宝贵的经验。阵地上少摆兵,后方多屯兵,视情况适时增援,成为在敌人“火海战术”下坚持持久防御作战的一条重要经验。
  
  这一天敌人特别凶,还飞来了8架飞机,坦克摆了30多辆,加上数十门大炮,把整个阵地给犁了一遍,前沿担任警戒的3个战士都被埋了,大家拼死拼活挖出来,还是牺牲一个负伤一个。
  都顾不上悲伤,因为敌人跟着就扑上来了。
  打到中午12时,敌人的冲击兵力达到了一个团。
  那是美骑兵第一师的美国鬼子。
  这下有点顶不住了,第二排人员大部分伤亡,阵地被敌人占领。
  徐恒禄带领预备队第三排一个冲锋反击上去,夺回了阵地。
  就这么争来抢去,到下午2时,徐恒禄们已经打退了敌人4次大规模冲击,阵地上也只剩下20来个人。
  一个人差不多要防守20多米的地段。
  弹药也要没有了,20多人一人只有4颗手榴弹。
  六班长王文兴从敌人尸体堆里拣来一些弹药。大家还弄来一些石头,就用这些东西又打退了敌人一次进攻。
  可敌人也看出来中国兵没弹药了。
  他们一被打退下来,也不退远,在60米以外,等着炮火支援。
  美国鬼子就这个厉害,炮弹密得象下雨。
  六班长王文兴被炮弹炸伤3处,被徐恒禄硬给赶到了阵地后山的隐蔽部。
  阵地上的人越来越少。
  
  傍晚,急红了眼的美国鬼子的炮火空前猛烈。
  那炮打得都分不出点来,简直就象打机枪。
  敌人也涌了上来。
  徐恒禄他们全都手忙脚乱,还是把敌人压不下去。
  美国鬼子还是一个劲住上冲。
  突然从后面上来10多个人,扔出一排排手榴弹。
  徐恒禄回头一看,眼泪差点下来了。
  是那个爱漂亮的六班长王文兴带着的10多个伤员。
  他们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柱着木棒,是从后山掩蔽部一步一步挪上阵地的。
  这就是钢铁部队的钢铁战士!
  
  敌人刚一被砸下去,炮火就跟着上来,这是规律。
  王文兴又一次被弹片击中,负伤了。
  “六班长!……”
  徐恒禄飞跑上去把他扶起来抱在怀里,心如刀绞。
  “连长,我……不行了,就是死也要死个够本!”王文兴一把扯下绷带,从连长怀里挣扎出来,抄起两颗手榴弹向山下滚去。
  徐恒禄毫无准备,连抓几把没抓住,后悔不迭,连忙操起一挺机枪拼命向敌人射击,想掩护王文兴。
  可王文兴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他滚进敌人堆里就拉响了手榴弹。
  “同志们,为六班长报仇,冲啊!”徐恒禄发出撕心裂胆的呐喊。
  10多个战士怒吼着跳出堑壕,向敌人扑去。
  美国鬼子又被赶了下去。
  
  再打就是肉搏战了。
  敌人又分4路扑了上来。
  大家都说跟美国鬼子拼啦!
  徐恒禄说:“大家别冲动,拼光了咱就守不住阵地了!咱们得想办法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山坡的坡度有大有小,敌人不可能几路同时冲上来。我们人虽少,集中力量打一路,打完一路再打一路,力量就雄厚了。”
  就这样10来个人打完这一路又扑到另一边打另一路,几次和敌人进入肉搏战,徐恒禄还亲手用枪托把一个美国军官砸得脑浆迸裂。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一直打退了敌人8次冲击。一个连队两天防御战下来,只有不到10个人是站着走下阵地的。
  移交阵地时,有人借着月光和白雪点了一下阵地前的美国鬼子尸体。
  太多,点了几次,十位数和个位数都对不上。
  百位数是5。
  
  第一一二师防御地段的东端点是东南面紧靠利川的鼎盖山。
  28日,美军一个团在10多辆坦克的配合下,分两路进攻鼎盖山,被坚守在这里的第三三四团杀伤200多人。
  第二天,敌人炮火准备时间就延长了。
  从上午6时一直轰到8时,还出动8架飞机轮番扫射轰炸。
  9时30分,两个营的美国鬼子向守卫25**高地的是第三三四团第六连发起猛攻。
  第九班不满十八岁的小战士潘天炎打仗很动脑筋。
  他把6颗手榴弹捆在一起,埋在工事前,用破电话线把拉环接在一起,还把自己的帽子扣在上面。
  然后牵着电话线躲在工事里。
  当羊群般的美国鬼子涌上来踩住他的帽子时他一拉电话线。
  美国鬼子立马倒下一大片。
  这招准是当儿童团时学的。
  
  后边的事儿就有点喜剧色彩了。
  当全班向主阵地转移时,他突然肚子痛起来,一个人蹲在工事里憋气使劲儿解大便,也不管四处弹片横飞天翻地覆。
  到底还是孩子,生死攸关的当口,他就那么沉得住气。
  依笔者带兵的体验,这种总爱弄出些事儿来让你哭笑不得的兵,在关键时刻常常会有惊人之举。
  屎拉完了,敌人也上来了。
  他提上裤子一个人就跟美国鬼子干上了。一连撇过去几个手榴弹,把一帮鼻子大胆子小的美国大兵全给撵下了阵地。
  潘天炎心说我也不回主阵地了,一个人就在这儿打吧。
  检查了一下弹药,还有一支只有1发子弹的卡宾枪,几颗手榴弹。
  潘天炎想行啊行啊这也能打一气了,打完再从死鬼子那儿去取,再说主阵地上的同志们还会用火力来支援我。
  
  “咦,敌人下去了炮火怎么没上来呢。”
  他突然感到好生纳闷。
  探头往山下一看,哈,6个美国鬼子正偷偷摸摸地往上爬呢。
  潘天炎心里暗自好笑,这招是咱的看家本事呀,你们也能学象?看看你们撅着那屁股笨手笨脚的样子,象是干这活儿的人吗?
  小兵拉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看看美国鬼子要爬到头了,他大声喊道:
  “同志们,敌人上来了,准备手榴弹!”
  美国兵当然听不懂中国话,但凭经验知道随着这喊声来的肯定是要命的手榴弹和冲锋枪,慌忙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潘天炎忍住笑乘机跳出工事悄悄绕到敌人后边,看看他们正埋着头盲目向上放枪,嗖嗖就扔了两颗手榴弹过去。
  6个美国兵一个也没跑了。
  这下敌人的炮火上来了,把阵地上打得尘土飞扬,烟雾漫天。
  潘天炎一个躲在防炮洞里偷偷地乐。
  
  敌人炮火刚一延伸,潘天炎就知道送死的来了,赶紧提着手榴弹钻出防炮洞。
  黑压压的一大群美国兵。
  潘天炎心里多少有点发毛,把剩下的手榴弹全拧开盖放在身边,心想你要敢上来我就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还没等他动手,主阵地上的机枪和迫击炮火就过来了。
  看着敌人连滚带爬的样子,小伙子觉得解恨解渴,乐得直叫好。
  漏过来的美国鬼子刚窜上来,他手榴弹就迎头砸了上去,还捡起敌人投来的手榴弹往回扔。
  手榴弹扔完了就扔石头,还捡起敌人的卡宾枪打。
  一个人接连打退了敌人9次冲击。
  十八岁的小哥哥成了“孤胆英雄”。
  
  曾泽生的第五十军的防御战打得不错,得到了彭德怀的表扬。
  第五十军防守的是野牧里、水原、金良场里一线,战斗最激烈的是第一四八师第四四三团坚守的帽落山,第四四四团坚守的速达一里,第一四九师第四四七团坚守的白云山,第一五0师第四五0团坚守的文衡山。这几个要点在1月底的最后这几天里,已经受到了土耳其步兵第一旅、美步兵第三师、美步兵第二十五师和英步兵第二十九旅的轮番猛扑,第五十军各部在“联合国军”猛烈的航空火力和炮火轰击之下,处境非常艰难。
  然而,这支以原国民党第六十军起义部队为基础并加强四野各部队战斗骨干组成的新部队,在敌人飞机大炮坦克的攻击下打得非常英勇顽强,而且极有章法:他们对前沿部队实行疏散配置,火炮也分散隐蔽,待敌步兵接近阵地时,步炮兵才突然开火;对于白天丢失的阵地,夜间再组织反击将其夺回。用这种办法,在一线阵地顶住了敌人,表现出极高的战斗素养。
  前国军部队还把土八路的招数也学得很像那么回事儿。
  1月15日,就在李奇微采用“磁性战术”发起试探性进攻的当天,第一五0师第四四九团一部就在金良场里设伏,解决了美步兵第三师师部搜索连50余人,缴获通讯吉普车7辆,各种枪17支,迫击炮3门,杀了敌人一个下马威。
  1月25日晚,第一四九师第四四七团第三营副营长戴汝吉率领第八连17名战斗骨干潜入水原城,一直搅活了大半夜,消灭美军一个宪兵排,抓了7个美国俘虏,最后把城南和城北的美军挑逗得互相用炮火对轰了一夜。
  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美国罐头,风风光光地打道回营。
  这就是传颂一时的“十八勇士大闹水原”。
  
  29日,在谷沙里阵地,第一四八师第四四三团第七连连续击退美步兵第三师一个连至一个营兵力在8辆坦克和10余门火炮掩护下的8次冲击,毙伤俘敌200余人。
  同日,第四四四团第八连在速达一里阵地,击退美步兵第二十四师一个营在5辆坦克、10余架飞机、10余门火炮掩护下的4次进攻。
  弹尽粮绝之时,他们仍死战不退,用刺刀和石头守住了阵地。
  
  30日,“联合国军”增加兵力,集中3 000余人,配以80辆坦克、20余架飞机,猛烈攻击第一四九师第四四七团东远里阵地,该团官兵沉着应战,轮番进入阵地,打垮了敌人4次冲击。第七连第一排排长韩家桢率第二班6名战士在东远里前面的小树林前哨阵地在敌人8架飞机和12门火炮的持续轰击下顽强坚持战斗,最后韩家桢和二班长崔洪成等6人均牺牲和负伤,只剩下一个名叫高喜有的战士,仍然守住了阵地。
  他们的阵地前躺了42具敌人尸体。
  
  截止31日,“联合国军”每天都能占领两个山头,但每天都占领的是同样的两个山头——这是因为第五十军采取的“昼失夜反”战术,“联合国军”白天占去的阵地,往往晚上就被第五十军部队的迅猛的反冲击夺回。
  打得有勇有谋。
  这几支部队都受到了志司的通令嘉奖。
  “曾泽生打得不错,这次改装苏式装备,优先安排第五十军。”
  赏罚分明的彭德怀对这支起义部队非常满意。
  
  同时,志愿军司令部根据第五十军的防御作战经验,向全军各部队发出战术指示,强调进行野战阵地防御,必须做好工事,采取疏散的纵深兵力配备,即每一阵地只以少数兵力加强轻火器进行防守,才能减少伤亡,保持防御的稳定性;必须以短促、突然、猛烈的火力配合阵前反击,才能有效地阻止敌人的进攻;必须作好对敌实施反击的充分准备、较大的反击必须于夜间进行,才能收到大的效果;同时还特别强调,不能死守一地,在争取到一定时间或无力防守时,应主动地转移阵地,并尽力坚持夜间转移,以减少伤亡。
  在中朝军队尚未建立起巩固的防御体系的时候,机动防御既是一种必要,也是一种被迫。

  2月1日前,西线韩集团第三十八军、第五十军和东线邓集团第四十二军全部按预定部置完成敌前展开。西线部队投入顽强的阻击,东线部队且战且走,继续执行放敌深入。
  至此,第一线部队已付出8 000余人的伤亡代价,估计给敌人造成的伤亡为4 000余人。
  血肉搏击钢铁,山河为之动容。
  
  同日,联合国通过决议,宣布中国为侵略者。
  “我们的盟国……有点勉强地于2月1日和我们一起通过了对中国侵略的遣责。”
  美国国务卿迪安·艾奇逊在其回忆录中回忆说。
  
  彭德怀听到这个消息嗤之以鼻:
  “联合国让美国人说了算,算什么联合国?齐楚燕赵韩魏秦,七国归一,我们才是联合国哩!
  我们宣布美国是侵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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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背水列阵 曾泽生壁垒重重
破釜沉舟 梁兴初铁骨铮铮


一江碧血向东流,
坚甲疲兵战未休。
万千忠骨融冰野,
魂归桑梓励同仇。

——笔者咏史诗《七绝·血战汉江》    
  

  在首批入朝的中国军队中,第五十军是唯一的一支起义部队。
  这样表述实际上不太准确,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所有的部队都是起义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所有将领都是起义将领。
  工人起义,农民起义,军队起义……
  这支军队的本质,就是人民起义军。
  所以更准确的说,第五十军是一支“新”起义部队。
  第五十军的前身,是国民党军的第六十军,龙云的滇系部队。
  在全民族全面抗战的时期,这支部队曾有过上佳表演,与日本鬼子打过血仗,那会儿曾泽生们也打得很是有种,在台儿庄,在禹王山,他们也是打防御战,也曾让日寇精锐板垣师团和矶谷师团在他们面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说起抵御外侮,曾泽生们是很有些底气的。
  你土八路不就是东一枪西一枪的游击战的干活吗,咱那会儿跟日本鬼子打的可是刀对刀枪对枪炮对炮的死仗硬仗咧!
  在这种心态下的曾泽生们,在长春起义后按人民解放军制度改造部队时,是很有些感情抵触的——虽然曾泽生在国军起义将领中对改造部队的态度还算是积极的那一类,然而理性的认识和感情的觉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起义后进行政治整训时,部队开展诉苦运动,同时也号召高级军官们反省自我,认识自己的罪恶历史,进行思想改造,卸下包袱,轻装上阵——这是共产党军队的法宝,包括共产党自己的看家部队,都要经过这道工序。
  为这个,毛泽东还专电东北局和东北军区,指出:“云南部队是被迫来东北作战的,又在长春受了苦楚,可能改造成为较好的部队。改造是必须坚持的方针,但不应操之过急,应依据情况逐渐进行之,首先注意取得曾泽生及较好干部对我党的信任,以利协同进行部队的教育工作。”
  共产党的干部们希望曾泽生们反思自己的历史,否定旧我。
  毛泽东也对曾泽生寄予希望。
  可要否定自己是那么轻松愉快潇洒自在的事儿吗?
  曾泽生们上台讲话,不是讨袁护国,就是抗日御侮。
  反反复复,讲个没完。
  这也难怪,国军那边儿没“批评与自我批评”一说。
  下边诉出一大堆苦的官兵们当然不乐意了。
  他们很不客气地数落出这些昔日长官们捞银元贩烟土倒军火肥腰包的种种劣迹来,把在国军将领中还算干净的曾泽生也抖落出来几件。
  这本来也不奇怪,那是个大染缸,你那匹布能有多白?
  就连曾泽生自己后来也说:“旧社会有官必贪,有地皆豪,无绅不劣,无商不奸,在污水盆里共浴,那里还有一个干净人?”
  不过那会儿曾泽生可没这个觉悟。
  他直接的反应是请了半年假,到辽宁五龙背泡温泉去了。
  然而天性很正派的曾泽生毕竟是个明白人,泡温泉的同时他也抱走了一大堆**文件和毛泽东的著作等等,要琢磨琢磨都是一样的兵为什么到共产党这边就象换了个人,诉起苦来哭滴滴,打起仗来不要命。
  这共产党究竟有些什么魔法。
  这一读,曾泽生读开了窍,一下子明白了许多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学问,共产党那一招一式那都不是瞎来的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办什么事情都要有很多说道,而且要说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让你高高兴兴心悦诚服地去打仗。
  难怪这边一个班长讲起话来都象一个学问深沉的政治家呀。
  曾泽生如饥似渴读了半年书,回到了第五十军。
  他也变了一个人。
  ——一肚子共产党的“经纶”。
  
  在朝鲜,曾泽生也更深刻地认识了共产党人的力量。
  进入2月后,李奇微的“雷击”攻势越来越猛烈,第五十军的仗也越打越艰苦。1月间,他们在40公里宽大正面顽强抗战了半个多月,最残酷的时候,一天之内就有三四个连队牺牲在阵地上。而从1月底战役打响不到一个星期,营连一级的建制就打散了架。往往几天打下来,在一个阵地上守卫者就得以团为兵力单位了——据说在抗战期间很见过些硬仗场面的曾泽生也看得是脸色铁青嘴唇发乌。
  毕竟,这是中国军队所经历规模最大强度最高的运动防御战役。
  说实话,仗打到这个节骨眼儿上,眼瞅着上去一批牺牲一批,要说个个都不发怵都不害怕都没有贪生之念那是扯淡。打过日本鬼子法国鬼子的曾泽生也明白,在龙主席或蒋先生手下的时候,打到这会儿你就得祭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法宝,把现大洋啦云土啦什么的成箱成箱地码那儿悬赏,刺激兵们求财舍命赌他一把。
  而且还不一定有人站出来主动买命领赏。
  然而这边没这个,照样有人主动站出来带头往前冲。
  甭问,这都是些铁杆共产党。
  
  有一次,美军的一群坦克冲到了第一四九师师部。
  这种情况,要是在国军那边,很铁的部队也早就吃不消了,散架了,崩溃了,指挥官们立即转移阵地,保障安全那是天经地义无可非议的。
  然而共产党员们却不!
  师政治委员兼代师长金振钟沉着镇定,毫无惊惧之色,就地指挥机关人员和警卫连继续战斗,敌人的坦克炮筒子都顶穿草棚快顶到头上了,这位共产党员还不动声色地在电话里调集兵力部署反击敌人,说话的音儿哪调的跟平常讲话完全没有两样。
  师部的共产党员们带头用炸药包炸毁了几辆坦克。
  大家也不慌了,一起豁出命来,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这种事在这边是很平常的。
  然而前边还是有个团稳不住了。
  团长向金振钟请示:是否可以将团部向稍后地域转移?
  “那你们就转移到我的后面去,反正我的位置不动!”
  金振钟平平静静地说。
  平平和和一句话,没人再提撤的事儿了。
  打完仗一开战评会,这个团长受到严肃批评,被戴上一顶“右倾”的帽子,灰溜溜地好久抬不起头。
  大家看得清楚瞅得明白,这些共产党员打起这种刀对刀枪对枪炮对炮的防御战一点也不含糊,那种视死如归的气慨让所有前国军第六十军的弟兄们都自愧不如汗颜不已——大家都是肉体凡胎人生父母养的,大家都是中国人都在打外国鬼子,看看人家那精神头!
  奶奶个熊,咱们也不能含糊!
  曾泽生这回是真服了气,这共产党,来的全是真格的。
  
  这支起义部队的前国军官兵们也的确不含糊。
  2月1日至3日,在白云山西端侧翼白云寺防御战斗中,刚刚带领十八勇士大闹水原的起义干部、第四四七团第三营副营长戴汝吉带领第八连打得非常英勇,很给前国军官兵们长脸。
  当第八连的干部们都负了伤,而阵地上只剩下10多个人的时候,戴汝吉吹着牛角号在阵地上奔来跑去,指挥着剩下的10多战士坚守阵地。
  战士们劝他离开危险地段。
  戴汝吉一挥手:
  “我不退,我牺牲了,只要党追认我为共产党员就够啦!”
  那年头,共产党员的称号是一种崇高。
  他用最后3颗子弹打倒了两个敌人。
  剩下一颗准备必要时留给自己。
  老子要死,也要当共产党的鬼!
  
  正在这当口,第七连政治指导员宋时运带着连队从东远里阵地跑步赶来增援,把敌人反击了下去,将戴汝吉们救了出来。
  戴汝吉不下去,又接着指挥第七连继续战斗,直到身负重伤。
  在医院的病床上,他还给团首长写信,汇报战斗情况。
  笔者从当年的《人民日报》上找到了戴汝吉的这封信,特意将其辑录在此,朋友们可以看看,一个在共产党军队中的前国军军官,是怎样和他的战友们一起用鲜血和生命书写新中国军人历史的。
  这是一篇未经任何修饰的朴实文字:
  
  ……在水原,在东远里,在白云山西端,同志们在历次战斗中保持着英勇顽强的硬骨头劲。记着你们的号召,记着党给咱们的任务,心里亮堂堂。
  党给咱们的教育,千万烈士精神给咱们的感召,永远不会忘记。在战斗最惨烈的时候,我们想起董存瑞,想起入朝以来所见的惨景。我们红了眼,劲头不知从哪儿来的,会那么大。
  陈维德(注:第七连新任第二排排长)提着冲锋枪喊叫着:
  “狗操的你敢来!”
  一梭子打出去,美国少爷兵滚下去一大堆。一梭子、一梭子,少爷兵上不来。只好炮轰,烧。陈排长,勇敢地人呀!微笑着牺牲在岗位上。陈国栋(注:第七连第三排排长)负伤不退,子弹打光了有手榴弹,来回鼓励着同志们。许端平(注:第七连通信班长)在弹雨里火堆里来回传达上级命令,鼓励同志们发扬二班的光荣(注:东远里7勇士),负重伤没有叫苦。身边的手榴弹打完了,万不得已,把才发下来的反坦克炸药狠狠心投出去,轰声震天,雪也着火,少爷兵不知是什么宝贝,再也不敢接近。
  宋指导员,无产阶级的硬骨头,伟大的共产党员。腰里横插着4个手榴弹。卡宾枪被炮弹打坏了,换了支冲锋枪。什么火烧不烧,子弹不子弹,跳到东又跑到西:
  “同志们,同鬼子拼了吧!”
  喊声振奋着各岗位同志们的心。敌人不分路数向我平推,宋指导员跳过来对我喊:
  “首长,拼了吧!”
  我说:“对!就剩咱俩也要拼!注意公路!”
  他咬着牙,提着手榴弹走了。阵地上一阵炮轰,冒着红红的火苗,浓烟布满山头,从此再也没有听到宋指导员响亮的声音。宋指导员可能牺牲了,宋指导员的名字和声音永远在我们的心头。(这里有团政治机关写的注:宋确实牺牲了,光荣的牺牲了!优秀的连队政治工作者,永垂不朽!)
  首长,我们知道任务的重要。在战斗最紧张时,使出主力向九连增援。虽然子弹打光了,阵地被炸、轰、烧,剩下几个人,同样顽强地守着岗位。不论战斗中缺点漏洞如何多!七连没有打熊,只有更多的经验。
  ……我的左手食指拇指可能失去作用,现伤口正在化脓。不要紧:右手还能写字,还能打手榴弹,打枪。我知道我的手是谁打的,死不了还要干,还要干得更凶。……我要争取很快地回部队。
  
  这一段文字谈不上文采,甚至不通顺,欠流畅。
  然而却是一份真实的记录,朴实的心声。
  笔者没有查到戴汝吉副营长是否实现了他的愿望,但却相信一点,不仅是戴汝吉这样的战士需要共产党,而且共产党也需要象戴汝吉这样的战士。
  试问有什么考验能够比这样的考验更严峻?
  共产党不接纳这样的人还接纳谁?
  其实就是曾泽生自己,也有入党的愿望,后来率部归国后还当面象毛泽东主席提出过这个要求。当时毛泽东等认为他暂时不入党比入党的作用大,所以曾将军入党的请求便一直搁置了下来,直至他1973年2月22日去世。
  这是曾将军终生的遗憾。
  
  从2月3日起,志愿军总部为保持汉江南岸桥头阵地,以空间换取时间,掩护东线邓华集团赢得出击时集结与展开,开始逐步“收紧阵地”,缩小防御正面,加大防御纵深。已经承受了重大伤亡的第五十军除在一线除在帽落山、白云山、文衡山等要点继续与敌争夺外,主力转至内飞山、果川、鹰峰、国主峰组织纵深防御,继续节节抗击敌人。
  这些山头的名字在当时双方媒体的战地报道中,出现频率极高。
  而这个时候,第五十军一线步兵分队早已伤亡过半,战至2月4日,全军勉强能以完整建制投入战斗的兵力只剩下4个营又4个连——不到半个师,只能收缩阵地,扼守要点,对进攻之敌实施阵前反击的次数和强度也渐呈弱势。而进攻的美第一军部队却因强大火力优势后盾而攻击势头不减,以“磁性战术”不断向北滚进,渐渐占了上风,战至2月4日凌晨,已相继占领或抵近了修理寺南山、军浦场、光教山、文衡里、发梨峰、天德峰、梨浦里一线阵地。
  韩先楚集团各部被迫转至第二线阵地继续组织防御。
  而曾泽生就靠那半个师的本钱,又在汉江南岸苦撑了3天。
  7日,因汉江开始局部解冻,中朝军队在汉江南岸的防御地幅也逐渐缩小,为避免陷入背水作战和地形狭窄受敌优势地空火力杀伤的不利境地,按联司首长命令,第五十军主力开始逐步转移至汉江北岸。
  在汉江北岸,他们继续坚持了一个多月的防御战斗,以战斗伤亡6 256人的代价,给美第一军所属之美步兵第三师、步兵第二十五师,韩军第一师、英步兵第二十九旅部队以严重打击,毙伤敌11 000余人,俘敌61人,缴获各种枪支1 800余支、汽车17辆、火炮34门及其大量军用物资,击落击伤敌机15架,击毁敌坦克等各种车辆70余辆,一直坚持到3月中旬张仁初军长率领第二十六军从后面上来接替他们。
  尤其值得一书的是,在军主力全部转移至汉江北岸后,第一五0师第四五0团主力和第四四八团第一营在第一五0师副师长贺焰藩指挥下,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继续扼守汉江南岸广州、二圣山阵地,顽强抗击敌人10个昼夜,直至2月17日才撤至汉江北岸;而第一四九师第四四七团第三连及师侦察连在连长丁嘉寿、政治指导员张殿英指挥下,在汉城东南10公里汉江江心一个叫做“浮里岛”的10平方公里的沙洲上依托简易工事,顶着敌人猛烈炮火和航空火力突袭,击退美步兵第三师在坦克配合下的多次冲击,顽强坚守了整整25个昼夜,有力的迟滞了敌人向汉江北岸的进攻。直至3月14日,才涉过早已化冻的汉江,最后一批撤至北岸……
  浮里岛后来成为了一个标志:第五十军汉江两岸50昼夜机动防御作战取得胜利的一个标志!第五十军在汉江两岸50天的英勇阻击战,也从此成为了曾泽生将军毕生的骄傲。
  50天里,第五十军产生了一大串荣誉部队和一大批英雄模范。
  第四四七团被志愿军总部授予“白云山团”称号,第四四四团第四连被授予“修理山连”称号,第四四五团第八连被授予“英勇顽强连”称号,第四五0团第七连被授予“战斗英雄连”称号。产生了战斗英雄王长贵、鲍清芳,特等功臣王英、郑恩喜、李德贵、刘金山等大功以上功臣476名。
  而让曾泽生平生最感得意的是,当年被蒋总统瞧不上的杂牌“六十熊”,而今成了毛主席夸赞的主力“五十勇”。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5月间,曾泽生因车祸负伤回国治疗,受到了毛泽东接见。
  和蒋介石那里的威仪不同,毛泽东那里很家常。
  然而曾泽生还是紧张了一回。
  曾泽生惊异的发现,毛泽东对第五十军的作战情况了如指掌。
  从战役最初阶段第一四八师坚守的前沿阵地修理山、帽落山,到第一四九师坚守的前沿阵地白云山、文衡山;从美军1月15日发起的“磁性攻势”作战,到1月25日发起的“雷击作战”、3月7日发起的“撕裂者行动”;从军、师的作战部署,到团、营部队的布防,毛泽东一一细细询问。
  越问,曾泽生越紧张,再问下去,一军之长都要被烤“糊”了。
  那多丢人!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毛泽东问到一个二线分队的情况时,曾泽生一下卡住了,憋得满脸通红。
  毛泽东见状忙递台阶: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们第五十军在朝鲜还是打得蛮漂亮的!”
  然后岔开话题说别的了。
  黄埔高级班的学生曾泽生却无地自容。
  同时也明白了共产党部队为什么老打胜仗的一个缘由。
  ——他们有一个看得清也放得开的杰出统帅。
  一回到家里,曾泽生对夫人说:
  “北京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马上回朝鲜,上前线!”
  
  其实曾泽生完全不必这么无地自容,但凡跟毛泽东、周恩来等汇报过工作的人大都有过这种尴尬——那一代新中国领导人是一批世界上顶怕顶怕的顶顶认真的人物。
  有共产党人垫背,曾将军大可不必汗颜。
  
  1951年2月中旬,汉江两岸的冰天雪地变成了一片火海血野。
  “联合国军”西线部队占领中朝军队第一线阵地后,李奇微觉得这是得了手,旋即指挥西线美第一军和美第九军更加猛烈地发展进攻,重点攻击第五十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阵地。一线美军部队每天都在数十辆坦克、数十架飞机和大量炮兵的掩护下对中朝军队第二线阵地轮番攻击。特别是2月5日后,布赖恩特·穆尔少将指挥美第九军发起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一次进攻,3个师的正面上就动用了100余架次飞机、200多辆坦克和大量炮兵。
  为保持主动,2月7日晚,第五十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除在广州、永登以少部兵力控制汉江南岸桥头阵地外,主力全部撤至汉江北岸组织防御。
  汉江南岸的主力部队只剩下了第三十八军。
  他们还不能撤——东线正在集结的邓集团部队需要屏障。
  邓华这会儿正在打量着横城、砥平里一线的“联合国军”部队,思谋着拿谁开刀下嘴哩!
  
  邓华那边准备吃肉,梁兴初这边就得啃骨头。
  别看第三十八军仗打得多打得牛皮哄哄,但打这种防御战,他们这会儿也没啥牛皮可吹的,作为林彪手下的头牌主力,他们从来都是冲锋陷阵担纲挑大梁挂头牌的角色,吃肥肉的机会不少,啃骨头的时候不多。虽然第二次战役第一一三师的三所里、龙源里阻击战属于啃骨头一类差事,但就第三十八军全军来说,还是捞了大大的油水——那毕竟是一个大运动战大歼灭战嘛!骨头啃完了,还有大油水来补充嘛!
  而这次战役,梁兴初却被分配充当了一个配角,全军人马都蹲在阵地上挨人家的飞机大炮,跟人家拼消耗玩推磨,这种阵仗,对这支王牌军来说,那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那会儿,人人都说第三十八军“能攻”,却没人夸他“善守”。
  然而就是这次防御战,成全了万岁军“能攻善守”的美名。
  “钢铁部队”就是“钢铁部队”,就是不含糊。

  2月1日后,第三十八军主力陆续进入汉江南岸阵地。
  这时,第三十八军的先头部队第一一二师已经在泰华山、鼎盖山一线打了一个星期,为军主力完成展开,进入战斗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从第一一二师及第五十军前一阶段的战斗中,梁兴初已经看出,相对于西线的防御正面的敌军集团,中朝军队的防御作战兵力显得很薄弱,不利于确保汉江南岸滩头阵地。因而在主力进入阵地前,他已经及时调整了兵力部署,将第一一三师调至杜陵里、上品里一带,协助第一一二师作战;第一一四师作为军预备队集结于杨平、玉泉里作为机动;军指挥所于2月1日进至汉江南岸三日谷,靠近前沿指挥。
  至此,第三十八军全军投入西线的阻击作战。
  
  第一一二师先进入战斗,也先打出了经验。
  撤出天德山阵地后,第三三四团团长牟立善绞尽脑汁和对手磨时间,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延长白天坚守阵地的时间。为了这个,他几天几夜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几轮较量下来,牟立善也琢磨出一些行之有效的道道来。
  一个连队如果守3条山腿,每个山腿上不能堆太多的人,否则只能给敌人的炮火找便宜。不管敌人千军万马,一个山腿一般只放一个班即可。这样,早上敌人发起攻击后,一个班独挡一面,然后慢慢往主峰上撤,待到敌人接近主峰阵地时,天也就黑了。
  天黑了就该咱说了算了!
  白天失去阵地,晚上再组织力量把失去的山腿夺回来。
  第二天又开始新的阻击、后退和反击。
  坚守513.5高地的第三营,就用这个办法,跟成营成团的美国鬼子软磨硬缠,打了10多天,寸土未失。
  在没有坚固工事可依托的情况下,这是一个没办法的办法。
  很快,这个办法在全师、全军得到推广。
  牟立善当然也越打越有信心。
  有一次,敌人冲到团指挥所来了,前边各营阵地都关心团部安危,纷纷来电话请示要不要派人支援。
  “用不着用不着,你们守住阵地就行了!我们这里参谋干事都武装起来了,敌人占不了便宜。”
  牟立善甚至有点得意洋洋。
  这种拉据式的“推磨战术”,经过补充、提练、升华,再以坚固工事和强大炮火为后盾,后来成为中朝军队在这场战争的主要作战形式。
  牟立善和他的第三三四团,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前边部队打得的确不含糊。
  说是前边,其实也就是百把两百米距离,喊话都能听见,挨炮弹轰挨飞机炸挨凝固汽油弹烧,指挥所一点不比前沿少。
  “同志们,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决不能在敌人面前后退一步,我们指挥所决不后退一步,和大家一起与敌人战斗到底!”指挥员对战士们说。
  “敌人不能把我们怎么样,请首长放心。敌人的炮火毁不了这个山头,他的步兵一上来我们就跟他算账。”战士们对指挥员说。
  官兵一致,上下同欲,第一一二师不愧是主力中的主力。
  就这样,他们以武甲山、莺子峰和513.6高地为重点防御阵地,与敌人进行了10多天的反复争夺。
  虽然战术运用很成功,但架不住天天这样折腾,打了十来天,第一一二师伤亡仍然非常严重。打光了的班排不少,急了眼跟敌人同归于尽的也很多,大多数连队都只剩下几十个人了。
  武器的批判不能代替批判的武器,这毕竟是物质力量的较量。
  
  这当口,第三十八军主力赶上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2月1日,赶上来的第一一三师第三三七团配属给第一一二师,加强防御作战兵力。
  杨大易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美骑兵第一师对泰华山一线阵地攻势正猛。
  当夜,第三三七团第三连匆匆进入泰华山西北面西官亭北山阵地,正好顶在骑一师的这个势头上。
  这个第三连,就是在第二次战役龙源里阻击战打得很出色的那个第三连,现在的连长叫郭忠田。
  虽然是支很硬的连队,但经过连续一个多月的战斗,上来时全连人数已不足百人。进入阵地做了一晚上工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骑一师的美国兵就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
  第一天打得还算顺手。
  守在最前沿的是班长徐连才率领的第五班,他们在六0炮班班长姜世福指挥的六0炮火及时准确的支援下,连续打退敌人5次冲击,杀伤了100多美国鬼子,全班无一伤亡。
  营里知道了,决定奖励第五班。
  奖品是营首长煮的一罐热饭!
  班长徐连才一捧着这罐热饭就热泪盈眶,要知道,这个时候能吃上一口热饭简直就是今天吃上一顿熊掌燕窝席,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而且徐连才也能猜到,这罐热饭营首长们一定一口都没有吃。
  他把饭分给战友们,自己却借口去瞭望监视敌人躲开了。
  他在操着另外一颗心。
  今天已经打退了敌人6次冲击,但最后一次是用石头把敌人打下去的,弹药已经成了大问题。
  这比饭重要。
  连党支部开会,决定还是老章法——到敌人那取去。
  徐连才带着第五班、第六班和第七班带上全连仅有的几十颗手榴弹和几百发子弹,乘敌不备,冲到山下去抢敌人的弹药。
  这时两个排的美国鬼子正趴在山下准备向山上冲击,根本就没提防山上的人还能冲下来打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劈头盖脸的手榴弹机枪打得乱七八糟,死伤40多个,剩下的掉头就跑得没影了。
  徐连才们满载而归,无一伤亡。
  
  2月3日,敌人的攻势就更吓人了。
  500多个美国鬼子在15辆坦克的及飞机掩护下,分几路向第三连阵地扑来。排炮把阵地打得土石迸飞,硝烟弥漫。
  “别慌,敌人也是肉长的,咱把他们放近了打,不到30米不开火,任何人不能浪费一粒子弹。”
  郭忠田从大家瞪圆的眼睛里看出大家多少有点心虚。
  这句话很有些提气定神的作用,大家一下子沉住了气。
  真让连长说着啦,从早上8点打到下午4点,肉长的美国鬼子3次进攻都被打得稀里哗啦。
  
  2月4日,美国鬼子的进攻加了码。
  兵力增加到4个营,坦克增加到90辆,西官亭南山敌人的几十门大炮也不住点往阵地上倾泄炮弹,天上还有10多架飞机翻来覆去扫射轰炸。
  凡事都有极限,三连这回有点扛不住了。
  伤亡不断增加,弹药也快没啦,六0炮只剩下5发炮弹,炮班所有同志都操起了冲锋枪、手榴弹和步兵班一起参加战斗。
  几次和敌人进入肉搏。
  打到黄昏,全连只剩下20多个人,弹药也没了。敌人最后一次进攻时,大家只能捡石头打了。
  危急时刻,被大家称为“战士妈妈”的炮班老班长姜世福将剩下的几发六0炮弹安上引火帽拔掉保险针,扔进敌群,这才算把敌人给打了下去。
  气急败坏的美国鬼子又向阵地上倾泄钢铁进行报复。
  姜世福双腿被炸断,腹部也负了重伤。
  这时营里也命令他们转移阵地。
  最后撤离阵地的政治指导员白广文想把姜世福背走。
  已经奄奄一息的“战士妈妈”却把染满鲜血的功劳证和家信交给他:
  “指导员,我不行了,情况紧急,我掩护你走!全连事大,告诉党我姜世福没有向敌人低头。”
  白广文坚决要背他下去,可这时敌人又上来了,姜世福用尽最后力气推了指导员一把:
  “快走,我掩护你,陪着我死有什么用,活着为我多消灭几个美国鬼子!”
  白广文洒泪离开了姜世福。
  美国兵冲上阵地,只看见姜世福一个人坐在地上,以为抓住个活的,都围了上来。
  姜世福从从容容地拉响了两颗手榴弹。
  8个美国鬼子扑倒在他周围。
  “战士妈妈”洒尽了最后一滴血。
  
  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经李奇微调理后,的确长进不小。
  他们也开始学着操练中国军队的把式——穿插迂回。
  2月2日晚上,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第十九团携带清一色的轻武器,乘夜暗悄悄由洗月里插入第三十八军侧后,并于次日拂晓占领了中山里一带地区,与第三十八军侦察支队打成一团。
  这应该说是美军的一个优点,吸取教训改进战术都很快。
  侦察支队不敢怠慢,马上向军里报告了情况。
  梁兴初刚接到侦察支队的报告,又接到第一一三师政治委员于敬山的电话,说又发现有一支美军部队从洗月里沿南汉江间隙向第一一三师阵地侧后迂回。
  “他娘的,这显然是想进行前后夹击,把咱逼过汉江以北!”
  梁兴初恨恨地骂道。
  骂归骂,还不得不承认人家手下得很是地方。如果不赶紧解决他们,不仅第一一三师部队将受到侧翼打击,中朝军队整个汉江南岸滩头阵地也将受到严重威胁。
  务必不惜代价将这股敌人反击下去。
  “告诉第一一三师于敬山,命令第三三八团连夜迂回敌人后面,与军侦察支队配合,一天之内必须把山中里这伙敌人给我解决掉!”
  梁兴初心说美国佬你甭跟老子来这一套,看老子来个迂回反迂回,就着这个由头煽你一巴掌。
  
  正好,第三三八团尚未领受防御作战任务。
  团长朱月华和师长江潮跟着江拥辉副军长回沈阳参加联合兵种作战学习班尚未归来,现在团里的当家人是政治委员邢泽。
  邢泽接到副师长刘海清的电话后知道这事儿非同小可,敌人是一个团,咱也是一个团,而且命令要求一天内将敌人消灭。
  “老谢,你带第三营第九连先上去顶住敌人,团主力黄昏后赶来!”邢泽对副团长谢春林说。
  “好!”
  谢春林带着第九连飞奔而去。
  大白天,敌人飞机很猖獗。第九连全部按战斗小组分散前进,冒着敌人飞机的扫射轰炸,于黄昏前占领一个高地,把敌人顶住。
  天刚一见黑,参谋长胡光率领第一营、第二营抄山路向敌后包抄,邢泽自己带第三营去支援第九连。
  深夜时分,第三三八团指挥所进至新兴里。
  午夜1时半,乒乒乓乓的枪炮声和沉闷的手榴弹声陡然爆响。迂回敌后的第一、第二营占领了133高地,切断了盘踞在395和636高地的敌人的退路;第三营也乘势攻占了141高地。
  这下要瓮中捉鳖了。
  
  现在形势很有意思,敌我互相插入渗透,搅在一起,谁能消灭谁就看谁能硬过最后几分钟了。
  家伙很硬的美国鬼子也很凶,天刚亮就从洗月里呼叫来5辆坦克,向141、133高地猛扑。
  打到10点钟,晨雾散去的时候,还来了10多架飞机拼命轰炸。
  第四次战役打响后还没尝过荤腥的第三三八团到底要比美国鬼子硬气得多,一直打到中午,美国鬼子们始终没有拱动第三三八团的阻击阵地。
  下午1时,前沿观察所向邢泽报告说洗月里一个营的敌人在11辆坦克的配合下,又向131和141高地发起进攻了。
  邢泽一听觉得是火候了,这是敌人要突围逃跑,洗月里的敌人正来接应他们呢。
  “老胡,马上发起攻击,贴上敌人!”
  邢泽把决心传递给参谋长胡光。
  胡光一挽袖子,提着驳壳枪亲自率领第一、第二营和第三三九团两个连冲了上去,向被围的美步兵第十九团发起攻击。
  这时天上敌机也增加到20多架,拼命地向第三三八团阵地扫射轰炸,地面炮火也胡乱打了起来。
  但第三三八团的战士们都知道,这当口根本不能犹豫,只有尽快和敌人搅在一起,和敌人贴得越近,就越安全。
  正面顶往敌人的第三营也从303高地压了过来。
  第一营第三连一面堵住敌人突围,一面反击增援的敌人。
  一条山沟都是举着手榴弹和端着刺刀用蹩足英语喊着“缴枪不杀”的志愿军战士,他们和疯狂夺路窜逃的美国鬼子白刃相搏打成一团。
  团指挥所也上来占领了敌人的团指挥所。
  但凡仗一打到这份上,美国兵一般都折腾不了几下。
  黄昏前,战斗结束。
  
  虽然敌人也跑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被解决了,尸首数得清的就有400多具。10余里长的山沟里,高地上,到处都狼藉着美国鬼子的尸体、武器、车辆。
  还有密密麻麻的炸弹坑和还在燃烧的凝固汽油弹。
  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摄影师还来拍摄了现场。
  那么多尸体没法处理,军里让俘虏用电台通知美方派飞机来运尸体,并保证飞机安全。
  第二天,敌人来了,几架直升机来来回回运了一个上午才运完。
  一直看着敌人运尸体的邢泽接到第三营营长魏长城的一个电话:
  “政委,我让人给团首长送美国罐头来了,给你们拜年!”
  “拜年?”
  “今天是春节嘛!”
  邢泽一楞,随即哈哈大笑。
  
  今天的第三三八团在军中仍然有很大的名气,她的特征太突出了——凡在这支英雄团队呆过的人都经历过著名的“两哭”:
  新兵进来时哭,老兵离开时哭!
  经历过这“两哭”的,那都是淬过火的爷们儿。
  
  2月4日后,第三十八军部队全部转至新岱里、中悦美、南治岘一带第二线防御阵地。当第一一三师第三三八团反击中山里美步兵第十九团的时候,第三三四团在武甲山一线也跟敌人争抢得你死我活。
  这天,第三三四团第一营与敌人在武甲山阵地打了一个上午,最后第二连抗不住优势敌人的冲击,在付出惨重伤亡后,把山口阵地给丢了。
  师指挥所就在武甲山后,紧挨着前沿。师长杨大易在指挥所正好看见美国兵拥上第二连阵地,疯狂地扔帽子,满地打滚,乱吼乱叫。
  杨大易见不得这个。
  奶奶的,咱头牌主力的头上哪能让你们骑在脖子上拉屎。
  他把师山炮营营长叫来:
  “你把炮给我弄到公路转弯的地方,直接瞄准敌人打!”
  “敌人上来炮咋办?”
  “炸掉!”杨大易毫不含糊。
  山炮营在工兵连的配合下,把炮推上了公路拐弯处。
  杨大易和师炮兵主任杜斯如亲自用指北针测量好方位、距离,然后命令炮兵开火。
  头两发没打中。
  杨大易一着急正想骂人,炮兵营长却高兴地说:
  “师长别急,现在该打夹叉法了,保证命中!”
  “齐放!”炮兵营长一声断喝。
  几十发炮弹落在山上,正在兴高采烈的美国鬼子全都鬼哭狼嚎,狂奔乱跑。
  第二连3个班一拥而上,恢复了阵地。
  
  下午,敌人的坦克堵着第三三四团团指挥所打炮。杨大易让团长牟立善将山炮分解扛上山头对准坦克打,把敌人坦克打跑了
  最紧张的时候,第一一二师指挥所被敌人坦克包围了,成群的敌人也涌上来了,机关人员都很紧张,有的要烧文件,有的要砸电台,杨大易也打电话向军部报告情况,准备撤离阵地。
  “一个上午都顶住了嘛,敌人攻击最猛是上午,下午两点以后不会有多大劲头了,现在坚持就是胜利。”
  从沈阳返回没两天的江拥辉副军长已经琢磨出敌人的道道,很有把握地鼓励杨大易。
  杨大易把电话一放,立即部署机关人员准备和敌人大打。
  政治委员李际泰向大家动员说:
  “我们要在这里坚守阵地,坦克爬不了山,步兵上来,我们就揍他。我们是有历史荣誉的部队,没有上级命令绝不后退一步。”
  他们一直坚持到天黑,守住了阵地。
  
  2月8日——也就是第五十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主力撤过汉江的第二天,弗兰克·米尔本少将指挥美第一军开始积极向汉江沿岸进逼。
  10日,美第一军占领仁川。
  与此同时,布赖特恩·穆尔少将指挥美第九军所属美步兵第二十四师、骑兵第一师、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希腊营和韩军第六师等部,在大量炮火、坦克、航空兵的掩护下,猛烈攻击第三十八军上樊川里、回德里、京安里、武甲山、长深里、南治岘、外杜陵里一线阵地。
  进攻势头直指的伤亡非常惨重的第三十八军。
  这时,第三十八军在汉江南岸背水迎敌,已呈孤军之势

  因为东线出击准备尚未就绪,志愿军总部要求第三十八军在汉江南岸阵地再继续坚守一个星期。
  “不管还剩多少人,也要同敌人拼到底!”梁兴初明确表态。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象梁兴初这样想。
  眼瞅着战斗骨干的重大伤亡,第三十八军上上下下的牢骚也多起来,有些指挥员甚至提出了是撤是守的问题来。
  “上级还要不要咱第三十八军了?哪有用主力部队与敌人拼消耗的?”
  “头号王牌主力这么个用法,拼光了怎么办?”
  “要是林总指挥的话,哪能舍得这么使用第三十八军,把部队骨干全打没了……”
  “老这么顶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妈的,老子宁攻几个山头,不守一个钟头!”
  ……
  甚至还有指名点姓批评彭德怀的:
  “彭总不了解我们军的特点,偏叫我们守山头。敌人的火海战术把山头都炸平了,草木也烧光了,守在山上真窝火!”
  谁也不是神兵天将,只要是吃五谷杂粮的,谁也会有力不能支的时候。在伤亡惨重、粮弹不足特别兵员损耗很大又不能及时得到补充的情况下,谁没几句泄愤疏怨的牢骚话?
  笔者当兵时有个感觉,牢骚最盛的部队往往也最能打。
  
  可铁匠梁兴初觉得这当口不能有这个!
  在他的心目中,第三十八军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叫苦装孬,不管情况多么不利,只有上级不下命令,就不能有半点含糊,只能拼命地打到底。尤其是在这种关健时刻,指挥员的意志品质真接关系到部队的士气,关系到战斗的结果。
  在军作战会议上,梁兴初铁青着脸对大家说:
  “谁也不准再发牢骚讲怪话,现在部队需要的不是这个,需要的是冷静和信心。粮弹会运上来的,安东集训的补充兵员也会分下来的。各师团要注意保存一些战斗骨干,尽可能抽一些连排干部保存下来,将来带补上来的新兵。但不管困难多么大,也要守住阵地。那会儿咱冲锋陷阵出风头的时候,还不是有别的老大哥部队当配角跟敌人拼消耗。现在咱们当一回配角你们就受不了啦?今天老子把话说到前头,为了东线主力的顺利出击,咱第三十八军就是要准备全军血洒汉江,军指挥所就在你们眼跟前,没有上级命令决不后退半步!谁要敢再说一个撤字,别怪老子对他不客气!”
  满座肃然。
  “老子是打铁出身,知道打铁是怎么回事吗?是好铁,越打越成钢;是铁渣,越打越变渣!咱第三十八军现在就是放在砧子上的铁,是好钢是铁渣就看咱们经不经打了!”
  梁兴初虎视眈眈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指挥员,好象要找出这中间谁是孬种谁是好汉似的。
  全都瞪大了眼迎着军长的目光,那眼睛里面就是要讲的话:
  妈那个×,站在这儿的没一个是孬种!
  讲牢骚怪话的人虽然挨了军长一阵怒骂,却也找回了感觉:牢骚归牢骚,怪话归怪话,咱第三十八军是彭总欢呼“万岁”的部队,要下去也不能这么窝窝囊囊地下去,那让咱们今后还有头号主力的脸面儿么。再说,咱这么下去了,谁来顶住这儿的敌人?咱旁边要向敌人出击的主力谁来掩护?
  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牢骚满腹,走的时候昂首挺胸气壮如牛。
  说来也怪,那会儿的人就是服骂,有时骂一顿比什么思想工作都管用,片刻之间就能把人整个换个状态。
  被自己敬重爱戴的首长骂过一顿后甚至会有舒心畅气的感觉。
  就有那么怪!
  你看梁兴初本人,后来还不是把彭总那次咆哮怒骂说得有声有色得意洋洋!
  铁骨铮铮的梁兴初给第三十八军的爷们儿都安了一副铁身架。
  梁大牙是开铁匠铺的!

  铁骨铮铮的第三十八军就是不含糊!
  所有部队打得都很英勇顽强。
  屏障东线部队的莺子峰前沿584高地的的第三三九团第一营伤亡很大,全营包括伤员在内只剩下不足百人,副连长侯喜江带领8名战士,与攻上来的数倍于已的敌人展开肉搏,最后拉响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
  阵地被敌人一个营占领。
  撤出阵地的战士们咽不下这口气,觉得丢了阵地就是丢了第三十八军的荣誉。纷纷要求组织反击,夺回阵地。
  政治教导员李永森、副营长李仁合一合计,觉得敌人立足未稳,刚占领阵地情绪也松懈,正好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决定刚一宣布,所有人包括重伤员都要求上阵。
  营里挑出的26名没有负伤和轻伤的同志身着美军服装,组成两个小分队,由李永森和李仁合分别率领,乘夜色掩护,仅10分钟就把敌人赶下了山,恢复了阵地。
  还顽强地打退了敌人的反扑,把阵地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第一营因此受到了志愿军总部的通报表扬。
  
  在西线之敌在猛攻莺子峰、580高地、武甲山、上东幕等基本阵地的同时,阵地西端的京安里一线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第一一四师第三四二团打得最为惨烈。
  军预备队第一一四师是2月4日从杨平越过南汉江投入防御战斗的。
  2月5日,第三四二团刚从第三三五团手中接下350.3高地防务,工事还没做完,前沿第二营第六连一个加强排就遭到敌人50多辆坦克猛烈轰击。
  不到5分钟,一个加强排就失去了战斗力。
  那时团长孙洪道还在从沈阳往回赶的路上,当家的政治委员王丕礼气得咬牙切齿:
  “妈的,一个加强排,一个加强排呀!”
  正在恼火,看见一个负伤的战士扛着扛着90火箭筒一瘸一拐地走下来。
  “你扛着火箭筒为什么不打坦克?”
  “我……”那战士紧张地支吾着。
  啪!
  王丕礼一耳光煽过去:
  “胆小鬼!”
  打完了才省悟,犯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五条。
  王丕礼后悔地望着那个战士“咳”了一声,走了。
  不该这样,几十辆坦克,人家一支90火箭筒能怎么样!
  王丕礼很自觉地给刚从沈阳赶回来的翟仲禹师长打电话,检讨军阀主义作风。
  “你那个臭脾气是得改了!”翟仲禹在电话里骂道。
  想到正在打仗,翟仲禹说:
  “算啦算啦,现在没劲夫管这些事儿,打完仗再说吧!”
  
  后来的激烈浴血搏杀,使第一天的战斗显得微不足道。
  2月9日,东线部队已将敌诱至横城和砥平里地区,并于11日晚开始向横城之敌实施反击。西线敌军为策应东线敌人,加紧了向第三十八军阵地的进攻。
  连续几天激烈的防御战下来,第三四二团阵地上根本就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工事了。
  战士们全都隐蔽在炮弹坑里抵御敌人的冲击。
  由于态势过于突出,第三四二团第二、第三营扼守的岩月山阵地相继失守,第一营防守的350.3高地压力更大了
  11日,守卫350.3高地前沿276.8高地的第二连因伤亡太大,奉命向营主阵地转移。
  其实这时二连只剩下4个人了。
  彝族班长潘学仕双腿被炮弹炸断,他一咬牙,对大家说:
  “你们都撤,我来掩护!”
  但大家不干,都要来背他下去,战士刘福爬过来要架他。
  “别管我!没有火力掩护,谁也下不去!”
  这是实话,没人掩护,的确谁也下不去。
  但从来都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们谁也不愿扔下他,还是要背他下去,战士刘福流着眼泪对潘学仕说:
  “班长,咱活着活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我不下阵地,咱一起跟美国鬼子拼了!”
  潘学仕急红了眼:“我命令你们,把手榴弹留下,把伤员带走,快!”
  没有比这种战友间的生离死别更让人肝肠寸断的了!
  刘福一边哭一边和大家一起给班长的机枪压满子弹,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弹和反坦克手雷给放在班长身边。
  潘学仕反而安慰大家:
  “你们先走,天一黑我就回来……”
  他没有回来。
  刘福他们背着伤员下阵地的时候就听见班长的机枪还在响,而当他们向教导员方新汇报情况时,机枪声却嘎然而止。
  方新心情沉痛地举起望远镜。
  崖上冲起一团火光。
  阵地沉寂下来。
  人们抽泣着缓缓地脱下军帽。
  
  两天后,第一营营长曹玉海、政治教导员方新也相继走向生命的辉煌。
  那天,骑兵第一师的美国鬼子以一个团的兵力,在50辆坦克、50多门榴炮和20多架飞机的掩护下,向第一营主阵地350.3高地扑来。
  守在上面的第三连在连长赵连山率领下连续打退了敌人4次冲击,阵地上只剩下几十个人了。
  营的预备队也只有半个班了。
  营长曹玉海正向团长孙洪道报告战况,通讯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掩蔽部来报告:
  “营长,敌人坦克从后边上来了!”
  曹玉海一震,知道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团长,再见了,我跟你告别了,敌人包围了我的营部!”
  孙洪道在电话里吼道:“曹玉海,曹玉海!……”
  没有回音。
  孙洪道放声大哭,象疯了一样往掩蔽部外跑。
  王丕礼拦腰抱住孙洪道。
  孙洪道死死地挣扎:“老王,你放开我,我要亲自上去把敌人反击下去!”
  “老孙,你冷静点,防御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王丕礼哭喊着死死抱住孙洪道不放。
  
  敌人不是一路两路或几路,而是黑压压一片漫了上来。
  曹玉海一出掩蔽部,第一连连长跑来请示:
  “营长,敌人上来了,是不是准备撤?”
  曹玉海肺都气炸了:
  “回去,谁敢离开阵地,老子对他不客气!”
  曹玉海带着半个班的预备队冲上阵地。
  “把敌人打下去!”
  他一边喊着一边举着驳壳枪打倒几个敌人。
  三连同志们一看是营长上来了,一股劲就把敌人打下去了。
  曹玉海也中弹身亡。
  
  没过10分钟,一群浑身散发着酒气的美国兵又冲了来。
  第三连连长赵连山叫人通知后山了隐蔽的第二排上来。
  第五班班长马喜才从山后跑来。大家一看都高兴地喊道:
  “干啦,二排的同志们上来了!”
  赵连山问:“你们二排的人在哪儿!”
  “有我在,我有4颗手榴弹,我就代表二排!”马喜才高声答道。
  赵连山心里明白了。
  他们等敌人进到20多米的时候,一起把手榴弹投了出去。
  敌人第七次冲击又被打退了。
  3个小时内,敌人发起了7次冲击,都被三连打退,但三连也只剩下连长赵连山一班副刘占清两个人了。
  刘占清还有3发子弹,赵连山的驳壳枪里还有4发子弹。
  两人抱定必死决心,坚决不退。
  
  政治教导员方新带着营部两个通讯员和一个电话员也上来了。
  赵连山对方新说:“教导员,你快走吧,我们要和敌人决战了!”
  已经烧掉了所有文件的方新当然知道此时此刻的“决战”是什么意思。
  他默默地看着赵连山不作声,就象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一样。
  他和赵连山想法一样,彼此都心照不宣。
  那就是和敌人最后相拼,同归于尽。
  都明白,都不想说出来让对方难过。
  敌人又一次冲上来的了。
  “再见啦教导员!”
  赵连山提着手榴弹冲了出去。
  他扔出手榴弹又用驳壳枪打倒3个敌人,没有子弹就和敌人肉搏,肉搏中被敌人抢托打晕在地。
  美国鬼子从四面八方拥上了第三连阵地。
  左腿已负重伤的方新抱起一颗拔掉保险针的迫击炮弹冲进了敌群。
  一大片美国鬼子倒在阵地上。
  危急时刻,团政治处副主任孙永章带着第二排残存的几个战士冲上来,把敌人打了下去。
  孙永章最后看见阵地上的人是5个重伤员和连长赵连山、营部通讯员王青山。

  一脸泪水的孙永章和王青山一起,把赵连山和重伤员背了下来,向团长政委报告了情况。
  当王青山泣不成声地说到营长教导员牺牲情况时,孙洪道和王丕礼都默默走出掩蔽部,不约而同地举起望远镜向已是一片沉寂的350.3高地瞭望。
  残阳如血。
  那是他们的战友、他们的士兵不屈的灵魂。
  
  当夜,第三四0团第七连和师警卫连一个排向美骑兵第一师反击,夺回350.3高地全部阵地。
  
  14日,中朝军队联合司令部发出通报,表扬西线韩先楚集团第三十八军在汉江南岸的英勇防御作战:
  
  我第三十八军坚守汉江南岸阵地,已历时17昼夜,美帝虽在大量飞机、坦克和大炮的配合下,昼夜轮番攻击,均被该军英勇顽强守备和不断反击给敌予沉重打击。迄今汉江南岸基本阵地仍屹立未动。分割东西两线敌军有利我主动向敌反击,特予通报表扬,并望该军指战员继续奋斗,争取战役胜利。
  
  这是给第三十八军签发的“善守”证书。
  这支王牌劲旅“能攻善守”的全能地位在全军从此无可争议。
  
  与此同时,“联合国军”以美步兵第二师和韩军第五师、第八师由南汉江以东至原州、武陵里地段,分别向砥平里及横城方向发起进攻。美步兵第七师和韩军第三师、第七师、第九师和首都师分别由堤川、宁越、旌善、三陟、春阳等地向北推进。为掩护主力隐蔽集结,邓华亦令位于南汉江以东的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在砥平里东南进行阻击,第四十二军主力从加平南平,控制砥平里附近之注邑山、德川里、下高松一线;以第六十六军第一九八师进至洪川以南五音山地区,阻击美步兵第二师、韩军第八师的进攻。朝鲜人民军前线指挥部以第二、第五军团就地于横城至芳林里展开防御。
  东线防御作战也与西线一样,非常激烈。
  最激烈的战场是第六十六军第一九八师据守的五音山阵地。
  从2月6日到11日,连续5昼夜,第一九八师连续击退韩军第八师多次进攻,歼敌1500人。
  2月7日,第五九四团第二连战士王荣在五音山前的330高地失守时,率领两个战斗小组夺回了阵地,又在3昼夜里击退了敌人多次进攻,毙伤敌150余人。
  10日,330高地再度失守,第五九四团第五连排长李海带领5名战士再次夺回阵地,并在打退了韩军多次冲击后巩固了阵地。
  五音山,被当时的一首战士歌曲唱作“英雄的阵地钢铁的山”。
  
  当然,为围歼敌重兵集团,西线总的趋势还是一个“放”字。
  随着李奇微在战场上缓慢的进展,东京和华盛顿都来了情绪。
  麦克阿瑟在意外之余又立刻释然。
  这不是又给自己提供了扩大战争的借口和机会吗?
  借用一下中国共产党人常用的句式,麦克阿瑟真正是个非“左”即右的机会主义。这不,他把右倾逃跑主义的悲观论调暂时放下,又致电华盛顿,提出了一套“左”倾冒险主义的建议:
  首先,他将“用大规模的空中袭击清除所有越过北朝鲜后方边境的敌人后继部队”。
  其次,“将在敌人主要供给线上设置一条用核废料敷设的钴放射地带,把满洲和朝鲜隔离开来。然后在北朝鲜两个海岸上端进行一次陆海空联合作战和空降,并封闭成一个巨大的罗网,中国人不久即会饿死或投降。”
  真难为麦克阿瑟了,他是怎么离谱怎么来,怎么玄乎怎么吹!
  看见没有,左倾右倾他都占着,出什么事横竖他都有理。
  白宫和五角大楼可不想跟着这个疯老头瞎渗和,他们根本没有认真讨论和考虑他的这个离奇的建议,答复也非常简洁:
  “毫无可能!”

我亮主   我做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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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分进合击 邓华挥师扫横城
负隅顽抗 保罗壮胆守砥平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
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孙子·军形》            

  韩先楚给邓华赢得了大举出击的时间和空间。
  就在韩集团在汉江南岸的防御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的2月5日和2月6日,邓集团主力第三十九军、第四十军、第六十六军主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分别于高阳、东豆川、金化和金城地域向阳德院里及洪川以南地域迅速、隐蔽地开进集结,准备对东线“联合国军”进攻集团进行反击。
  东线韩军比较多,相对来说比较好打!

  2月9日,东线“联合国军”进攻集团已进至横城至砥平里一线,其中美步兵第二师第二十三团及法国营被阻于砥平里地区,韩军第八、第五师进抵横城以北之丰水院、上苍峰里、釜洞里、梅日里一线,韩军第七、第九师及首都师进占大美山、下珍富里、江陵一线。在整个战线上,横城、砥平里之敌已趋突出,给邓华集团造成了易于攻歼的有利态势。此时,横城及其附近有美步兵第二师第三十八团一部及荷兰营,美步兵第二师师部及其第九团尚在原州地区,美步兵第七师及美空降第一八七团进至原州东北之下安兴里地区,韩军第三师两个团奉命由平昌附近向横城东北之大门洞、松前里地区推进。
  时机很好!
  彭德怀决定下手。

  但现在的问题是,以邓华集团的现有兵力,不能同时攻歼两处敌人,只能一个一个来,先择其一而击之。
  先打砥平里有先打砥平里的好处,砥平里紧靠东西两线分界点,倘先予攻歼,可直接震撼西线“联合国军”主要进攻集团,中朝军队东西两线部队亦可紧密联接,直接配合。
  韩集团指挥员韩先楚执先打砥平里的意见。
  但该案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砥平里之敌全系美、法部队,战斗力较强,兵力集中,又已构筑了坚固的工事,不易迅速分割歼灭。倘一昼夜不能解决战斗,利川以南的英步兵第二十七旅、韩军第六师及原州、堤川之美步兵第二师和美步兵第七师均可能来援,横城以北的韩军第五师、第八师与下安兴里的美空降第一八七团亦可横向策应。倘两三天内不能解决战斗,那么水原方向之美军还可抽出两三个师东援。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比较麻烦了。
  而横城之敌虽多,但大部分是韩军,战斗力相对较弱,且处在运动中,态势突出,侧翼暴露,又无工事依托,有利于分割围歼。一击之下就把敌人打动打乱的把握很大。
  邓集团指挥员邓华持先打横城的意见。

  彭德怀反复权衡,于8、9两日之内三度变更部署,最后还是决定由直接指挥东线作战的邓华定夺。

  9日,邓华最后敲定,先打横城。
  先歼灭突出于横城西北的韩军第八师3个团,在横城方向打开缺口,得手后向原州、牧溪洞方向发展进攻,视情况扩张战果,再攻歼两3个团,以稳定局势。
  由于有迹象显示东线敌军可能已发现中朝军队主力部队集结,邓华恐夜长梦多,决定于2月11日17时动手。
  邓华的决心是:

  吴瑞林指挥第四十二军并配属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七师及炮兵第二十五团第一营,以第一二四师、第一一七师经上物安里、都仓村、向横城西北鹤谷里、上下加云方向进攻,切断韩军第八师退路;以第一二五师两个团前出至横城西南介田里、回岩峰地区,阻击原州方向可能出援之敌,并策应第六十六军作战;以第一二六师配属第一二五师第三七五团配置于注邑山及砥平里以北地区,继续钳制砥平里地区之敌。
  温玉成指挥第四十军并配属炮兵第二十九团第一营、第三营,由正面向横城西北之丰水院、梨木亭、广田地区之韩军第八师实施突击。
  肖新槐指挥第六十六军并配属炮兵第二十九团两个连,以第一九六师、第一九七师经横城东北之弓川里、介田里向横城东南方向突击,首先攻取德高山、曲桥里,切断横城之敌退路,并以有力一部准备阻敌增援,尔后向横城突击;该军第一九八师由横城以北之五音山向雉洞、草塘方向突击。
  第三十九军吴信泉指挥第一一五师、第一一六师为预备队,配置在龙头里东南地区,战役发起后逼近并监视砥平里之敌,如该敌南逃,则应以勇猛动作截歼之。
  朝鲜人民军前线指挥所金雄和金光策指挥人民军第三、第五军团首先歼灭横城东北釜洞里、于屯里之韩军第五师一部,然后向横城东南鹤谷里、乌原里方向突击;人民军第二军团配置于自主峰、泰歧山地区继续防御,积极钳制敌军,阻止韩军第七、第九师西援。待反击成功后,各军团继续向平昌、宁越方向发展进攻。

  后来战事的发展大致是按这个部署发展的。

  刚从沈阳赶回来的第一一八师师长邓岳逮了个美差。
  第四十军任务是正面突击。
  温玉成军长决定,邓岳第一一八师和罗春生的第一二0师为第一梯队,实施并肩突击,但重点放在邓岳的第一一八师,不但把炮兵第二十九团两个榴炮连配属给他,还把第一一九师的主力团第三五五团交他指挥,让他们从向花岱到大三马峙地段实施突破,全力向广田和台峰方向突击。
  邓岳很得意,罗春生很知足。
  第一一九师师长徐国夫不高兴。
  在表态服从命令后,他又酸不拉玑地冒了一句:
  “打仗嘛,总是有得打,有得看嘛,不是早有顺口溜吗?‘七师(第一一八师)打,八师(第一一九师)看,九师(第一二0师)围着打转转嘛!’”
  大家一阵哄笑。
  七师、八师、九师都是原来老三纵的编制序列。
  温玉成赶紧安抚:
  “老徐,战役刚开始,仗还有得打,你别急嘛!”
  回过头来又对邓岳正色道:
  “邓岳,人家第四十二军、第六十六军和我们并肩突击,以我们第四十军为主,我们第四十军又以你们第一一八师为主。我们的看家老本都在你这儿呢,你也可拿出看家的本事给我们唱好这台压轴戏哟!”
  邓岳嘴闭得紧紧的什么话也不说,他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多余。
  “人家邓岳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军政治委员袁升平很了解他。

  邓岳觉得自己现在虽是正兵,也该出奇。
  他就是想一鸣惊人。
  除了在正面展开第三五三团、第三五四团从上苍峰至鹤洞之间并肩突破韩军第八师第二十一团的防御阵地外。邓岳还把主力团第三五二团用作尖刀,从两个突击团之间穿插渗入敌人防御纵深,直插广田和台峰,卡断敌人退路。
  这个穿插距离是25公里。
  “你们看,”邓岳指点着军用地图对政治委员张玉华、参谋长汤景仲和政治部主任刘振华说,“我们西侧是洪川至横城的公路,东北方向是龙头里至横城的公路,这两条公路在广田东南汇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丫’字形,。我们这个尖刀团的主要任务就是卡住这个三岔路口,截断敌人向横城后撤的退路。”
  这个穿插计划很大胆,也很见指挥员的功力。大家在钦佩之余也觉得有很大风险,不了解纵深的敌情,不熟悉地形,穿插距离这么长。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战争本来就是个冒险的行当!”邓岳向大家侃侃而谈,“其实我们也不是孤注一掷。我们这3个团既不是一线平推,也不能互相脱节。尖刀团要迅猛穿插,突击团也要奋勇跟进,互相策应,互相支援。这3只铁拳同时砸到李伪军第八师第二十一团的头上,已经够他喝一壶了,我们插入的是个主力团,他能把我们怎么样?至于个别连排受点损失,那倒是在所难免的。”
  看来师长是深思熟虑过了,已经胸有成竹。
  那还有什么说的。
  大家都同意。
  只有从第一一九师配属过来的第三五五团团长李冠智觉得不是意思,你们都有事儿,我们干吗呀?
  邓岳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们先当预备队,保障师的侧翼和指挥机关的安全,随时准备支援尖刀团或突击团的战斗。
  其实这是邓岳心中的小九九,他压根不想动用这支预备队,到时还给人家徐国夫师长一个完整的主力团那多有面子。
  难怪第二次战役人家第三十八军第三三五团团长范天恩不愿给第四十军当配属,拼死拼活都要赶回自己的部队。本来是上场担纲当主力的角色,在人家那里却成了只能看不上场的板凳队员,眼巴巴看人家风风火火地打仗,凭什么嘛!
  不过李冠智还真没法挑邓岳的刺儿,人家那道理说得天衣无缝,你能怎么的?
  况且人家本来就是主人。

  第三五二团团长罗绍福是个红军老战士,曾经当过邓岳的班长,仗打得呱呱叫,就是文化低点,至今看图识图还不十分顺畅。所以邓岳让政治委员邹屏光协助他,并让师参谋长汤景仲跟进指挥,组织指挥人员和突击营连干部进行图上作业,把沿途的地名、地形和参照物都熟记在胸。通信营也特派出一个通信班跟进架设师指挥所到尖刀团的专线,尖刀团进到哪里,线路就开通到哪里。
  11日下午15时30分,部队开始向攻击出发阵地运动。
  敌人马上就发现了,顷刻之间飞来12架战斗轰炸机,低空扫射投弹,阻扰部队前进。
  不过这回他们撞上了克星,第一一八师刚从国内改装训练的高射机枪连突然开火,很轻松地就打下一架打伤一架。
  敌机再不敢低飞,部队再也用不着隐蔽,一路欢呼着跑步前进。
  17时,在猛烈的炮火准备后,右翼突击部队第三五三团第二营经1小时激战,拿下了上高垡东山和东南山,歼敌两个连大部;左翼突击部队第三五四团第二营迂回攻击,半小时即攻占鹤洞南山,歼敌一个加强连。
  与此同时,第一二0师也突破敌人防线,第三五八团第三营营长李继雷率部于当晚22时抢占圣智峰,牵制住敌人,支援第一一八师穿插行动

  第三五二团乘此良机,迅速隐蔽地从中间向敌人纵深穿插。
  第三营是前卫,第七连是前卫的前卫。一路上很顺利,没有人来拦阻他们,敌人的注意力全在左右两翼的突击部队上。
  但进至上榆洞沟口时,却被敌人盲目发射的密集炮火造成了一点伤亡,团参谋长冷利华牺牲。
  这是个1939年参军、多次立功的优秀指挥员,很可惜。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前卫第七连刚出沟口就撞上一个排的韩军。
  正被参谋长牺牲搞得心中很憋气的第三排先一梭子机枪把敌人打乱,然后扑上去就跟敌人打白刃战,也不抓俘虏。
  只有八班副王步祥摁住一个韩军,缴了人家的械,然后搂屁股一脚揣下山沟。
  师长早说啦,要敌人一个整师,而不是几个俘虏。
  一路上撞上的连排规模的韩军都是这样打发的。

  18点30分,他们冲到了737高地下。
  这是个生得乱七八糟的山沟,到处都是沟壑峭壁,大雪又盖住了路径,连朝鲜向导也迷了路。
  第三营营长李玉才只好打发人家回家。
  不要依赖向导,这也是师长交代了的。
  七连长张洪林只好手里掐着指北针辨明方向,开路前进。跋涉了两个小时才登上主峰。
  通讯班最苦,他们背着沉重的被覆线,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只要部队一停,他们就接上电话单机,把送话器送到团首长手时里。
  第三营冲上主峰往前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马鞍形的山谷两侧高地上都是敌人,连他们哼小调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玉才沉住气,让七连长向两边放出警戒,掩护部队穿过山谷。
  路旁还有许多乱七八糟躺着的韩军,看着一支队伍穿过去也不问什么,还给他们让路,
  连团长罗绍福和政治委员邹屏光自己都不相信,3 000多人的一个团就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穿了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是一支中国军队。
  人家是旋风部队。

  23点,前卫营已经看到穿插的目的地广田东南的三岔路口了。
  比师里要求的拂晓前到达,提前了一大半时间。
  跟进指挥的谭顺田副政委和李玉才营长、政治教导员翟文清一商量,决定展开营战斗队形,向目的地搜索前进。
  3个连并列排开,一打起来谁都有机会,谁也没意见。
  他们运气真有那么好!
  还没走出几步路,就看见西南方向刺眼的灯光射来。敌人的一条汽车长龙沿着龙头里至横城的公路,由西向东奔来。
  旋风部队的作风就是不同。
  营长一声令下,第七连和第九连迅速冲向广田北山,抢占制高点;第八连冲进台峰村内,占领有利地形,布置好火力,卡断公路。
  这下把敌人的车队看清楚了。
  一辆吉普车在前边引路,后面跟着100多辆卡车和炮车,都开着大灯,浩浩荡荡疾驰而来。
  也难怪,人家有制空权嘛,怕什么。而且又在后方,谁会想到会钻出一支中国军队。
  所以活该他们倒霉!
  第八连的轻重机枪迎头开火,雨点般地手榴弹扔上公路,前头几辆车立刻就燃起了大火。后面的敌人刹不住车,你撞我我撞你乱作一团。
  不过也有不慌的。
  车队中钻出两辆重型坦克,一路开着炮冲了出来,把前头的车拱翻,企图冲开一条路。
  八班长周红玉冲上公路,先扔出一颗反坦克手雷。
  坦克不动了。
  大家正在欢呼,突然它又发动起来。
  不过它还是没跑掉,前边是第五班于水林带的一个战斗小组。
  那会儿反坦克手雷少,一个班只有两颗,一发下来大家都抢。
  谁不想当英雄进北京去见毛主席?
  于水林个子大手也长,抢住了一个,怕别在腰上又让人家给抢了去,就把它放进米袋里,还把袋口扎得紧紧的。保险倒是保险了,可在这节骨眼儿上却抓了瞎,怎么也解不开米袋子。
  大家着急了:
  “于水林,你究竟有没有决心?”
  这话太刺激,言下之意是你是不是怕死呀。
  于水林轰的一下血全涌上了脸,太阳穴上也爆起了青筋。
  那会儿的人不管是官还是兵,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那比让人操了祖坟还让人受不了。
  于水林不管不顾地哗啦一声撕破了米袋子,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
  手雷也操在了手中。
  坦克也冲到了跟前。
  于水林转身让过车头,把手雷扔在坦克炮塔和车体之间。
  轰隆一声,坦克冒起了黑烟,再也不动了。
  又过来一辆坦克,上面还带着天线,一看就知道是指挥车。
  班长孙成盛利用职务之便假公济私打埋伏留下了班里另一颗手雷,这时得意洋洋地举着说:
  “这回该看我的了!”
  “还是我来吧!”于水林冷不防一把抢下手雷冲了上去。
  这不是抢人家的功吗?
  不过孙成盛这会儿也顾不上骂他,立即用冲锋枪掩护他上去爆破。
  于水林如法炮制,又把这辆坦克给炸毁了。
  坦克乘员争着往外钻的时候,被班长孙成盛点了名。
  后来于水林右臂负了伤,还用左手握着手榴弹抓了8个美国兵。
  战斗只打了10多分钟。
  缴了140多辆汽车,榴炮和战防炮20多门,高射机枪9挺。
  这是美步兵第二师支援韩军第八师的一个机甲炮兵营。
  于水林后来荣立一等功,被命名为二级战斗英雄。

  第三五二团卡住了三岔路口。
  只有广田南山还在敌人手里,那里处在战斗分界线第六十六军一侧。
  营长李玉才不管这些。
  既然我们比第六十六军先到,那它就应该是我们的。
  他跟团长说我们是不是把广田南山也拿下来?
  罗绍福当然更没意见,他立即调集全团的携行火炮,掩护第三营攻击广田南山。
  第一次第七连、第八连从东北角往上攻击未果。
  李玉才把部队撤下来,让一个班在那里不断地放枪吸引敌人,然后绕到敌人背后,一举攻占南山,把上面韩军一个加强排给解决了。
  抓了40多个俘虏。

  至此,广田南山、北山、东山均被第三五二团控制,互为依托,互相支援,将敌人南逃北援之路切断。
  可是26岁的第二营营长李玉才被一颗流弹击中,不幸牺牲。
  遗体抬下山的时候,所有人都起肃然起立,连重伤员都挣扎着往起站,流着泪为自己的营长送行。
  这是一个很有发展前途的指挥员。
  也是一个很受战士们爱戴的指挥员。

  第三五二团冒着数十架飞机的狂轰滥炸,在这个三岔口上死死地顶住了溃逃下来的敌人,第五连最后打得只剩下8个人,仍然把阵地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一直到军主力与左右包抄的第四十二军和第六十六军在横城以南会师。与正面突击的第三五三团、第三五四团和第三五八团东西对进,南北夹击,将韩军第八师牢牢地锁在铁捅之中。
  战至12日15时,第四十军共歼敌4 000余人,第一一八师歼敌2 978人,其中俘美军267名。
  邓岳又一次大获成功。

  战后,第三五二团第二营被志愿军总部授予“尖刀英雄营”称号,荣立集体二等功;第五连和第七连荣立集体一等功,双双被志愿军总部命名为二级英雄连;营长李玉才被记一等功,追认为“二级战斗英雄”。
  志愿军总部也通令嘉奖了第一一八师。

  邓岳虽然打出了个模范战例,但还是没中上头彩。
  头彩被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七师师长张竭诚给抓走了。
  本来张竭诚也是配属给第四十二军当配角的,可人家张竭诚牛就牛在把配角当得有滋有味还很出彩。
  张竭诚也是反击开始前刚从沈阳赶回来的。军长吴信泉亲自给他交代了任务,让他带第一一七师到第四十二军听候吴瑞林军长差遣:
  “你要好好听人家吴军长指挥哟,要打出我们老部队的样子来。”
  “那当然,咱是主力嘛!”张竭诚说。
  几天前,军政治委员徐斌洲和副军长谭友林也是这样回答彭总的。当时彭总问他们;
  “你们第三十九军前三个战役伤亡不小,还能不能打?”
  “我们第三十九军是支老部队,伤亡再大也能打!”
  徐斌洲和谭友林不约而同地回答。
  “嗯,好!这是你们老部队的作风嘛!”彭德怀很满意。
  这次配属给第四十二军这样的新部队,当然更要表现好啦,不然人家会怎么看我们?况且人家部队新是新一点,可军长吴瘸子是个打硬仗打恶仗打胜仗的老祖宗,眼里绝对不揉沙子。
  吴瑞林对这支老部队也没讲客气,指着地图向前来受领任务的副师长韩曙说:
  “你们师在战役发起后,由右翼直接插入横城以北鹤谷里地区,切断伪军第八师和美步兵第二师第九团的退路,阻击敌人向北增援,配合正面部队,坚决歼灭这股敌人。”
  韩曙胸一挺:“我代表张竭诚师长和李少元政委向首长保证,我们第一一七师坚决完成任务。”
  第一一七师在向进攻出发地域龙头里东的儿柴里开进时,也遭到美国飞机轰炸,伤了副师长彭金高,牺牲了政治部主任吴书。
  彭金高云山之战负伤回国治疗刚归队,现在是第二次负伤了。
  大家都恨恨地骂狗日的美国飞机!

  2月11日这天,部队睡足了觉,养足了精神,带足了粮弹,各级指挥员也提前一级编入序列,火器也提前配置。全师上下全部均左臂系白毛巾,进入出发阵地。
  17时,炮兵进行火力突袭后,部队飞奔出击!
  当师指进至都仓村的时候,张竭诚得知前卫第三五一团出去不久就走错了路。按原定部署,他们的任务是击退沿途阻击之敌,攻占夏日公路两侧要点和下加云以北高地,协同第六十六军形成对敌之战役合围。
  然而一走错路,他们肯定是不能按时到位了。
  张竭诚虽然着急,但同时也决心坚定,指挥果断,判断第三五一团虽然不能按时到位,但仍有补救办法。敌人在向横城方向突围失败时可能丢弃辎重,选择师指所在地琴岱里突围。
  张竭诚和李少元当即调整部署,命预备队第三五0团及时“补位”,在琴岱里占领有利地形,准备截歼逃敌。
  事实证明这一判断极为准确,这一招也很管用。
  更幸运的是,走错路的第三五一团歪打正着,通过路上抓的俘虏问出了一条地图上没有的近道,他们抄小路抢回了丢失的时间,插到了鹤谷里和夏日之间的公路两侧,并侦知夏日、下加云、碧鹤一带的敌军是美步兵第二师第九团的两个步兵营和一个榴炮营和韩军第八师后撤的先头部队。
  这时第六十六军的部队尚未联系上,打不打!
  照打不误!
  第三五一团团长王德雨和政治委员彭仲韬决心也来得很快。
  第二营在营长张树芳、政治教导员邹锦章指挥下,面对超过自己一倍的美国军队,毫不迟疑地发起攻击,当即将敌人战斗队形打乱,迅速攻占了夏日公路以东的碧鹤山的332.6高地及下加云西北之无名高地,毙俘美军少校以下200多人,把敌人压制在夏日附近的洼地里。
  狭路相逢勇者胜!

  12日上午6时30分,第三四九团也提前半小时穿插到预定位置鹤谷里,
  至12日12时,第四十二军第一二四师也进至鹰峰里、鸭谷里、石子洞地区,和在夏日、鹤谷里的第一一七师对韩军第八师形成夹击之势。
  这下把敌人给堵住了。

  第四十军、第四十二军和第六十六军合力打了一个上午,敌人伤亡惨重,无力再撑,只好丢弃大量重装备,分路向南突围。
  正如张竭诚所料,果然有1 000多名逃敌窜到琴岱里,正好被第三五0团兜住。
  师指的机关人员和警卫分队纷纷冲出去抓俘虏、捡洋捞。
  连师的小报《战号》的女编辑王文炳也在上厕所的路上抓到一个俘虏。
  又给女同胞们创了一个抗美援朝之最。

  黄昏,各路部队发起总攻。
  午夜,将敌人全部解决。
  至此,横城战斗结束,东线邓华集团在朝鲜人民军配合下,歼灭韩军第八师3个团、美步兵第二师第九团一个营、美韩军4个炮兵营和韩军第三师、第五师各一部,共12 200余人。其中俘韩军7 300余人、美军500余人,是俘美军最多的一次战斗。
  第一一七师共毙伤敌850名,俘敌2 500名,共歼敌3 350名,击毁和缴获坦克、汽车200余辆,各种炮100余门。
  为入朝参战以来师级单位一次战斗歼敌的最高纪录。
  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志愿军司令部的通令嘉奖。第三四九团、第三五一团和第三五0团第一营均荣立集体三等功。
  张竭诚中了头彩!

  美中不足的是韩军第八师团以上指挥官们在下午3时全让直升飞机接走了。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知道跑的是当官的但谁也没招。
  手上没称手的家伙。

  更可惜的是,因战前未查明韩军第三师两个团已进至横城东北地区,致使第六十六军第一九六师、第一九七师在红桃山、国士峰一线受阻。以至未能及时赶到预定位置横城东南曲桥里、德高山地区,切断敌人退路。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也未能及时渡过蟾江阻截逃敌,致使横城地区美步兵第二师主力、韩军第三师大部得以脱逃。
  因横城战斗的胜利,“联合国军”东线进攻集团的美步兵第二师主力、空降第一八七团被迫退向原州、宁越地区;韩军第七师、第九师也分别自下安味里、下珍富里向平昌、旌善撤退。
  只有团长保罗·弗里曼上校指挥的美步兵第二师第二十三团和拉尔夫·蒙克拉中校指挥的法国营仍在砥平里原地未动。
  这个“不动”很聪明!

  其实作出这个聪明决定的人是李奇微。
  本来几天前弗里曼就想跑,还请示了师长克拉克·拉夫纳少将和军长爱德华·阿尔蒙德少将。
  他们也都同意撤退。
  可上报到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却让李奇微挡住了。
  “不!”
  就这一个字。
  职业军人弗里曼当然不敢怠慢,回头就命令他的营长们:
  “咱们只有一条路,顶住,并且打下去!”

  李奇微很冷静明智。
  如果这个时候让弗里曼撤退,比较幸运的结果是他能在飞机坦克掩护下全师而退。但如此一来,整个“联合国军”的东部战线的后退就有可能刹不住车,又一次演成大崩溃。
  韩军3个师已经崩溃了。
  如果不走运呢?
  那么弗里曼的美法部队很可能在半路上就要被中国军队截住,即或不被全歼,最低限度也要被人家打个七零八落缺胳膊少腿。
  在运动中歼灭敌人,这是中国军队的老章法。
  这样一来,东部战线同样面临崩溃。
  两种结果一样,而且更大的问题是把西线“联合国军”主要进攻集团美第九军部队的侧翼暴露给对方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李奇微审时度势,权衡利弊,最后定下决心: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弗里曼依托已经相当坚固的工事,固守待援,有良好陆空协同作战能力的美法部队可以很好地发挥自己的优势,在坦克和优势炮火掩护下,以逸待劳,给中国军队以重大杀伤。同时让步兵第二师第三十八团迅速驰援,解砥平里之围。
  李奇微心中还有一个小九九,就是想看看中国军队对预有准备依托坚固工事的美军部队究竟有多强的攻坚能力。
  虽然这也有弄险之嫌,但这是冷静思虑后的弄险。
  体现的是一种魄力!

  与李奇微的冷静相比较,刚获大胜邓华集团指挥员们却很有些头脑发热。
  先是判断砥平里之敌正准备撤逃。
  这个判断应该说还不算有太大问题。
  弗里曼确实想跑,只不过没跑成,让李奇微给挡住了。
  但就这一档,就将弗里曼从动摇仓惶变成了困兽犹斗。
  邓华无从知道李奇微有这一挡,当然就更谈不上对其效用的估计了。
  然后是认为砥平里之敌不过是两个不完整的营。
  其实这时人家是美步兵第二十三团一个整团和一个法国营,加上配属的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连,共6 000余人,而且已构筑了相当坚固的工事。
  基于这两个有偏差的估计,邓华决定集中目前能够集中的机动部队——也就是各军在横城战斗没捞上仗打正牢骚满腹的预备队——
  第四十军第一一九师第三五六团、第三五七团;
  第四十军第一二0师第三五九团;
  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第三七五团,配合炮兵第四十二团;
  邓华指定第一一九师师长徐国夫组成前指,负责战场统一指挥。
  看看这个部署,就知道整个就是一个发洋财捡洋落的思路。
  徐国夫说我缺少思想准备,又没看过地形,要指挥这么多不同建制的部队,觉得实在没把握。
  “放跑了敌人谁负责呀?”
  邓华心说这几个敌人让你们打就是照顾你们情绪的嘛,不然你们没打上仗又要吵吵骂娘。
  他给徐国夫鼓气:“敌人不过一两个营,可能还已经逃了一些,必须赶紧抓住,不然黄瓜菜都凉了。”
  徐国夫还能说什么呢?他负得起放跑敌人的责任吗?
  最后敲定,13日下午17时30分在炮火支援下从东北方向向砥平里发起攻击。第四十二军、第六十六军主力及第一二0师前出原州以北及其西南地区,阻敌西援并抓住原州之敌。同时,朝鲜人民军前线指挥部除以一部兵力正面牵制韩军第七师外,主力向平昌、旌善扩张战果。
  后来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五师也上来了,还配属了第四十二军第一二六师,又是一套指挥班子,从西、南两个方向攻击砥平里,和徐国夫不相统属,互不通气。
  各打各的,你打我没打,锣齐鼓不齐。

  一动手才知道敌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人家工事做好了,地雷埋上了,铁丝网也拉起了,火力配备得极有章法。当攻击部队一被阻滞在雷区和铁丝网前时,弗里曼就指挥炮火猛烈的射击,给攻击部队造成了重大杀伤。据弗里曼自己说,最激烈的时候,每门炮一夜发射炮弹竟达到250发。
  美法鬼子们也是少见的顽强。
  尤其是那些法国营的法国兵,不戴钢盔缠着红头巾喊着口号跟冲上来的战士们拼刺刀。虽然打白刃战那功夫差点意思,但毕竟敢亮着刺刀跟你单练呀!
  少见。
  整个一个困兽犹斗。
  这帮法国鬼子是外藉军团的一帮老雇佣军,为了钱命都可以不要。他们的营长是浑身上下有过16处战伤的瘸腿中校拉尔夫·蒙克拉,此公战前曾是法国外藉军团的监察长,领陆军中将军衔,为了能到朝鲜来打仗,自愿降级为中校,来听弗里曼这个小字辈儿呼来唤去的随意差遣。
  也算一爷们儿!

  中国军队这边呢,还没打就乱了套。
  先是第四十军这边,炮兵第四十二团在开进中马匹受惊暴露了目标,遭到敌机空袭,当晚也就没能为步兵提供炮火支援。炮火只有第三五七团的两门炮84发炮弹。
  而美军却有榴炮26门,迫击炮51门和坦克炮21门。
  双方火力的悬殊已不言而喻。
  配属的第四十二军的第三七五团刚一投入攻击,就被敌人的地雷、铁丝网给拦住,遭敌人炮火杀伤得很厉害,与第四十军前指失去联络。
  这样一来,当晚真正直接投入战斗和敌人打上照面的只有徐国夫自己的第三五七团和第三五九团的各两个营。
  那当然打不动了。
  打了一夜,付出了很大伤亡,还是没能攻占敌人的阵地。
  本来这时就该撤下来防空了。
  可邓指出于“敌军要遁逃”这个先入为主的判断,命令坚守既得阵地,以便晚上继续进攻敌人。结果使部队白天被敌人飞机和炮火压制在狭窄的既得阵地上,完全处于被动挨打、束手无策的地位。
  弗里曼上校后来赞叹说这是非常精彩的空中支援,光秃秃山脊上的中国士兵犹如“暴风雨中的草木”,纷纷倒下。
  太痛心了

  然后第三十九军和第四十二军这边也出了差错。
  和第四十军各打各的不说,第四十二军第一二六师和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五师还都走错了路,打错了地方。
  第三七六团把砥平里西北的田谷当作砥平里攻击,第三营营长胡锡标打得很顺手,21时战斗就结束了。团长张志超还得意洋洋地向师长黄经耀报告说我们已经攻占砥平里啦。
  黄经耀先很高兴,想不到敌人真的那么不经打。就让其它两个团隐蔽待命。
  这两个团白白等了3个小时。
  后来仔细一想不对,再打电话核实,还问了铁路公路等参照物。
  这才知道打错地方了。气得黄经耀把张志超臭骂了一顿。

  在“捞一把”心态驱驶下的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五师也打错了地方。
  邓指事先没有指定徐国夫指挥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五师,所以第一一五师是自己在那里决定怎么打。
  按王良太师长原来的决心,是第三四四团先行突击,第三四三团跟进,第三四五团为预备队。
  可第三四三团团长王扶之不干。
  说出口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反正砥平里的敌人不堪一击,不如我们与第三四四团并肩突击”,其实心里的小九九想的却是“要让第三四四团先冲进去了还不是只会给我们剩些残汤剩水,什么油水也捞不着!”
  同样认为“砥平里的敌人不堪一击”的师长王良太和政治委员沈铁兵觉得王扶之说得理直气壮,就说好好好你们就一起打吧。
  那会儿各单位的老战友们见了面互相鼓励的话就是:
  “好好打呀,打进砥平里有的是洋财发呀!”
  结果也是稀里糊涂地把敌人尚未设防的马山当砥平里打。
  天一亮也是被敌人航空火力杀伤得班不成班,排不成排,连不成连。
  马山被打成一片火海。
  据守马山的第三四三团第二营营长王少伯哭着给团长王扶之打电话:“团长,下命令撤吧,再不撤,我们二营就被打光了……”
  “不行,马山这个阵地无论如何不能丢!”
  “团长……”
  “王少伯,我告诉你,你要把马山丢了,我非杀你的头不可!”
  王扶之下了死命令。
  其实这时王扶之更冷静,大白天在敌人飞机扫射轰炸中往下撤不是白白送死吗?
  况且还要打砥平里,这个制高点撤下去容易夺回来难呀!
  由于王扶之的冷静,马山制高点的控制对后来第三十九军部队顺利撤出战斗起了很好的保障作用。
  也别怪王少伯这个很能打仗的营长象孩子一样的哭,第二营在阵地上遭敌人炮火杀伤,处境十分艰难。但官兵们互相鼓励,始终坚守在阵地上。看着这样的战士流血牺牲,王少伯实在痛心不已。
  更让王少伯终身感铭的是,在激烈的战斗中,当自己指挥位置暴露在敌人火力下时,第六连马上扑上来3个战士奋不顾身地把他围住。
  结果其中一个牺牲了。
  王少伯能不难过?

  第一夜攻击受挫,伤亡很大,但邓华还是不死心。
  次日,他调整部署,让温玉成军长指挥,命令各部于当日晚上24时继续进攻砥平里。
  这一次要好一点,炮兵有部分营连参加战斗,第一一五师第三四三团和第三四四团也赶到参加了攻击,从四面八方向砥平里发起攻击。步兵冲击也非常英勇,很快将敌人压缩到不足两平方里的狭小地区。凌晨2时左右,第一一五师还一度突入砥平里街内。
  第一一九师也一度占领凤尾山。
  美法军伤亡惨重,弗里曼上校也被迫击炮的弹片击伤。
  可惜这时中国军队的攻势已成强弩之末,对敌人火力无法压制,坦克不能摧毁,障碍也无法突破,在猛烈炮火轰击之下,始终无法扩张战果,最后与敌人打成胶着状态。
  难分难解,就看谁能熬到最后。

  形势危在旦夕,但弗里曼还是很沉得住气。
  他将坦克用作机动火力点,形成据点式防御,兵力相对集中,火力亦很强大,依然固守着以砥平里为中心的环形阵地和290高地,还在猛烈炮火掩护下不断向攻击部队反扑,夺回第一一九师一度占领的凤尾山。
  战至拂晓,攻击部队伤亡很大,仍未解决战斗。
  但此时砥平里的战况对弗里曼也相当不利,他的炮弹将尽,步兵第三十八团部队迟迟没有上来,骑兵第一师的增援部队也一直没有消息,只要当面的中国军队当日晚上再加一把力,他也很难再撑住局面。

  然而,这时战场形势却发生有利于“联合国军”的逆转。
  13日下午,美步兵第二师第三十八团从文幕里增援砥平里,在461高地一带遭到第一一六师部队的顽强阻击。
  14日下午,李奇微得知步兵第三十八团血战一日仍无进展的消息,决定西线美第九军派出集结在骊州南侧梨浦里的骑兵第一师第五团继续向砥平里驰援。
  17时,骑五团在团长马塞尔·柯罗姆贝茨上校率领下,配属第七十坦克营A连的两个排、第六坦克营D连和野战炮兵两个营以及一个工兵连,向砥平里高速开进。
  次日上午10时,骑五团先头部队已突至曲水里,另一股也从侧翼迂回注邑里,向砥平里靠近。
  负责打援的第四十二军第一二六师第三七七团、第三七八团分别在曲水里、注邑里对骑五团的增援部队进行了英勇顽强的阻击,将敌人跟进步兵击溃,并用地雷和少量火箭筒打击敌人坦克,许多战士勇敢地跳上坦克,用炸药包进行爆破,先后将敌人10余辆坦克击毁。
  可剩下的30多辆坦克仍冲破阻击阵地,向砥平里高速扑来。
  那会儿对付敌人的集群坦克还没什么高招。

  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五师第三四五团团长耍清川命令第一营营长刘兆在砥平里和曲水里之间公路上占领阵地,配属给第三四三团进攻砥平里。
  下午,刘兆将部队隐蔽好后,举着望远镜向曲水里方向望去。
  烟尘滚滚,不时传来枪炮声。
  刘兆不放心,打电话到第三四三团指挥所报告了情况。
  第三四三团询问第一一五师师指,师长王良太对第三四三团团长王扶之回答说:
  “第四十二军在曲水里打援,你屁股后头很安全,第一一六师配署给你们的山炮营也要到了,你放心一门心思打砥平里吧!”
  王扶之听到这个消息当然很鼓舞。
  回头又如此这般告诉刘兆。
  刘兆心说我看见的怎么跟你们说的不一样呀?
  他举起望远镜一看,不好,敌人坦克从曲水里开过来了。
  他又把电话打到第三四三团团指。
  团作战股长苏盛轼大大咧咧地回答:“没事儿,你放心吧!”
  刘兆怕自己看花了眼,再举起望远镜看,敌人的坦克越来越近了:
  “不对呀,敌人有二三十辆坦克冲过来了!”
  话筒里传来的还是“你放心吧!”
  刘兆气得把电话一扔大声命令:
  “司号员吹号,全营占领阵地!”

  第三四三团团长王扶之、政治委员王国英正在指挥所吃饭,观察所来电话说在靠南边的公路上发现老百姓的牛车拉着草,正向我方阵地接近。
  王扶之一听不对,炮火连天的,哪有老百姓整整齐齐赶着牛车大摇大摆在公路上走的?
  他和警卫员拔脚就往外跑。
  刚一出门就看见敌人先头坦克已经冲到了通信连前面的桥洞上,副团长朱互宁猝不及防,抽出驳壳枪就向敌人射击。
  那能顶事儿?
  王扶之立即命令警卫连阻击敌人,并打电话命令刘兆把敌人坦克搭载的步兵敲掉。
  大家手忙脚乱地扭住敌人打,用90火箭筒和炸药包击毁了敌人4辆坦克,把搭载的步兵大部分也打掉了。
  可剩下的20多辆坦克仍于15日下午17时冲进了砥平里。

  这个时候先是第四十军军长温玉成和第三十九军军长吴信泉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先后向邓华建议停止攻击,撤出战斗。
  然后是邓华冷静下来权衡利弊:
  如果继续组织力量攻击砥平里,即使能够攻克,就各个击破敌人以造成战役有利态势的全局目标来说,都慢了一步;除非在攻克砥平里的同时,又能消灭相当数量的援敌,而中朝军队主力又能适时进至长湖院里以南地区敌人主要进攻集团侧后,才能迫使敌人全线退却。
  但平心而论,邓华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

  15日17时30分,邓华作出了一个痛苦而又明智的决定,东集团向砥平里进攻部队撤出战斗向北转移,前出至原州附近的各军同时向北转移。
  16日,各部队撤出战斗。
  这一仗各攻击部队伤亡惨重,仅第四十军参加攻击的3个团就伤亡1 830余人,第三五九团第三营基本打光,撤退时营长牛振厚悲痛欲绝,死活不下阵地,要和他的战士们在一起。
  后来是被战士们硬拖下来的。
  可仅歼敌800余人。
  二者简直不成比例。
  第三十九军和第四十二军的情况也差不多。
  一个得不偿失的失利战斗。
  后来邓华为此作向中央军委作了检讨。

  还不在于一个战斗本身的得失。
  这是兵家之常,从来没有只胜不败的兵家。
  就象从来没有只赚不赔的商家一样。
  关健是这次失利在战略、战术上都对敌人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从此以后,美军遇上包围迂回,也有了敢于固守待援的信心。美国陆军第八集团军军史也声称:“美步兵第二师在砥平里的英勇坚守后来证明是挡住共产党进攻的转折点。”
  这是战术上的意义。
  战略上的意义则在于通过这一仗,使美国军政首脑认定了中国军队火力薄弱,攻坚能力差,即使达成穿插突破的有利态势,也会因供应困难而难以进行深远突进。从而增强了对朝鲜战局的信心,更加确立了要在朝鲜打下去的决心。
  这一仗对“联合国军”在朝鲜的作战行动具有转折性的作用。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军队砥平里受挫有着必然的因素。战争毕竟是军力和经济力的较量,是毛病迟早都得抖落出来,丑媳妇早晚也得见公婆。
  是缺陷是毛病早认识早暴露比晚认识晚暴露好。

  其实这对于中国军队同样应该具有积极的战略意义,这就是
  ——破除对“小米加步枪”不适当的迷信和崇拜。
  只不过中国军队的认识过程相对来说要长一些。中国军队指挥员的主要优势是他们的战争阅历漫长而丰富,意志品质坚强,在很多艰难困苦西方军队认为无法作战的环境中仍能从容应对。但他们大多文化程度不高,理论水平亦受局限,及时对经验进行总结提练的能力相对敌军来说要略逊一筹,一般都得经过血的教训才能有所进步。
  这一点,中国军队应该向对手学习。
  善于向对手学习的军队,才是最可畏的军队。
  值得骄傲和欣慰的是,指挥砥平里作战失利的邓华将军,很快又让对手对自己和自己的部队产生了新的敬畏。
  这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我亮主   我做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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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清潭当关 雷保森炸坦克车
华川开闸 吴信泉淹陆战队

纷纷纭纭,  
  斗乱而不可乱;
浑浑沌沌,  
  形圆而不可败。
  

——《孙子·兵势》     

 

  1951年2月中旬,彭德怀面对的形势仍然非常严峻。
  中朝军队虽获横城反击之捷于前,并在防御作战中给“联合国军”以重大杀伤,歼敌22 000余人,但却因砥平里攻坚受挫于后,因而未能有效遏止“联合国军”的攻击势头。
  中朝军队被动应对的局面因而也未如预期那样得到改观。
  有鉴于此,为掩护从国内和朝鲜北部休整地域赶来的战略预备队第三、第九、第十九兵团的开进,彭德怀于2月17日决定,结束战役的第一阶段,在全线转入运动防御,以空间换取时间,争取在两个月以内集结兵力,改善交通运输、囤集作战物资,待诱敌深入,置汉江于敌之侧后,再进行大规模反击。
  按此设想,西线防守部队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尚在汉江南岸的一个团先后于16日和18日全部撤至汉江北岸。
  很玄,刚一撤过汉江,第二天江面就化冻。
  
  同时,中朝联合司令部作出部署:
  
  以第三十八军、第四十二军、第五十军、第六十六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军团共8个军为第一梯队,在西起汉江口,沿汉江北岸,经杨平、中元山、横城、烽火山、酒峰、芳林里至下珍富里正面150余公里的地区展开,构筑纵深25~30余公里的第一线防御阵地,争取在这一地区抗击敌人一个月;
  以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第十九师团、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二十六军、第三十九军、第四十军为第二梯队,在西起汶山,经议政府、铸锦山、青雨山、座防山、洪川江北岸至洪川、丰岩里地区展开,构筑第二线阵地,准备在第一梯队完成任务后,在这一地区接替进行防御。

  
  2月15日,第十九兵团开始由安东入朝。
  2月19日,志愿军总部从君子里前移至金化前线的上甘岭。
  这次长达两个月的艰苦防御作战,乃是一种在不利形势下的被迫选择。出于对三八线政治因素的考虑,也由于朝鲜地形限制和二线兵团开进时间的限制,中国军队所擅长的大踏步进退传统战法受到了极大制约,每个军每天的后撤距离都有限定。只能被迫以已之短,就敌所长,在敌人优势航空火力和地面炮火的狂轰滥炸之下,与敌人进行逐山逐水的浴血争夺。
  这样长的时间、这样残酷的带坚守性质的战略性防御作战,在这支军队历史上还是头一次经历。
  一次血与火的煅打!
  
  东线“联合国军”攻防转换速度极快。
  2月19日,“联合国军”东线部队挟砥平里得逞之势,转入进攻。
  东线邓华集团首当其冲,受到在大量飞机、坦克、火炮支援下的美骑兵第一师、美陆战第一师、英步兵第二十七旅、韩军第三师、第六师的猛烈冲击。
  紧接着,美步兵第二师、第七师和韩军第七师、第九师也于2月23日起,向左翼朝鲜人民军阵地发起进攻。
  邓华集团之第四十二军配属炮兵第四十四团,防守曹佐里到鹰峰地段正面22公里防线;第六十六军配属炮兵第二十九团第一营,防守鹰峰至井金山地段正面19公里防线
  他们均系久战疲惫之师,粮弹供应也极其困难,只能依托仓促构筑的野战工事,进行了英勇顽强的节节抗击。
  两支部队都打得非常英勇、非常出色,使“联合国军”每一步推进都付出了极大的伤亡代价。
  第四十二军还创造了一个“第一”。
  在抗美援朝作战中第一次用轻武器击落敌机。
  
  犯了纪律的老兵关崇贵立了个意想不到的功。
  2月24日,第一二五师第三七五团第一连第一排据守的614高地受到了英步兵第二十七旅一个营的猛烈进攻。
  第二班副班长关崇贵是个老机枪射手,那机枪能打出安塞腰鼓的节奏来,不知有多少敌人被那鼓点撵上,成了冰天雪地里的孤魂野鬼。
  他的副射手的名字很特别,是一挺著名机枪——马克新(辛)。
  他俩把着一挺英勃伦式轻机枪和战士徐天中3人一起,坚守第一道堑壕,打了一个上午,阵地前摆满了送死的英国鬼子,两人也懒得数,反正一看见来拉尸首的也打,到下午1时许,一条沟横七竖八的全是敌人的尸首。
  这下敌人飞机来。
  一共来了8架“黑寡妇”(P-51的别称)轮番向山头上仍炸弹和俯冲扫射,这些飞行员在朝鲜上空从没受到过什么打击,胆子越来越大,飞着飞着就把一次战斗出动变成一场竞技游戏。
  争相比谁飞得更低,在山沟里转的时间更长。
  打打闹闹地把关崇贵的干粮袋打成一堆炭灰。
  这就活该他们中某一位倒霉了。
  
  关崇贵咬牙切齿,这儿**成了你们家后院了?
  “欺人太甚,把老子饭碗敲了,老子非揍它不可!”
  “别,别,副班长,别犯纪律!”马克新忙劝道。
  由于当时没有制空权,上级规定发现飞机,不能暴露目标,不能擅自用轻武器射击,以免招来敌机轰炸遭受损失。那会儿土八路们对飞机的知识也不多,好多连排干部见到飞机临空,连话都不准大家说,说是怕飞行员听见。
  整个一个土得掉渣的土老冒。
  但关崇贵这回是铁了心要犯一回纪律出一口气。
  他连哄带吓地对新兵蛋子马克新说:
  “这儿只有你我两人,只要你不报告……”
  “那可不行,要是出了麻烦,你吃不了兜着走啊!”
  马克新名字挺火爆,性子怪老实的。
  “怕什么?”关崇贵大大咧咧地说,“大不了枪毙我!”
  说是这么说,身为老兵的他心里明白,这事儿犯不了枪毙的罪。
  说着就背靠工事,举着机枪,对着飞来的敌机哗啦就是一梭子。
  没打中。
  “马克新,再给我一个梭子,非把它打下来不可!”
  换上一个弹匣瞄得准准地又开火。
  14发子弹出了膛。
  到底是老机枪射手,这回打中了。
  可能打住了要害,敌机冒着黑烟,一头栽到沟里。
  机头弹出一个白点,是驾驶员跳了伞。
  其它敌机吓得立即就爬高飞走了。
  “打中了,打中了!快抓俘虏呀!”满地的人都在欢呼!
  可惜没抓住,那家伙运气不太好,高度太低,降落伞还没张开就摔死在树杈上。政治指导员陈风歧跑过去检验了敌机残赅,记下了机号81156,并让战地摄影记者拍了照。
  整个阵地上的人都象孩子似地跳跃着:
  “原来真是纸老虎呀,这么怕死,打下一架就吓跑啦!”
  你想想这个爆炸性新闻还能保得住密?
  
  第一连第一排打下一架飞机的消息立马就传遍了全团。
  团里马上要第一营赶紧查清情况,究竟是谁击落的,尽快报告。
  营里来人调查,问谁谁都说不知道?
  怪事儿,打下飞机竟然没人认账。
  后来营里吓唬大家,要没人认账就处分全排。
  关崇贵觉得自己是条汉子不能装熊连累大家,站出来认了账:
  “飞机是我打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跟大家没关系!”
  眼瞅着敌人马上又进攻了,团里问清楚了也没处理他。
  也没法处理,关了他的禁闭谁打仗呀?
  关崇贵这次打得特别卖力,一心想着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英国鬼子一天的3次反扑都被他的机枪给打下去了。
  阵地前扔了50多具尸体。
  
  第四十二军撤出战斗休整后,关崇贵用轻机枪打下飞机的事儿后来经过层层上报传到了彭德怀耳里:
  “这个纪律犯得好!犯出了一条经验,也教育了我们。要表彰这个战士,推广他的经验。”
  彭德怀压根儿就没提什么处分不处分的。
  不光不处分,还要记功。
  志愿军总部决定,授予关崇贵“二级战斗英雄”称号,并在所有部队推广他用轻武器打飞机的经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也授予他“一级战士”荣誉勋章。
  这个关崇贵可没想到,他寻思虽然犯不上枪毙的罪,通报批评和蹲禁闭是免不了的了。所以上级宣布嘉奖令时,他还以为在做梦,还假模假式地作出高姿态一再请求给予处分。
  团政治委员包楠森憋住笑板着脸对他说:
  “关崇贵,你小子别犯傻,这是你的光荣,也是我们全团的光荣,你要把它给弄没喽,我可真处分你了。”
  吓得关崇贵扭头就跑。
  关崇贵后来参加志愿军归国代表团,还和毛泽东合影留念。他戴上军功章的照片和飞机残骸的照片一起,长期陈列在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从此,各部队纷纷组织战士们用手中武器射击敌机,连文艺工作者都拿着三八枪跑上山去打飞机。
  还有人用卡宾枪甚至手枪击毙过低飞的飞行员。
  兄弟团——第一二四师第三七四团第一营第一连也出了一位用美式半自动步枪击落敌机的英雄李风,
  再到后来,这种事儿就多了去啦!
  在步兵火器打飞机方面表现最好的,当数后来赶上来参加第五次战役的第十五军,就在关崇贵用机枪击落敌机的一个多月后,他们在4天之内用步兵火器敲下11架美国飞机,创造了又一个中国军队抗美援朝作战纪录之最。
  秦基伟是个争强好胜的角色,他的兵们表现欲也忒强。
  
  正是因为到处都撞上了象关崇贵这样的中国士兵,“联合国军”进展非常缓慢。
  直到3月6日,东线“联合国军”始将战线与西部战线取平,推进至杨平、横城、下松滨迄东海岸之江陵一线。
  17天时间,平均每天付出900余人的伤亡,前进不到500米。
  2月24日,也就是关崇贵用轻机枪打下敌机的同一天,美第九军军长布赖恩特·穆尔少将在指挥进攻作战时坠机身亡。
  也就是在同一天,正在北京的彭德怀和军委代总参谋长聂荣臻一起,与苏军总顾问M·B·扎哈罗夫大将商谈,请求苏联出动两个歼击航空兵师进驻鸭绿江北岸,将掩护交通线的距离从清川江以北延长至三八线以北。
  扎哈罗夫大将代表苏联方面拒绝了这个请求。
  
  彭德怀是第四次战役第一阶段刚一结束的2月21日返回北京的。
  他是憋着一肚子气回去的。
  2月19日,他到平壤附近的朝鲜人民军总司令部与金日成商讨了当前战场形势、中朝军队下一步作战方针、朝鲜人民军改编、东西海岸防御、机场修建、后勤供应等一大堆问题,并在主要问题上取得了一致意见,进一步确定了第二阶段作战的方针。要求西线汉城方向的韩先楚集团沿汉江北岸抗击时间愈久愈好;东线横城方向邓华集团力争再打两个胜仗,推迟敌人进出三八线的时间,力争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下一次战役。
  但对下一步的作战目标,彭德怀心中并不乐观。
  虽然这时在“彻底解决朝鲜问题”的战略目标上,他与毛泽东之间并无分歧,但作为战场统帅的他毕竟身处第一线,对敌军优势地位比毛泽东有更具体更深入更客观的认识。正因为如此,他觉得有必要从毛泽东本人起,从上到下彻底打消迅速解决朝鲜问题的乐观情绪。
  次日下午,刚下飞机的彭德怀风风火火闯进京西玉泉山下双清别墅毛泽东住处。
  习惯于晚间工作的毛泽东正在午睡。
  “彭总,主席工作了一夜,刚刚睡下……”卫士们小心翼翼地劝道。
  “不行,我有急事要立即见主席!”彭德怀不管不顾。
  “没有特殊情况,我们不能影响主席休息……”
  这是人家的职责。
  彭德怀脸一黑,大手一把把人家拔开冲进屋去:
  “什么特殊情况,我这儿军情如火!”
  “是老彭吗,进来吧进来吧,只有你彭德怀才敢在人家睡觉的时候把人家吵起来哟!”
  毛泽东已经披上睡衣迎了出来。
  “对不起主席影响了你休息,前线事太急,我又是急性子……”
  彭德怀见毛泽东一脸倦容,心中陡然生出歉意来。
  主席也是人,他天天要遇上的麻烦事只会比自己多,不会比自己少,况且又有在战争年代落下的失眠的老毛病,好容易捞上一觉睡着了也挺不易的。
  “好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毛泽东心说吵都被你吵醒了还客什么气。
  “那我可要直来直去了,”彭德怀也不客气,大嗓门震得一屋子嗡嗡作响。“我看第三次战役之所以前进那么快那是敌人根本就没有打算坚决守,汉城也是人家主动放弃的。我们呢,一拿下汉城就搞游行搞庆祝,将来一旦战争需要放弃怎么办?这次敌人反攻回来我们很被动,你却要我们前进100多公里打到三六线,这根本就是办不到的嘛。这次邓华他们打砥平里,敌人决心死守一处,凭借他们优越的武器条件,我们就拿人家没办法嘛,几个师攻击受挫。虽然横城得手,还是没有遏止敌人的攻势,以致到现在都很被动。主席,别怪我在这儿对你冒炮,你说了战争要有长期打算,可你在战役部署上仍然打的是速胜的主意……”
  呵呵,到底是彭大将军,那话直得就象一根棍子,直通通地就往人家痛处戳。
  毛泽东始终面带微笑听着。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啦,彭德怀要不是这样他就不是彭德怀了。
  “现在我们方方面面都是一大堆困难,我们比敌人更需要喘息,战士们一把炒面一把雪,粮弹都供应不上,这仗怎么打?前一段汉江南岸防御作战,战士们饿着肚子拿石头砸敌人,第五十军和第三十八军有几个连队都是全部战死在阵地的。我们现在这种装备这种供应怎么可能迅速把敌人赶下海?我们如果不痛下决心从你这儿解决速胜观点,怎么解决朝鲜问题?我这次回来还要向后勤部门兴问罪之师。”
  彭德怀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毛泽东也沉重起来,缓缓吐出一口烟:
  “嗯,这件事我要负责任,我看我们需要调整作战方针,能速胜就速胜,不能速胜就缓胜。”
  这话彭德怀听了很对胃口。
  接着他就向毛泽东汇报当前部署和发动春季攻势的设想。
  毛泽东予以首肯,同时也开始从战略战术角度思考问题:
  “看来与美军作战与国民党军队作战不同,我们打国民党打顺了手,几万几十万人的大歼灭战把胃口也撑大了。而朝鲜地形狭长,大部队迂回机动都很困难,筹粮运输都难以保障,应当注意总结出一套适合朝鲜地域特点和敌军特点的一套打法。比如李奇微说我们是‘礼拜攻势’是‘月圆攻势’,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利用我们的兵员优势,组织两番部队,轮番攻击呢?”
  “主席讲得对,我们在春季作战中要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彭德怀气顺了。
  
  几天后,中央军委慎重研究了朝鲜战局,重新调整了作战方针:
  
  朝鲜战争有长期化的可能,至少我们应作两年的准备。
  
  同时决定,为坚持长期作战,志愿军采取轮番作战的方针,编组3番轮流的部队,以现在朝鲜作战的9个军30个师为第一番志愿部队;将正从国内调集的6个军及现在朝补充的3个军共9个军27个师作为第二番志愿部队;将准备从国内调去的6个军及第一番志愿部队中的4个军共10个军30个师作为第三番志愿部队。准备“以几年时间,消耗美国几十万人,使其知难而退,……”
  
  25日,彭德怀又在周恩来主持的军委扩大会议上放了一把火。
  参加者除在京军委成员外,还有各总部和各军兵种的负责人。
  彭德怀一上场就板着脸,也不看会议主持人周恩来:
  “前方部队衣服破了没得换,负了伤没医药,给养给养没有,冲锋陷阵总要有弹药吧?连弹药也供应不上去。前方那么大困难,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好象前方的人都是猪!好象你们都是爱国的!……”
  全场肃然,大家都知道彭德怀是出了名的只骂官不骂兵。
  周恩来面容严肃,知道的人都明白,这话是冲着他说的,他是总理,又是中央军委副主席,后方工作都归他管。
  等彭德怀发完火,周恩来轻轻咳了一声说:
  “志愿军在彭总领导下,在朝鲜碰到了巨大的困难,仍然取得了大胜利,这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的。跟他们比,我们后方同志的工作做得不够好,需要继续努力克服改进。有些具体困难前方的同志不了解,这是我们通气不够,说明不够。”
  周恩来平平静静地从国家全局上所面临的困难讲到各总部所遇到的具体困难和作出的努力,特别讲到了国家财政收入60%以上都用到了抗美援朝战争上。
  彭德怀动容了。
  然后,周恩来当着彭德怀的面一件一件地落实彭德怀提出的要求,全部落实到人头,并作出具体决定或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全部处理完了,他恳切地望着彭德怀:
  “老总,你看这样解决落实可以吗?”
  彭德怀哪里还有脾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代表前方的战士们谢谢大家啦!”
  
  由于汉江的阻隔,西线的“联合国军”动作要慢一些。
  3月7日,当东线“联合国军”将战线取齐之后,西线“联合国军”也完成了渡江作战准备。
  李奇微立马集中兵力,从全线发起进攻,企图从中央突破,造成由东北迂回包围汉城的态势。
  这就是所谓“撕裂者行动”。
  
  这次进攻来势更加猛烈。
  头一天,中朝军队一线各军就有8个连队全部牺牲在阵地上。
  这个时候,许多部队在近两个月的机动防御作战中已经打得筋疲力竭。而且炮兵由于没了弹药,炮损严重,大多撤往三八线以北休整。步兵没有炮火掩护不说,粮食也接济不上,很多阵地仅仅是因为守备分队饥饿而不得不忍痛予以放弃。前线将士装具破烂不堪,许多战士还不得不打赤脚,因生活困苦,营养不良,病号也不断增加。
  这个巨大代价的回报,是中朝军队取得了横城反击作战的胜利,极大地消耗了敌人的有生力量,迟滞了敌人的进展速度,打击了敌人进攻势头,并掩护了中朝军队第二梯队的开进与集结,为预计中的第五次战役争取了必要的准备时间。
  然而勿庸讳言,对于中国军队来说,这仗打得既被动,又吃力。
  而且现在面临的局面却更加严峻。
  可还是得打下去!
  从3月8日起,中朝联合司令部和志愿军总部连续发出战术指示,要求各级指挥员很好研究敌人的进攻特点,改进我之战术,并且明确提出中朝军队防御作战的作战方针是“积极防御,纵深设防,利用良好地形(山区、河流)节节阻击,迟滞和杀伤敌人,赢得时间,以待后续部队到来进行战役反击”,指出“战役上的积极防御,在战术上应是节节阻击和反击相结合的办法。”在兵力配备上“必须确实贯彻前轻后重的原则。”
  这已经是明确的运动防御的作战方针了。
  根据联司的战术指示,正在交接防务的中朝军队也改进了战术,他们在宽大正面上采取重点设防,梯次配置和扼守要点,以点制面的部署,实行“兵力前轻后重,火力前重后轻”的原则,以阻击结合反击、伏击、袭击等各种手段,依托每一阵地节节阻击敌人,大量地杀伤消耗敌人。
  战线仍在缓慢北移。

  
  3月9日,彭德怀返回已前移至上甘岭的志愿军总部。
  面对“联合国军”咄咄逼人的进攻势头,彭德怀和邓华等商议后,觉得为了节省兵力、减少伤亡、缩短供应线和保持主动,充分准备下一次战役,有必要暂避敌锋。遂决定:从3月10日起,提前让第一梯队按预定计划采取运动防御,以4~5天时间逐渐后撤至高阳、议政府、清平川、洪川江北岸至丰岩里一带休整,让第二梯队接替防务,继续采取运动防御节节退至三八线地区。
  交接部署为:
  
  朝鲜人民军第十九师团接替人民军第一军团,第一军团主力转移至开城、延安地区休整;第二十六军接替第五十军、第三十九军接替第六十六军,第五十军、第六十六军回国整补;第四十军接替第四十二军防务,第三十八军、第四十二军分别撤至肃川和元山以西地区整补。
  
  10日,彭德怀致电中央军委并第三、第十九兵团指挥员陈赓、王近山、杨得志、李志民,决心把敌人诱至便于歼击之地区,第三兵团集结伊川、谷山、遂安、新溪公路以东地区;第十九兵团集结至兔山、市边里、南川店地区;第九兵团之第二十军、第二十七军完成补充后集结于平康、金化地区,第二十六军完成迟滞敌进之任务后,集结于铁原及其东南地区。各兵团按指定地区事先进行准备,并须于4月10日前全部到达集结位置,待机歼敌。
  11日,彭德怀再电周恩来:“为缩短我军防线,决定放弃汉城,采取运动防御,保持有生力量。现运输情况未改善,部队仍经常吃不上饭,就地筹粮亦不可能。”
  这时候,彭德怀已决心不再背汉城这个包袱。
  
  但这事儿得跟金日成说清楚,汉城是人家的首都。
  11日,在给周恩来发电决定放弃汉城的同时,彭德怀亦电告柴成文转金日成,通报了与毛泽东等商定的长期作战的作战方针,并特别提出了“作战方针以消灭敌人为主,不必顾虑城市之暂时得失。抗美援朝运动已在中国全面展开,各地动员参军均超过指标。”
  那意思也就是让金日成放心,汉城丢了就丢了,中国军队还是要和你一起打到底。
  
  要打到底的中国军队现在还只能且战且退。
  3月12日,中朝军队第一、二梯队在预定地域完成防务交接。
  3月14日,中朝联合司令部确定:中朝军队下一次战役的起始位置为西起东海岸之长渊、东向新院里、白川里、漏川里、朔宁、芝浦里、华川、杨口、麟蹄、襄阳一线。为控制这一地域,为新入朝部队争取作战准备的时间,要求前线各部从第二道防御阵地至三八线,要阻滞敌人20~25天。
  同日,夹汉江两岸而进的美步兵第二十五师和第二十四师攻占清平川以南之九岩里,截断了春川至汉城的公路;向洪川江推进的美骑兵第一师、陆战第一师、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已过洪川江,占领洪川,从三面逼近汉城;东线朝鲜人民军第二、第五军团当面的韩军第一、第三军团也推进至草岘里、下珍富里一线。
  当日晨,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按联司预定计划主动撤离汉城。
  这时,距中朝军队在1月5日攻占汉城,刚好66天。
  朝鲜人民军撤离汉城时秩序井然,还举行了降旗仪式,当面美步兵第三师和韩军第一师并未有丝毫察觉,直到第二天,其侦察部队才侦知城内已无中朝部队。
  眼巴巴地把汉城望了很久的李奇微和李承晚回到了汉城。
  这下李承晚有得吹了。
  由于有麦克阿瑟的前车之鉴,李奇微对中国军队的北撤行动仍然疑疑惑惑,生怕又受到中国军队那防不胜防的穿插渗透战术的威胁,因而不敢贸然轻率跟进,而要求各部队采取“主力靠拢”、“等齐发展”,各部队之间不留缝隙,用“磁性战术”进一步消耗中朝军队。
  两天后,李奇微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往前拱。
  
  “排炮打不动,一定是八纵!”
  据说这句话是出自前国军悍将、原国军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第五军军长、外号人称邱疯子的邱清泉将军之口——当年在平汉战役中的睢县,邱疯子的整编第五军和八纵交过手。
  没便宜占!
  当时的八纵就是这会儿的第二十六军,军长张仁初和韩先楚是老乡,中国第一将军县湖北省红安县人。当年在八路军第一一五师主力团第六八六团当副团长的时候就是个出了名的打仗不要命。那年在鲁南重坊与日本鬼子3辆坦克为先导的一个大队遭遇,张仁初骑着战马,一手抡着二十响快慢机,一手舞着马鞭,带头往敌人堆里冲。战士们也怒吼着端着刺刀跟着他往里冲。张仁初自己的二十响弹无虚发,战士们也不管不顾地跟敌人肉搏。结果日本鬼子死伤300多人,自己的部队伤亡也近200人。
  当他兴冲冲地到师部报告胜利消息时,被人称妈妈政委的罗荣恒劈头一阵怒喝:
  “张仁初,你是来请功的吧?你是来领赏的吧?”
  摸不着头脑的张仁初不敢吭气。
  “我没功给你,没有赏给你!你是个疯子!你赔我长征过来的红军干部,你赔我平型关下来的老战士!”
  不擅骂人的罗荣恒一骂起人来就浑身发抖。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谁都没见过从来都是和言悦色的罗政委动那么大肝火。平常性烈如火的张仁初更是吓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你违反游击战的基本原则,只管自己过瘾,动不动就发疯!老本拼光了,怎么持久作战?怎么跟日寇最后决战?”
  “我错了,我犯了大错!你处分我吧?”张仁初流着眼泪说。
  “人都牺牲了,处分你有什么用?”
  “政委,那你说咋办就咋办吧,我决无怨言。”张仁初抬起头。
  “要好好学习,要懂战略,看看毛主席的书!”罗荣恒拿出几本油印的《论持久战》、《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拿去看,看完了还我,弄丢弄破了都不行,我还要检查!”
  “是!”
  张仁初在罗政委给他的这些书里大大长了学问和见识,后来仗也越打越精。打什么仗都要冷静三思琢磨着怎么打出档次来,打得不论是日本鬼子还是国军,遇上他的部队都要多加小心。
  他把大家看来是没什么油水的阻击战也打得有滋有味,打出了五花八门的色香味来。
  人家都说这疯子是当年被罗政委给骂开的窍。
  开了窍的张仁初后来那仗自然也就打得不同一般了。
  
  可较之于国内战争,张仁初这次阻击战打得可就太为难了。
  光是把部队带上第一线,他就费尽了吃奶的劲儿。
  张仁初的手下现在尽是些“瘸”兵!
  他们从2月7日就开始向前线开进,可冻伤未愈的战士们就是干着急走不动路,光是从休整地域挪到前线,就走了20来天——最少的一天才走了15里路,全无当年华野八纵那支神气活现的飞行军劲头。
  也难怪,虽然在第二次战役长津湖之战中,在第九兵团各军中第二十六军相对来说算是战斗伤亡和冻饿减员最小,可同样也大伤了一回元气,部队突击休整治疗冻伤两个月,还是没完全缓过气儿来。
  然而这毕竟是一支铁军,情况紧迫,他们还是赶了上来。
  
  3月22日,第二十六军在西起龙源里、东至后坪40公里正面、纵深55公里的地幅呈四线展开,实施动动防御,与正面之敌美步兵第三师、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美步兵第二十五师一个团和法国营展开激战。
  防御战的头两天,第七十八师第二三三团在没有炮兵支援且弹药奇缺的情况下,与美步兵第三师和法国营在绿阳里反复纠缠了两天,数次使用刺刀、铁鍬、石块,击毁坦克8辆,毙伤敌550余人。
  3月23日,“联合国军”拱到了高阳、议政府、加平、春川、瓦解里、注文津一线,还动用美空降第一八七团4 000余名伞兵空降于汶山地区,实施了朝鲜战争中的第二次大规模空降作战,企图与正向汶山攻进的韩军第一师一起,合击正在后撤之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
  但慢了半拍,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主力已撤至临津江以北,中朝军队尚在江南之部队顽强组织抗击,将“联合国军”击退。
  朝鲜战争中,美军曾实施了两次空降,都很成功,都很不成功。
  成功的是那伞是平平安安跳下来了,特别是这一次,连吉普车和105毫米榴炮都空投成功。
  不成功是两次空降全都扑空,作战行动变成了跳伞表演。
  可惜中国土八路这会儿还没有反空降作战的概念,防御纵深也没有配置反坦克预备队,让这帮伞兵轻轻松松地着了陆。只有正交替掩护节节抗击的第二十六军部队与其发生了小规模战斗接触。
  迄今为止历次战斗都没起什么重要作用的美空降第一八七团觉着挺不自在,在与美步兵第三师的部队会合后,于24日掉头就向东转进,当日就进占东豆川西南之湘水里、发云里地区,跟在美步兵第三师屁股后面,朝第二十六军的侧翼扑来。
  美步兵第三师师长罗伯特·索尔少将本想一拳击中对手软肋,没曾想却打在了一个铁疙瘩上。
  张仁初和他的瘸腿兵们给了“联合国军”一个下马威。
  
  第二十六军的梯次抵抗和防守反击给美国军人们以深刻印象。
  打防御战很有经验的第二十六军在正面展开的部队并不多,主力都摆在阵地侧后纵深地域,在第一线部队在顽强抵抗到一定时限后撤而敌军跟进时,看准机会时不时瞅冷子突然杀出,打一个短平快的防守反击占了便宜就跑。
  然后是小分队也不断对疲惫不堪的美国兵们施以袭击。
  然后下一轮则继续如此操练。
  美国兵虽然炮火凶,但也经常被这种招法玩得晕晕乎乎。
  关于张仁初们在这一阶段作战中的表演,《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六集团军军史》中有比较详尽的描写。不过,在与美国军事历史学家拉瑟福德·波茨的《韩战决策》中有关部分相对照后,笔者还是认为后者的描绘更为扼要和精彩:
  
  第八集团军的一些军官们认为,中国军队在防御方面比广为人知的进攻方面干得更出色一些。他们善于隐蔽和伪装,一个整师的部队能在荒芜的山野中从人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他们撤退也撤得利索,很少出现后卫遭困的情况。虽然他们不惜付出代价阻滞联军的行动,但还是沿山梁用圆木和石头构筑坑道和掩体,以抵挡炸弹和重炮轰炸,减少伤亡。撤退时,他们经常在联军主要前进路线两侧的山上留下一些小股袭击部队。这些部队常常夜间出来袭击捣乱,有时还给人以反攻的错觉。
  
  罗伯特·索尔少将就属于“第八集团军一些军官”中的一个。
  24日,第二十六军以一部兵力对敌人实施反突击,遏制住敌人的进攻势头,主力则转移至仙岩里、七峰山、海龙山、旺方山、云岳山一线,布雷设障,继续与敌进行反复争夺。
  就在这里,他们创造了一个模范战例。
  
  第二十六军的阻击战中常有伏击和奇袭的招。
  3月25日,齐安聚师长率第七十八师部队沿七峰山、海龙山、旺方山沿纵深展开后,第二三四团第九连在清潭川旁的七峰山布下伏击阵势。
  第九连的前哨阵地设在七峰山下299.3高地上,班长雷保森带领第四班和配属的90火箭筒组一共9名战士守卫在这里。这个高地地形狭长,西侧是清潭川、铁路和公路沿河傍山从299.3高地的西坡穿过,由于修路基,将山坡切成了一个3米多高、约200长的断崖。公路从断崖下通过,是敌人机槭化分队迂回攻击七峰山的必经之路。
  “大伙儿说说,要是敌人来一大串铁王八,咱咋打才中?”
  四八年的老兵雷保森操着兰考话问大家。
  这是开“诸葛亮会”——土八路打仗的法宝之一。
  大家七嘴八舌地合计起来:
  “咋打?地形这么好,坦克只能一辆辆地过吧,咱只要掐住两头把路堵住,一辆一辆挨个儿消消停停地拾掇不是很便当么!”
  “说得容易,咱从山上扑下来,不是给人家坦克当活靶打么?”
  “啧,都象你这高梁花子脑袋还打什么仗?咱不会就藏在路边断崖后边,等坦克走近了打么?坦克那玩艺是个灯下黑,越近越看不清楚……”
  “对,火箭筒打前后两头,咱藏在路边,冲出去手雷的伺候,他还没看清楚,咱就送他回美国老家了。”
  “坦克后面的步兵冲上来咋办?”
  “咋办?咱机枪是干什么吃的?美国鬼子打仗最没气性儿,机枪手榴弹脸对脸一招呼,吃不了让他趴着走!他还能上来?”
  ……
  先民主,后集中,雷保森最后定盘子:
  “大家说得很对,咱这回不守山头了,就在这断崖后面挖一道堑壕,咱隐蔽在里面。敌人坦克上来过了隘口时,火箭筒组听我的命令,先打敌人头一辆坦克,我打敌人最后一辆坦克,把敌人坦克堵在里面。然后机枪组封锁敌人步兵,然后大家一起上,再挨个收拾这些挪不动窝的铁王八。大伙说,中不中?”
  “中!”大伙一起笑道。
  “好,大家挖堑壕吧!”
  
  这个又大胆又出奇的打法实施得不折不扣。。
  27日下午14时,美步兵第三师一个坦克连和一个步兵连共12辆坦克,1辆吉普车和100多名跟进步兵从梅宁里方向朝七峰山开来。
  那坦克开进还是很有点阵势的,轰轰隆隆震天响,老远就看见尘头大起,一般胆小的人真还能被唬住。
  “别慌,这是找上门儿来的冤死鬼,咱立功的机会来啦!”
  雷保森不失时机地给大家打气。
  那坦克开到距阵地500米处突然停住了。
  “哎呀,狗日的是不是发现咱啦?”有人心里有点发慌。
  “沉住气,它没那本事!”老兵们招呼着新兵蛋子。
  果然,敌人坦克朝主峰上乱放了一阵炮,看看没动静,又接着往前开。
  眼瞅着坦克绕着“S”形的公路开了过来,从雷保森们鼻子底下开了过去,轰轰隆隆地震得地皮子发颤。
  片刻功夫,第一辆坦克已冲到了沟断崖北头。
  雷保森一看时候到了,对着在最北头的火箭筒组一挥手。
  一发火箭弹出了膛。
  第一辆坦克立马就趴了窝。
  紧接着阵地南端的机枪也欢叫起来,把敌人步兵压在地上不敢动。
  “出击!”
  两个突击组分头向敌人坦克纵队的南北两端奔去。
  当雷保森提着反坦克手雷冲到南头的时候,敌人第十二辆坦克已经飞快地开着倒车退出了好远。
  第十一辆坦克刚在挪动,就被雷保森的一颗手雷扔在炮塔上。
  轰的一声爆起大火,不动了。
  整补了两个多月的第二十六军部队反坦克手雷很多,和寒寒酸酸一个班只分到两颗手雷的第四十二军部队相比简直就是个大财主,所以两个突击组打起来都没什么顾忌,分别从两端向中间给坦克挨个点名,雷保森和一个战士从第十一辆打到第七辆,另一个突击组3个人从第二辆一打到第六辆。
  5个人把10辆坦克给打趴下了。
  火箭筒组又一炮把吉普车也打着了。
  前后不到10分钟,11辆坦克和1辆吉普就成了一堆废铁。
  好啊好啊,大家兴高采烈地撤回了阵地。
  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夸耀摆功,就听得咣咣坦克炮打了过来。
  伸头一看,原是是第二、第五、第七辆坦克只被打伤,虽然跑不动,却拼命地进行报复性射击。
  这他妈不是找死吗?
  其实他们要悄没声地没准儿还能有条活路。
  雷保森又带人扑上去每辆补了一颗手雷。
  这下彻底了。
  不到半个小时,全班9人共击毁坦克11辆,吉普车1辆。
  全班无一伤亡。
  这是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步兵班反坦克战斗战绩的最高纪录。
  也是中国军队的一个之最,其纪录迄今仍未被打破。
  
  由于这个模范战例,第二三四团第九连第四班班长雷保森被命名为“反坦克英雄班长”,记特等功一次,获“一级战斗英雄”称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级战士”荣誉称号。
  
  可是,在第二天七峰山激烈的防御战斗中,刚创造了骄人战绩的雷保森英雄班却在与敌人的白刃血战中大部分英勇牺牲,只剩下雷保森和战士周士武,身负重伤的雷保森在掩护周士武滑下山坡后,自已也跳下悬崖。
  连队认为他必死无疑,上报他已经牺牲,还开了追悼会。
  他自己也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可死神却不愿意沾他的边。
  全身上下负伤14处的他在14个小时后被两个朝鲜老乡救起,送到野战医院,不久又回国内治疗。
  医生从他身上取出了4颗子弹。
  还有一颗在腿上无法取出,留作了永久的纪念。
  第二十六军政治委员李耀文将军在为他记功时,想到了后来收复九连阵地时并没有查到他的尸首,怀疑他有生还的可能,随即在《人民日报》等多家新闻单位刊播消息寻找,最后几经周折才在河南省人民政府招待所里找到了他。
  他在那里当了一个端茶倒水的招待员。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七峰山的英勇行为。
  
  在百万赴朝参战的志愿军战士中,象他这样的很多。
  1957年,彭德怀元帅发来请柬,请已在海军长山要塞任职的他上北京参加国庆八周年观礼,还专门为他举行了简朴而又热烈的家宴。元帅夫人特意为他熬了小米粥,元帅本人则为手很不方便的他递馍夹菜。
  彭德怀两眼湿润地抚摸着自己这位英勇无畏而又朴实无华的士兵一身的伤疤:
  “我们的战士都是哀兵,哀兵必胜!”
  毛泽东在中南海家中款待了他和其他几位志愿军英雄,逐个询问他们的伤情和工作情况。在合影留念时,毛泽东握着他的手说:
  “你是志愿军战史上的自豪!”
  
  1992年,中央军委主席**签署命令,授予年逾八旬的雷保森“胜利功勋荣誉勋章”。
  
  好多官兵都还瘸着腿走路的第二十六军把“联合国军”也治得瘸了腿走不动路。
  在3月的最后几天,第二十六军在七峰山、海龙山与美步兵第三师反复争夺11次,杀伤敌人1 000余名。尔后,又在第三、第四防御地带节节抗击,与敌反复争夺。血战至4月初,将“联合国军”阻滞在高台山、金鹤山、内加、外加、葛末面以南。
  3月28日,美空降第一八七团用直升机一架载步兵30余人在旺方山阵地实施机降,占领第二十六军两个班的前哨阵地。
  这是战争史上第一次直升机机降作战,获得战术性的成功。
  不过这时候“联合国军”方面也打得很是为难了。
  3月~4月的朝鲜,正值冰雪融化,道路变得非常泥泞,“联合国军”机械化部队前进速度大受影响,无形中为中国军队的防御作战助了一臂之力,加上中朝军队后续部队的不断开进,所以无论从精神还是从物质来说,“联合国军”的攻势也日渐衰退。
  4月初,中朝军队部队基本撤至三八线以北。
  他们为第五次战役的作战准备工作,争取了一个多月时间。
  
  在东线断后的吴信泉最后唱了一出很精彩的压台戏。
  第三十九军在战役即将结束的时候,来了个“水淹陆战队”。
  3月底,当第三十九军第一一五师部队完成洪川到春川的防御作战任务后,军长吴信泉就在打华川水库的主意。
  他一面让第一一五师师长王良太将第三四四团第一连留在紧挨着湖边的288.4高地,阻止鹰峰山方向敌人向库区进击,一面让师侦察科长蔡愚派了人了解水库大坝闸门和蓄水情况,并要求关闭所有闸门,提高水库水位。
  蓄了好几天,水库的水蓄得很满。
  陆战第一师也拱上来了。
  
  4月8日下午,师侦察科副科长沈穆带人来到水库。
  看水库的朝鲜工人问:
  “是不是要炸坝?”
  “不!给朝鲜人民留着它发电吧,你们现在只要把闸门打开放水就行了。”
  一句话,留下了水库。
  今天的韩国政府应该给吴信泉将军发勋章,因为停战后水库划在军事分界线以南,一直在给韩国老百姓发电造福。
  4月9日凌晨以前,华川水库10个闸门全部提了起来,水象高崖上的瀑布一样,汹涌澎湃,倾泻而下,河道水位也迅猛上涨。
  一小时内上涨了1米多。
  吴信泉指挥放水后,让军指挥所打开所有的报话机监听。
  陆战第一师那边的电台整整热闹了一夜。
  里面大呼小叫,一片混乱,说是共军炸毁了大坝,大水冲跨了一个炮兵营阵地,冲走了人员帐篷,冲毁了公路,韩军第六师刚架上的舟桥也被冲走啦,部队根本无法前进云云……
  大伙儿边听边乐。
  吴信泉这边也小有损失,第三四四团一名班长和战士在那里执行警戒任务,一不小心也被大水冲走了。
  这是朝鲜战争中的一奇,水淹海军。
  
  海军遭了水灾骑兵接着上。
  李奇微心中很不受用,决定也要学一学共军,玩一玩穿插渗透的活儿,把美国传统陆军的好感觉找回来。
  他原想让自己的老本行部队、一直没轮上露一回脸的空降第一八七团来实施空降,可空降兵们这会儿正在汉城集结,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没奈何,他只好另选了一支精锐:美骑兵第一师第七团——就是在新仓里从第四十二军掌中溜跑了的那个骑七团,让他们全部轻装,徒步穿插,夺取水库和水库附近的高地。
  配属给骑七团的第四特种作战分队还真有两下子,穿也穿进去了,插也插过来了,11日夜间,还利用第三四四团前沿哨兵正在睡觉的疏忽,一度占领了水库附近的436.1高地。可惜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第三四四团团长徐鹏组织第三连和第七连给反击了下来,全部赶到了华川湖边。
  骑七团背水而战,状况十分不利。
  李奇微不失为一明智的将领,看看不是路子就决定认输,立刻命骑七团撤出战斗,撤回原驻地。
  然而骑兵第一师却不认这个账,他们在战史里这样写道:
  
  ……这是越过三八线进行的辉煌进攻的结束。然而,骑兵第七团如果再有一两天的充裕时间,就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借以自慰。
  
  这兑不了现的支票开得过于乐观。
  岂止一两天,比骑兵第一师更牛皮的陆战第一师的部队在华川湖边整整折腾了一个星期,因第三十九军部队已主动后撤,才占领了水库大坝。
  看来阿Q能耐不小,不知什么时候播撒了一批美国种子。
  日本陆战史研究会撰写的《朝鲜战争》很幽默地评价了骑一师战史的这种写法:
  “可能是该师的优越感促使他们这样写的。”
  
  纵观美军在朝鲜战争中组织的几次战役战术级别想达成奇袭效果的穿插渗透和迂回,除了第五次战役后期有过有限的得手外,大都很不成功,能跑回去大部分那算是运气。
  这事儿耐人寻味。
  同样的战术,中国军队能用出五花八门的效果来,一直用到战争结束还屡试不爽,而美国军队一用就碰壁。
  连笔者自己都觉得奇怪!
  
  一直到战役结束,华川湖边的288.4高地都在第三四四团第一连手中。
  陆战第一师第三团一个整营在每天几十架飞机和几十辆坦克支援下,整整啃了他们一个星期。
  他们不动,阵地也不动。
  第一一五师向来重视情报工作,入朝后每天都组织英语翻译和懂日语的技师收听东京和美国的广播。
  他们听到外国电台说:
  “陆战队的士兵称华川湖边的高地为‘小直布罗陀’!”
  消息传到第一连,土八路们都不知道直布罗陀是怎么档子事儿。
  还是师政治委员石瑛学问大,把那个世界上最难通过的直布罗陀海峡的来龙去脉比比划划地讲给了土八路们听。
  噢,原来如此。
  土八路们陡然间觉得自己的身板又往上窜了一寸。
  
  22岁的连长赵志立后来还玩了一回洋格,到板门店停战谈判会场去答了一回记者问。
  “我今年22岁,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个步兵连长,我率领我所在的连队同美军陆战第一师第三团作战的那天,正好是我22岁的生日。……”
  穿着新军装,为增加几分老成还假模假式地戴上了一副眼镜的赵志立显得很有几分儒雅书卷气,跟他在战场上那副咬牙切齿恶狠狠的样子判若两人。
  “哇,真年轻!”
  “My God!”
  “在自己生日打了如此残酷的一场战斗,不可思议。”
  “噢,中国军队的军官是不是都是这么漂亮的娃娃?”
  金发碧眼的男女记者在惊叹了娃娃连长这张藏不住的娃娃脸后,又没完没了提了一大串问题,尤其是守卫288.4高地的究竟是一个连还是一个营?如果仅仅是一个连怎么会扛住美利坚合众国头号王牌陆战第一师一个星期的猛攻?
  涉及的都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战斗,土八路赵志立回答起来没什么障碍,通通口若悬河一一作答。反正仗也打完了,部队也撤出了,讲出来美国佬也学不了什么招。
  他把当时阵地部署也讲了个头头是道,一清二楚。
  在场的新华社记者吴冷西乐得在下边对着他直翘大拇指。
  记者们最后称他是“东方直布罗陀战斗年轻的胜利者”。
  当他乐颠颠地回到第三十九军时,各个单位都包饺子请他去掰活是怎么在板门店跟大鼻子们玩洋格的。
  比立了个战功还风光。
  
  4月中旬,伤亡惨重、精疲力竭的“联合国军”勉强进至西起汉江口,沿临津江,再经三八线以北附近地区至襄阳一线,也就是李奇微所谓的“堪萨斯线”, 除在铁原、平康、金化地区继续其进攻行动以破坏中朝军队反击准备外,其大规模进攻势头基本被遏止。
  整个第四次战役历时87天,是中国军队现代战争史上时间最长,也是最残酷的运动防御战役。
  战役期间,中朝军队毙伤俘敌78 000余人,其中中国军队毙伤俘敌53 070人(美军35 793人,英法军647人,韩军16 630人,其中俘虏美军1 214人,韩军7 769人);缴坦克13辆,装甲车2辆,毁伤坦克107辆,缴汽车619辆,毁汽车208辆;缴获各种炮288门,各种机枪363挺,各种步枪**36支。
  中朝军队共付出战斗减员53 000余人的代价(志愿军战斗减员42 000余人,其中失踪4 379人),以空间换取了时间,为重新赢得主动,进行下一次战役创造了必要的条件。
  其间,“联合国军”将战线向北推进了100公里,平均每前进1.1公里,付出900余人的伤亡代价。
  对于美利坚合众国来说,这买卖太不合算。
  
  但是必须承认,李奇微在战略上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成功。
  他为美利坚合众国赢得了一分信心,达到了保住南朝鲜的目的,同时给麦克阿瑟与华盛顿之间冤冤不解的纠纷突然之间打上了一个挺不坏的休止符。
  还为白宫将要开展的对麦克阿瑟的大批判提供了事实依据。
  你说,白宫和五角大楼好容易遇上个这么能干的一个李奇微,麦克阿瑟他要不下岗还能上哪去?
  李奇微得手之日,就是麦克阿瑟倒霉之时。
  时势使然。

 

我亮主   我做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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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凄楚下岗 麦帅回家发牢骚
慨然进军 彭总击掌动雷霆

名将名高气焰嚣,
仁川得志更矜骄。
风头极尽风云怒,
纵火焚人自亦焦。

                    ——笔者咏史诗《七绝·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是自已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的。
  把第八集团军的指挥权交给李奇微后,五星上将一反原来对第八集团军事事插手的德性,而把一门心思放在与华盛顿的斗嘴上,对第八集团军的事儿基本上是不闻不问。这与其说是信任李奇微往李奇微身上压担子,还不如说是他断定李奇微也没有回天之术,因而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由着他去折腾,折腾不出名堂来麦克阿瑟还有充分的理由对华盛顿说一声谁叫你们给我派这么一个宝贝来。
  他再“不想把自己进一步放进一项必败无疑的事业中去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奇微这是在政治陷坑上走纲丝。
  可人家李奇微居然把这钢丝走通了。
  虽然摇摇晃晃险象环生,但好好歹歹人家走过来啦。
  不是吗?虽然步履维艰,可人家是在没有建制部队补充的情况下在一步一步往北拱啊,你麦克阿瑟呢?进得快倒是进得快,可垮起来也够可以的了,一个礼拜就退了几百公里。你在对着华盛顿嚷嚷着说什么要么增加兵力跟红色中国全面开战,要么只好撤出朝鲜的时候,人家已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象模象样有那么点意思了。
  麦克阿瑟现在是里里外外都很尴尬。
  敌人,朋友,上司,部下,全都在心里暗暗地嘲笑他。

  依笔者愚见,其实华盛顿的头头脑脑们首先还得感谢麦克阿瑟,感谢他一门心思与华盛顿干仗没功夫指手划脚地打点第八集团军的事儿,从而给了李奇微一个施展才华大动手脚的机会,也给了白宫和五角大楼一个重新比较、鉴别和选择的机会。
  要不然还不知道这会儿上哪去找“联合国军”呢?

  不过麦克阿瑟可不这样想。
  身为“联合国军”总司令官的麦克阿瑟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一切一切都源于他麦克阿瑟的先见之明,源于他识人用人得当,源于他对李奇微报来的作战计划英明正确的指导。
  2月20日早晨,当李奇微刚挟砥平里得逞之势发起“屠夫行动”的前一天,麦克阿瑟热热闹闹张张扬扬在第五航空队战斗机护航下,带着庞大的东京记者团,飞抵朝鲜原州的美第十军指挥所。
  李奇微最不喜欢也最头痛这样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排场。
  不过他也没招——谁叫自己摊上这么一个顶头上司呢。
  麦克阿瑟装模作样地与李奇微讨论了他好久没有关心过的战局,不着边际地作了些指指点点后,就急急忙忙地和跟来的记者们神侃起来。
  “我对前线的情况非常满意。在那里敌人在战术上遭到了不可估量的重大失败,其损失是现代战争中最为血腥的……我们的战略计划——尽管敌人人数上占有巨大优势——的确效果很好,”
  他泰然自若地宣布:
  “我已指挥我们的军队在恢复丧失的主动权。”
  五星上将不动声色,很顺理成章地就把李奇微那份来之不易的宝贵成就轻而易举划到了自己的名下。
  站在旁边的李奇微差点没背过气去。
  麦克阿瑟是在对公众清楚地暗示,是他从东京飞到了这里,与部下一起分析了情况讨论了局势作出了决策后,命令李奇微发起进攻的。
  李奇微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愤怒了。
  他万分沮丧地意识到,身为在南朝鲜说一不二的第八集团军司令官,自己头上还有一个早已熟悉却几乎已经忘掉了的统帅麦克阿瑟。
  这个老不死的五星上将!

  吃一堑长一智,李奇微再不想把发令枪交到麦克阿瑟手中了。
  由于“屠夫行动”后来进行得极不顺利,折腾了半个多月,才勉强将东西部战线取齐,离“打回三八线”这个目标尚有不小的距离,所以李奇微在征得了麦克阿瑟同意后,又拟定了一个“撕裂者行动”行动计划。
  他给麦克阿瑟发去了一封很有意思的电报。
  电报开头的套话非常肉麻:

  怀着莫大的荣幸和骄傲期待着您的视察。你每一次视察都带给我们极大的鼓舞。……

  笔者斗胆断定,这起始的套话肯定是李奇微自己亲手起草的。
  笔者还斗胆建议世界各国军队将该信列为军用文书范文,因为无论用语还是文风,都有其堪称“典范”的特色:

  ……对于你选择视察日期的原因了解不详,相信你将考虑到敌人从中推断的可能性。无论如何,他们了解你个人的英勇无畏。他们也将毫无疑问的获悉:每次大规模进攻的前夕,你都亲临视察行动以及您的无畏而机警的露面……如果这一推断适合于您,请不要在总攻发起之日视察。是从长计议贬低其推断的价值还是给敌人增添一次证明其判断的机会呢?如果不选择在总攻之日视察将更有利于证明你行动机敏。先生,你知道你的期望是我行动的唯一指导,我希望这个意见不会影响到你的思考。

                    你忠诚的马修·李奇微

  在这封充满了东方式含蓄的电报中,只有一个意思是最根本的,那就是:
  “这回你别来了!”
  从这封电报中,你一定能读出穿插迂回渗透的战术意识来!
  可笔者不明白,李奇微怎么在战场上玩这个就不灵了?

  虽然李奇微小心翼翼,但麦克阿瑟不会品不出个中滋味来。
  好,不抢你的发令枪,不过我要来你也挡不住。你要我不来前线是一回事,你要我免开尊口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李奇微是我手下的司令官,未必还能塞住我的嘴把我的家当了?
  正是因为李奇微没本事让麦克阿瑟住嘴,才使这位总司令官的信口开河成为早已对他愤懑不已的白宫和五角大楼让他下岗的由头。
  3月7日,当李奇微“撕裂者行动”发起的第二天,麦克阿瑟在跟上次一样热热闹闹张张扬扬地在战斗机护航下来到了水原前线。
  这是在给李奇微上眼药。
  你不是说怕攻势前我来视察有泄露重大军情之嫌吗?我在攻势发起后来你总没什么话说了吧?
  你说除了忍气吞声,李奇微还能怎么的?
  关键是麦克阿瑟还不以此为满足,他还要利用李奇微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好容易才取得的进展来为自己扩大战争到中国的主张服务,继续和华盛顿的政客们较劲。
  最不够意思的是,他一边在利用李奇微的成果,一边却在人前人后中伤人家,说李奇微打的是“拉锯战争”,无法制止赤色中国在亚洲的侵略。根本无视李奇微“争取建立并守住一条尽可能靠北的战线,并以此作为结束战争谈判的第一步”的艰苦努力。
  嘴始终闲不住的麦克阿瑟一回到东京又老调重弹,在记者招待会上抱怨说,现在朝鲜战局在一天天好转,第八集团军正在发动新的攻势,战线将稳定下来;而美国的危险恰恰在于陷入这种进不进退不退的僵局。除非尽快派出增援部队,否则敌人将再次发动反击,那就可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残酷大战。
  这是在跟华盛顿示威。

  更有甚者,他还要为他在去年年末的狼狈溃败并已被传为笑柄的“圣诞攻势”进行辩解。在他的口中,这次曾被他淡化为“一次试探性攻势”的灾难性失败又摇身一变,变成了一次巧妙的战略性运动。
  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我们针对共产党中国参战而提出的实战战略包括一项快速撤退,以拉长敌方供应线,其必然后果就是增加敌方的后勤困难,并使我方空中摧毁能力得到极大的增强,这一战略是行之有效的。”
  华盛顿咋一听到这个真是难以置信,有头有脸老资格的五星上将怎么会这样厚颜无耻?又怎么会这样愚蠢顽冥?
  “很难设想还会有任何人能做出比这更可恶更愚蠢的声明了。……想硬说我们通过在朝鲜半岛一路南退,真的就骗过了中国人……真是荒唐透顶!”
  国务卿迪安·艾奇逊气哼哼地说。
  不过这次华盛顿还是给了麦克阿瑟一个面子,没有对他的胡言乱语予以公开评说。只是对他接二连三发来的要求扩大战争到中国并批准动用国民党军队的电报予以既客客气气又明明白白地拒绝。
  不行!

  按理,到这儿麦克阿瑟就该消停消停别穷折腾了,赶紧就驴下坡吧!你捅那么大个漏子有李奇微这样埋头苦干的部下给你打上一块补丁也就够可以的了。人家白宫和五角大楼也没治你的罪,仍然把你当尊神供在那儿就是看你那张老脸给你面子了,你还折腾什么呀你!
  可麦克阿瑟不!
  也少见这种没理也不让人的主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接茬又没完没了跟华盛顿隔着宽阔的太平洋唱对台戏。
  3月15日,麦克阿瑟在与美联社董事长休·贝利的谈话中,又一次向华盛顿发难,声称停止第八集团军向三八线挺进的做法是“对我们完成统一朝鲜使命”的损害。
  国务卿艾奇逊后来透露,麦克阿瑟此时“已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告知,这不是他的任务。”
  这时候的美利坚合众国,正陷于与欧洲伙伴们的争论之中,英法等国因害怕长期卷入朝鲜战争而削弱欧洲力量,让北极熊钻了空子占了大便宜,不约而同地认为仗打到这份上,应该是结束战争的最好时机,所以都公开主张在三八线建立“事实上的停火”——这和白宫“欧洲第一,亚洲第二”的全球战略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而麦克阿瑟身为美利坚合众国公民和合众国军队的战区统帅,值此关头不但不给政府分忧解难,反而借机生事发难,你说谁给他当领导受得了?
  3月20日,已准备发表声明寻求与中朝方面进行停战谈判的杜鲁门总统委托参谋长联席会议致电麦克阿瑟:

  国务院正草拟一项总统声明,要点如下:联合国已肃清了南朝鲜大部分地区的侵略者,现在正准备讨论解决朝鲜问题的条件。联合国认为:在大军向三八线以北挺进以前,应进一步作外交上的努力,以便取得和解。这就需要时间来判断外交上的反应,并等待新的谈判的发展,鉴于三八线没有什么实际的军事意义,国务院已问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你具有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在以后几星期内取得充分的行动自由,以便保证联合国部队的安全并与敌人保持接触,希望你表示意见。

  麦克阿瑟倒是回了电,但除了重弹那令人生厌的“华盛顿限制了指挥权,根本无法去扫清北朝鲜”的老调外,根本没有搭参谋长联席会议来电中“希望你表示意见”的楂。
  不搭楂也就罢了,要命的是3天后当杜鲁门正与盟国伙伴们商讨声明文稿时,刚热热闹闹张张扬扬从前线视察回来的麦克阿瑟却抢在前面,自己向中朝方面发出了和谈吁请。
  这在任何一个政府来说,都是一个大逆不道不可容忍的行为!

  这也罢了,可他那一纸声明怎么听怎么象一份最后通谍。
  五星上将在声明中把中国说成是被过分夸大了的军事力量。“即使联合国部队活动受到限制、因而相应的军事优势属于赤色中国的条件之下,事实还是表明:它靠他的武力是完全不能完成它对朝鲜的征服。”
  这和他几个月来“不增援就只有撤出朝鲜”吵吵嚷嚷截然不同。
  他正就着李奇微挣来的那点微薄利润大嘴大舌地消费:

  (他们——作者注:指中朝方)……现在必然痛苦地认识到,如果联合国力图改变它把战争局限在朝鲜境内的决定,而把我们的军事行动扩展到赤色中国的沿海地区和内部基地,那么赤色中国就注定有立即发生军事崩溃的危险……
  不用说,在我作为司令官的权限之内,我准备随时和敌军司令官在战场上举行会谈,诚挚地努力寻求不再继续流血而实现联合国在朝鲜的政治目标的任何军事途径,联合国在朝鲜的政治目的是任何国家都没有理由反对的。

  你说有着20多年指导革命战争非凡经历的新中国领导人会不会理会这样的扯淡玩艺儿?你说正千方百计费尽心机在美国战略利益和欧洲伙伴利益的挠挠板上寻找平衡点的杜鲁门会不会吞下这口窝囊气?
  麦克阿瑟声明的直接效果就是在盟国中造成了对美国的信任危机。
  不是吗,总统拿出一个声明来请我们注意让我们协调行动,战地司令官又提出另外一套,这算哪门子事呀?
  气得眼冒金星的杜鲁门积怨迸发,决心要让这个老家伙下岗。
  不过在正式作出决定之前,他还是沉住了气稳住了神,让布雷德利给麦克阿瑟发了一个电令:

  参谋长联席会议致麦克阿瑟专电:
  总统指示你注意他1950年12月6日发出的命令。鉴于1950年3月20日给你的情报,你以后的任何声明都必须符合12月6日命令的规定。
  总统还指示,一旦共产党军事领袖要求停战,你应立即向参谋长联席会议就这一事件请示报告。

                         奥马尔·布雷德利
                          1951年3月24日

  可麦克阿瑟仍然不停嘴。
  在与伦敦《每日电讯报》军事记者的谈话中,他断言他的部队“被束缚在一张人为的罗网之中”。他在自己漫长的军事生涯中“第一次发现是在打一场没有明确目标的战争”。
  最终把杜鲁门的满腹积怨点着成冲天怒火的是众议院共和党领袖约瑟夫·马丁。
  4月5日,马丁在众议院发言中宣读了麦克阿瑟给他的一封回信,这是他在3月8日写信给麦克阿瑟,建议使用蒋介石的军队来开辟亚洲第二战线,以解除美军在朝鲜所受到的压力后,麦克阿瑟于20日发回的回信。信中声称:

  ……某些人似乎不可思议地难以认识到下列一些事实:在亚洲的这块地方就是共产党阴谋家已经选择好作为他们想尽办法征服世界的场所,而我们对于由此而引起的关于战场的问题竟然展开了争论;我们已在这里拿起武器为欧洲而战,而外交家们却仍在那里进行舌战;如果我们在亚洲败给了共产主义,则欧洲的沦亡就不可避免;打胜了,则欧洲就很可能避免战争而维护住自由。正如你所指出的,我们必须赢得胜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胜利。

  不知是出于疏忽还是故意,麦克阿瑟没有在回信上标上机密。
  唯恐天下不乱的反对党将就着这封信给政府找麻烦,谁都能看出麦克阿瑟信中的“某些人”姓甚名谁!
  这就叫“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杜鲁门以及白宫满朝文武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就凭你利用蒋介石军队的馊主意,“本身就足以构成对现行国策的挑战”,况且8个月前,你麦帅本人不也是同意不使用国民党军队的决定的吗?
  更何况这你还有那么多劣迹。

  4月6日上午,杜鲁门总统召来国务卿迪安·艾奇逊、国防部长乔治·马歇尔、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雷德利和总统顾问哈里曼。
  大家全都愤怒至极,一致主张罢这老顽童的官。
  只有与麦克阿瑟素有积怨的马歇尔提醒总统,罢麦克阿瑟的官可能会给从国会取得军事拔款造成更多困难,不如把他召回华盛顿来,诚恳地交换一下意见。
  马歇尔的这个主意就很不诚恳。很有些假眉三道的公道面目。
  当然不被大家接受。
  不过,大家都明白,在公众心目中,这个老家伙还是一位象神人般的传奇英雄,罢他的官,全国上下一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如果你解除麦克阿瑟的职务,你的政府将面临一场恶战。”
  艾奇逊不无忧虑地对总统说。
  “那我再想想!”杜鲁门说。
  临走时,他没忘了提醒马歇尔,查阅一下麦克阿瑟的往来文电,看看这家伙有多少一贯违抗历届总统命令的劣迹。
  这是在给马歇尔递点子。

  第二天,马歇尔将查阅结果向作了总统汇报,同时下了结论:
  麦克阿瑟两年前就应该被解职!
  为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利益,杜鲁门下定决心要让这位声名赫赫的统帅下岗,尽管无论从辈份还是从声望来说,这位统帅都要比杜鲁门高出整整20年。
  临阵易帅,兵家大忌,但为了合众国,顾不上那么多啦!

  又经过几天折腾,4月9日,美国总统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哈里·杜鲁门召集文武大员们集会,一致决定解除麦克阿瑟职务,一切职务由李奇微接替。为了麦克阿瑟的脸面,也为了美利坚合众国的脸面,决定命令由正在远东视察的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当面交给麦克阿瑟。同时还决定由陆军中将詹姆斯·范佛里特继李奇微之任,就任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
  可是,由于通讯线路发生故障,由于弗兰克·佩斯正在前线视察,事情没有象所设计的那样发展,以致于无论是合众国政府,还是麦克阿瑟,都没能保住自己已经很不好看的脸面。

  11日凌晨1时,杜鲁门的新闻秘书约瑟夫·肖特向白宫记者团宣布了总统的这一决定。
  早晨,《芝加哥论坛报》发布了这个消息。

  麦克阿瑟不得不以最糟糕的方式得到这个最沮丧的消息。
  4月11日下午,麦克阿瑟的专机飞行员西德尼·赫夫上校满脸泪水地出现在麦克阿瑟的客厅门口。
  正在餐桌上的麦克阿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面孔僵死,沉默片刻,然后抬头望着妻子:
  “珍妮,我们终于要回家啦!”
  是该回家了,有孙子抱孙子,没孙子骂儿子。
  几分钟后,解职命令的正式文本送达麦克阿瑟手中。

  我深表遗憾地宣布,陆军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已不能在涉及他所担任职责的问题上全心全意地支持美国政府和联合国的政策,根据美国宪法赋予我的特殊责任和联合国赋予我的责任,我决定变更远东的统帅。因此,我解除麦克阿瑟将军的指挥权,并任命马修·B·李奇微中将接替他的职务。
  对于有关国家政策进行的全面而激烈的辩论是我们自由民主宪法制度的至关重要的因素。然而军事指挥官们必须按照我们的法律和宪法规定的方式服从颁发给他们的政策和命令,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在危机时刻,这一因素尤其不容忽视。
  麦克阿瑟将军已完全确定了在历史上的地位。国家应当感谢他在担任艰巨任务期间,为国家作出的优异而卓越的贡献。由于这一原因,我不得不对他采取的行动再次表示遗憾。
  正式解职命令如下:
  陆军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
  我深感遗憾的是,我不得不尽我作为总统和美国武装部队总司令之职,撤销你盟军总司令、联合国军总司令、远东总司令和远东美国陆军总司令的职务。
  你的指挥权交给马修·B·李奇微中将,立即生效。你有权发布为完成计划前往向你选择的地点而必需的命令。
  关于撤换你的原因将在向你发布上述命令的同时公布于众。

  麦克阿瑟已经打不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来了。

  当韩国军队陆军参谋长丁一权将军将这个消息告诉李承晚时,泪水从这位总统脸上滚滚而下:
  “杜鲁门毁灭了我们的希望!”
  他悲哀地意识到,他再也没法完成他的统一梦了。

  4月17日,回国的麦克阿瑟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从机场到他下榻的饭店他走了两个小时,欢迎人群多达50万人。美国人也象中国人一样,普遍同情倒霉的弱者,尤其是杜鲁门政府这种让人下不来台的工作方式,更使人把同情心全部倾注到了麦克阿瑟身上。
  4月19日,当雄辩的麦克阿瑟在国会发表了长达37分钟的演说后,更是把公众的情绪掀到了最高潮。
  结束语尤其说得悲怆动人:

  我仍然记得当时军营中最流行的一首歌曲,歌中非常自豪的唱道:老兵不会死去,只会悄然逝去。
  我,一个在上帝的神明指引下,力图尽职尽责的老兵,像那首歌中的老兵一样,现在结束了自己的军人生涯,开始悄然逝去。再见。

  整个会场热泪迸飞,都骂骂咧咧地问是谁让老英雄吃了冤枉。
  在许多市镇和大学里,愤怒的人们烧毁了杜鲁门和艾奇逊的模拟象,而且据一次民意调查报道,公众舆论支持麦克阿瑟的占69%,支持杜鲁门的仅占29%。
  杜鲁门政府虽然愤怒,但事关军国机要,个中隐衷又不能向公众和盘托出,处境十分尴尬。
  那会儿的美国人就象孩子似那么容易上当,那么容易激动!

  次日,当麦克阿瑟驱车穿过纽约市区长达数十公里的游行队伍时,2 853吨纸屑、彩带和其它纸片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
  据警方估计,全国参与欢迎的人数累计竟达750万人。
  麦克阿瑟对自己“无辜羔羊”的形象包装,大获成功。
  但笔者窃以为,其实麦克阿瑟内心深处一定充满了悲哀:一个呼云唤雨雄狮般的人物,竟然落到了要费心竭力把自己打扮成受尽欺凌和侮辱的弱者形象才能安安稳稳退出历史舞台的地步。
  男人能受得了这个?

  美国的欧洲盟友们却在鼓掌欢庆。
  大不列颠上下议院的绅士们充满了欢呼声,法兰西的报纸也发表评论说同盟国不能屈服于一个爱讲大话的人。这下他们都不用再担心被这个老家伙出卖了。
  不过圆滑老道的英国绅士们在得便宜之际还是没忘了卖乖。
  内阁人士们说麦克阿瑟“实际上并未超越联合国给他的指示中所规定的范围。”另外,弄清中国会不会出兵是合众国政府而不是战区司令官的任务。
  言下之意是说杜鲁门总统是在推诿自己的责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世界上糊弄人的人之所以有市场,那是因为有人要被糊弄。从这个意义上,任何一个美利坚合众国纳税人都有权说一声:
  杜鲁门,你活该!

  其实依笔者之见,给麦克阿瑟罗列的众多罪名大多没说到点子上,只有一条因为涉及到美利坚合众国诺大的一张脸面,从而使美国的战略伙伴们谁也不愿意多谈——打人勿打脸,揭人勿揭短嘛。
  那就是:
  伟大的军事统帅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带领着牛皮哄哄打遍世界无敌手的合众国军队吃了一个大败仗,败在一个生产水平和生活水平都处在中世纪的农业国家的农民军队手中。
  胜者王侯败者寇,败军之将不言勇。
  要是麦帅真能把朝鲜给灭了把中国给顶回去,抑或在他压向鸭绿江边时中国人忍气吞气没有反应,杜鲁门敢对他有脾气吗?
  那时候,有脾气恐怕是麦帅哟。

  起哄的国家中没有中国。
  在战场上把麦克阿瑟打得头破血流的中国人却对此事反应平平。《人民日报》也就发了个消息而已。
  在他们眼里,这一切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一场闹剧。

  中国方面的心思全在他们认定要“决定朝鲜前途“的春季攻势上。麦克阿瑟上班也好,下岗也好,他们都要打过三八线。
  就在李奇微的“撕裂者行动”刚刚登场亮相的3月中下旬,彭德怀就已和邓华、洪学智、韩先楚、解方等在商量第五次战役的反攻作战计划了。
  彭德怀的意图是当敌人一越过三八线,就实施全线反击。
  而且是“带决定性的一仗”。
  邓华、洪学智等人意见则不同。
  洪学智代表大家谈了意见:
  “放敌人进至铁原、金化地区再打比较好。如果在铁原、金化南面打,我们一出击,敌人一退缩,不容易达到成建制消灭敌人的目的。放敌人进至铁原、金化一线突出部,我们拦腰一截,容易解决问题。同时,刚入朝的部队也可以有更充裕的准备时间。”
  “物开里的物资怎么办?”彭德怀问。
  当时志愿军在物开里贮存了许多物资弹药。
  “好办,我两天之内保证将它全部往北撤完。”洪学智打包票。
  “恐怕不行,铁原是平原,那么大一片开阔地,敌人坦克进来不好对付。”彭德怀不同意。
  彭德怀说得也有道理,当时对付敌人坦克是个很头痛的事情,一直没有找到特别好的法宝。本来最好的反坦克武器是坦克本身,可志愿军那会儿哪有坦克呀?只有第十九兵团预备队有一个坦克第一团,也不过几十辆坦克。
  邓华们说大家想办法这个问题并不是不可以解决。
  后来在秋季防御作战中,杨成武的第二十兵团部队采用反坦克地雷阵、反坦克火器集中使用并与步兵反坦克小组突击相结合的战法,确实也把这个难题解决得不错。特别是后来第十二军部队还更进一步创造了依托反坦克网状阵地,以反坦克火器阵前突击的新招数,更是从此打消了“联合国军”方面大规模使用坦克的念头。
  不过这会儿还不行,这会儿顶顶头痛的就是这些铁王八。
  彭德怀还是不同意洪学智的建议。
  这时候两边有点动火了。
  彭德怀生气道:“这个仗你们不想打啦?”
  邓华说:“老总,打还是要打的,我们做你的参谋,提意见供你下决心,你是战场统帅,究竟怎么打,决心还得你来下。”
  待到冷静下来,沉思良久,彭德怀还是按自己的想法给军委发了电报:

  敌仍在前进,估计占领三八线后,继续北进或暂时停止或长时间停止于三八线进行永久筑城,等待大量增援巩固再进。但当敌发觉我兵力大量增援时,敌因地形狭窄,纵深增大,加上敌技术优势,使我一时无法突破其防线,而变为长期相持于三八线,此种形势于我不利,故须力求避免。最好乘敌进入三八线南北立足未稳开始反攻(第五次战役)。为了不使敌人过早进入三八线,加强工事,巩固阵地,掩护二番兵团集结,不得不留三十八军、四十军(部队实在需要休整了)、二十六军暂在三八线南取运动防御迟滞敌进。同时战役必需物资仍未运来,故需改为5月初旬集中第三、九、十九兵团全力出击,以求全胜,改变目前态势。

  4月6日,志愿军司令部举行党委扩大会,先后入朝的各军领导参加了会议,还邀请了朝鲜人民军前线指挥部的金雄和金一列席了会议。
  因为当时各方情报和迹象表明,美国2月间在日本举行了三军联合作战演习,由国民警卫师第四十师、第四十五师和步兵第三十四团编组的第十六军有在北朝鲜海岸登陆的企图。
  毛泽东也为此事专电提醒彭德怀予以注意。
  为避免两线作战,彭德怀决定将敌大体放至金化、文登里、杆城一线,然后反击。如敌进展快,在4月20日反击;如敌进展慢,即于5月上旬发起反击,准备付出五六万人的代价,歼灭敌人5个师(其中3个美军师),夺回战场主动权。
  4月中旬,志愿军在朝鲜境内的兵力已达95万余人,其中作战部队77万余人,后方勤务部队18余万人;第一线11个军33个师和地面炮兵3个师共54.8万人,连同朝鲜人民军第一线兵力共70余万人。新入朝参战的野战炮兵第二师、第八师第三十一团,反坦克歼击炮兵第三十一师、第三十二师,火箭炮兵第二十一师、高射炮兵第六十一师、第六十二师、第六十三师和第六十四师等亦分别配属第一线部队或担任后方掩护任务。
  从国内抽调的4万名老兵和8万名新兵也于3月底前补入部队。
  火力也有了极大改善。
  新入朝部队全部改装苏式装备,每师兵员都超过万人,步兵武器中冲锋枪也超过半数,各师都编有炮兵团、高炮营,团一级也增设了57毫米无座力炮连、120毫米重迫击炮连、高射机枪连。加上入朝的预备炮兵部队,志愿军的各种火炮已增至6 000余门,其中山、野、榴、反坦克炮共1 000余门。
  另外,坦克第一师所辖之坦克第一团、第二团、第三团和独立坦克第一团、麾托化步兵团在装甲兵指挥所主任黄鹄显率领下陆续入朝。
  这时,在中朝军队胜利形势鼓舞下,斯大林也同意苏联空军前出至朝鲜境内作战,并于3月派出阔日杜布上校率领的第三二四歼击航空兵师和库马尼奇金上校率领的第三0三歼击航空兵师替换第二十八歼击航空兵师和第五十歼击航空兵师回国休整。另外,还同意第一五一歼击航空兵师和第三二四歼击航空兵师在朝鲜境内机场修建完成后,在第六十四歼击航空兵军军长别洛夫少将指挥下进入朝鲜境内作战。
  中朝空军联合司令部也在3月中旬成立,刘震任司令员,常乾坤和朝鲜人民军空军的王琏上校任副司令员,统一指挥中朝空军作战。
  中央军委还命第四十七军于4月中旬进入朝鲜修建机场,准备修建14~15个机场,让中朝空军前出作战,掩护地面部队。
  真是有今非昔比,鸟枪换炮的感觉。

  志愿军实力水准已经达到了中国军队历史上空前的程度。
  无怪乎从毛泽东、彭德怀到新上阵的几位兵团司令,谁都没有对“歼灭敌人5个师”这样的设想产生过怀疑。
  然而从事后“臭皮匠”的角度看来,他们这种比较还是一种静态而片面的比较,没有把对手的变化放在一起来充分研究。其实,不仅应与自己进行纵向比较,还应该与对手的进步进行横向比较,还应该正视中朝军队兵员上虽具有优势,火力和机动力上却仍居于绝对劣势这样一个基本现实。
  还有后勤,洪麻子竭尽全力,也只能保障最低限度的供应。
  而且苏联空军前出至朝鲜境内机场掩护志愿军地面部队队作战的设想因机场被敌人持续不断地轰炸破坏,最后都没有变成现实。
  大家都有那么点眼大肚皮小,胃口好,牙口不好。

  4月9日,为靠近主攻方向,志愿军总部转移至伊川郡空寺洞。
  4月10日和12日,第六十六军和第五十军分别撤回国内休整。
  4月15日,第二线战部队在预定集结地域完成集结。
  第九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宋时轮率第二十军和第二十七军在平康、洗浦、淮阳地区完成集结。
  第三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率第十二军、第十五军和第六十军在伊川、铁原、平康地区完成集结。
  第十九兵团司令员杨得志和政治委李志民率六十三军、第六十四军和第六十五军则于3月18日以前在南川、市边里、兔山地区完成集结。
  新入朝的部队也非等闲之师。
  第三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陈赓因旧创复发留在国内休养,部队由副司令员王近山率领入朝。这王近山是刘邓手下有名的战将,红四方面军的老战士,打仗是出名的“疯”,外号人称“王疯子”,一听到枪炮声就按捺不住地要往前冲,当连长营长是这样,当团长师长也是这样。
  甚至当了纵队司令员还是这样。
  弄得刘邓唯恐一打仗爱将有失,就让10来个棒小伙儿的一个警卫班跟着他,任务是王疯子一旦疯起来就按住他,不准他往前跑。
  一个警卫班常常都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有人要说,这有什么,只会冲啊杀的一介武夫而已,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指挥员。
  错啦!
  挨着牛屁股长大的王近山生得一副儒雅相,参加革命以来自学了文化,敢抱着《安娜·卡列妮娜》这类大部头文学名著读,虽然拖着一条略跛的腿,交谊舞也跳得风车斗转。
  很扯年轻姑娘们的眼睛。
  别看王疯子打仗很疯,那疯是面上的,其实脑袋瓜忒好使。
  抗战期间的1943年10月,时任八路军太岳第二军分区司令员兼第三八六旅旅长的王近山率第十六团调赴延安,途经山西临汾以东的韩略村时,遇上了一个极好而又极担风险的战机。
  王近山想打。
  可临行前陈赓又命令他一路上不准恋战。
  王近山沉住气把动静看好,觉得值得一干,心说就是陈赓自己看到这样的仗他也一定会打!
  结果小伏击战打出了大名堂。
  韩略村一战,击毙日寇华北战地参观团少将旅团长以下军官120余人,气得日酋冈村宁次暴跳如雷到处找第三八六旅算账。
  毛泽东表扬了这个优秀战例;
  “太岳有个王疯子王近山,敢打没有命令的仗。有胆略,有魄力!”
  和王近山搭挡的杜义德也是员百战名将,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就是有名的“夜老虎”,挺进大别山那当口,王近山负伤住院,就是这位“夜老虎”带领六纵当开路先锋,血战汝河,胜利渡淮,护卫着刘邓首长杀开的血路。在大别山,又军政主官一肩挑,频繁转战,迭创佳绩。他和王近山一样,都是刘邓至为钟爱的战将。不过年前检查身体查出有疑似心脏病症状,杜义德这次未能与老搭挡同时率队入朝,而是在第五次战役结束后的9月,才赶到朝鲜。
  不过王近山这次带来的部队组建得有些仓促,3个军来自3支部队,是由原陈锡联的第三兵团的第十二军、原陈赓第四兵团的第十五军和原周士第第十八兵团的第六十军临时编组而成的,兵团部是2月间才由原云南军区机关为基础临时抽调人员组成的。
  各个军也不是原来建制。
  第十二军是其中最有资格吹牛的部队。
  这是王近山的老部队,其前身是1945年成立的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六纵队,刘邓的看家队伍。现在编制内的3个师是第十二军的第三十四师、第三十五师和原第十一军的第三十一师,清一色的老红军底子,即原红四方面军第四军第十师、红二十八军之一部和红军总指挥部特务团。抗战期间这些部队都编在八路军第一二九师。硬仗恶仗打了不计其数,转战华北、中原、华东、西南,从来就是担纲的角色,其位置类似于林彪第四野战军中的第三十八军。
  曾绍山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兼政治委员。
  第十五军的前身是1947年8月成立的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九纵队,部队底子很嫩,是抗战期间组建的八路军太行军区的地方部队。成立纵队后,即作为陈赓、谢富治兵团的一部分参加了挺进中原、淮海、两广战役和进军云南。
  别看军长秦基伟是个争强好胜喜欢戴高帽子的角色,解放战争中第十五军在名将陈赓指挥下打得也还不错,但与王近山的六纵这类头号王牌主力比起来,还是个小弟弟,上不了主力的排行榜。
  不过人家后来在上甘岭打得惊天动地,狠狠地火了一把。
  这时的第十五军是由第十五军的第四十四师、第四十五师和第十军第二十九师编组成的。
  秦基伟、谷景生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第六十军就更嫩一点了。
  第六十军是真正的土八路,其前身是1947年秋才在山西由地方县大队区小队这类地方部队升级编成的晋冀鲁豫军区第八纵队。当时在山西的主力部队先是被刘邓带走大部组成晋冀鲁豫南征野战军,后来又被陈赓带走一部分组成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四纵队,剩下的大部分是地方部队。第八纵队就是以仅有的一个主力旅第二十三旅为基础组成的。当时在山西境内的阎锡山部队有10万之众,势力很强,而晋冀鲁豫军区留下的部队只有6万刚升级的土八路。
  毛泽东决定派徐向前这个老西儿来收拾阎锡山这个老西儿。
  徐向前很厉害,担任晋冀鲁豫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后,三两下就把这支土八路打理得很象那么回事儿,楞是把阎锡山那偌大的一片家当给一点一点盘剥得血本无归。后来人们谈起解放战争总是开口闭口彭德怀林彪刘伯承陈毅粟裕陈赓,这当然不错,这些人物都是让蒋先生头痛不已的角儿。殊不知在这当口上最见功力的还应该数上徐向前,彭林刘陈粟等都是带的主力部队,林彪那四野更是抽各个部队精锐主力出关发展起来的。而徐向前手下却是被挑剩下来的县大队区小队民兵升级组建的新军,兵力少于阎锡山,装备更是寒酸得不行,刚成立那会儿有些团队一个营才摊上一挺轻机关枪。
  可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却硬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把从不愿做赔本买卖的阎老西的老本唏里哗啦地都给盘光了。
  这功力不显山不露水却真正藏着大学问。
  第八纵队当时表现很出色,其主力旅第二十三旅也就是后来的第一七九师曾获得“光荣的临汾旅”称号——也是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唯一个获得荣誉称号的师级建制单位,纵队改编成第六十军后,在第十八兵团编成内参加了进军西南解放四川的战斗。
  入朝时的第六十军由第六十军第一七九师、第一八0师和第六十一军第一八一师编成。第一八一师也是一支赫赫有名的劲旅——前身是皮定钧将军率领的被人称作“皮旅”的中原军区第一旅,转战过中原、华东、华北和西南,是名符其实的“野”战军。
  韦杰、袁子钦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但由于西南是新解放区,地方工作大量需要干部,所以许多老骨干都已调地方工作,临时又补充了大批刚从西南地区接收的国民党起义部队官兵和俘虏,所以第六十军的战斗素质受到了一定影响。特别是第一八0师,在川西军区刚接收了国民党第九十五军的大批起义官兵,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就仓促北上入朝,战斗力更是参差不齐。

  第十九兵团部队的准备相对来说要充分得多,他们去年10月就已赶赴山东进行整训,山东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将军对入朝部队极尽地主之谊,要人给人,要粮给粮,把第十九兵团部队给养得壮壮的。
  “老杨,山东这个地方穷,没啥好东西。但有一点,山东的老乡最好!”
  在饯行酒宴上,许世友得意地对第十九兵团司令员杨得志说。
  “是啊是啊,还得感谢许司令把气给我们打得很足啊!”
  杨得志玩笑道。
  “唉,打了半辈子仗,轮到跟人家办粮草哟。”一句话勾起了许世友的心事,他的脸苦了下来。
  “不忙嘛,打这么大仗还能少得了你?”厚道的杨得志安慰他。
  “老杨,你要到北京见到朱总司令替我带句话,打仗别忘了我许世友!”许世友酒劲上来,豪气也上来了。
  “好!好!没得说!”杨得志也是意气风发。
  两员猛将,惺惺相惜。
  杨得志此人不用多说,毛泽东上井冈山时的老骨头,谁不知道长征路上的红一团呀?连金日成见着杨得志都说这是指挥十八勇士抢渡大渡河的红一团团长吧。长征时从来都是开路先锋,他和杨成武、杨勇并称“三杨”,都是人民解放军中的著名战将。
  第十九兵团政治委员李志民是彭德怀红三军团的老部下,文有文才,武有武功,还通音乐,是个文娱积极分子,把部队文化工作搞得很活跃,打仗自然劲头也高。50年代后期人民大会堂曾举行过一次气势磅薄的将军合唱团大合唱,指挥就是共和国上将李志民。
  听过的人都说,那歌唱得才叫威风八面哩。

  第十九兵团下辖3个军。
  第六十三军前身是1946年以杨成武纵队和黄寿发纵队一部合编的冀中纵队,后改称晋察冀野战军第三纵队,是一支百战劲旅,很能打仗,一直是华北野战军的主力。
  傅崇碧、龙道权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第六十四军是个老资格的部队,原是1945年编成的冀晋纵队,后改称晋察冀野战军第四纵队,下辖的第一九一师曾是**、张云逸、李明瑞领导的百色起义建立的红七军,后编为彭德怀的红三军团第十三团,抗日战争又编成八路军第一一五师一部。其他部队也是八路军的晋察冀军区的老主力,编成后在解放战争历次作战中也是个厉害角色。
  曾思玉、王昭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兼政治委员。
  第六十五军也是一支有红军传统的部队,前身是1948年编成的华北野战军第八纵队,编成时由华北野战军第二纵队第四旅为主,与晋察冀、晋察热辽军区的地方武装升级的两个旅合编而成的。由华北野战军第二纵队第四旅改编而成的第一九三师最早的底子是江西苏区的红三军,后编成红一军团第一师,抗战期间编成八路军第一一五师独立团。
  该军成立后参加过平津大战和解放大西北的战斗。
  肖应棠、王道邦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第四十七军的前身是1947年秋成立的东北野战军第十纵队,最早的老底子是1933年在湘赣苏区成立的红六军团,抗日战争中编为八路军第三五九旅。抗战末期,王震将军率第三五九旅一部组成八路军南下第一支队南下华南,后来参加中原突围返回延安,成为第一野战军第二军的一部分。第三五九旅其余部队在刘转连将军率领下组成八路军南下第二支队亦准备南下,后因抗战胜利转赴东北,恢复第三五九旅番号。1947年10月改编为东北民主联军第十纵队第二十八师。当时因十纵全系独立师改编的部队,是一支新军,东总特地派猛将梁兴初担任十纵司令员,在辽沈大战中打了一场闻名天下的“黑山阻击战”,硬是把一支二等部队打成了一支头等劲旅。
  曹里怀、李人林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政治委员。
  老牌劲旅也好,后起新军也好,都跃跃欲试想一显身手。

  4月19日,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和美步兵第二十五师进至铁原附近的药泉洞、文惠里地区,形成突出态势,有利于中朝军队攻歼。彭德怀遂决定,第五次战役于4月22日黄昏发起。
  当日,志愿军总部向全军发布政治动员令:

  第五次战役就要开始了!大量歼灭敌人几个师的光荣任务,已经落在同志们的肩上!
  这次战役的意义十分重大,因为它是我军取得主动权与否的关键,是朝鲜战争时间缩短或拖长的关键。
  我们要力争战争时间缩短,因为它符合中朝人民的利益;我们要力争这个仗打胜,因为它有胜利的条件。
  我们向敌人出击了,为中朝人民立功的时机已到!
  我们的战斗口号是:全体动员起来,发扬艰苦奋斗、克服困难的精神,争取每战必胜!保持革命光荣传统。

  有激情,有文采,有煽动性!
  少点求实精神!

  4月22日,西线“联合国军”继续向铁原、金化方向进攻,其它方向之敌仍处于守势。
  有人曾言,如果照洪学智的建议,这时再放一码,让两个美军师再进一步,打起来一定要顺手得多,没准儿真能实现彭德怀那个指标的2/3。
  历史无法假设。
  况且,双方力量态势没有根本改变,焉能寄希望于侥幸?

  22日黄昏,两军战线上飞起无数信号弹,传来滚雷般的炮声。
  中朝军队各突击集团按预定计划向“联合国军”发起了全线反击。
  第五次战役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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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三路突进 中华劲旅雪兵刃
一战蒙羞 英伦王牌当俘虏

  我当了一辈子兵,同德国兵、中国兵打过仗,也看过美国兵、苏联兵打仗,但最优秀的我看还是中国兵。
  我赞赏他们。

           ——[英]退役陆军上将法勒·霍克利
  

  应该说,李奇微对中朝军队的这次大规模反击是有所预计的。
  虽然“联合国军”方面把1月底发起的攻势吹得玄乎其玄,好象抱了个大金娃娃。但李奇微心里明白,这次攻势的效果实在有限。战线虽然在4个多月里前移了100余公里,但“大量俘虏和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缴获和摧毁其武器装备”的目的却没有达到,中国军队且战且走,抵抗顽强而有秩序,以空间换取了时间,掩护了后续部队的集结。
  中朝军队在4、5月间肯定有一次大的攻势作战。
  正是为了破坏中朝军队的进攻,为“联合国军”夺得先机,4月中旬,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和美步兵第二十五师在铁原附近仍然保持攻势。
  4月21日前,“联合国军”已进至开城、长湍、高浪浦里、三串里、芝浦里、文惠里、华川、杨口、元通里、杆城一线。
  最靠战线西头的是弗兰克·米尔本少将指挥的美第一军部队。
  韩军第一师附韩军青年团位于开城、汶山、廉安里(高浪浦里以南)地区;美步兵第三师两个团、英二十九旅、菲律宾营位于廉安里、麻田里、三串里(涟川以北)地区;美步兵第二十九师、土耳其步兵第一旅位于涟川及芝浦里以西古南山地区;美步兵第三师第十五团为预备队,位于议政府地区。
  中间是威廉·霍奇少将指挥的美第九军部队。
  美步兵第二十四师位于文惠里、汉滩川(芝浦里)、自等里地区;韩军第六师位于上海峰、头流峰地区;美陆战第一师附韩军陆战第一团位于将军山、大利里地区;英步兵第二十七旅为预备队(后由英步兵第二十八旅接替,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回香港整补)位于加平。
  东头是爱德华·阿尔蒙德少将指挥的美第十军部队。
  美步兵第二师附荷兰营、法国营位于九万里、杨口地区;美步兵第七师位于加儿里、元通里地区。
  挤在东海岸边上的全是韩军。
  韩军第三军团指挥的韩军第三师位于元通、寒溪岭地区;韩军第七师为预备队,位于县里、美山里地区。
  韩军第一军团指挥的韩军首都师位于寒溪岭、华彩峰地区;韩军第十一师位于达摩峰、杆城地区;韩军第九师为军团预备队,位于江陵地区。
  美骑兵第一师、空降第一八七团、韩军第二师为总预备队,分别位于春川、水原、原州地区。
  这是一个守中有攻,以逸待劳的阵势。
  
  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任第八集团军司令官詹姆斯·范佛里特陆军中将是个很有进取心的军人,虽然也在西点镀过金,但却是美军中少有的从士兵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熬到将军位置的将领。被誉为“第一流战斗部队的指挥官”、“山地战专家”。
  不过此人仕途不顺、官运不通,熬得很是艰难。
  有人曾言,倘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他能稳在中校就不错了。
  范佛里特官运不亨通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时的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对范佛里特这个名字很不感冒。因为30年代马歇尔在当贝宁堡步兵学校校长助理时,这所学校一名爱酗酒的教官也叫范佛里特,洁身自好的马歇尔对此人印象极为不佳,所以在陆军参谋长任上时,每遇要将范佛里特晋升为陆军准将的推荐书,都统统予以否决。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眼瞅着就要打完的1944年6月,范佛里特还只是美步兵第四师第八团的上校团长,而他的同班同学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已执掌盟军帅印,官拜五星上将了。即或是马克·克拉克和马修·李奇微等等小学弟,这时候帽子上也早已是将星闪烁了。
  这个时候,范佛里特的“将星”运才跚跚到来!
  那时正是诺曼第登陆战役打得很紧要的关口,范佛里特所在的美步兵第四师在“犹他”海滩登陆。登陆进展顺利,但随后在攻占瑟堡时却死伤累累却进展甚微,好长时间挪不动步。
  这时候有人推荐范佛里特代理师长。
  用人之际,也没那么多麻烦,推荐很快被批准。
  结果,“该师好象苏醒了一样,很快就前进了。”
  这才得到晋升。
  此后,范佛里特在他军中生涯珠每一级台阶上都用业绩来证实了对自己所任职务的称职,所以总算是避免了许许多多的磕绊,还算顺当的爬到了陆军中将的位置。
  到朝鲜接手第八集团军没几天,这位饱经风霜的沙场老将就根椐情报分析和种种迹象得出结论,确信中国人“已准备就绪,要发动开战以来最大的进攻”。
  他还敏锐地发现这样一个事实:
  第八集团军最近几天的进展,实际上并没有遭到抵抗。
  范佛里特立马就动了杀机——他觉得痛击中国人的机会到了。

  然而,李奇微这时的底气却不是很足。
  毕竟对麦克阿瑟误入陷阱余悸犹存,同时这几个月的作战体验也使他对中国军队的作战能力不敢掉以轻心,李奇微原来发动进攻的设想相对来说就比较保守,仅限于“在元山、平壤一线建立一条防线”。那里是朝鲜半岛最狭窄处,只有170公里宽——对于兵员居于劣势的“联合国军”来说,这是一条很理想的防线。
  而现在看来这种比较保守的“理想”,也极有可能是“幻想”。
  “联合国军”的攻势发起已经几个月了,往北拱每一步都要付出重大伤亡的代价,而那条“理想的防线”还看不见也摸不着,对“联合国军”官兵来说,这个比海市蜃楼还要遥远的目标实在是让人垂头丧气。而对方现在不光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儿颓唐之状,还有咄咄逼人发动大规模攻势的迹象。这样下去,“联合国军”将何以应对?
  思前想后,李奇微要求范佛里特作好准备,一遇中朝军队进攻,就立即组织有步骤的撤退,并且在后撤中尽可能地杀伤中朝军队的有生力量。
  李奇微对失去地盘一事并不在乎——这是他向对手学来的。
  这正是李奇微让人佩服之处。
  然而范佛里特还是有保留地同意了新上司的意见。
  同意部分的是“一遇中国军队攻击即准备后撤”。
  保留的部分就是决心不让中朝军队重占汉城。
  范佛里特认为,如果让中朝军队再一次进占汉城,那将使“联合国军”士气再次降到冰点,而且有可能陷入一个不可逆过程。因此,虽然“联合国军”需要暂时后撤,但绝不能放弃汉城,而为了确保汉城,除了在正面战场实施有效抵抗外,还应在夏季晚些时候,在元山一带实施两栖登陆。
  这就是彭德怀得知“联合国军”准备在中朝军队侧后实施登陆的情报的由来。
  然而,李奇微现在一听什么两栖登陆就气不打一处来。
  更何况登陆地点还是元山。
  李奇微心说麦克阿瑟那笑话还不够好笑是不是?

  李奇微对范佛里特的提议不予理睬,一扭头就回到东京。
  随即还发给范佛里特一个书面命令,不允许范佛里特越过铁三角地区,而且在任何情况下不得越过鸭绿江,不得进入满洲。
  其实李奇微不该责怪范佛里特,他更应该看重的是范佛里特建议的实质:美国军队是否在朝鲜北部实施登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美国军队要在朝鲜北部实施两栖登陆”这个信息会对敌方行动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这就是所谓威慑。
  应该承认,以“联合国军”优势的海空力量为后盾的这个威慑自始至终对中朝方面的作战行动起着巨大的钳制作用,而且远比杜鲁门吹得玄玄乎乎的那个原子弹和麦克阿瑟那个不着边际的“钴放射地带”要有份量得多!
  仁川登陆的效果在中苏朝诸方首脑的心中投下了巨大的暗影。
  难怪毛泽东一听谁要扔原子弹就笑,一听谁要两栖登陆就忙。

  彭德怀提前发起反攻,也是受对手这种威慑战略的制约。
  想赶在敌人前面。
  因为他对这次战役期望值很高,胃口也很大。
  他为战役定下的是这样一个决心:
  
  西线由志愿军3个兵团12个军和朝鲜人民军一个军团编组成左中右3个突击集团,实施主要突击,寻歼韩军第一师、英步兵第二十九旅、美步兵第三师、土耳其步兵第一旅和韩军第六师共5个师(旅);东线朝鲜人民军两个军团作为辅助突击集团,积极钳制敌军,并相机突进,歼灭当面之敌。
  
  具体部署为:
  
  王近山率第三兵团第十二军、第十五军、第六十军,配属炮兵第二师第二十八团、第二十九团和第三十团两个营以及防坦克歼击炮兵第四0三团组成中央突击集团,从正面突击。首先歼灭涟川地区之美步兵第三师主力及土耳其步兵第一旅,尔后向哨城里、钟悬山突击,协同两翼迂回的左、右突击集团主力会歼在永平、抱川地区的美步兵第二十四师、步兵第二十五师。
  宋时轮率第九兵团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十七军和第三十九军、第四十军,配属炮兵第一师第二十五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十七团、炮兵第二师第三十团第一营、炮兵第七师第十一团和防坦克歼击炮兵第四0一团组成左翼突击集团,进行左翼迂回。以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十七军向万世桥里及机山里、抱川方向主要突击,首先歼灭上海峰、白云山地区之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和韩军第六师各一部,尔后协同王近山的中央突击集团和杨得志的右翼突击集团会歼美步兵第二十四师、步兵第二十五师。第四十军向加平方向突击,切断春川至加平公路,割裂东西线美军联系,并以一部前出到华川、春川间的马坪里地区断敌退路,配合第三十九军歼灭逃敌和阻援。第三十九军以一部兵力于华川以北钳制敌人,主力向论味里、原川里方向突击,钳制美陆战第一师和美骑兵第一师不得西援,保障左翼突击集团和侧翼安全。
  杨得志、李志民率第十九兵团第六十三军、第六十四军、第六十五军及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配属炮兵第八师第三十一团、第四十四团组成右翼突击集团,进行右翼迂回。在扫除临津江以西之敌后,在德岘洞、无等里地段上突过临津江,首先歼灭绀岳山地区之英步兵第二十九旅,尔后向东豆川里、旺方山、抱川方向突击,协同王近山的中央突击集团和宋时轮的左翼突击集团会歼美步兵第二十四师、步兵第二十五师。突过临津江后,以一个军迅速向议政府实施战役迂回,断敌退路,阻敌增援,得手后以一部向汉城推进,并相机占领之。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首先歼灭开城、汶山地区之敌,尔后向高阳、汉城方向突击,占领汉城后担任该城守备。
  东线朝鲜人民军前线指挥部指挥朝鲜人民军第三、第五军团,以一部兵力于杨口以北地区积极钳制美步兵第二师和美步兵第七师,主力向韩军第三师、第五师结合部西湖里、麟蹄地区突击,首先歼灭韩军1~2个团,得手后向平昌、江陵方向发展进攻。

  
  如果这个决心实现,“联合国军”大概就只好卷铺盖卷走路。
  
  宋时轮这边很顺手。
  已经休整了4个月的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十七军势头很猛,23日当夜就突破美步兵第二十四师、步兵第二十五师和韩军第六师防御,前出15~20公里,进占龙华洞、外药寺洞、白云山地区,歼灭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和韩军第六师各一部。
  22日午后,第四十军也在打退美步兵第二十四师进攻后转入反攻。
  第四十军到底是“旋风部队”,反击一开始,又是第一一八师和第一二0师并肩突击,迅速插入敌人纵深,沿途打挎敌人五次拦阻,歼灭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和韩军第六师各一部,缴获各种炮20余门,坦克12辆,汽车50余辆。至24日0时,全军已突入敌人纵深30余公里,前出到三八线以南的加平东北之沐洞里地区,完成了战役割裂任务。
  打响出国第一枪的第一二0师第三六0团在徐锐团长率领下,在头流山下的松亭里地区截住了准备增援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的第九八七装甲炮兵营和火箭炮兵营,将其大部歼灭,并缴获全部装备。
  总计12门自行火炮、10门105毫米榴炮、3门75毫米战防炮、25挺高射机枪和几辆坦克。
  发了大财!
  这次战役有坦克第二十六师第五十三团的部队参战,这些坦克手全不开坦克,都是徒手,任务就是负责打扫战场,收集缴获的敌坦克、装甲车。他们听说缴了坦克和自行火炮,立即派人来把它们都给开了回去,不象以前那样,要么自己破坏,要么被美国飞机破坏。
  这才算是缴而有获。
  
  顺手之中也有不顺手。
  在两水洞打响出国第一个歼灭战的第三五四团打得很惨烈。
  24日凌晨0时,第一一八师前卫第三五四团第三营冲到了加平以北的沐洞里、长山里,又撞上了一股敌人。
  激战一夜,觉得这伙子敌人挺凶,火力猛坦克也多,不象是那些一打就散的韩军。
  逮住俘虏一看全是勾鼻子蓝眼睛。
  一审问才知道,这是正准备西去的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和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一色的英国司登式冲锋枪,坦克也是第三次战役时第五十军在高阳打的那种“百人队长”式。
  跟进指挥的团参谋长刘玉珠心一下就沉了下来。
  第三营冲得太快,闯入了敌人纵深腹地,地形不利,弹药也将耗尽,与敌人相比兵力悬殊。而后续部队又被敌军阻绝,无法及时跟进增援,致使他们成了一支突出的孤军。
  全局形势非常有利,他们的形势却非常严重。
  虽然临危,身经百战的刘玉珠却不惧。
  他对第三营营长李德章说:
  “老李,我们楔入敌人纵深就是要割断敌人的横向支援,保障主力各个歼灭敌人,既然跟敌人撞上了,就要血战到底,即使付出重大牺牲,也不能放他们过去。”
  “参谋长,没得说,咱跟英国鬼子打到底!”李德章和政治教导员冯仲吉都同意。
  3人把战斗部署完毕,点着了随身携带的所有文件和笔记本。然后操起卡宾枪加入了战士们的行列。
  谁也没想到要活着回去。

  从他们无声的行动中,战士们都知道了情况的严重。
  然而却没有人害怕。
  咱是打响出国第一仗的部队,总不能打到后边就打不响了吧。
  机炮连一班长于怀珍手中的火箭筒只有一发火箭弹了。
  面对的坦克却是一群,正没完没了地向第七连阵地猛烈轰击。
  不能浪费了这发炮弹。
  “你们组织火力掩护,我去搞掉这王八窝的脑袋!”
  于怀珍对副班长大吼一声,提着火箭筒向敌人集群坦克冲去。
  他瞅准了一辆有两付天线的坦克,这一定是辆指挥坦克。
  只有15米了,坦克的炮口几乎顶在他的头上。
  一发火箭弹出了膛。
  “轰”的一声,火光四溅,把自己的头发和眉毛都烧着了。
  驾驶员刚爬出坦克,又被于怀珍扔上一颗手榴弹给炸飞了。
  这时,他什么武器也没有了。
  可敌人也吓得回头就跑,其它坦克也开足马力逃命。
  但一会儿敌人回过味来,又聚集过来,四面把第三营围住,机枪打得象刮风一样,坦克炮也咣咣地打过来。
  第三营伤亡越来越大,弹药也消耗殆尽。连卫生员、炊事员都拿着扁担、夹板和英国鬼子打开了肉搏战,把英军和加拿大士兵杀得尸横遍野。
  然而他们的处境也越来越不妙——敌人是两个旅。
  刘玉珠和李德章决定突围:由一个小分队向公路以东突围,吸引敌人火力,营主力则向西转移,抢占有利地形,继续阻击敌人。
  两人都争着掩护对方,各不相让。一个说我是团参谋长我命令你带主力转移,一个说我是营长,这儿的事情我说了算。
  谁也不让谁。
  最后妥协,两路互相掩护,谁得手谁就先突出去。
  要知道,这是争拼命权呀!
  李德章带了一个20多人的小分队首先向东突围,果然吸引了敌人的火力,小分队的战士们不畏牺牲,前仆后继,还没有跨过公路就相继伤亡殆尽。
  李德章也负伤一头裁倒在路旁的稻田里。
  但敌人兵力雄厚,坦克众多,虽有部分兵力火力被吸引到李德章带领的小分队,刘玉珠所率的营主力仍未能找到突围的空隙。
  而且刘玉珠本人也在掩护李德章们出击时中弹牺牲。
  这是指挥出国第一仗的优秀指挥员,太可惜了。
  不久,营政治教导员冯仲吉也中弹牺牲。
  第三营的官兵们虽然失去了指挥,却并无惊惧慌乱之状,他们排自为战,班自为战,人自为战,靠从敌人尸首上收集武器,一直顽强坚持到天黑。
天一黑敌人就没招了。
  最后剩下不足百人,他们在负伤的李德章率领下,掩埋了烈士的遗体,背负着重伤员,历经艰难,突破重围,回到自己的部队。
  挫而不馁,溃而不乱,旋风部队,真百战之师也。
  
  第三五四团第三营的顽强战斗给敌人造成的直接后果是:割裂了“联合国军”东西两线的联系,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和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在接连碰壁后被迫向清平川方向后撤。
  此战的教训是:战前对“联合国军”改进了战术的速度和效果估计不足,仍沿用传统的单刀直入的穿插迂回的攻击战术。而敌人采取的“齐头并进、互相靠拢、不留空隙、步步为营”的作战方式,对中国军队这种未能及时改进提高的老套路却已具备了相当有效的防范作用。
  这就叫:“敌变我不变,吃亏在眼前。”

  吴信泉的进展很顺利。
  第三十九军从美陆战第一师和韩军第六师结合部杀入,攻势凌利,当日便前出到华川以南之满月岘、原川里一线,将美陆战第一师阻隔于北汉江以东,使其无法西援。
韩军第六师又一次土崩瓦解。
  韩六师前卫两个团在打响第一夜就溃不成军败退下来,结果把作预备队的一个团也裹胁着往后跑,连刚装备上的美式重炮和大部分重装备也给扔了。
  美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少将听得此讯气得跳脚,立即命令美步兵第七师第三十一团团长威廉·麦卡弗里上校率美军拦住撤逃韩军去路,阻止其溃逃。
  “把他们赶回阵地,不得已时可以朝他们开枪!”
  阿尔蒙德狠歹歹地说。
  没想到旁边的韩军第三军团军团长刘载兴中将却跳了起来:
  “谁敢!谁要挡住我的士兵,我就打死他!”
  阿尔蒙德一楞,这**满有种的嘛,敢跟我叫板?
  “我要朝你的军中不停止撤退的人开枪!”
  阿尔蒙德的口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些。
  美国佬大都是这德性,欺软怕硬。
  美国驻韩国军事顾问团顾问弗兰克·法雷尔准将一看不好赶紧上前左挡右劝,心说别共军没打退,你们俩倒先打起来了,
  两人气哼哼地谁也不理谁。
  最后还是法雷尔准将好说歹说服让阿尔蒙德收回了成命。
  麦卡弗里上校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差事绝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挡不挡得住这些潮水一般的败兵姑且不论——陆军中将李奇微司令官不是也没挡住他们吗?要是被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在报纸头版一登出来,让我怎么担戴呀?我还敢不敢在汉城的大街上走路呀?
  不过韩军第六师这一溃逃,给范佛里特的中间防线上,开放了一个近20公里长的大缺口。
  这个缺口对范佛里特很危险,对宋时轮很有利。
  可惜宋时轮根本还没来得及调集兵力钻通和扩大这个缺口,美第八集团军预备队美骑兵第一师等部就从百余公里外疾驰而至,迅速在第二线阵地上填补了这个缺口。
  铁脚板还是快不过汽轮胎,这是一个铁的事实。
  
  中央突击集团啃的是硬骨头,发展较为缓慢。
  第三兵团在涟川西北三串里以东15公里的地段上发起进攻。
  争强好胜的秦基伟担任西路突击,他指挥的第十五军进展很快。配属的炮兵第二十九团和坦克第一团两个连作用发挥得很充分,很好地掩护了张显扬的第二十九师和向守志的第四十四师并肩突破。激战10余个小时,于23日早晨先后占领162高地、152高地。第四十四师第一三二团将菲律宾营包围,歼其大部,将敌逼过汉滩川南岸。
  23日夜,第二十九师冲过汉滩川,与敌人形成对峙。
  24日夜,第十五军主力第四十四师于金谷里渡过汉滩川。
  主力就是主力,第四十四师第一三一团第三营动作勇猛迅速,当夜突入哨城里东北大田里,击破美步兵第三师第七团的顽强抵抗,经40分钟激战,歼其两个连。
  当面之敌全线崩溃。
  
  东路突击的第六十军第一八一师是名闻天下的“皮旅”,师长王诚汉很有办法,他采取正面佯攻与穿插迂回相给合的办法,于23日晨在涟川以东突破土耳其步兵第一旅的防线,全部占领釜谷里北山土耳其步兵第一旅全部阵地。
  当晚,第五四三团和师侦察连前出控制了汉滩川以北全部阵地,继续向纵深发展进攻。战至25日晨,师主力全部渡过汉滩川,进至加郎山、旺方山一线,与敌展开激战。
  同时,吴仕宏师长率第一七九师主力亦占领永平。

  曾绍山军长指挥的王牌主力第十二军进展最为缓慢。
  当面的美步兵第三师和土耳其步兵第一旅依仗大量航空兵和坦克掩护,抵抗得很是顽强,第十二军主力打了一晚上又一个白天,才突破其防线。尔后虽与第十五军主力在涟川以南炭洞、粟隅地区包围了美步兵第三师第三十五团,军侦察支队也深入敌后将清潭川的桥梁炸断,但还是因断敌退路的兵力单薄,未能堵住这个笼子逮住这只鸡,让美国少爷和土耳其**们在飞机和坦克掩护下冲破包围跑了。
  打得费劲不说,还空喜欢一场,
  
  左翼突击集团的第九兵团也是空喜欢了一场。
  他们24日前出至云山里、坡州洞、国望峰一线,在永平、金谷(坡州洞北)、龟汀洞等地分别包围了美步兵第二十四师5个营,眼瞅着也能达到歼敌的大半个师的指标了。
  结果还是让人家给跑了!
  笔者听当时参加这次战役的许多老兵们说,那打响的头一晚上全是这类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到处都说包围了一个两个团什么的。
  可最后全都是空欢喜一场。
  笔者在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的作战地图上也看到,那表示包围敌人的圈圈很多,可最后打上一把红“×”很少。
  到底是家伙不如人哪!
  
  当中央突击集团进至哨城里、宝藏山、永平一线时,敌军已全部撤至第二线阵地,与攻进的志愿军部队形成对峙。而在敌人狂轰滥炸之下,志愿军摩托化炮兵和骡马炮兵均不能及时跟进,冲得很快的步兵得不到炮火的有力支援,常常眼睁睁地看着敌人跑掉。而且“联合国军”乘车开进的预备队美骑兵第一师和英步兵第二十七旅、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部队马上就上来堵住了宋时轮和王近山费尽千辛万苦才打开的战役缺口。
  最让王近山感到窝囊的是,由于照搬国内战争的经验,加上步炮兵协同不紧密,部队向前运动时队形密集,受敌人航空兵和远程火炮杀伤非常严重。
  有许多战士还没跟美国鬼子照上面就伤亡了。
  王疯子这回是没捞上打疯,却差点给气疯。
  
  相较而言,杨得志的右翼突击集团收获要大一些。
  右翼突击集团的第六十三军、六十四军、六十五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在22日当夜扫清临津江西岸的韩军第一师部队后,第一梯队西路突击部队第六十三军第一八七师、第一八八师于23日凌晨突破临津江。
  徐信师长指挥第一八七师突破临津江前,亲自徒涉踏勘,准备周密,部队在白天分散隐蔽地接近江边的进攻出发阵地,在战术上达成了突然效果,因而突破非常顺利。仅10多分钟就从多路突破临津江,攻占了江南要点绀岳山和瓮店洞以南398.1高地,歼灭英步兵第二十九旅一部,并将该旅与美步兵第三师的联系割断。尔后,穿越15公里的崎岖山路,以迅猛动作向磨叉山、神岩里的英步兵第二十九旅主力扑去。
  第一八八师突破江防后,连续多次打退纵深之敌的多次反扑,
  可第六十四军在攻占长坡里、马智里后在高士洞地区受到英步兵第二十九旅和韩军第一师部队顽强抵抗,前进受阻。
  杨得志这个时候也急眼了,屡屡电催。还直接与第六十四军军长曾思玉通电话,甚至还使用了“革命纪律制裁”这样非常刺耳的字眼儿。
  这在很厚道的杨得志身上是很罕见的。
  
  急迫之中,第二梯队第六十五军两个师也被调上来投入战斗。
  不到20平方公里的地域,一下子挤了5个师。
  真成了人海战术。
  可对手有“火海战术”,美第一军的坦克集群和远东空军的航空火力猛烈突袭,达到了极致的发挥。
  5个师伤亡惨重,进展仍然迟缓。
  只有第十九兵团侦察支队和第五三八团第三营在混战中突入敌人纵深60公里,于24日下午14时进占议政府西南侧的道峰山,造成了合围敌人的有利态势。
  为配合主力合击敌人,他们在道峰山坚守了几个昼夜。
  第六十三军第一**师也在土桥场包围敌人2 000余人。
  可惜第六十四军主力在敌人航空火力威胁之下,行动迟缓,终于还是把敌人的大头给放跑了。
  运气比较好的是第六十五军第一九四师,他们在熊潭里逮住英步兵第二十九旅一个营,给打掉了大半。
  预计的迂回包围,全都打成了正面平推。

  战至25日,中国军队左中右3个突击集团连续突击了3天,前进30~60公里,将当面“联合国军”逐至锦屏山、、竹叶山、县里、加平、春川第二线阵地。
  但伤亡很大,却没有什么大油水。
  
  朝鲜人民军小有斩获。
  志愿军突击集团发起攻击的同时,东线朝鲜人民军第三、第五军团亦向杨口、元通里一线韩军发起猛攻。23日,第五军团在麟蹄以北西湖里地区歼灭韩军第五师第三十六团大部,24日又在麟蹄、县里间歼灭北援之韩军第七师第五团大部。
  西线的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22日冲过三八线,占领了朝鲜古都开城,23日占领长湍,各歼韩军第一师一部,随即向汶山发展进攻。
  韩军遇上人民军,一般都没脾气。
  
  在整个志愿军突击集团连续3天的突击中,只有第六十三军第一八七师包围的英步兵第二十九旅一部,在战役结束后的作战地图上那个被圈圈套住的绀岳山和雪马里,被打上了非常醒目的一把红“×”。
  不到30岁的徐信师长指挥第一八七师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歼灭战,把女王陛下的王牌劲旅数百名官兵请进了碧潼的战俘营。
  
  4月23日,是英格兰民族的传统节日——圣乔治守护神节。
  第六十三军第一八七师突破临津江时,英步兵第二十九旅格罗斯特郡联队第一营正在为次日的祝祭仪式进行准备。
  炮声一响,祝祭场立马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战场。
  格罗斯特郡联队是英军中一支有历史荣誉的部队,1801年,在远征埃及的殖民战争中,曾在埃及军队优势兵力的夹击之下顽强作战转败为胜,因而名声大噪,受到皇室的特别嘉奖。因其是在两面夹击之下克敌制胜,所以特许该联队每个官兵头上缀两个帽徽。
  他们的帽子既可正戴亦可反戴,这在特别讲究绅士气派的英国军队中实属罕见。
  第一天,这伙子英国佬还算硬气,在配属的皇家炮兵第四十五团第七十队的炮火和皇家哈萨斯第八骑兵坦克团A连的支援下,盯在雪马岭主峰阵地上跟第一八七师第五六0团的部队打得昏天黑地,关健时刻甚至还能跟中国士兵比划两下白刃格斗。
  那当然是班门弄斧啦。
  
  打到第二天,在突过临津江的第六十三军第一八八师的猛烈进攻下,英步兵第二十九旅抵挡不住,眼瞅着就有被正向侧翼迂回的中国军队包围全歼的危险。
  旅长汤姆·布罗迪陆军准将扛不住了,急电美第一军军长米尔本少将,请求派兵驰援,想救出格罗斯特郡团后再赶紧撤逃。
  可是广水院赶来接应增援的菲律宾营残部、比利时营和美第六十五波多黎哥步兵团在坦克飞机支援下足足折腾了一天,始终无法突破雪马岭一带第一八七师的阻击阵地。
  相距不过两公里,就是过不去。
  布罗迪准将一看不好,也顾不上这个双帽徽部队了,赶紧带着皇家诺林伯兰步兵营、皇家第一阿尔斯特营和乌斯特营在美步兵第三师第七团坦克掩护下,向议政府方向逃跑。路上又迭遭第六十三军部队痛击,在损失了1/3兵力后,总算逃了出去。
  英国人一跑,就把美国人也给晾啦。
  美步兵第三师第七团跑得慢的一个营没有回去。
  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第五团被截住,只有一半人跑了回去。
  师长罗伯特·索尔少将气得跳着脚大骂英国表兄弟不是东西。
  
  女王的宠儿成了没娘的孩子。
  有着20年军旅生涯的格罗斯特郡联队联队长兼第一营营长詹姆斯·卡恩中校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
  恰巧这时“联合国军”的“心战”单位又来凑了个不合适宜的热闹,在广播中鼓励这支双帽徽部队发场传统荣誉,再次转败为胜,说如果这次在四面包围的处境下突围成功,那你们的帽子将缀上4个帽徽云云。
  **,哪跟哪啊!
  一气之下,卡恩中校作出了以连为单位分散突围的决定。
  这当然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英国大鼻子不是人熟地熟语言通的韩军士兵,转眼间就能钻进山里,运气好三转两转还能转回家。
  高鼻子蓝眼睛的英国绅士们能往哪儿跑呀?
  
  徐信这次以第五六0团为正面主攻,第五五九团和第五六一团协同,多路穿插,并用较大的兵力断敌的退路,于25日全歼了雪马里地区的英步兵第二十九旅皇家格罗斯特郡联队第一营及配属该营的炮兵、坦克各一个连。
  逮了不少俘虏。
  
  向沙器幕方向渗透的第五六一团第二连就逮住了其中一伙。
  因为徐信师长指挥得好,从突破临津江到攻占绀岳山,第五六一团好象都是一冲就过来了,一点也不过瘾不刺激。
  第二连的任务是从沙器幕插入英步兵第二十九旅纵深,占领空防洞北山,切断英国鬼子们的逃跑退路。一过沙幕器,一心想捞个过瘾仗打的第二连就兵分两路,在夜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在24日拂晓冲到了空防洞北山。
  按连里的布置,战士刘光子带一个战斗小组守在最东头的山头上,任务是控制山下的公路,不让雪马岭上退下来的敌人从这儿跑掉。
  这活儿太冷清,冷清得难受——听那些从那个时候过来的老兵们说,看别人打仗是最难受的事情,那心里就象猫抓似的,痒痒得不行还抓搔不到。这个位置能看到已被烟火笼罩住的雪马岭主峰,那里,8架F-84战斗轰炸机正绕着山头乱转,不断地向山北面俯冲。
  那是第五六0团的同志们抢夺主峰阵地呢。
  刘光子们正看得心急火撩的,却听见公路上传来了坦克和汽车的轰隆声。
  “敌人上来了!”战士张宏军拉开枪栓。
  “别忙,我下去看清楚再说。”刘光子按住张宏军的枪。
  凑过去拨开草丛一看,右下方大石头下坐着8个勾鼻子兵。
  刘光子正在琢磨着怎么对付这几个鬼子,不提防脚下一滑,跌了一跤,响声惊动了那几个敌人,哗拉就飞过来一梭子子弹,把刘光子的棉裤给穿了个窟窿。
  嗬,还怪有警惕性的嘛。
  不过刘光子也有点犯愁,按说这几个鬼子咱收拾起来也不在话下,一梭子机枪再加几颗手榴弹足矣,可抓俘虏的指标就完不成了。战前,班长可是当着全连打了擂台的,一个人要活逮3个美国鬼子。
  嗯,回去和班长合计合计。
  刚回到山头上,就碰上了机枪四班班长郭全喜带着的一个机枪组,一问才知道是班长刘忠听到枪声后派来支援自己的。
  刘光子把情况一说,郭全喜就说那还不简单,拿机枪一突突不就全完事儿了吗?
  他就知道机枪。
  敢情机枪班没有抓俘虏的任务,光图简单省事儿。
  刘光子白他一眼,心说要那样我还回来干吗,一个人不也把这活儿干了吗?
  他拦住郭全喜:
  “别用枪,咱抓活的!”
  “怎么抓啊?”郭全喜问。
  “咱们来个小迂回,人不要多,我们分两路从两边包抄过去,让张宏军和徐立堂在山头上掩护,打倒两三个把他们唬住了再抓活的。怎么样?”
  “好!”郭全喜心说这样的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刘光子向战友们要了两个冲锋枪弹匣,带上一颗反坦克手雷,悄悄地向敌人迂回过去。
  看看差不多了,他哗啦一梭子就扫了过去。
  一梭子子弹没怎么浪费,立马就放倒了6个。
  奇怪地是剩下两个敌人没跑,却朝自己冲了过来。
  刘光子刚要换弹匣,突然眼前黑压压地站起来一大片敌人。
  糟了!
  刘光子暗暗埋怨自己侦察敌情不仔细,怎么没注意观察这块大石头下面昵?
  后悔也来不及了。
  一大帮敌人举着枪对准了自己,换弹匣显然来不及了。
  刘光子手慢慢地抽着反坦克手雷上的保险针。
  一个军官模样的敌人提着手枪走近了刘光子,一只毛耸耸的手也搭在刘光子的肩上,看样子想抓他的俘虏。
  去你妈的,尽想好事,没门儿!
  刘光子乘那军官遮住自己那当口,把已拔掉保险针的手雷往脚下一扔,心说老子跟你拼了。
  他顺势往后一倒。
  闷雷似的一声响。
  正包抄过来的郭全喜们一下就急了,又不敢乱开枪,怕伤着刘光子。
  被震昏过去的刘光子一醒来,发现周围全是尸首,剩下的敌人下正四散奔逃。
  刘光子一下就来了精神头,换上弹匣跳上大石头端着冲锋枪就是一阵狂扫,郭全喜的机枪也加入合唱,敲着点的撵着敌人的屁股追。
  看看敌人胆已经破了,刘光子跳下石头,边打边撵。
  冲锋枪子弹打光了,他顺手捡起一支卡宾枪接着打,打完了再换一支,……
  终于在沟口兜住了敌人。
  “站住!”
  一声断喝,竟然把一个正在跑的大个子机枪射手给吓瘫在地上。
  刘光子眼明手快,一把夺过机枪:
  “站住,谁动打死谁!”
  他端着机枪朝天哗啦一梭子后接着喊:
  “走,跟我往山上走!”
  一大群敌人,全楞怔怔傻呆呆地望着他,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敢动。
  刘光子那个后悔哟,当初文化教员教英语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练练呢?现在要用了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他掏出一把敌工部门发的传单撒了出去。
  那伙勾鼻子兵看了传单好象不慌了,但仍然不动。
  把刘光子急的。
  一着急反而好啦,他一下喊了一句入朝时学的朝鲜语:
  “巴利,巴利卡!”
  意思是“快走,快快走!”
  敌人听明白了——他们到朝鲜来打仗也要学这个。
  一大群比刘光子高半个头的勾鼻子兵被他押着上了山。
  班长刘忠在山上正急得不行,突然看到一大群敌人上来了,机枪射手端着机枪就要打。
  刘忠一把按住:“别打,没看见他们举着手的吗?”
  一看真是,这伙子敌人投降全象训练有素,手举得整整齐齐,格式全都一样。
  有细心者点了一下,一共63人。
  懂几句英语的文化教员上来一问才知道,这不是美国鬼子,是英步兵第二十九旅格罗斯特郡联队的英国鬼子。
  怪不得,和美国洋基笨蛋相比,人家就是要绅士得多。
  美国兵该学着点。
  
  格罗斯特郡联队第一营的622名英国官兵中,只有D连连长率34人在突围路上遇到一个美军坦克营,得以绝处逢生。
  全营被击毙129人,格罗斯特郡联队联队长兼第一营营长詹姆斯·卡恩中校、随军牧师萨姆·戴维斯上尉和C连连连长法勒·霍克利上尉等459人被俘。
  配属的皇家炮兵第四十五团第七十队的炮兵和皇家哈萨斯第八骑兵坦克团第一连也没跑掉,一起被第一八七师包了饺子。
  第一八七师缴获各种炮26门,坦克18辆。
  其实进战俘营比跑回去好——不用再来受这份罪了。
  
  40年后,英籍华人学者徐泽荣到英国牛津郡的穆卢斯福村访问了一位67岁的老者,他就是已退役的北欧英军总司令法勒·霍克利将军。
  自结束战俘生涯重返英军后,法勒将军知耻后勇,奋力进取,在职务和军衔步步高升的同时,还完成了牛津大学的硕士学位,在担任了英国防务研究员期间,刻苦研修朝鲜战争史,先后撰写了10多篇战史文章和回忆录,其著作《朝鲜战争中英国的角色》一文后来成为研究朝鲜战争中英国政策的重要文献。
  一个俘虏,成了将军兼史家。
  法勒将军一再声明自己不是共产主义的同情者,但对中国军队在那场战争中的表现持极为赞赏的态度,虽然他在任北欧军总司令时的职责正是“遏制共产主义的侵略”。
  他高度评价志愿军的对待战俘的政策。并对所谓中国军队虐杀战俘的所谓“死亡行军”的宣传嗤之以鼻,并斩钉截铁地说:
  “中国人民志愿军严格执行命令,不枪杀和虐待俘虏。有时供应紧张,志愿军自己吃差的,而让我们吃好的。”
  关于中国士兵的战斗力,法勒将军予以坦诚评说:
  “我当了一辈子兵,同德国兵、中国兵打过仗,也看过美国兵、苏联兵打仗……但最优秀的我看还是中国兵,我赞赏他们。”
  来自对手的赞誉最有份量。

  指挥第一八七师歼灭英步兵第二十九旅“双帽徽”部队的徐信师长,于1955年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大校军衔,时年34岁,并作为优秀将领被选送到苏联伏罗希洛夫军事学院深造。
  1964年,徐信晋升少将,是少有的几位三八式少将之一。
  1988年,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的徐信将军被授予上将军衔。

  刚接任“联合国军”总司令的李奇微这时显得有些慌乱。
  在中朝大军压迫之下,他已有了放弃汉城的打算。
  然而,正急欲建功立业的范佛里特不同意。
  范佛里特对李奇微说,第八集团军现在精神状态和物资准备状态都比被赶出汉城那时候要强得多,炮火支援和空中支援也都要强得多,完全有能力坚守汉城,给予中国军队以重大杀伤。
  李奇微勉强同意了。
  这时候他的想法和当时的麦克阿瑟如出一辙:
  由着你的性子干吧,干好了,是我英明;干坏了,是你蠢笨。
  饱经风霜的范佛里特知道这个。
  但还是要干,是军人,就要会走钢丝。
  范佛里特,劲敌也。
  
  4月26日,3路突击集团进抵西线“联合国军”第二道防线。
  彭德怀这次很冷静,当即致电中央军委,认为3昼夜作战“没有达成迂回议政府、截断敌人归路的计划。估计战果有限,不足以打破敌人登陆企图。”并指出“此次作战,我军主力不宜南进过远”,拟“相机追击至三十七度线为止”,“如敌扼守汉江及汉城桥头阵地,我以小部队监视之袭击之”。
  中央军委复电同意彭德怀意见,认为敌“确有诱我南下然后在北部登陆的企图”,同时也指出,“估计敌人在未得到大量补充(估计5月份将有一批新兵)或援兵(即运日的军队)能使用以前,还会有一个犹豫时间,而仍然与我们进行拉锯战,企图消耗我们。此种情况出现,对我们并无不利,只要我们避免主力消耗,转而消耗和分散敌人,则推迟敌人登陆或向北进攻,便我完成各种准备,倒是合乎理想的。”
  他们始终对两栖登陆悬心吊胆。
  事隔多年以后来看这封电报,除了对“联合国军”登陆行动的现实可能性估计过高这一点外,毛泽东和彭德怀对战局的预计都不失冷静。
  尤为可贵的是,这时候,他们的战略设想中已开始有了将大口吞吐的歼灭战转变为“消耗和分散敌人”的思路。
  根据这个精神,中朝军队于26日继续向“联合国军”防御纵深发展进攻,并于当日占领敌人锦屏山、县里、加平第二线阵地。至28日,右翼突击集团攻占国祀峰、梧琴里、白云台地区。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在梧琴里歼灭韩军第一师一个营大部,前出至北岳山区;第六十三军乘胜前进,在议政府以北道乐山包围美步兵第三师一个团。
  结果又是空欢喜一场,还是让人家给跑了。
  
  中路突击集团于28日进至自逸里、富坪里地区,29日一部前出至间林、退溪院里地区,控制了汉江北岸,逼近汉城;
  左路突击集团第四十军也于20日在加平击退美骑兵第一师第七团、英步兵第二十七旅的反击,占领加平;第三十九军主力进至春川地区后,以一部渡过昭阳江进至九峰山、坪村里,将美陆战第一师迫退。第九兵团主力则于28日攻占铸锦山、祝灵山、清平川地区后,29日前出至金台里、磨石隅里地区,逼近汉江。
  至此,中朝军队已兵临汉城城下,形成弧形包围圈。

  范佛里特这回是铁了心要在汉城与中朝军队决一死战。
  “联合国军”所有的大炮都被拖到了汉城街道上,在城市东西北三面组成了绵密火网,总预备队也调给美第一军加强汉城防御。同时,美步兵第二师和韩军第五师已调归美第十军,美步兵第七师和韩军第二师调归美第九军,加强洪川江防御。
  28日,范佛里特从西向东以韩军第一师、美骑兵第一师、美步兵第三师占领汉城北侧外围5~7公里一线,完成汉城防御布局。仅美骑兵第一师的火炮,平均每门炮就发射了600发炮弹。远东空军仅在29日一天,就对汉城当面进行了39次猛烈轰炸。
  李承晚该给李奇微一耳光,给范佛里特一勋章。
  可惜这老小子没这种!
  
  鉴于在汉城以北歼敌机会已失,彭德怀于29日下令停止进攻。全军除一部兵力前出监视敌人,主力在高阳、议政府、抱川、华川及春川以北地区转入休整,准备新的作战。第三十九军、第四十军北调至沙里院及平康以北地区,准备应付敌人可能的登陆。
  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作战,遂告结束。
  此阶段作战,中朝军队共歼敌23 000余人。
  中朝军队减员为30 000余人。
  但全歼纪录中没有一个是团级以上建制单位,包括韩军。
  与战役设想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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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汉江示形 杨得志敲锣打鼓
县里起脚 宋时轮破门得分

攻而必取者, 
 攻其所不守也。
守而必固者, 
 守其所必攻也。

    
              ——《孙子·虚实》
  

  第一阶段打完,刚上阵的第二番部队全都觉得不过瘾。
  想想当年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想想当年百万雄师过大江,想想挥师千里席卷大西南,一仗下来,哪一个师的战果不是万儿八千的?哪一个俘虏堆里没几个师长旅长的干活?
  那才叫快活哩。
  可现在这仗打得,咳,怎么说呢?
  两个字,窝囊!
  还没跟人家照上面,就被铺天盖地的飞机炸得动不了窝。晚上好容易粘上去吧,人家坐上十轮卡就扯开了趟一溜烟儿地跑。等你再辛辛苦苦甩着11号再粘上去吧,又到白天了,部队全都暴露在人家的炮火之下了。好容易围住了人家的大部队,自己部队的火炮又不能及时跟进,步兵冲得再快,步枪手榴弹怎么也桶不破坦克的铁壳吧?等把什么弄好了,人家的集群坦克轰轰隆隆开着路又跑啦!原想到这回咱也让苏联老大哥给鸟枪换炮了,家伙比打老蒋那会儿硬气多啦,人又那么多,三个打一个,那美国鬼子还能架得住打?可一打响才知道,自己那些家伙跟人家简直没法比,咱什么时候见过那么多那么凶的飞机炮火坦克啊?听先入朝的部队说,敌人的防御是个鸡蛋壳,一捅破里面全是稀松软蛋。那美国兵打仗稀松软蛋二五眼的确不假,真要是刺刀见红全不是咱的个儿。可人家压根儿就不跟你玩这个,你还没冲上去,那炮火就在你跟前打成一片火海,就好象这美利坚合众国家家户户都是造炮弹的主儿,没个不够没个消停。
  那不象个鸡蛋壳,倒象个钢蛋壳。
  原本设想得挺好的中间突破两边迂回包抄的歼灭战,全打成了正面平推粘糊胶着的击溃战,算起来好象也消灭了不少,可没有几个是团以上建制的油水货。
  消耗和伤亡还不小。
  这美国鬼子,真**有点鬼子道行!
  不过瘾不能这么就算了,咱上朝鲜来不是看仗是来打仗的,哪能打得不痛不庠就这么算了?
  兵团司令、军长师长团长们一见面都嚷嚷说得跟彭总掰活掰活,整补整补咱们接茬再打,非打出感觉来不行。
  什么叫士气,这就叫士气!
  
  彭德怀也还想打一打。
  不过作为统帅,他的想法却远没那么简单。
  让新入朝的部队再练练手,再施展一下手脚,多消灭敌人一些有生力量,这一点,他和下边的想法是一致的。
  关健是第一阶段作战造成的有利态势带来了很好的战机。
  自从迫使“联合国军”退守汉城及汉江、昭阳江南岸后,整个“联合国军”战线形成了由西南伸向东北的斜线。东线敌军位置明显突出,而且从自隐里至东海岸均系韩军,而西线的美军主力则逐渐向水原、杨平、洪川线以北集结,形成对汉城的拱卫之势。
  什么事都是有利有弊,有正面作用,就有负面效应。
  范佛里特在西线屯集美英军主力,重兵拱卫汉城,汉城倒是保住了,却让身子骨挺不结实的韩军小兄弟们孤零零地给吊在东线突出位置,从而给彭德怀又一次创造了雷公打豆腐的极好机会。
  范佛里特保住汉城的代价是让一万多韩军官兵要么做了刀下鬼,要么进了战俘营。
  也真难为范佛里特了,就这么点兵马,你叫他怎么不顾此失彼?
  
  4月28日,彭德怀决定转移主力,歼击韩军主力于东线。
  范佛里特要拿软不拉搭的朽木当出头椽子,咱不打白不打!
  彭德怀与联司首长敲定,举行第二阶段作战,令第三、第九兵团稍事休整后即隐蔽东移,在杨口、麟蹄一线发动新的进攻,求得歼灭韩军两三个师及美步兵第七师一部,尔后挥师南下原州再折向水原,向西线美军主力侧翼迂回。同时为迷惑敌人与钳制西线敌军,令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在汉江下游(汉城以西)、第十九兵团在汉城以东实施渡江佯动,令第三十九军主力南渡昭阳江,进至春川、洪川间,以掩护第三、第九兵团东移。
  示形于西,而击于东!
  这个计划很大胆出奇,倘若得手,恐怕真要跟李奇微釜山见啰!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倾全力而终不能从心所欲。

  美国陆军中将范佛里特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他也是料到了中朝军队在得胜之后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在4月30日——也就是彭德怀下令停止进攻汉城的第二天,就命令以韩军第一师和美第一军一部兵力向中朝军队实施名为“狂暴作战”的局部反攻,旨在破坏中朝军队新的进攻准备,并掩护其调整部署。
  由于中朝军队后撤休整,“联合国军”部队“进攻”发展很顺利,5月8日,就重新占领了高阳、原昌里、富坪里至襄阳以北之龙浦里一线。
  然而就在此时,范佛里特不知道根据什么判断中朝军队有可能从中部战线发起新的进攻,遂令转入防御,将莱曼·兰尼兹尔少将的美步兵第七师西调至北汉江以东揪谷里、龙头里地区,将第八集团军预备队、李享根准将的韩军第二师北调禾也山、鼎排地区,增强了中部战线的兵力。其阵形也相应变化为:
  西线,即勿老里(自隐里西北)经原昌里、九岩里、高阳至西海岸,有美军6个师,英、土(耳其)军两个旅,韩军3个师,以汉城为重点,成一线密集配置。
  东线,即勿老里经富坪里、寒溪岭(968.1高地)、龙浦里至东海岸,部署韩军6个师,亦成一线配置。美步兵第三师、英步兵第二十九旅、美空降第一八七团为美第八集团军预备队,分别置于京安里、永登浦、金浦地区。
  兵力布势是西线密集,东线稀薄。
  范佛里特在这里看错了一步非看错不可的棋。
  保卫汉城无疑是正确的,这具有政治上和战略上的意义。
  但他神经太紧张了,一脑门子全是汉城的官司。
  直线思维最简单,也最不可靠。
  
  就在范佛里特判断中朝军队将在中部战线发动新的进攻的前两天,中朝军队已完成简单整补,开始按预定部署向集结地域机动。
  5月6日,中朝联合司令部正式下达预备作战命令,决定以宋时轮的志愿军第九兵团和金雄中将指挥的东线朝鲜人民军前线指挥部所属部队(亦称金雄集团)首先集中力量,歼灭县里地区的韩军第三师、第五师、第九师(后又加上韩军第七师),尔后视情况继歼韩军首都师、韩军第十一师;以王近山的志愿军第三兵团割裂美、韩军联系和阻击美第十军不得东援;以杨得志的第十九兵团在西线积极实施佯动,造成敌人以为中朝军队将进攻汉城的错觉,配合东线主力作战。
  这个部署能否完成主要取决于两点:
  杨得志的假戏是否能乱真?
  宋时轮的开进是否能障目?
  如果这两点中有一点没搞好出了庇漏,以“联合国军”在空中保护伞下的高度机动能力,很快就能拆东墙补西墙,以美英军主力转移东线加强韩军,抱成不留缝隙的重兵集团,让你啃不动还得崩掉两颗牙。
  要在攻防转换迅速和机动能力极强的对手面前打“短平快”、“平拉开”、“双快一游动”,很考组织进攻者的功力与水平。
  
  杨得志敲锣打鼓把假戏唱得跟真的似的。
  在井冈山上他就跟着毛泽东把这活儿操练得烂熟,糊弄过蒋介石糊弄过阎锡山糊弄过傅作义,也糊弄过多田骏糊弄过畑峻六糊弄过冈村宁次。
  一糊弄一个准儿。
  如今又来糊弄范佛里特。
  又是一糊弄一个准儿。
  从彭德怀刚确定第二阶段作战意图的5月初,杨得志就指挥第十九兵团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在汉城方向和汉江下游开展积极的战斗行动,不断地袭击“联合国军”部队,来来回回地折腾,把动静儿弄得大大的,还在清平川、磨石隅里及汉城以西公开调查汉江以南兵要地志,摆出一副气势汹汹要迂回汉城及渡江南进的架势。
  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还派出部队在汉城以西闹哄哄地渡江。
  先是范佛里特的情报处长詹姆斯·塔肯顿上校吓坏了。
  他危言耸听地对范佛里特说中国军队要全力以赴进攻汉城了,赶紧想办法吧!
  他的根据是远东空军的空中侦察报告,那报告说飞行员们在中国军队后方发现了近4 000辆车辆,其中一半车头朝南。
  都吓了一跳:中国军队后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的车辆啊。
  这要么是杨得志们玩的把戏糊弄住了远东空军,要么就是第五航空队的飞行痞子们看花了眼,以中国军队当时的运补能力,怎么可能在一个地域一下子集中那么多运输车辆?中国军队当时的全部运输车辆也未必会超过这个数字多少。
  
  范佛里特给震唬住了。
  他着急忙慌地取消了正在进行的“狂暴作战”计划,还赶紧报告顶头上司李奇微,中国军队将在未来72~96小时内发起对汉城的攻击,攻击兵力包括9个师的中国军队和3~4个师的北朝鲜军队,而且还有10个师的中国军队随后跟进。
  李奇微也被唬得一跳。
  “汉城将面临第二次危机!”李奇微闻讯惊呼。
  不过他们俩都对西部防线很有信心,这里兵力火力都很集中,中国军队如果从这儿下手那是自找倒霉。
  其实这时也有人给范佛里特送上过中朝军队正在向东线运动部队,可能会在东线发动主要攻势的情报分析,但这时的他也象麦克阿瑟一样,思维陷入惯性的误区,想当然地断定这是中国军队在声东击西,意在夺取汉城。
  他内心已经认定,中国军队第一线的进攻力量已消耗殆尽。
  这是第一大判断错误,范佛里特过高估计了远东空军那帮和麦克阿瑟一样爱浮夸爱说大话的指挥官们的航空火力突袭效果报告,也过高估计了第八集团军地面火力“火海战术”的杀伤效果。
  纵观整个朝鲜战争中美军对优势航空火力和地面炮火杀伤效果的估计,一直就陷入一种居高不下转不出来的思维怪圈。远东空军所提供的精确到了个位数的杀伤破坏效果累计起来,甚至超过了当面中朝军队的兵员和装备总数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一再高估对手的伤亡数的结果,是一再低估对手的一线兵力。
  甚至最后一战都没有摆脱这个怪圈。
  李奇微和范佛里特循此思维怪圈分析,认定中国军大队倘若要发起进攻的话,就必然动用第二线部队。而如果中国军队动用第二线部队,他们就应该利用4月间的攻势效果乘胜夺取汉城,怎么会在人迹罕至补给困难的太白山脉采取主动进攻呢?
  这是第二大判断错误,他们低估了中国军队这个对手,低估了他们惯于连续作战的作风、非凡的徒步机动力和出色的伪装能力。
  由于这两大判断错误,他们把声西击东解读成了声东击西。
  这错误很要命。
  就象一个要扑点球的守门员一样,扑球扑错了方向。
  其直接后果是让宋时轮一脚劲射破门得分。

  杨得志嚷嚷着唱戏,宋时轮悄悄地进村。
  5月8日和5月9日,中朝联合司令部在第九兵团驻地沙鹤里秘密召开联合作战会议,最后确定东线反击部署。
  彭德怀这回给东线韩军准备的大中小3个尺寸不等的铁钳,要用3把铁钳夹碎一只大螃蟹。
  宋时轮率志愿军第九兵团第二十军、第二十七军和第三兵团第十二军,配属炮兵第二十五团、第二十六团、第十一团、第二十八团,为战役的主要突击集团。
  第十二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握住了那把最大号的铁钳。
  第十二军主力由勿老里、三街里段向东南方向突击,歼灭踏凤里地区之韩军第五师,以得到加强的第三十一师向长水院、长坪里、束沙里方向实行战役迂回,与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合钳,阻敌向南和向东南逃窜。
  再往里的中号铁钳右钳臂是让第二十七军军长彭德清握住的。
  彭德清率第二十七军在于论里、阴阳里间突破,首先以有力一部迅速抢占砧桥、梨岘地域内之要点,与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在长津坪合钳,截歼南逃之敌;军主力攻歼上南里、坊内里地区之韩军第七师,另以一部配合第十二军攻歼韩军第五师。
  第九兵团的头号主力张翼翔的第二十军与朝鲜人民军第五军团合拢最内层那把最小号铁钳。
  张翼翔率第二十军在富坪里、达稳里间实施突破,首先以有力一部迅速向东南插进,抢占后坪里、美山里附近要点,与朝鲜人民军第五军团合钳,截敌南逃;军主力迅速割裂韩军第七、第九师联系,向县里方向突击,在朝鲜人民军第五军团协同下歼灭县里地区之韩军第九、第三师,另以一部配合第二十七军攻歼上南里地区之韩军第七师。
  朝鲜人民军第五军团配属第三军团第一师团从军粮屯、贵屯里、五柞洞韩军第三师翼侧突破,以有力一部猛插镇东里(县里东南)、旺盛谷,与第二十军合钳;主力由番伊垡、大鹤洞向县里方向突击,协同第二十军歼灭县里地区之敌。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由马山里及其以西韩军首都师与韩军第三师之结合部突破,以一个师团向南猛插,抢占束沙里,与志愿军第十二军主力合钳,并适时围歼下珍富里地区之敌;军团主力抢占桂芳山、苍村里、长津坪诸要点,与第二十七军在坊内里、梨岘合钳,截歼南逃之敌。朝鲜人民军第三军团主力两个师团尾随第二军团之后迅速抢占寒溪岭、望对岩山、琉璃峰、西林里地区,堵截县里地区之敌东逃和由襄阳西援之敌,保障侧翼安全。
  笔者在这儿说了一大堆,估计一对照着地图来比量,听着这左一个“合钳”,右一个“合钳”,谁都会精神振奋乐不可支,任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一个部署很周到很严密的作战计划。
  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能从这三保险的一钳二钳连三钳之下漏掉?
  然而这是战争,一个计划好与不好,首先要看这个好的目标函数是不是与计划者所具备的能力相适应。而彼时彼刻,这个战役计划中这接二连三的“合钳”,除了反映中朝军队官兵们旺盛的斗志外,更多透射出的是一种大胜之后胃口大于牙口的骄吟之气。
  客观地说,这是一个“好”的计划。
  但也是一个力所不能及的计划。
  
  王近山这回当了个配角。
  他心里不顺,跟宋时轮大吵一通。
  吵完了还是没脾气,谁叫他上一阶段已经唱过主角了呢?
  志愿军第三兵团第十五军、第六十军附第三十九军两个师,配属炮兵第二十九、第三十团各一个营和防坦克歼击炮兵第四0二团,担任战役侧翼突击。秦基伟率第十五军与第九兵团并肩由坪村里、上杰里突破,向九城浦里突击,割裂美韩军联系,并力求歼灭美步兵第二师一部,尔后视情况机动。韦杰率第六十军在揪谷里至大龙山地段积极钳制美第十军,力求歼敌一部。第三十九军两个师于春川地域集结,为兵团预备队。

  杨得志则继续假戏真唱。
  第十九兵团配属炮兵第三十一团,与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在高阳至加平宽大正面上钳制西线美军主力,于议政府以南水落山地区及汉江北岸之磨石隅里、清平川地区,选择敌人两三个目标(每个目标一个营左右),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火力彻底歼灭之。兵团主力位于清平川西北地区,准备第二步适时渡江,扩张战果。
  预定进攻发起时间为5月16日下午18时。
  当日,经10日整补后,第三、第九兵团即在第三十九军掩护下秘密隐蔽进入春川至麟蹄西南的兰田里之间的北汉江、昭阳江两岸地区,朝鲜人民军金雄集团亦同时进占麟蹄及其以东地区。
  宋时轮又一次在敌人不分昼夜的轰炸和侦察下,重演了5个月前在朝鲜北部盖马高原曾经让“联合国军”上上下下都瞠目结舌的那幕好戏。
  隐蔽开进非常成功,各部均按时完成战役展开和进攻准备。
  
  5月16日18时,东线中朝军队各突击集团全线转入进攻。
  第九兵团各路部队迅速突破了当面韩军防线。
  张翼翔军长指挥第二十军于17日0时由九万里以东涉水渡过昭阳江,攻占富坪里一带韩军第七师第八团阵地。彭飞师长指挥第六十师穿插非常勇猛,其前卫第一七八团第五连在连长毛张苗带领下急速前进,连续突击,沿途打跨韩军5次阻击,经大小战斗13次,12小时内前进30公里,缴获汽车70余辆,及时抢占了合围要点五马寺,为主力部队开劈了前进道路。至17日3时,已在麟蹄以西突入敌人纵深25公里,按时抢占了后坪里、五马峙、美山里、旺盛谷地区,一路上零敲碎打让500多名韩军进了俘管队,切断了县里地区韩军第三、第九师南逃的退路。
  金雄将军指挥朝鲜人民军第五军团于17日午前占领了贵屯里、镇东里、芳台山诸要点,切断了县里之敌的东南退路,与第二十军对县里的韩军第三师、第九师构成合围。
  小号铁钳最先合口,钳住了韩军两个师。
  连美国人自己都说这种突破和徒步机动速度非常惊人,完全出乎预料。
  这叫兵贵神速!
  
  第二十七军在上南里逮住了5个营的韩军。
  几乎与第二十军穿插到位的同时,彭德清军长指挥第二十七军也进占了桃水庵、美也洞、院巨里一线,前卫部队一部还攻占了于论里附近地区;其担任迂回任务的第八十一师在孙瑞夫师长指挥下,不惜伤亡,不为小敌所诱,不停顿地交互攻击前进。孙瑞夫师长亲率第二四二团第二营为先导,沿山沟密林,以每小时10余里的速度向纵深猛插,沿途经大小战斗18次,击破韩军的重重拦阻,于17日5时突入敌人纵深28公里,按时抢占了严达洞公路两侧高地在砧桥、坊内里等诸要点,切断了县里之敌的西南退路。
  第二四二团第二营因此而获得“穿插英雄营”称号。
  孙瑞夫师长为此也荣立二等功。
  17日当日,第二十七军主力与彭飞师长的第六十师对上南里地区韩军第五师、第七师5个营3 000余人达成合围,将其击溃,并缴获了大量的重型装备。
  据参加过这次战斗的老战士们说,这伙韩军也就只能击溃了,他们钻山钻得太快,你根本没功夫漫山遍野地去撵他们。
  这中号铁钳的钳臂紧接着又向苍村里、三巨里伸去,就等着与另一支钳臂——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主力合口了。
  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主力却出了麻烦。
  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主力因大雪封山、山高路远,行动非常困难,在雪岳山地区受阻,未能及时赶到预定合围地域。而第三军团两个师也只好改为尾随第五军团之后进入战斗,先后占领望对岩山、琉璃峰、西林里地区。
  这把中号铁钳口也就因此而没能合上。
  
  口张得很大的大号铁钳也没有合口。
  左钳臂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没有及时合上来,右钳臂曾绍山的第十二军也遇上了麻烦。
  本来第十二军突破还算顺利,当天晚上突破后顺手就在三巨里解决了韩军第五师第三十五团一部。
  可担任迂回任务的第三十一师一冲到自隐里就出了问题。
  事先侦察了解这里都是韩军,但一打起来师长赵兰田就觉得不对劲。敌人那炮火又猛又稠,而且不象韩军那样放两枪就跑。
  还钻出一大群坦克来。
  激战一阵,抓住俘虏一问才知道,这里是美步兵第二师第二十三团和法国营,他们是刚调上来增援防线崩溃的美步兵第二师第三十八团的,第三十八团主力现在正被秦基伟的第十五军扭打在大水洞。
  怪不得,这些家伙守砥平里守出信心来了。
  第三十一师有穿插迂回束沙里合拢钳口的任务,赵兰田当机立断决定绕道而行,从院巨里经于口村洪杨公路向束沙里、下珍富里猛插。
  可冲到釜峰时,又遇上韩军第三十六团的阻击,这伙韩军因为地处纵深,有强大炮火和飞机支援,也不跑也不散打得挺硬气。而赵兰田们轻装疾进没有炮兵跟进,与敌人打成了胶着。
  你来我去打了一天,还是相持不下。
  赵兰田也因此而没有及时赶到长水院、犁岘和长津坪。
  最大号的那把钳子也就因此而没有按时合拢。
  
  大钳子没合拢,事先没算计进去的一把镊子却夹住一只螃蟹。
  自隐里凭空钻出来的美步兵第二十三团两个营、法国营和韩军一个营也凭空送给曾绍山一个极佳的战机。
  有心裁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曾绍山心说赵兰田有任务绕着走了,可老子不能放你跑喽!
  恰好在这个当口,当年在襄樊刀劈三关的猛将李德生赶到了。
  第三十五师于16日21时徒涉冲过昭阳江后,次日黄昏前进抵加里山下,旋即向加里山主峰猛扑。不料情况发生了变化,敌情通报中扼守加里山韩军变成了美步兵第三十八团一部,陡峭险峻的地形、阵前密布的雷区以及猛烈的炮火支援,至使师前卫第一0三团连扑三次仍然进展甚微。
  师长李德生一看不是路子,及时改变战法,即令第一0三团团长王西军另择攻击方向,在正面佯攻配合下,出奇兵以制敌。
  第一0六团第六连扮演了这支奇兵。
  这支奇兵捡起土八路打仗的老套子,从坡最陡林最密的加里山西侧攀藤附葛、绕路前进,在正面攻击的团主力配合下,隐蔽接敌,一击得手,夺占加里山主峰,并击退敌人多次反扑。
  与此同时,第一0四团也迅速攻占了加里山西侧之790高地。
  一锤子买卖得手,打仗很掂得出轻重的指挥员李德生知道这会儿正是个火候,仍然不敢怠慢,继续咬紧牙关指挥第三十五师部队在大白天冒着炮火不顾重大伤亡攻击前进,前仆后继地向敌人纵深迅猛穿插。
  17日21时,第一0三团以偷袭手段击溃掩护洪杨公路的法国营,占领了大小平川以东诸高地和扇坪以北诸高地,切断了洪杨公路,……
  18日凌晨,第一0五团亦占领老毛谷及其以东、以北地区,并向自隐里外围之敌发起攻击……
  就这样,经昼夜连续作战,第三十五师相继攻占泉寺里北侧无名高地及毛老谷高地,扼住了自隐里美步兵第二师第二十三团两个营、法国营和韩军一个营的退路。
  看看,主力就是主力,配角也当得有声有色。
  与此同时,尤太忠师长率第三十四师亦攻进至自隐里西北三巨里地区,很麻利地解决了那里的韩军第三十五团一部,对自隐里之敌形成了合围态势。
  这机会好极了!
  
  螃蟹是夹住了,可军长曾绍山和副军长肖永银却很犯愁。
  愁的是怎么往嘴里送。
  第三十五师虽然有两个团冲过来了,可伤亡也很严重,副师长蔡启荣、作战科副科长、第一0五团副团长赵切源等相继牺牲,元气大伤,突击力量大为削弱,再担纲显然有些勉为其难。
  而尤太忠的第三十四师只有两个团能投入进攻。
  这样的兵力,肯定难以全歼这伙挺硬气的敌人。
  曾绍山和肖永银只好致电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副司令员陶勇,说第三十一师此时显然已不能按时到达预定位置,不如敌变我变,改变原定计划,干脆放弃那把大号铁钳合口的企图,将第三十一师留下,合力聚歼美步兵第二十三团和法国营于自隐里。
  可宋时轮和陶勇这时的思维还在合拢计划中的那把大号铁钳的大钳口上,当即给曾绍山、肖永银回电,令第三十一师仍然执行原任务,仅同意将该师第一00团留下。
  而第一00团逮大鱼的意识过分强烈,早已冲到前头去了,怎么联络也联络不上。
  还打不打?
  
  妈那个×,打!
  那曾绍山肖永银是何等人物?什么阵仗没见过?那肖永银当年是整个晋冀鲁豫野战军中最年轻的旅长,勇敢善战那是有口碑的。
  1947年挺进大别山时,刘邓在汝河被国民党第八十五军吴绍周一个师拦住去路,情况万分危急。
  刘伯承对第十八旅旅长肖永银说:
  “肖永银,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和邓政委跟你们一起走!”
  热血沸腾的肖永银立马转身,从一个战士手中夺过一支三八大盖,喀嚓一声按上刺刀:
  “狭路相逢勇者胜,同志们,跟我冲!”
  一帮晋冀鲁豫子弟兵喊着这句震天撼地的口号,跟着自己的旅长,护卫着刘邓首长冒着打红了半边天的炮火往前冲。
  吴绍周哪里挡得住。
  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巨片《大转折》就有这组镜头。
  后来淮海战役吴绍周做了刘邓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