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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史] 《开国第一战》

第二十六章

甲车滚进 特遣队来势汹汹
乱云纷飞 志愿军危机重重

  大多数战略进攻只能进行到它的兵力恰恰足够维持其防御地位以待言和的时刻为止。超过了这个时刻,形势就会发生剧变,会遭到自己力所难拒的还击。而这种还击力量一般都比先前进攻者所使用的力量更为剧烈,我们称此为进攻极点。

                  ——[德]卡尔·克劳塞维茨《战争论》
  

  应该承认,这一轮出牌,李奇微比彭德怀老道。
  双方交手几个回合,李奇微要么是看到过研究过,要么是参与过经历过,对未来战局的发展,他心中也开始大致有了个谱。
  打了几个月,“联合国军”亏吃了不少,学问也跟着见长。原来那种不把这支落后的东方国家军队放在眼里的没边没沿的骄狂心理,也在无形中给打掉了不少。强大的美国军队官兵们都认识到,他们的的确确没有同这样一支勇敢善战的东方军队交手过招的实际经验。
  他们开始学会用平等甚至某种仰视的眼光来看他们的对手了。
  有了这种心理体验的基础,李奇微也逐渐洞悉了曾经被“联合国军”官兵视为天兵天将的中国军队那些致命的短处,而且也逐渐琢磨出了一套针对这些短处的行之有效的战法来。
  1月间,他在发起“雷击行动”时还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带有很大的侦察和拭探性质。而这一次,他的行动就大胆和果断得多了,攻防之间的转换几乎完全没有间隙,反攻发起之时正是中国军队进攻休止之日——7天之末。
  因为他自信已经把准了中国军队的脉搏,掂量出他们的份量,洞悉了他们战斗力的极限:
  礼拜攻势汹涌澎湃却嗄然而止之日,正是中国军队弹尽粮绝而气短力竭之时。值此进攻极点施以重击,必能予中国军队有生力量以最大限度之杀伤,置其于穷于应付招架之极端被动地位。
  李奇微和范佛里特在双方这一回合的对策搏弈中,求得了一个最优纯策略。
  双方搏弈矩阵中的鞍点,被李奇微抓住了。
  
  彭德怀等中朝军队首长显然对李奇微这一手缺乏思想准备。
  更不要说下边的部队了。
  必须承认,相较于对手们基于良好数理逻辑基础的跳跃性思维,他们基于传统经验的习惯性思维在反应上非常明显也非常遗憾地慢了半拍。
  为这半拍的认识差距,中朝军队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他们本应从李奇微的“雷击行动”中汲取足够的教训,李奇微的那次进攻,相距中朝军队第三次战役停止之日有半月之久,中朝军队就已经感到非常仓促非常被动了。而这一次,甚至在中朝军队攻势尚未结束之时,敌人的试探性进攻就已经开始了。全线进攻发起之日距中朝军队攻势停止之日仅仅两天。
  这完全出乎彭德怀等人的预料。
  从经验型思维模式出发,他们认为这一次也一定和上一次一样,攻与防之间的转换,也会经历一个时间间隙——即或这个间隙很短。尤其是这次攻势经过了较长时间准备,强度远远超过以住的任何一次,歼灭敌人的数量也超过以住的任何一次。敌人要从溃败的颓势中挣扎出来,没个十天半月,行么?
  这委实有点太小瞧了世界头号强国美利坚合众国的军队。
  你在准备,人家也在准备,而且准备得比你充分;
  你在反应,人家也在反应,而且反应得比你快捷;
  你在盘算,人家也在盘算,而且盘算得比你精细;
  你在学习,人家也在学习,而且学习得比你得法。
  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资本主义的工业国不是官僚地主的土围子,自由女神的护卫军不是封建军阀的壮丁队。美国军队在资本主义世界军队中坐上头把交椅,也不是光凭钢袍裹身,家伙硬实!那从大工业生产孕育生长发展成熟的非凡效率就曾让天马行空傲视群雄的日本皇军瞠目结舌。在珍珠港把美国海军炸得昏天黑地的大和军神山本五十六就是因为曾经数了数纽约附近的烟囱,打了胜仗底气也还是泄了一半。
  人家那队伍里也是名将众多英杰辈出。
  从约翰·约瑟夫·潘兴到切斯特·威廉·尼米兹、德怀特·戴维·艾森豪威尔和乔治·巴顿,那西点或弗吉尼亚校门里走来的将军们也不都是白吃干饭的等闲之辈,文的武的大都能拉出来遛遛。就是那粗话连天成天价吵吵嚷嚷骂骂咧咧给人印象是个鲁莽武夫的巴顿,动手写起文章来,也是洋洋洒洒下笔数千言立就,见诸于报端常常语出惊人让你一览之余不禁拍案击节。当年还在奥运会去搏得过名次,要按美国社会道德标准,那也算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物了。
  倘以专业技能和文化水准论,当时中国军队将领能跟人家比的真还不多,在现代战争专业素养上就更是矮一大截。而仗一旦打成明火执仗的堂堂之阵时,人家的优势就渐渐地显露出来了。大胆揭露已方缺点,自由争论探讨对策,战役布势彼此靠拢不留缝隙,遇到攻击暂避锋芒再行反扑,其战术改进的速度,确实让人生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来。
  反观中朝军队方面,从第三次战役开始,战术一直是老一套,砥平里失利后也没有及时汲取经验教训。密集冲击单刀直入的突破战术一用再用,穿插迂回左右包抄的传统套路一上再上,直到屡屡碰壁经过炼狱之火的灼烤并付出血的代价后,才能痛定思痛,去认真思考策划应对的办法。
  撤退也是这样,由于对“联合国军”的全面反扑缺乏思想准备,反映在部署上也显得随意性很大,缺乏周密的计划和安排。
  那还能不出事儿?
  
  5月21日,中朝联合司令部下达指示,决定各兵团留一个师至一个军的兵力,从现有位置起,采取机动防御,节节阻击,杀伤消耗敌人,掩护各兵团主力转移至渭川里、朔宁、文惠里、山阳里、杨口、元通里一线及其以北地区进行休整。部署为:
  
  第十九兵团主力转移至渭川里、涟川以北地区休整,留一个军或4个师从议政府、清平川之线布防,利用东豆川里、抱川、机山里南北有利地形,采取纵深配备,阻击敌人15~20天。
  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主力转移至开城地区休整,留一部于汶山、坡州里以南阻敌。
  第三兵团主力转移至铁原、金化地区休整,留一个军从加平、春川(不含)线开始布防,利用华川以西山区节节阻击敌人。该兵团与第十九兵团以机山里、文岩里、汉滩川(铁原不含)之线为分界线,以西属第十九兵团(线上含),以东属第三兵团。
  第九兵团主力转移至华川、山阳里、金化(不含)以东地区休整;留个师利用昭阳江及华川湖节节阻击敌人。该兵团与第三兵团以新延江、芝岩里、白积山、大成山、金化线为分界线,以西属第三兵团(线上含),以东属第九兵团。
  朝鲜人民军前线指挥部各军团主力转移至麟蹄、杨口、襄阳之线及其以北地区休整,以1~2个师在于论里、县里、西林里线及以南采取机动防御,阻击敌人。朝鲜人民军前指所属部队与第九兵团以大同里、四明山及北汉江为分界线,以西属第九兵团(线上含),以东属朝鲜人民军。

  
  这是个很原则的部署,指挥环节中间又多了个兵团,相互协调动作无形中受到了很大的牵扯:联司的指挥调度责任分解下放给各兵团,而各兵团在第二阶段进攻作战时就打乱建制互相调用,现在又要归建组织防御,在敌人优势地空火力下进行艰难的交叉横向机动,动作各不协调又参差不齐,对防线的完整连续性产生了很大的不利影响。后撤开始时全线多处出现空隙,许多部队又忽视对要点与公路的控制,致使“联合国军”有隙可乘。
  当“联合国军”全面反攻的头几天,中朝军队的阵线立即就陷入很严重的混乱状态,几乎所有的部队都投入激战,根本没有得到所期望的休整。
  而且这次比第四次战役更为被动,那时联司直接指挥到军,战线完整连成一线,态势被动却仍能相互策应,虽然是节节后退却仍显得有章有法。
  5月22日,志愿军总部为避免转移时部队拥挤,令原担任第三兵团预备队的第三十九军提前于22日黄昏转移。
  而第三兵团又令第十五军提前于22日黄昏转移。
  现在看来,这样的部署的确有些考虑欠妥,显然没有把怎样应付“联合国军”的疯狂反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来衡量。如果让预备队迅速在二线阵地展开,与后撤部队进行有组织的交替掩护,对于遏止“联合国军”方面攻击的初始势头可能更为有利。
  5月23日,在中朝军队主力转移行动尚未开始之时,“联合国军”有计划的猛烈反扑即汹涌而来。
  “联合国军”这一次攻势组织得非常高明。
  
  范佛里特青出于蓝,比李奇微的招法更胜一筹。
  李奇微在2~3月间的“雷击行动”、“屠夫行动”和“撕裂者行动”,是一种带有战略侦察性质的攻势作战,采用的都是比较谨慎的直线攻击战术,即以火力进行打击,以坦克夺取阵地,由步兵进行固守,从这座山峰到那座山峰,由这条调整线到那条调整线向前推进。
  汲取分析了李奇微的侦察试探成果,也学习借鉴了彭德怀的穿插分割战术,范佛里特慧眼独到,将李奇微步步为营的直线平推,演化为大刀阔斧的机动跃进,进攻矛头直指已突入“联合国军”阵线的中朝军队后方,意在断其归路,折其锋芒。
  这就是所谓的特遣队大幅度机动穿插分割战术。
  这招法出自于对手,却比对手具有更雄厚的物质后盾、更猛烈的冲击力度和更持久的进展弹性。
  
  范佛里特是铁了心要洗雪被彭德怀愚弄的耻辱。
  早在中朝军队攻势正盛的5月18日,范佛里特就下令要在西线和中线进行反攻准备,第二天,就让F·M·罗金厄姆准将的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配属给罗伯特·索尔少将的美步兵第三师,以加强东线太白战线的守备,并定下了于20日转入全面进攻的决心。
  5月23日,范佛里特在全线调集了4个军13个师的兵力,以大量坦克和机械化步、炮兵组成的特遣队为先导,在航空兵和地面远程火炮的支援下,主要沿汉城至涟川、春川至华川、洪川至麟蹄公路两侧地区,多路向中朝军队实施反扑。其部署是:
  约翰·奥丹尼尔少将指挥美第一军编成内的美骑兵第一师、美步兵第二十五师、韩军第一师和由英步兵第二十八旅、英步兵第二十九旅、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组成的英联邦第一师以及后来加强的美步兵第三师,沿汉城——铁原轴线实施主要进攻;
  威廉·霍奇少将指挥美第九军编成内的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美步兵第七师、韩军第二师和第六师,向春川、华川方向实施辅助进攻;
  爱德华·阿尔蒙德少将指挥美第十军编成内的美陆战第一师、美步兵第二师、美空降第一八七团向麟蹄、杨口方向进攻。
  白善烨少将指挥韩军第一军团编成内的韩军首都师、第三师和第十一师沿东海岸北进,以为策应。
  范佛里特一拳打在对手要害。

  西线“联合国军”特遣队第一天进展就非常迅速。
  当天,战线最西头的韩军第一师向汶山、高阳地区的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发起猛烈进攻。
  完全缺乏准备的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措手不及。
  他们只能一边招架一边节节后撤,后撤中又多次被迫改变原拟定的北撤时间和路线,结果一天之内就将战线后移至临津江附近的马智里、斗浦里一线,处于背水面敌的不利态势。
  最关键是把右翼第六十五军给晾了。
  还牵一发而动全身,经多米诺骨牌效应将混乱传递到全线。
  美骑兵第一师、美步兵第二十五师、英联邦第一师、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和韩军第二师则在议政府、清平川一线与第十九兵团担任掩护任务的第六十五军进入激战。
  中线亦是如此,韩军第六师、美步兵第七师、美陆战第一师、美步兵第二师进至加平、汗谷、正屏山、大龙山、寒溪一线,威胁第六十三军和第六十军阵地。
  刚刚从汉江南岸归还第六十军建制并担任掩护任务的第一七九师在大龙山及其以东地区仓促投入战斗,与敌人展开激战。
  中朝军队整个一个措手不及。
  “联合国军”的特遣队沿公路迅猛冲击前进,插入中朝军队后方,而且是多路突击,见缝插针,很有些水银泻地的漫延之势。
  由于韩军第一师突破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阵地,进展甚速,致使第六十五军右翼完全暴露;第三兵团和第十九兵团结合部加平方向出现缺口。
  形势陡然为之一变。
  胜利回师的主动行动变成了被动招架的仓促撤退。
  
  24日,“联合国军”各路部队继续北进。
  韩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的仓促后撤,一下把杨得志的第十九兵团的侧翼给亮了出来。
  第六十五军猝不及防,右侧翼暴露给韩一师,处境甚为危急。
  加上一线防御一下子被敌人的特遣队冲乱了阵形,稳不住阵脚,军长肖应棠只好下令向北转移,至第二线阵地继续组织防御。
  结果一退就刹不住车。
  第六十五军一天之内退了20~30公里,从议政府、清平川一线收缩至龙岩里、旺方山一线。而按志司给他们的任务,他们本应该在这里坚守半个月到20天。
  即使从20日敌人发起进攻之日算起,他们也只稳住了4天。
  完全可以想象徒步机动的第六十五军后撤时是多么地狼狈。
  笔者在这里完全没有想贬损这些前辈们的意思,因为以第六十五军当时的处境,不撤显然是不明智的,不撤必将两面受敌,有被敌断绝后路的危险,处境将更加困难。
  就此而言,第六十五军后撤行动本身应该说并无失当之处。
  问题在于这是一种仓促无序的慌忙后撤。没有有效地组织交替掩护,为兵团主力和友邻争取宝贵的反应和转移时间。
  混乱无序的仓促后撤立即产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多米诺骨牌效应使第三兵团与第十九兵团接合部已出现的缺口又被进一步扩大。
  危机加重了!
  
  这个缺口是刚从北汉江南岸撤回的第六十三军留下的。
  第六十三军是担任助攻的第十九兵团各军中南进最远的部队。
  5月18日4时,第六十三军强渡北汉江,相继攻占了禾也山、通方山、罗山、凤尾山、508.7高地等要地。第一八八师攻占禾也山后已挺进至天安里、罗山一线;第一八七师亦渡过洪川江占领吉谷里、石山里一线;第一**师正向佳日里、小理山和并川里线推进。
  这个时候,第六十三军正好处在北汉江和洪川江两江夹成的三角地区,也就是说,两条大江均在第六十三军部队之侧后。
  背水作战。
  军长傅崇碧心里有点不踏实了。
  他当然知道杨得志司令员这样部署的良苦用心,兵团把第六十三军这样的主力置于这个位置,意思就是要坚决阻止“联合国军”由西向东增援。因为第六十三军处在第十九兵团的最左翼,也就是与第三兵团的战斗分界线上,紧靠着第三兵团的第六十军。可以说是第三兵团的一个屏障。
  但傅崇碧却从自己部队和友邻传来的信息中嗅出了不妙。
  20日,第六十三军当面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据报上来的情况看,当日敌军抵抗异常顽强,各师前沿均遭到“联合国军”强有力的反扑,许多高地历经反复争夺,战况非常激烈。
  友邻第六十四军在金谷里、磨石隅里也遭到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和土耳其步兵第一旅的顽强抵抗,双方相持不下。
  咦,这狗日的美国兵今天怎么这么硬气呀?
  肯定是有所依仗。
  傅崇碧马上联想到,范佛里特该不会也跟我们一样也来个假动作,在西线倾全力猛攻,以缓解东线之压力?倘如此,一旦敌人从旁边哪一个地段被突破了并迂回侧后,那背水而战的第六十三军部队就会孤立无援,腹背受敌,处境将非常危险。
  这时第一**师也紧急报告,敌人已从该师东侧包围上来了。而且在正面也加紧了对508.7高地的争夺。
  “怎么可能这么快?”精明的四川人傅崇碧感到情况严重,“叫他们抓个俘虏问问,不要这种没头没脑的报告!”
  当晚,第一**师抓到俘虏审讯后得知,从第一**师东侧包围上来的“联合国军”部队是美步兵第七师。据俘虏供称,韩军第二师已在第六十三军以西占领磨石隅里,将从外水入里渡江东进;别一路韩军第六师正分路向北进攻。
  从机关枪下爬出的战将傅崇碧知道自己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打还是撤?
  打,肯定是不能打的,一旦敌人迂回到后面,自己部队就陷于敌人的南北夹击之中,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而且就是这样也仍然保护不了第三兵团的侧翼。
  撤吧?兵团又没有明确指示。
  傅崇碧几经权衡,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当机立断:
  “撤,命令各师留下一个团掩护,主力北撤。将来志司要追究责任,我来负责!”
  “军党委共同负责,立即向志司发报,报告敌情和我们的决定!”
  政治委员龙道权心说这个时候你怎么能把我给忘啦?
  不够意思。
  
  傅崇碧这个非常果断的决定使第六十三军免遭灭顶之灾。
  他是对“联合国军”攻防转换速度体会最早也是最深的指挥员。
  因为几乎在第六十三军部队后撤的同时,韩军第二师部队在占领磨石隅里后,又疾速向外水入里开进,企图渡江夹击第六十三军部队。当第一八八师从清平川汉江桥上北撤时,望远镜里甚至能看见韩军的工兵部队也在架设浮桥。
  就看谁枪在前头了。
  如果敌人抢在前头过了江,又突破了第六十四军阵地,从九谷里沿北汉江西岸直取清平川,那第一八八师部队的北撤道路将会被截断。
  而且正面掩护部队的第五六三团也必须顶住才行。
  万幸的是,这几个必须都得到了保证。
  第五六三团挡住了正面的敌人,掩护了师主力的北撤。
  但他们伤亡非常惨重。
  敌人的火力空前密集,仅第二连第三排一个排的阵地前,敌人就出动了38辆坦克和一个营的兵力。战士们花了一晚上修的工事,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打平。
  打了一个多小时,前沿第二营营长佘小水就扛不住了,哭喊着打电话向团长马兆民叫苦:
  “不行啦团长,伤亡太大啦,我们顶不住了呀!”
  自己的部下,马兆民当然明白,象余小水这样打起仗来有点二百五劲头的干部都叫起苦来了,那阵地上的残酷劲头可想而知。那眼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去而自己还活着的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是没有战争经历的人很难想象的。笔者幼时曾听很多亲历过那场战争的大老爷们儿声泪俱下地侃过这种感觉。
  不过马兆民现在可没功夫去细想这个,他要为全师的安全转移负责。
  “佘小水你**听着,你顶不住也得顶,影响了师主力转移,你我都吃罪不起!”马兆民很恼火,心说才守了不倒两个小时就顶不住了那还了得。
  “那守到什么时候算完呀?”佘小水不死心。
  “叫你守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你他妈要怕死就下来,老子换人上。”马兆民没好气地骂骂咧咧。
  其实他也不知道师主力什么时候才能过完。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佘小水当然听不得这句话,只好把一肚子气倾泄到敌人身上了。
  好在师主力过得很快,不到中午就过完了。
  佘小水后来说这几个小时就象几年那么长。
  中午,兵团司令员杨得志亲自把电话打到第五六三团,表扬马兆民他们,并安排后撤事宜。
  这是杨得志的老习惯,关键时刻非常周密认真,事必躬亲。第十九兵团部队后撤中损失相对较小,跟这个有很大关系。
  因要躲过敌机白天的轰炸扫射,他们又和敌人又打了一个下午,直到把烈士掩理了,把伤员转移完了,才于晚22时撤出。
  没有扔下任何一个战友。
  担任掩护的第三营第七连被敌人包围下不了阵地,干部战士们都抱定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
  “不行,第五六三团一定要全师而退,一个也不能拉下!”
  政治委员刘炎田斩钉截铁。
  团长马兆民当即命第四连指导员孙辰良率领战士们乘夜色摸上敌人阵地,突然开火,在包围圈中杀开一条血路,然后一起突围出来。
  悲喜交集的战友们紧紧拥抱,抱头痛哭!
  
  抢来抢去,第六十三军和敌人谁也没抢在前头。
  他们几乎是齐头并进渡过北汉江的,使先到江北等着第一八七师的傅崇碧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的船队和徒涉的第一八七师的相距不过几百米,肩挨肩地往汉江北岸冲。
  经验丰富的傅崇碧看出徐信他们没发现这伙敌人,敌人也把徐信他们当韩军了,所以近在咫尺的两支敌军彼此相安无事。
  傅崇碧没让人通知徐信,那样的话要是有人一慌,惊动了敌人反而更危险。
  5月22日,第六十三军全军撤过北汉江。
  一过江后,杨得志即指示傅崇碧们不得停步向铁原方向后撤。
  这一撤,就把第三、第十九兵团的缺口亮出来了,因为那时谁也没想到第六十五军那么快就顶不住了,所以也就没有及时通知相邻的第六十军第一八0师,或留下与之靠得最近的第一**师担任阻击。
  美步兵第七师和韩军第六师乘隙插入。
  这样压力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第一八0师头上。
  最后理论起来,谁都有责任,谁都没有责任。第六十三军本来没有阻援任务,也没谁安排他们阻援任务。杨得志没有预见到第三兵团和自已将要面临的危机,就是预见到了也会认为第三兵团有自己的阻援部队,志司也会协调。
  第六十军未尝不是如是设想。
  恰恰志司没有来协调各兵团的行动,任务只下达到兵团。
  各自为政,各自为战,对于傅崇碧这样长于外线无后方作战且能够当机立断的指挥员尚能勉力应付,但那些长期处于内线作战的部队来说,就很难应对裕如了。
  中国军队的指挥员们大都缺乏现代化大兵团协同作战的意识。
  就连志司后来也是手忙脚乱,抓住哪个部队就叫哪个部队堵哪儿。
  此时此刻,在这一点上,他们比起他们当面的对手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面临的重重危机乃是一种客观必然!
  
  危机从西向东依次传递。
  韦杰的第六十军首当其冲。
  第六十军是第三兵团安排的阻击部队。
  5月22日,第三兵团的命令发到第六十军:
  
  决以第六十军担任本兵团之阻击任务,该军置于白逸里、白积山以南,东起与第九兵团分界线,西起与第十九兵分界线(含)以东地区即以加平、春川(不含)一线地区开始布防,利用华川西南山区节节阻击敌人……于今(22日)晚开始向指定地区转移。
  
  王近山把兵团北撤时间比志司的要求整整提前了一天。
  其实不怪王近山着急,这仗一打响他就吃够了拥挤的苦头。
  刚入朝的时候,在兄弟部队前期作战胜利形势鼓舞下,王疯子也雄心勃勃想上来露一手,那口气也大不咧咧很是踌躇满志:
  “美国兵怕死,武器好有什么了不起!咱们人多呀,宋时轮3个军,老杨哥3个军,咱们第三兵团3个军,后面还有杨成武。三个打他美国人一个,那还不把他们打趴下?人说杀鸡不用牛刀,咱刘伯承老总打仗有发明,杀鸡就是要用牛刀。牛刀杀鸡,你们想想,嗯,那是个……”
  在志司的部署会上,王近山当着彭德怀拍胸脯打保票:
  “咱们第三兵团,这次要给彭总交五千个美国俘虏!”
  后来想想这些话既幼稚又好笑,不过当时确实是那些刚入朝部队指战员们的普遍心态。你想,咱们部队什么时候有这么强大的阵容?那上来的部队又都是英勇善战功勋卓著的劲旅,那美国兵能架得住打?
  “美国兵不敢拼刺刀,怕近战夜战……”
  “冲过三八线,咱们就釜山见喽!”
  “咱们这一开上去,打完了正好回国吃西瓜!”
  ……
  不要埋怨这些指战员是井底之蛙,如果不是这场战争,这支农民为主的军队大多数战士恐怕连朝鲜是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他们对战争的认识全部来自于他们自己的亲身体验。与美国军队这样一流的现代化军队交手,无论对这个国家这支军队和他们个人,都是头一次。
  连王近山都是如此,刚解放大西南那会儿他就闹过一个笑话。
  那时第十二军住进重庆,王近山把军部设在国民党警备司令李根固公馆中。
  刚一住进去,王疯子就疯疯颠颠地翻箱倒柜,忙得不亦乐乎。
  人家问他这是干吗?
  “找地图。”王疯子头也不抬。
  消息传到刘邓那儿,刘邓二人相视一笑,让人把这疯子叫来。
  “近山,你很忙呀,你在人家李根固家挖地三尺要干啥子?”
  **明知故问。
  “找印度和缅甸的地图,那小子是警备司令,没准儿……”王近山一楞,心想这种小事儿怎么传到邓政委耳朵里了?
  “你找来干啥子?”**打断他。
  “我们打到重庆了,再往南不就该打到印度和缅甸了?”
  王近山心说邓政委那么大学问还能不知道这个?是考我吧?
  刘、邓二人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
  刘伯承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数落这员爱将:
  “近山哪近山,哪个给你说我们要打印度和缅甸?”
  “可是,地球是圆的,我们迟早要打到美国去的嘛!”王近山一脸认真。
  刘邓笑得厉害了——而且以后一说起还大笑不已。
  想想,出息得能看《安娜·卡列妮娜》的王近山尚如此二楞,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
  可严峻的战争不跟你开玩笑,大大小小的王近山们很快就认识到这种过于乐观的情绪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美国军队优势的火器火力、先进的通信手段、高度的机动能力使他们惊诧不已,血淋淋的现实倾刻间就将所有的乐观情绪打得粉碎。
  咱人多是不假,可人多根本使上劲儿啊!战役第一阶段第六十四军几个师队形密集遭敌航空火力和远程火炮严重杀伤;自己第三兵团3个军挤在17公里的狭窄地段上,容纳不下也展不开,由于部队拥挤,造成战场混乱,增大了伤亡。有些部队还没跟敌人照上面就受到很大伤亡。形成了兵力多了展不开,兵力少了难突破的怪圈。
  血的代价换来了新的认识。
  王近山提前转移的命令的初衷就是怕部队在多路后撤时出现拥挤,增大伤亡。
  可惜事与愿违。
  第十五军的提前后撤反而使第六十军左翼缺口更加扩大,从而使第六十军两翼受敌,刚一投入战斗,态势就非常被动。
  而且还加重了整个战线的危机。
  
  韦杰接到命令时还是个光杆司令,手头只有一个工兵营。
  第二阶段作战,第一八一师配属第十二军打穿插,远离军部120公里,没两天时间根本回不来;第一七九师配属第十五军,尚在北汉江南岸;剩下的第一八0师也作为兵团预备队在加平方向集结,归兵团直接指挥,现在正在北汉江以南,还处在进攻状态,同样没两天时间根本回不来。
  而这个时候,正是傅崇碧的第六十五军从汉江南岸撤回来的时候,如果志司协调调度有力,让第一**师先在一线顶他一顶,掩护第六十军主力完成归建和展开,可能情况会好得多。
  可那会儿这些指挥员,都有那么点打不掉的傲气,不愿叫苦叫困难,好象一说困难就要被人瞧不起就要矮人三分就要在人前抬不起头。
  时年35岁的韦杰没有跟兵团叫苦,他想有困难自己克服。
  35岁,气盛之年。
  他不叫苦,王近山能及时掌握情况和沟通联系也好呀。
  也没有!
  因为在这要命的关节上,兵团的电台车被炸了,军与兵团从22日起,连续3天失去了联络。
  这就使被动局面不可避免了。
  兵团命令下达当日,第六十军分别向第一七九师、第一八0师、第一八一师发出迅速归建执行掩护任务的命令:
  
  第一七九师附炮兵第四十六团,于现地即大龙山、甘井里掩护转运伤员,任务完成后预定25日晚除以一部留现地待第九兵团接替后再开始向指定地区转移外,师主力分两路经芝岩里、退洞里、进至加平、观音山、修德山地区布防。
  第一八0师附炮兵第二师两个连,以一个步兵团北移汉江以北构筑阻击阵地,师主力置北汉江以南掩护兵团主力北移及伤员转移,师作战地域为新延江、芝岩里、白积山、上海峰以南地区,并注意和右邻第六十三军的联系。
  第一八一师于现地执行转运伤员,任务完成后,预定26日经新里、国望峰、观音山、上海峰之间地区休整,并准备在国望峰、观音山布防。
  军决于所辖地区构筑两道阻击线:以驾德山、明智山及625.1高地为第一阻击线,以722及1286.5高地、石龙山、国望峰、观音山之线为第二阻击阵地。

  
  好在第一七九师在张国斌副师长率领下,于次日率先归还建制,第五三五团在大龙山一线布防,与正疾进之敌特遣队展开激战。第五三六团、第五三七团也占领纵深防御阵地,控制了西侧春川向北延伸的公路。
  这个处置非常及时正确。
  否则敌人特遣队从这里突破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接着插入敌后寒溪地区的第一八一师也于23日归还建制。
  第一八一师不愧是“皮旅”,王诚汉也很有经验。虽处在态势突出的不利位置,掩护部队第五四一团在与敌特遣队纠缠时也付出了重大伤亡,但由于交替掩护组织得不错,使师主力安全撤出,以最快速度于次日归建,在照桥里、勿老里一线占领了阵地。
  而北汉江以南岸汉谷、正屏山地区的第一八0师却处境不妙。
  23日凌晨,当他们接到命令时,师长郑其贵还在指挥部队与美步兵第七师对攻,第五三九团22日在通谷里、九峦山一带与敌人反复争夺了整整一个昼夜。
  他们对陡然恶化的局势全然不知。
  郑其贵接到命令后立即进行紧急部署,令第五三八团、第五三九团继续扼守北汉江南岸阵地,第五四0团在北汉江北岸鸡冠山占领阵地,构筑工事,作为师的二线阵地,并加强友邻的联系。
  哪还有友邻呀!
  23日上午11时,第一八0师右翼第六十三军方向枪炮声大作,派出参谋人员联系回来说他们只碰上第六十三军的一个执行任务后正在返回的侦察班。
  第六十三军主力已经北撤了。
  郑其贵紧张起来,赶紧派出两个连在右翼占领阵地,同时向军长韦杰作了报告。
  师主力也开始行动,准备渡过北汉江北移至春川以西地区组织防御。
  可就在这时,韦杰又接到兵团的急电:
  
  ……由于运力缺乏,现战地伤员尚未运走,第十二军5000名伤员全部未运;第十五军除已运走的外,现水泗洞附近尚有2000余名不能行动之伤员;第六十军亦有伤员1000余人。为此决定,各部暂不撤收,并于前沿构筑坚固工事,阻击敌人,运走伤员后再行撤收,望各军照此精神布置并告我们。……
  
  这电报意思本来是很清楚的,转运伤员的任务是下达给各军的,而且是“望各军照此精神布置……”。
  这时,一线展开的其他友邻均在转入防御后开始后撤。
  可第六十军指挥机关将电报内容误解为“第六十军必须掩护全兵团伤员转运”。因此又转而电令正在撤过北汉江的第一八0师继续位于春川、加平、北汉江以南组织防御。
  这一误解铸成大错。
  第一八0师副师长段龙章、参谋长王振邦都建议先把主力撤过北汉江,只在江南留少量掩护部队,以免陷于背水作战的被动局面。
  师长郑其贵觉得应该不打折扣地执行命令。
  段龙章们只好再向军里建议。
  副军长查玉升等几位军首长也和段龙章们的意见一致。
  可军长韦杰仍然认为要“不打折扣地执行兵团命令”。
  于是,第一八0师已撤过江的部队又返回南岸,重新展开,实施宽大正面防御。
  他们打得很英勇,第五三九团第二营在土木洞以伤21人亡6人的代价,打退敌人8次进攻,歼灭美步兵第七师120余人。
  可惜局部的胜利已不能挽救即将灭顶的危局。
  他们丧失了至关重要的一天。
  
  韦杰很快就为这一天而懊悔不已。
  原想虽然第六十三军撤出,但敌人从西向东机动,路途遥远,第一八0师左翼又有第一七九师可迟滞敌人前进,不会很快形成致命威胁,第六十军尚有充分时间与机会完成掩护转运伤员任务并脱离险境。
  而事态的发展却证明这都是些一厢情愿的设想。
  有空中侦察的敌军指挥官很快发现第一八0师两翼空虚,除以两个团加强对其正面攻击外,美步兵第二十四师、韩军第六师从第六十三军撤走的缺口中冲向第一八0师右翼,美步兵第七师则从新岩里沿公路突击,进至春川,扑向第一八0师左翼。
  美步兵第二十四师的特遣队第二天就冲到了城隍堂。
  情况万分危急,第五四0团炮兵营山炮连连连长华银贵指挥炮兵在几百米甚至几十米的距离上向敌人猛烈轰击,直至打光了所有炮弹,与坚守阵地的第三连一起,与敌人同归于尽。
  美步兵第二十四师顺势控制了北汉江北岸渡口。
  紧接着,美步兵第七师、美陆战第一师一部也相继靠近了春川及春川以南之新延江,直接威胁到第一八0师北移路线。
  第一八0师处在敌人的弧形包围的威胁之中。
  段龙章和王振邦再次建议撤过北汉江。
  可郑其贵仍然非常执着,说没有命令不能撤。
  说实话,遇上这种指挥员你是佩服他也不是,责难他也不是。
  情急之中,段龙章又再次向军指报告和建议。
  幸运的是这一次韦杰没有犹豫,城隍堂一失守他就立即下令:
  “第一八0师撤过北汉江,继续沿江布防,阻击敌人;第一七九师扼守沙利峰、沙坪里、迟滞敌人进攻;第一八一师迅速摆脱敌人,担任军第二梯队。向华川方向转移。”
  第一八0师这才开始向北汉江北岸转移。
  行前,还是没忘了执行了志愿军司令部下达的一项特殊任务:
  释放了24名“联合国军”战俘。
  其中1名美国兵是在这次战斗中,自己走到俘虏队伍里来的。
  “我失去了战斗能力,有权享受战俘待遇。”
  人家说得理直气壮。
  美国兵脸皮真他妈厚!
  
  25日拂晓前,第一八0师渡过北汉江。
  虽然只差一天,此时过江与彼时过江的效果已经大大的不一样了。
  敌人主力全面展开,两翼合围的态势已经形成。
  师主力刚在鸡冠山、明月里、九唇垡山、北培山、上下芳洞地区占领阵地,防御阵势还没摆好,敌人就从三面扑了上来。
  一天打下来,又累又饿的部队减员很大,原来3000多人的主力团第五三九团现在已经不到1000人了。
  而且在敌人强力突击之下阵地也连连失守。
  当日午后,由西面江村里进攻之韩军第六师占领了第一八0师鸡冠山阵地,由城隍堂进攻的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占领了第一八0师右侧后的烛台峰、间村阵地。
  第一八0师被割断于北培山、驾德山、梧月里地区。
  他们的处境非常危险。
  如果这个时候断然撤出,摆脱敌人的机会还是有的。
  本来韦杰也是这样想的,25日下午5时也如此电告郑其贵:
  
  令第一八0师以两个团迅速向北沿公路进至马坪里北侧占领有利地形阻击敌人,一个团沿山土路到驾德山阻击敌人,掩护伤员撤退。
  
  郑其贵也作出了安排,师直属队和第五三八团、第五三九团已经上路,第五四0团在驾德山殿后,开始转移。第一八一师和第一七九师主力亦转移至史仓里、滩甘里、马坪里地区。
  可就这个时候,失去联络3天的兵团又与第六十军沟通了联系。
  兵团电报上要求第六十军在场岩里、国望峰、史仓里地区布防,并指示“第一八0师以两个团在驾德山一线阻击敌人为宜。”
  看来王近山也知道自己远在铁原对第六十军情况的了解远没有人家自己那么清楚,所以对第一八0师的部署多了个“为宜”。
  这是给第六十军首长留下了机动指挥的余地。
  可是这个本来带有很大余地的指示被第六十军照转到第一八0师后,又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已经摆脱了敌人的第五三八团又被追回,在驾德山一带布防,第五三九团亦被安排转运伤员。
  第五三八团团长庞克昌、政治委员赵佐瑞和第五四0团政治委员李懋召等向师长郑其贵建议灵活执行兵团命令,只留少数分队掩护主力向北转移。特别是第五四0团政治委员李懋召很识大体顾大局富有牺牲精神,主动提出率第五四0团为师主力后撤担任掩护。
  此议也为郑其贵所否决。
  已出发的部队都被追回。
  只有已向马坪里出发的第五三九团第三营因行进途中失去联络,没有返回。
  就这样,郑其贵带着自已的部队掉头自投罗网。
  第二天拂晓,美步兵第七师就从左翼迂回到侧后,突破西上里、梧口南里的第一七九师第五三六团第一营、第二营阵地,进而占领马坪里,将第一七九师和第一八0师分割并深入第一八0师侧后,切断该师退路,前出到芝村里附近方下桥,向史仓里、华川郡方向发展进攻。
  美步兵第二十四师也从右翼占领松亭里、滩甘里地区,并在下下红矿附近场巨里与查玉升副军长率领的军直侦察连、工兵营展开激战。
  仅仅就这一天的时间差,第一八0师主力就在劫难逃了。
  太痛心了!
  
  笔者有个看法会驾车的朋友一定会同意:
  一个乱闯红灯的司机肯定不是一个好司机。
  一个任何红灯也不敢闯的司机更不是一个好司机!
  后来第一八0师遭受严重损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也是深层次的,剖析起来可能要写一本书。
  但重返驾德山这个命令却是最直接的——即或不是最重要的。
  笔者始终不解,如果说前几天第六十军和第一八0师贯彻命令的作法尚有可评可议可理解之处的话,这一次自投罗网就怎么也难让人理喻了。以韦杰丰富的战争阅历和堪称辉煌的军旅生涯,为什么在第一七九师和第一八一师都已后撤的情况下,还要让第一八0师这支孤军前出拒敌?
  如果确实想完成掩护任务,上策当然是让第一八0师后撤,在史仓里、滩甘里、马坪里一线与第一七九师、第一八一师相互靠拢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这样与马坪里军粮站靠近,断粮好几天的部队有饱饭吃,可以好好与敌人纠缠上一阵子;
  中策是是执行原命令,留第五四0团一部转移伤员,主力仍然向马坪里转移,特遣队凶是凶,但与后续部队也是脱节的,空隙不是没有,而小部队灵活机动,很容易找到机会冲出来。
  下策是让第一七九师、第一八一师前出反击敌人,硬将敌人顶回去,强行与第一八0师靠拢。但该案最勉为其难的是第六十军部队断粮已经将近一周了,有些战士已经饿死,这样的状态下要去跟敌人的机械化拼体力,显然是不明智也是很难指望有成效的。
  所以该案只具有理论价值而无实际操作性。
  至于全师重返驾德山,那根本就是不入册的“策”!
  郑其贵长期从事政治工作,作为军事干部缺乏足够的魄力,但韦杰是军事指挥员出身的著名战将啊?从前“抗命”的仗也不是没有打过呀?明摆着的一步败棋为什么还要那么执着的去走呢?
  韦杰将军曾任笔者家乡成都军区副司令员,笔者本人也对他从百色起义开始的数十年战争经历极为钦佩。而且在将帅成长的经历中,吃败仗也不是什么不得了事情,如果只允许胜不允许败可能世界上不会再有将军这个职业。况且,共产党和共产党的军队本身就是从失败的血海中爬起来的,哪怕是后来被冠名“常胜将军”、“军神”的这大将那元帅的,都曾经有过千虑一失的时候。
  这不足为奇——要没有失过手那才真是奇怪了。
  但如果要从总结经验教训的角度出发,作为事后“臭皮匠”的笔者对韦杰将军当时的处置仍然不明白。
  这后果太惨重了!
  
  第九兵团方向危机更为严重。
  第二十军于24日晨由县里以南转移至杨口、麟蹄地区,其中美空降第一八七团地空配合,在九万里地区实施了一次联合作战,企图阻截第二十军和第二十七军部队。
  第二十军当即与敌人伞兵展开激战。
  敌人很凶,美第十军军长爱德华·阿尔蒙德少将乘直升机亲自观察情况,指挥特遣队攻击前进。特遣队由美第一八七空降团副团长盖尔哈特上校率领的空降兵一个营、一个侦察情报分队、第七十二坦克营B连和4辆自行高射机枪及炮兵和工兵各一个连组成。
  坦克营副营长牛曼少校指挥4辆坦克和情报侦察分队和工兵排作为尖兵冲在最前面。
  在天上指挥的阿尔蒙德把中朝军队后方的混乱情况看得清清楚,进攻指挥得也得心应手。甚至直接指挥牛曼少校往前冲。
  牛曼少校3小时突进20公里,因而被称为“牛曼尖兵”。
  很多中朝战士都是倒在牛曼的机枪和炮火下的——只要不近身搏击,美国兵们都还能打得象那么回事儿。
  笔者作为军人,非常羡慕阿尔蒙德这种指挥方式。
  也非常遗憾杨得志、王近山、宋时轮们无法施行这种指挥方式。
  否则哪能轮得上阿尔蒙德在这儿显摆?
  由于敌人在九万里进展迅速,第二十七军被阻隔在富坪里以南、洪川至麟蹄公路两侧的桃木洞、玉山洞(路西)、鹫峰山及县里(路东)地区,原本安排其担任的利用昭阳江(新延里至大同江段)阻击敌前进掩护兵团主力转移的任务也因而无法执行。
  但第二十七军军长彭德清处置非常果断,他也不去和敌人特遣队争时间比速度了——反正也比不赢,而是当即根据志司命令和战况发展,令第七十九师在富坪里、麟蹄以南、第八十一师在县里地区展开,灵活机动地阻击敌人进攻,在昭阳江南北地区缠住敌人,掩护兵团主力转移和伤员后送。
  第二十七军在这儿硬挺着跟美步兵第二师和韩军第五师辗转打了3天,反倒把敌人弄得磕磕碰碰迈不动步了。
  他们啃不动第二十七军这块硬核桃。
  
  第十二军到底是挺进大别山的主力部队。
  第十二军主力转移至自隐里、于论里地区后,即被敌攻进之特遣队分割于洪川至麟蹄公路以东。
  军长曾绍山很有经验,他料定敌人先遣队与后续部队之间必定有脱节之处,不会联系那么紧密。他率部队耐心放过特遣队后,从敌人的空隙中穿过,越过洪川至麟蹄公路,向华川和杨口方向转移,摆脱了被动态势。
  只有南进最远的第三十一师第九十一团被远隔在下珍富里以北三巨里地区。
  第九十一团孤悬敌后,情况比第一八0师还要不妙。
  
  截至25日晚,中朝军队原来确定的机动防线尚未形成之时,就被“联合国军”突如其来的进攻冲得七零八落,而且还在西线的加平和东线的麟蹄这两个重要方向上被敌人分割,态势极为不利。
  志愿军全线陷入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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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决心坚定 李长林冲破重围
指挥犹豫 郑其贵吞咽苦果

微服孤行出益州,
今春病起强登楼。
海潮东去连天涌,
江水西来带血流。
壮士未埋荒草骨,
书生犹剩少年头。
手执青锋卫共和,
独战饥寒又一秋。
  

               ——刘伯承:《七律·出益州》
  

  这节骨眼儿上,彭德怀也成了个光杆司令。
  韩先楚副司令员前不久回国去向军委求援,邓华副司令员带领第一批入朝的几个军长向毛泽东和军委汇报情况,洪学智前两天刚为当不当后勤司令的事儿跟自己生了一场气后去楠亭里后方勤务司令部上任去了。
  面临入朝以来最困难最棘手最严峻的局面,身边却没有帮手。
  “那会儿要听听洪麻子的话就好喽!”
  依笔者揣度,彭德怀是免不了要在心中吃吃后悔药的。
  他已经意识到,目前局势的发展,已使第五次战役前两个阶段的成果很难得到巩固。从“联合国军”攻击的势头看,很可能将中朝军队逼退至战役发起前的位置,甚至还有可能继续北移。捷报频传的日子过去仅仅几天,各部队传来的大都是遭受损失或受到拦阻的消息。原想第六十五军在议政府、清平川地区阻敌15~20天,以确保铁原、涟川一线,以掩护第三、第九兵团和第十九兵团主力北撤。结果由于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的仓促北撤造成了危及全局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在战线上形成了几处大缺口,从而使中朝军队的防御体系在尚未完成之时就濒临崩溃。
  当务之急是赶紧封闭缺口,尽快形成一条连续的防线。
  5月26日,志愿军总部鉴于战线中部由芝岩里、官厅里至机山里一线(加平东北至抱川东北之间)存在很大空隙,同时得悉“联合国军”有乘中朝军队饥疲之时,以美第一军向铁原、美第九军向金化、美第十军向杨口方向继北犯的企图,为迅速稳定局势,停止敌军进攻,即令第六十五军一个团确实控制机山里、清溪山阻击当面之敌北犯;令第六十军迅速转移至场岩里、国望峰、史仓里(均在机山里东北)地区,坚决阻击北进之敌;令第十五军、第十二军主力速向金化以南实乃里、多木里地区集结,加修工事,准备迎击敌人进攻;令第九兵团在芝村里、华川、山阳里一线及东西地区,迅速作纵深防御配备,准备消灭沿春川、华川公路北犯之敌。
  命令特别指出:在此情况下,只有克服一切困难,给北犯之敌以打击,才能取得休息,否则,松懈战斗意志,将遭受严重损失。
  这个处置非常正确。
  可惜来得晚了一点,因而落实和效果也大打了折扣。
  尤其是对第六十军的那一部分。
  
  这一天“联合国军”的进展仍然很迅速。
  西线,韩军第一师占领汶山并越过临津江。美第一军也沿京义铁路线两侧推进至绀岳山(东豆川里西)、消摇洞(东豆川时里北)、梁文里(永平东)及机山里一线,继续向第六十五军前沿铜幕里、哨城里、钟悬山、艮子里进攻。
  中线,加平、春川方向继续向第六十军第一八0师和第一七九师阵地进攻,突入其阵地背后,该方向正面进攻的韩军第六师占领鸡冠山后继续向北推进。右翼进攻的美步兵第七师已占领梧口南里、马坪里、方下桥(华川南);左翼进攻的美步兵第二十四师也占领松亭里、滩甘里。
  至此,韩军第六师、美步兵第七师、美步兵第二十四师已构成对第一八0师主力的合击之势。
  东线的“联合国军”却无大进展,
  麟蹄、县里方向的美步兵第二师和韩军第五师仍被第二十七军牢牢粘住而无大进展。第十二军主力也已冲过洪川至麟蹄公路,摆脱了敌人,向华川杨口方向转移。
  只有被隔在敌后的第三十一师第九十一团下落不明。
  
  为合拢第二阶段作战的大钳口,第三十一师冲得最靠南。
  20日,第十二军按志司命令,以一部兵力控制长水院、自隐里以南一线,掩护兵团主力撤出战场,向金化地区开进,归还第三兵团建制。
  部队正在动作,美步兵第二师的特遣队就冲破阻击线,于24日进至于论里地区,将第十二军第三十一师和第三十四师阻隔于洪场公路以东地区。
  第三十一师这时正位于束沙里。
  他们是从第二十七军特务团和朝鲜人民军第五师**来通报的同志那里得知撤退这码子事儿的,通报的同志说,他们的部队已经按令向北撤退。
  师长赵兰田顿时紧张起来。
  这样一来,如果敌人反击,第三十一师孤立无援,而且后路极易被切断。
  特别是现在师部与军里的联络已告中断。
  最要命的是,师主力团第九十一团正越过原州通往下珍富里的公路向南攻击前进,孤军深入敌后。而束沙里一段公路已被敌人的火力封锁控制,无法与之取得联系。
  这第三十一师是入朝前从第十一军调过来的,在那里也是个风头很键的主力师,跟着刘邓打惯了无后方依托的仗,能在这支部队师长旅长的干活,那肯定也不是什么等闲角色。
  师长赵兰田跟他的**政委一样,四川人,小个子。
  心眼儿也忒好使。
  “我看,东援之敌要和下珍富里的敌人会合还要些时间,不大可能立即对第九十一团采取行动。我们应该等第九十一团脱险后再转移!”
  赵兰田分析形势并深思熟虑后提出自己的看法。
  其它师首长也同意,一个主力团不能就这样给扔了。
  赵兰田果断作出决定:命令第九十三团牢牢控制束沙里以西的外立石、小都市里、双屯里阵地,坚决阻止向下珍富里增援之美军继续前进,为第九十一团撤出争取空间和时间。立即派人与第九十一团联络,向他们提供从敌后撤出可采取的两个方案,一是迅速掉头,沿原路返回归建。二是抓住敌人尚未查明我军行动企图的时机,由下珍富里以南向东再向北迂回,利用敌人的间隙,沿东海岸山地寻路北返。
  看看,同样是指挥员,这位就机动灵活得多。
  参谋长林有声当即起草了给第九十一团首长的急信。
  事关重大,必须有人亲手将信交到第九十一团团长李长林手上。
  赵兰田点了作战科副科长枫亭:
  “这个任务很危险,但一定要完成,整整一个主力团啊!”
  赵兰田紧紧握着枫亭的手说。
  “师长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身为作战科副科长,枫亭当然知道这事儿的份量。
  这也是条从大别山里闯出来的好汉!
  
  这时,第九十一团还处在乘胜追击的精神状态中。
  21日凌晨,第九十一团团长李长林正准备部置攻击下珍富里以南的韩军第三军团军团部,往碧潼战俘营送个中将少将什么的。
  还没行动,枫亭赶到了。
  “你怎么过来的?敌人炮火很凶呀!”
  李长林知道这时候他来一定是情况有了什么变化。
  “是啊,两个警卫员都牺牲了!给,师长的信!”枫亭喘息未定。
  “昨天半夜,我们一营攻占了下珍富里以南的射南山,二营占领了兄弟峰,切断了敌人南逃的后路。现在正准备攻击伪三军团的指挥部哩!”乘团长看信,政治委员张士诚很得意跟枫亭掰活。
  “不行啦不行啦”枫亭赶紧扫他的兴,“敌情已有重大变化,美步兵第三师从东边开过来了,已经与伪三军团取得了联系,现在下珍富里附近有近万敌人,你们一个团怎么行?师长命令你们赶紧转移!”
  全都吃了一惊。
  看完“鸡毛信”,李长林的脸色很凝重。
  他已经从信中知道了形势的严峻和自己的责任,稍有不慎,第九十一团就有可能全团覆灭。
  但这位红军老战士毫无惊惧之色,这类危险在他的近20年的战争生涯中不知经历过多少。
  这也是中国军队将领在整体上优于对手的地方。
  他们大都具有钢铁般的意志品质。
  团长李长林立刻召集政治委员张士诚、参谋长刘玉声和政治处主任孙坚以及枫亭一起讨论撤退问题,大家几乎一致认为,从原路北返实属下策——枫亭带两个警卫员来都伤亡掉了,我们可是整整一个团呀!
  而且伤员也无法带出。
  原地坚守也不行,因为第九十一团位置很不利,处在3条公路的交叉点上,敌人机械化部队扑上来极为危险。
  而且在如此深远的敌后,也不可能得到援兵。
  经验丰富的李长林默思良久,然后语出惊人:
  “从哪走看来都有问题,我看只有先向东南方向走!”
  东南?
  大家吓了一跳,东南是韩军首都师防地,这不是往枪口撞吗?团长这是怎么啦?
  “这样能出其不意!”李长林知道大家想说什么,接着解释道,“然后我们再一拐弯,转移到南汉江以东的大山里,那边是敌人后方,防守薄弱。然后再从东面插过去,只要过了广川,问题就不大了,即使有伪军拦路,咱们硬打也能打出一条路!”
  李长林的话不紧不慢,没有铿锵之声,却极富穿透力。
  大家精神为之一振,唔,以进为退,团长这招,高!
  “好,向东南方行进,就是向东海岸敌人的大后方绕道前进,出敌不意,变被动为主动!”
  这时,师指的电台也与他们叫通了:
  “老李,就照你们的方案办,一路上一定要灵活机动,千万要灵活机动!我率领第九十三团顶住敌人,掩护你们向东南去!路上注意和我们保持联系。”
  赵兰田很激动,知道打这儿以后,师里帮不上第九十一团什么忙,要全靠李长林他们自己了,搞不好这回很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但李长林信念却非常坚定,一定要把这支红军老部队带回去。
  他命令各营去掉防空伪装,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把缴获敌人的钢盔戴上,准备迷惑可能遭遇的敌人。
  来个瞒天过海。
  上午10时,李长林亲自带一个侦察班在南汉江边上选择了涉渡点,然后全团顺利东渡,进入内基里以北的茂密山林隐蔽休息。
  入夜,养足了精神头的部队又开始行进。
  
  李长林带着警卫连走在最前面。
  前头就是元卜洞了。
  突然,一小股敌人插进了警卫连的队伍。
  这也难怪,第九十一团现在那模样就象一支追击志愿军的韩军部队。
  团侦察排没言声,一个看住一个,走出一里多路才突然动手。
  一下子逮了9个韩军士兵。
  李长林一审问,才知道他们刚一撤出,敌人就向射南山、兄弟峰合围,扑空后发现第九十一团已东渡南汉江,便急调部队堵击,这几个俘虏所在的韩军第十七团正奉命抢占元卜洞以南高地。
  大伙暗自庆幸,得亏了团长指挥果断呀,不然咱们全完了。
  李长林立即命第一连先敌抢占元卜洞以南高地,掩护团主力通过。
  结果这关节上出了个麻烦。
  在一个交叉路口,前卫连设置的路标被路过的战士们匆匆的脚步踢倒而相混,殿后的第二营和掩护的第一连走错了路,与团队失去联系。
  黑夜中又没法联系上,李长林只好带着团主力继续前进。
  
  23日拂晓,第九十一团主力经一夜疾行,越过广川,进至间坪里以南地区,与朝鲜人民军一支侦察队相遇。从他们口中得知,朝鲜人民军最前沿阵地就在五台山。
  李长林松了一口气——五台山再往西山方向走不远就可到达。
  可第二营和第一连怎么办?
  不行,无论如何要把第九十一团完整地带回去。
  他决定部队暂时休息,让团侦察股长带几个侦察员寻找失去联络的部队。
  天亮后雨刚停,就听得东南方枪声激烈。
  李长林估计是第二营和第一连正在且战且走,遂决定改变从西北方向直奔五台山的路线,而回兵向北,接应第二营和第一连。
  24日上午10时,第二营和第一连终于回来了。
  原来他们走错了方向,转行到了剑山山区,被敌人发觉,且战且走,冲了几十里才突破敌人的封锁堵截。一路上歼灭敌人一个连又一个排,还带回来60多人俘虏。
  李长林大喜,自己的部队真给自己长脸。
  就这样,他们几乎就擦着韩军首都师和第十一师阵地的边,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冲了百余公里,翻越了海拔千余米的铁甲山,到达五台山的朝鲜人民军阵地,把一路上俘虏的119名俘虏交给了朝鲜人民军部队。
  此后,李长林又率领全团沿县里、麟蹄、杨口转移,一路上在敌人的缝隙里穿行,经历了无数艰险,多次以野草和树叶充饥,又经过6天的跋涉,翻过雪岳山,于29日到达文登里与师主力会合。
  赵兰田和李长林见面时都先一楞。
  彼此都觉得对方憔悴消瘦了许多,几乎认不出来了。
  这才分手一个多星期,好象是过了一年。
  旋即紧紧拥抱,热泪纵横。
  喜极而泣的男儿泪。
  
  第九十一团孤悬敌后,王近山心情紧张,却不害怕。
  都是刘邓的主力,他虽然悬心吊胆,但心中还是有数,这些长于外线作战的部队一般都吃不了大亏。
  他现在担心的是第六十军。
  第六十军里最担心的是第一八0师。
  第一八一师是著名的“皮旅”,当年中原突围时七千键儿转战千里,什么样儿的困难没经历过?后来到了苏皖又跟着陈粟从华中打到山东,守涟水克孟良,什么恶仗没见过?后来归建回到晋冀鲁豫,又跟着贺老总冲过秦岭解放四川,是支真正的野战军。师长王诚汉是皮旅的老家伙,指挥上既勇敢又精明,王近山没啥不放心的。
  第一七九师也是,当时是晋冀鲁豫大军跟着刘邓和陈赓走后留在太行唯一的一支主力,跟着徐帅战运城,克临汾,打太原,那队伍一行起军来,前头也是一串奖旗。师长吴仕宏一直就是个打硬仗不要命的祖宗。
  第一八0师按理说也不错,在解放战争中战绩也还不俗。但真要和老主力们比起来就要逊色得多了。加上升级成主力后,一直处在内线作战的环境中,缺乏无后方作战的煅炼。入朝前又补入了大量未经严格审查的国民党第九十五军起义官兵,素质就更受影响。尤其是老师长邓仕俊升任军参谋长后,师长是由政治部主任郑其贵接替,听说此人打仗是很勇敢,但长期作政治工作,军事指挥是否还能得心应手就很难说了?
  王近山越想越不放心。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兵团的电台车又被炸了。
  等重新与第六十军沟通联络,已是3天以后。
  
  3天后情况已经大不一样了。
  在铁原的第三兵团司令部也许是觉得对前方情况缺乏深入的了解,所以致电韦杰时语气颇为慎重,只是作为一种意见提出,“第一八0师以两个团扼守驾德山阻击敌人为宜”。而这时第六十军倘能一面将详情上报,一面灵活机动地根据情况执行这个“为宜”的命令,第一八0师主力本来尚有脱离险境的可能。
  将帅协谋,上下补台,本是这支军队的优良传统。
  可这时他们恰恰忽视了这个。
  当郑其贵发现身后本应是自己部队在昨天占领的马坪里一线出现大量美军坦克的时候,才意识到大错已经铸成。
  除了师直属队、后勤部门和担任掩护几个营已先期转移的近4000余人外,师主力全都陷入美韩军3个师的包围之中,而且经连日战斗和冻饿减员,8000多人的部队现在只剩下不到4000人。
  这时韦杰也懊悔不迭。
  如果第一八0师主力当时不返回驾德山而直接到马坪里与第一七九师并肩布防,不仅第一八0师不会陷入重围,而且对全局局势也会有利得多,美步兵第七师哪能那么容易就突破第一七九师阵地?而且,25日晚上,马坪里刚好又是一个空隙,与师指失去联络的第五三九团第三营从而因祸得福,与第一八一师主力在华川至马坪里公路上会合,以及当晚通过马坪里与军主力会合的军务科科长张杰、直政处主任王一民率领的第一八0师师机关和直属分队脱离险境等事实都可以说明,第一八0师此时冲出险境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转瞬即逝的机会没有抓住。
  这也是后来突围而出的第一八0师部分师团指挥员们意见最大的地方:
  师长郑其贵为什么不敢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其实韦杰心中现在就在这样懊悔。
  他现在的临机处置是让第一八0师“固守待援”。
  事态的发展说明,这又是一个让他再生懊悔之心的决定。
  
  5月26日中午,第一八0师师长郑其贵在驾德山召开师党委扩大会,研究是立即突围还是固守待援的问题
  师政治部主任吴成德主张立即突围:
  “从这几天的战斗来看,我们部队的重大伤亡,并不在于与敌人真刀真枪面对面的较量上,而是吃亏在敌人猛烈的轰炸和炮击之中,部队现在没有饭吃,没有弹药,怎么固守待援?应该考虑突围!”
  “对,突围是上策!”参谋长王振邦也同意。
  “师长,突围吧,让第五三八团和第五三九团先走,我们团留下断后,我们团阻击打援还是有经验的,当年打临汾72天,我们团就守了51天,这次完不成断后的任务,我提头来见!”第五四0团政治委员李懋召又一次站出来毛遂自荐。
  这是个意志坚强的共产党员。
  “师长,快点决定吧,粮弹都没啦,明天你让同志们拿什么跟敌人打?你忍心让第一八0师拼光吗?”
  师炮兵主任郭兆林激动地喊道。
  几乎所有的团长政委们都认为应该立即突围。
  郑其贵这回没有固执已见:
  “好啦,大家的意见我清楚啦!那我们就突围吧!但必须经过军里批准,在上级没有批准之前,我们就老老实实固守待援!”
  大家还能说什么呢?
  现在分分秒秒都很宝贵的时间又过去了几个小时。
  
  下午17时,第一八0师才收到军里批准突围的报告。
  因为韦杰非常为难。
  要突围,就要有接应,而准备用于接应的第一八一师正在华川一线阻击敌人,迟迟联系不上,直到下午16时30分才与军部电台沟通。
  考虑到本兵团兵力调度的困难,政治委员袁子钦建议直接向志司请调增援部队接替第一八一师防务,让第一八一师全力驰援第一八0师。
  非常时期,当非常行事,这本来不应该存在什么问题。
  但韦杰还是决定按级报告。在报告未回复之前,以第一八一师派出一个团沿公路方下桥(芝村里附近)攻击正面之敌,主力于公路两侧向芝岩里及其以西出击,策应第一八0师突围。第一七九师第五三六团迅速占领马坪里向芝岩里出击,接应第一八0师。同时批准第一八0师向西北鹰峰方向突围,指定的第一和第二集结位置分别是史仓里和鸡山里。
  他还是想靠第六十军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
  结果电报经两级周转,待第一八一师接到全师出击接援的电报时,已是当晚21时30分,不巧又因与第五四一团、第五四二团的电讯电报全部中断,被迫派人徒步传达命令,又延援了一段时间。
  看看情况不妙,韦杰等又在当晚22时再电第三兵团,报告第一八0师危急状况,估计仅第六十军力量不足,建议第三兵团主力兼程赶进,打退敌人进攻,以解第一八0师之围。
  27日,彭德怀从第三兵团转来的第六十军电报中知道第一八0师的危急境况。当即急电第六十军和第十五军首长,要求他们各派两个师前往救援。
  第十五军却因相距太远,受敌拦阻,无法横向机动到预定位置。
  而第六十军折腾到27日0时,第一八一师的先头部队才上路。
  路上又遇倾盆大雨,山路泥泞不堪。
  及至27日拂晓,部队才进至镇南里、论味里、华川、场巨里、原川里地区,被正在北进之美步兵第七师拦住去路。
  显然,以第一八一师现有兵力再对敌人进行正面攻击已经非常不利。而第一七九师第五三六团主力伤亡过重,坚守现有阵地更是勉为其难,难以执行向芝岩里出击的任务。
  结果只有第五三六团第一营冲过了西上里。
  但却因兵力太小,接援不成,反陷敌围。
  接援计划遂告流产。
  
  想想真是令人扼腕。
  中朝军队兵员兵力优于对方,却因为没有制空权,没有白昼机动力,竟在兵力少于自己的“联合国军”猛烈攻击之下苦于招架。而“联合国军”因为拥有制空权、优越的通讯联络手段和机动能力,却能在兵力优势的中朝军队打击之下,通过高速机动堵塞中朝军队突破口,在节节败退之下仍能始终保持战线的完整和连续。
  两相比较,产生了这样一个真理:
  兵力≠实力。
  对于现代化正规战争,中国军队在这里向对手学到了很多。
  
  这种学习常常需要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
  第一八0师当晚18时30分突围时,得到的是很鼓舞的消息:
  “告诉第一八0师放心,有部队接应,越过公路马坪里以北鹰峰山就是我军阵地,坚信他们一定能胜利突围。”
  这是军政治委员袁子钦特意补进电报的意思。
  应该说,直到这时,第一八0师的突围行动还是很有章法的。
  按师指部署,第一八0师突围部队分作两路:山上第五三八团、师指、第五四0团两个营为一路,由驾德山,经蒙德山,向鹰峰前进,第五三八团第二营为前卫,分两路打开口子,控制山口;山下第五三九团为另一路,经纳实里、马场里、芳确屯,在27日拂晓在鹰峰山下与师主力会合。
  山下行动的第五三八团打得很英勇。
  团长庞克昌、参谋长胡景义把全师的反坦克手雷、手榴弹和冲锋枪集中给该团的第二营、第三营,由第二营营长李全有、第三营营长郭兴业率领,与敌人的坦克、自行火炮和摩托化步兵反复冲杀,死打硬拼,以伤亡2/3兵员为代价,击毁十多辆坦克,撕开口子,杀开血路。第五连、第七连死死挡在两边,与企图合拢口子的敌人殊死相拼,掩护师主力通过。
  所有的指战员都打得很疯,重机枪干脆抬着冲进敌人堆里,在行进间辗转射击。
  这两个连从连长指导员至每一个兵最后全部壮烈牺牲。
  没有幸存者。
  但沟里的部队都争先恐后想冲出去与敌人拼命,你争我赶结果冲乱了自己。部队之间没了建制,失去联络,各级指挥员控制不了自己的部队,失散和被敌人炮火杀伤也很严重。
  殿后的第五四0团代团长刘瑶虎指挥后卫分队拦住尾追之敌且战且走,也被拥在沟里与前边部队挤在一起,局面完全失控。一些原起义部队编过来的官兵开了小差,甚至携枪投敌,还帮着敌人劝降喊话。
  还出现了一个连长带着两个排集体向敌人缴械投降的事情。
  刘瑶虎本人也被起义部队编来的一个国民党老兵打了黑枪,不幸牺牲。
  第五四0团天明时才冲过公路。
  
  第五三九团稍有秩序。
  团长王至诚将全团缩编为一个营,第一营参谋长周复幸亲自掌着一门八二迫击炮,集中全团火炮打掉山头上的火力点,掩护大部队从公路上敌人坦克的缝隙中冲出,经马场里到鹰峰山与师主力会合。
  27日拂晓,第一八0师两路突围部队均冲出包围,越过公路来到鹰峰山下。
  这时,全师已不足2 000人,仅牺牲的营以上干部就有:
  第五三八团第一营营长刘吉耀、政治教导员赵国太;
  第五三八团第三营营长郭兴业、参谋长秦国太;
  第五三九团政治委员韩启明;
  第五三九团第一营副政治教导员郭春玉;
  第五三九团第三营政治教导员杨彬;
  第五四0团代团长刘瑶虎;
  第五四0团第三营政治教导员任振华;
  师直政处宣传股长杨长彩;
  ……
  此外,第五三八团政治委员赵佐端失踪。
  战后才知道,赵佐端政委因走错了路,遭敌埋伏负伤被俘。
  不过部队好歹总算冲了出来,前面就是鹰峰山。
  军里的电报说,这是我军控制的阵地。
  不光是郑其贵,其它又累又饿辗转血战了一夜的人也以为到了自已部队的阵地。
  很多人一头倒在地上就睡过去了。
  
  可无情的事实又一次粉碎了他们的希望。
  刚掩埋了烈士的遗体,包扎好伤口,就听得鹰峰山上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接着,前卫第五三八团传来报告:
  “鹰峰主峰和东南诸高地已为敌占领!”
  第一八0师再次陷入合围。
  
  这时,接援计划流产的消息也传到了第六十军指挥所。
  韦杰知道自己判断情况失误,悲愤万分,两眼一黑,晕到在地。
  当他醒来的时候,参谋长邓仕俊拿着一封电报问他:
  “王副司令来电,询问第一八0师突围和第一七九师、第一八一师的解围情况。怎么回电?”
  “如实汇报,解围部队出现意外,第一八0师突围到鹰峰遇敌,现正孤军作战,我军正积极设法救援。”
  韦杰苍白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郑其贵师长听到鹰峰山上是敌人的消息也是两眼发黑。
  不过他得稳住,他还有近2 000名战士在看着他。
  他跳起身来喊道:
  “同志们,振作精神,打下鹰峰!”
  “师长,让我们吃顿饱饭,你指哪我们打哪!”
  疲惫的战士们苦笑着对师长说。
  郑其贵喉头一阵哽咽,多么好的战士,我愧对他们!把他们带入陷阱,他们现在要求的只是一顿饱饭。
  而前面还是生死未卜的沙场。
  他现在根本拿不出任何东西来给他的战士们。
  但到了这份上,不打怎么办?
  又累又饿的战士们还是迅速聚拢在师长身边。
  第五三八团团长庞克昌把全团班长以上的共产党员集中起来,编成一个突击队,由第一营参谋长潘辉带领,全部带上冲锋枪,先攻占了主峰东侧的东台峰高地。
  第五三九团团长王至诚、政治处主任李全山,集中全团所有能战斗的约5个排兵力和政治处的干部及警卫排30余人,在第一营参谋长周复幸指挥下,夺取了主峰,击退敌人两次反扑。
  一个小时后,鹰峰及东台峰高地被第一八0师部队占领,残敌退入密林。
  但两翼敌人仍继续向北突进。
  第一八0师仍然被围于鹰峰山东南丛林中,山谷里到处是失散呻吟的伤员和饿晕倒下的战士。
  还有手榴弹响——那是不愿当俘虏的伤员们给自己拉响的。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难受。”
  多年后,许多突围而出的幸存者一说起来还悲愤难抑,“这么多年了,常常一闭眼就想起这些战友,那时谁也管不了他们,就在山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上绝路,那心就象被乱刀子在扎。”
  “联合国军”的直升机也在上空盘旋,上面响着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一八0师的弟兄们,不要作无谓的抵抗,你们的师长郑其贵已经被俘,投降吧,联合国军优待俘虏。……”
  大家悲从中来:咱第一八0师也落到了被人劝降的地步。
  不一会,那飞机上的女声突然变得激昂起来:
  “同志们,刚才喊话的就是我,我是负伤被俘的志愿军女战士!刚才那番话是敌人拿枪逼着我说的。我告诉你们一个真实情况,今天上午他们集体屠杀了你们师的两批伤员,一批130多人,一批220多人,中午,又在明月里杀害了你们师包扎所里的280名重伤员,真是惨无人道!同志们,好兄弟,千万不要投降,赶紧寻找空隙冲出重围……”
  声音戛然而止。
  郑其贵、段龙章、吴成德、王振邦等师领导悲愤难抑,第一八0师跟着徐帅贺总打了那么多仗,从来没有遗弃过任何一个伤员,现在却……
  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得想办法让活着的同志们突出去。
  郑其贵在鹰峰山西侧东野川再次召开师党委会。
  现在情况非常困难,突围,没有重火器;坚守,没有吃的,弹药也耗尽,大家一时也拿不出办法来。
  郑其贵提出利用夜暗分路摸出包围圈,向北分散突围的到伊川、铁原集结的方案。
  这个方案挺诱人。
  当初,日本鬼子铁壁合围的时候,土八路们用这招很灵光。鬼子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时候,把枪一埋,老百姓衣服一穿,找个保垒户钻地道躲起来,等把鬼子胡弄过去了,再把枪起出来冲鬼子的屁股开火。
  可对付美国鬼子这招还灵吗。
  师政治部主任吴成德觉得不妥,分散突围,一盘散沙,怎么行?这儿是朝鲜,大家语言不通,地形不熟,不是咱在山西老家跟鬼子打游击战的时候。一分散放了羊还能不任人宰割?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只好请示军里。
  “你们集中力量向史仓里方向突围。军里派部队接应!”
  韦杰亲自在报话机上大声说。
  韦杰又一次派第一七九师接援,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把第一八0师接应出来。
  但与上次同样的原因,第一七九师接应部队一个营28日天亮时才到明芝岘、下实乃里,距离史仓里尚远。
  第二次救援又流产了。
  
  而第一八0师部队这时已经完全走入绝境。
  集中向史仓里方向突围的命令有的单位传达了,有的没有传达。师指费了很长时间才组织起不到400人的3个突击连,由郑其贵和吴成德带领,从鹰峰北侧无名高地突破,杀开一条血路;副师长段龙章、参谋长王振邦指挥其余人员跟进。
  屋漏偏遭连夜雨。
  前卫营带错了路,误入东北方向的滩甘里,遭敌阻击后又返回,经咏球岘再向西北方向突围,突破3个阵地后,最后被阻于128.6高地。
  他们再也攻不动了。
  打了一夜,又不得不重返鹰峰。
  
  这时,部队几乎完全步入穷途。
  一批负伤的战士聚在一起。
  “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我们尽了最大的力量,现在孤军断后,弹尽粮绝,无法突围,我们都是好战士,现在怎么办?”
  片刻沉默。
  “我们死也不当俘虏!”
  一群绝望的男子汉发出最后的咆哮!
  “轰——轰——轰”
  手榴弹、手雷互相引爆,山崩地裂。
  大雨如注。
  什么叫惊天地而泣鬼神?这就是!
  由于再次向史仓里突围,这些战士的遗体都没有抢回掩埋。
  这让很多幸存者终生内疚。
  
  28日,师指电台被炸坏,与军部失去联系。郑其贵只好命令烧掉密码。
  关键时刻,第一八0师又一次跌入深渊。
  至此,郑其贵等对自己的部队完全失去掌握。
  分散突围的战士们被敌人的坦克象疯狗一样的追逐、扫射、冲撞、辗压……
  曾经英勇无敌的战士,成了狼群中的羔羊。
  这一天,是第一八0师历史上最黑暗、最惨痛的一天。
  
  突围而出的人很少很少。
  29日拂晓,第五三八团参谋长胡景义等50多人率先回到军部。
  胡景义一见韦杰就放声大哭:
  “军长,部队全被打散了,在距史仓里6公里的鹰峰山区,快派部队接应吧!”
  韦杰背过身去,他不想让部下看到自己的眼泪。
  “军长,我建议调第一七九师和第一八一师反击,反击造成伤亡,把我查玉升的脑袋交上去!”
  副军长查玉升急得两眼发红,他在第十四军就是个出名的急脾气炮筒子战将。
  邓仕俊参谋长也哽咽出声:
  “军长,反击吧!查副军长一个脑袋不够,我邓仕俊脑袋也算上一个!”
  他是第一八0师的老师长,那里干部战士他都熟悉得跟家里人似的,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步入绝境,他的心就象在油锅里煎熬。
  韦杰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现实情况已经不允许作这样的选择了。
  “同志们,说气话没有用,这不是要哪一个人的脑袋。要从全局考虑。第一七九师现在担任阻击作战,在史仓里以北布防;第一八一师已由华川到广德岘、上海峰、伏主山一线担任防御,这是兵团给我们的任务,现在只有这两个师顶着,而且都遭到了攻击。而第一八0师已经分散突围,无固定目标,即便硬抽出部队反击,再牺牲一部分力量,恐怕也难找到。现在,只有……如果鹰峰到史仓里方向再有枪声时,再以全力反击。”
  韦杰将军一定是抑制住心中的最大痛苦说出这番话的。
  现实冷峻,韦杰也只能冷峻。
  他是军长,有泪也只能往肚里吞。
  这时,兵团的电报也来了:
  “得悉第一八0师已分散突围,令第六十军派英勇的干部、战斗英雄和侦察队背粮食渗入敌后寻找……”
  晚啦!
  第六十军派出的3名干部带人深入敌后寻找,结果一个人也没有找回来。
  第一八0师的部队已经被打散了。
  
  此后陆续突围而出的计有:
  第五三九团团长王至诚、政治处主任李全山、作训股参谋张绍武所率40余人;
  第五三九团第二营政治教导员关志超、第一营营长丁占胜、机炮连指导员樊志英、团卫生队长郭富明、团无座力炮连连长王仁发、师作战参谋姚文选等60余人;
  第五四0团政治委员李懋召等数十人;
  第五三八团团长庞克昌、政治处主任张启等数十人;
  师司令部办公室主任吴明善、宣教科长安靖荣、作战参谋樊日华等7人。
  ……
  师长郑其贵、副师长段龙章、参谋长王振邦等师领导所率数十人。
  总计不到500人。
  还有一年间陆陆续续返回的第五三九团组织股长梁保安、第五三八团青年股长张万光等10余人。
  至此,第一八0师除先行撤出脱离险境的师直属队、师后勤人员、第五三九团第三营等4 000余人和陆续突围而出的数百人外,主力全部覆没,其损失计有:
  负伤、阵亡和下落不明者7 664人,其中:
  师级干部1人;
  团级干部9人;
  营级干部49人;
  连级干部201人;
  排级干部394人;
  班以下6 990人。
  这当中大部分在负伤、饿晕等失去战斗力的情况下被俘。
  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军队的革命战争史上,这是一次极其罕见的师级建制单位主力的覆没。

  第三兵团在整个后撤行动中受损最重。
  全兵团遗弃重伤员6 000余人,连同其它失踪人数一起,共失踪16 000余人。
  第三兵团的失踪/被俘人数又以第六十军为最,计有8 000余人,其中第一八0师5 000余人。
  整个中朝军队在后撤过程中失踪人数为20 000余人,其中80%是志愿军战士。
  据美方宣称,他们共俘虏中朝军队官兵17 000余人,其中中国军队官兵占90%以上。
  这个数字占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被俘总数的80%。
  这是让众多名将刻骨铭心伤痛了数十年的惨重损失。
  
  最伤痛的人是第一八0师政治部主任吴成德。
  在随郑其贵等人所率师指挥所突围途中,吴成德遇上了一片松林中躺着的四五百名伤员和病号,他们围上了殿后的吴成德。
  “吴主任,带我们走吧!”
  吴成德心如刀绞。
  他知道,凭他和警卫员两人,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这几百个伤员的,但不带,作为这个师现在最高的政治首长,他的政治责任感何在?入朝时每次政治动员,他都对大家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官兵同心,同生共死!现在呢,不就是这个关头了吗?
  “我不走——”
  吴成德拔出手枪一枪打死战马。
  “我带你们一起突围!”
  声声掷地,字字千钧。
  吴成德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中一定充满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悲壮感。作为师首长,他太知道他面临的严峻情况了。
  他是知其不可为而毅然为之。
  作出这种抉择的后果不难想象。
  一天后,数百名伤员的队伍在敌人的坦克的追逐、辗压和扫射中东冲西突,四处碰壁,最后突围而出的只剩下吴成德等30多人。
  而且还被远隔在敌后,失去了回到部队的机会。
  他带着这30多人的队伍钻进了深山老林,在饥寒交迫中与敌人打游击,等待他们期望中的第六次战役。敌人为了围捕这些散落敌后的志愿军战士和朝鲜人民军游击队,聘请了当年在中国与八路军作过战的日本鬼子作顾问,调集大批美韩军对他们实行“铁壁合围”。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仍然坚持了一年零两个月艰苦卓绝的游击战。直到最后确信中朝军队不会发起第六次战役后,才决定冒死越过战线,返回自己的部队。
  不幸在1952年7月10日在越过战线的途中遭敌伏击被俘。
  他在敌人战俘营受尽磨难,依然坚贞不屈,在停战后遣返归国。
  只两年时间,30岁的车轴汉子,变成了花白头发的小老头。
  他是志愿军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被俘的唯一一名师级干部。
  
  笔者认为,没有勋章打了败仗当了俘虏的吴成德仍然拥有永恒的光荣。
  如果他不去率领那批本来就很难突出重围的伤员,如果他不去担负起他本来就很难担负起的这个责任,他可以跟着师指队伍顺利突围而出。而以他的忠诚、他的能力,他一贯的业绩,他在整个突围过程中的表现,他完全可以在整补后的第一八0师继续工作和战斗,参与指挥两年后为第一八0师报仇雪恨的夏季反击作战。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在5年后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次实行军衔制时,他会跻身于肩上金光闪烁的将校行列。
  这一切,他都没有得到,而他本来应该得到!
  他在面临严峻局面时所表现出的高度的政治责任心,在敌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民族气节,足为所有中国军人之师表!
  笔者还执着而热切地向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建议,在重修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史和补辑中国人民志愿军功臣名册时,不要忘记了在战俘营中坚持斗争维护祖国尊严的那些英勇将士们,他们英勇悲壮的斗争,与他们在战场的顽强战斗同辉。
  还有他们:
  第五四0团第三营营长韩月季;
  第五四0团第三营副政治教导员张合顺;
  第五三九团炮兵营副政治教导员王金方。
  ……
  他们与吴成德的经历相似,也是在敌后打了近一年的游击,而于1952年4月间在越过战线时负伤被俘的。
  还有那些在敌后游击战中牺牲的有名和无名的将士。
  还有那些在战俘营中英勇斗争返回祖国的第五三八团政治委员赵佐端、第五三九团第二营营长马兴旺、副政治教导员许如刚、参谋长车学智、第五三八团见习宣传干事张泽石等一大批中华优秀儿女。
  他们都是我们民族不朽的英雄!
  
  即或是那些后来在战俘营中被割肤刺字,最后被迫去了台湾的第一八0师官兵,笔者仍然认为他们应该享有一份曾经为民旅尊严而战的光荣。作为与土地生死相依的庄稼人,他们中很多人是放弃了“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最高梦想,踏上血肉横飞生死未卜的疆场的。为此,他们也被迫将割舍不去的对故土乡里的离愁别恨,空付在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隔海相望望眼欲穿的悠悠怨恨之中。
  骨肉团圆之梦,应该在海峡两岸今天这一代人手中实现。
  即或仅仅是为了这些垂垂老者。
  
  从第二阶段作战开始后,毛泽东就十分关注战况,不时让军委作出汇报,在得知第一八0师被围后更加焦虑不安,还向彭德怀通报情报部门的侦听报告,并不断询问第一八0师情况。
  5月31日,当知道最后结果的时候,他闭门深思,彻夜未眠。
  几天前,在与邓华带回的第一批入朝的军长们进行探讨以及总结志愿军入朝作战经验教训的基础上,他就对以后的作战方针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指导性意见,并电告彭德怀:
  
  历次战役证明我军实行战略或战役性的大迂回,一次包围美军几个师,或一个整师,甚至一个整团,都难达到歼灭的任务。这是因为美军在现时还有颇强的战斗意志和自信心。为打落敌人的这种自信心以达到最后大围歼的目的,似宜每次作战野心不要太大,只要求我军第一个军在一次作战中,歼灭美英土军一个整营,至多两个整营,也就够了。……打美英军与打伪军不同,打伪军可以实行战略和战役的大包围,打美英军则在几个月内还不要实行这种大包围,只实行战术的小包围,即每军每次只选择敌军一个营或略多一点为对象而全部歼灭。这样,再打三四个战役,即每个美英师,都再有三四整营被干净歼灭,则其士气非降低不可,其信心非动摇不可,那时就可以做一次歼敌一个整师,或两三个整师的计划了。过去我们打蒋介石的新一军,新六军,五军,十八军和桂系的第七军,就是经过这种小歼灭到大歼灭的过程的。
  
  粗粗一看这是一个战术方针的调整,追求的最后目的还是“一次歼敌一个整师,或两三个整师”的大歼灭战,而且对作战形式的设计仍然是运动战。而实际上这个调整已经带有非常浓厚的战略调整内涵,因而也对日后朝鲜战局产生了致关重要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中朝方对朝鲜战争目标函数的修正。这种打“小歼灭战”的思想经过毛泽东、彭德怀、陈赓、邓华和志愿军全体将士们不断地充实、修正、提炼、升华,最后成为志愿军在朝鲜作战的指导思想。
  27日,毛泽东接见陈赓与解方时,把这个战术思想形象的比喻为“零敲牛皮糖”。
  这种小打小闹反而使美国人更加吃不消了。
  善于总结,从不白吃亏的毛泽东,不愧为英明统帅!
  
  第一八0师主力的覆灭,使中国军队的将士们更加清醒地认识了敌人,也更加清醒地认识了自己。从而激励了几代中国军人为实现国防现代化进行不懈的努力。
  我以我血荐轩辕!
  第一八0师的民族英雄们,永垂不朽!

我亮主   我做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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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芝浦里前 秦基伟抢得时间
铁原郊外 傅崇碧稳住阵脚

 

山,      
      快马加鞭未下鞍!
  惊回首,    
    离天三尺三。  
  
山,      
      倒海翻江卷巨澜。
  奔腾急,    
    万马战犹酣。  
  
山,      
      刺破青天锷未残。
  天欲坠,    
    赖以柱其间。
  

                  ——毛泽东:《十六字令三首·山》

 

  笔者常与人谈兵论道。
  也常听人说某某人很厉害从不吃败仗,某某人打某某仗是唯一一次失算,云云。
  笔者说,这是不可能的。
  理由再简单不过了:
  中国共产党和她领导的军队,都是从失败的血海中爬起来的。
  这是个大历史的大背景。
  党也好,军队也好,个人也好,都不能脱离这个大背景。
  然而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这些失败垫底,就绝不会有后来那些辉煌的胜利,人们常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将也好,帅也好,兵也好,彼此间高下优劣的区别并不是在胜利时——胜利的英雄当起来春风得意,又顺心又愉快,算不得什么太不得了的本事。而在失败和倒霉之时能显露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色来,却是一件难而又难的事情——高下优劣的区分往往在这里见分晓。从这个意义上说,能从失败中站起来的英雄,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这和下棋一样,善走残局者,方为高手。
  
  经历过失败考验的中国军队指挥员们从来不怕失败。
  在经历最初几天的混乱后,中国军队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5月27日23时,彭德怀致电毛泽东,完全同意他所提出的“零敲牛皮糖”的作战方针,并如实电告前方被动局面,要求第三番部队提前入朝,以防止局势恶化和打开目前局面。为便于联系各野战军部队,提请增加陈赓为志愿军第二副司令员、宋时轮为第三副司员。
  次日,彭德怀致电各兵团各军并报中央军委:
  
  此次我军转移中,敌乘我疲劳和运输困难,利用飞机和机械化部队对我猛追,迄今仍未阻止这种猛追。虽然我军疲劳、供应困难,但作战指挥却存在着严重缺点。对公路未控制足够兵力和火力,而高级指挥机关过早离开部队,使建制也紊乱。
  各部队必须就地坚决阻止敌人冒进,按各兵团作战分界线确实控制阵地。各军首长必须亲自检查左右邻接合部,沟通电话,组织运粮和转运伤员。如随便放敌进入我纵深阵地,定加制裁

  
  这时,已进占汶山、全谷里、永平、华川、富坪里、麟蹄一线的“联合国军”,以美第一军向铁原、美第九军向金化、美第十军向杨口、韩军第一军团沿东海岸继续向北进攻。在东线坚持防御战斗几昼夜的第二十七军也开始向华川、杨口方向转移,第十二军主力也绕过杨口向金化地区转移。
  为稳定局势,争取主动,中朝联合司令部决定部分军停止休整计划,立即转入防御,迅速将第六十三军、第六十四军、第十五军、第二十六军、第二十军及朝鲜人民军第五、第二、第三军团主力展开于临津江、汉滩川以北芝浦里、华川、杨口、杆城地区进行防御。
  在西线和中线,第六十五军、第十五军和第二十军首先在三串里、芝浦里、广德山、乃实里、名胜洞一线形成连续防线,随即,朝鲜人民军第五、第三军团也在杨口以东至东海岸形成连续防线,拦住了正准备迅速占领铁原金化地区,以切断中朝军队东线主力向西北转移的道路的美第一军部队。
  28日至30日,第六十五军和第二十军分别对进占涟川以南地区之敌和进占华川地区之敌实施有力的反突击,第六十五军第一九三师第五七七团攻占233.2高地,歼灭美骑兵第一师第五团一部,第二十军第五十八师收复华川。
  与此同时,第十五军则在第六十五军和第二十军之间金化以南昌芝浦里地区角购屹峰、广德山、鸣城山、朴达峰一线正面17公里、纵深约19公里地区展开,与疯狂北进之敌展开激战。
  争强好胜的秦基伟掉头转身,杀了一个回马枪。
  
  秦基伟是在北移途中接到志司命令的。
  第十五军在第二阶段作战是第一梯队,冲在最前面。
  回撤时,虽然是提前转移,形势依然很严峻。
  但军长秦基伟心中很有数。
  第十五军部队在解放战争期间,在大名鼎鼎的陈赓兵团编成内,一直担任外线作战任务,经历诸多严峻的局面——包括被迫后撤,都在潇洒幽默聪慧过人胆大包天还有一大堆国军黄埔学友的陈赓司令员指挥下一一化解,从来没有吃过什么大亏。第四兵团上上下下的共识就是跟着陈赓司令员打仗没亏吃,连那些国军黄埔将领背地里都叫他“陈大哥”,便宜让他给占了还说“输给陈大哥没什么说的”,好象还很荣幸。
  秦基伟在他手下也得益非浅,长进不小。
  对于大兵团外线作战,他有相对来说比那些长期在内线作战的部队指挥员们更为冷静客观的认识:大军作战,组织撤退比组织进攻相对来说要困难得多,组织进攻的一方大都掌有主动权,能够从容筹措。而组织撤退大都是在没有主动权的情况下进行的,搞得不好乱了套,几万人马退起来有可能如洪水决溃,
  那时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肯钻研肯学习的秦基伟很重视通信联络,当年打郑州全纵队枪啊炮的缴获了不少,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电台、电话、报话机什么的。
  他知道关键时刻能把部队收得拢全靠这些玩艺儿。
  这回一遇上事儿,那功夫就显露出来了。
  撤退那天,第十五军报话机全部开通,秦基伟一个团一个团把团长叫出来,了解情况,发布命令。为怕后勤分队拖后腿,还让参谋长张蕴钰亲自去组织行动。办法也很简单,一个紧急集合,点完名后,一个“向右转”,一溜小跑就离开了驻地。
  “火烧眉毛时,人撤出去就是胜利,坛坛罐罐就顾不上了。”
  多年后,秦基伟在回忆录中写道,“实践证明这一手很厉害。如果不这样,光下达个转移命令,后勤同志这也舍不得丢,那也舍不得扔,磨磨蹭蹭到最后,不仅东西保不住,人也很难脱身了。”
  什么叫果断,这就叫果断!
  第十五军部队在后撤中基本上没吃什么亏。
  
  29日,顺利撤出的第十五军刚走到半路,就被志司的一纸电令给叫住了。彭德怀还亲自跟秦基伟通话:
  “秦基伟,有不明之敌已进至永平东南之梁文里、机山里,你得给我顶住!”
  “老总,要顶多久?”这是运动防御,秦基伟要问清时限。
  “七至十天怎么样?”彭德怀给了个机动数。
  “我至少顶十天!”秦基伟想也没想就选择了上限。
  “有困难吗?”彭德怀还不放心。
  “老总放心,我采取一切手段,一定完成任务!”
  秦基伟心说这会儿我要稀松软蛋了,咱第十五军还有脸面么!
  态表得慷慨激昂,但秦基伟心里明白,敌人大军压境,攻势焦点集中,要坚持10天绝非易事。况且,经前两个阶段的连续作战,第十五军已经减员1/3,步兵营以下分队减员过半,多数连队只有50余人。粮弹消耗很大,仓促投入战斗,困难其实是很多的。
  不过,全军都知道,这是个紧急关头。
  这就是士气!
  29日,第十五军全军在预定防御地段成三线配置展开。
  
  向秦基伟冲来的敌人是美第一军所属美步兵第三师、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韩军第九师和美步兵第二十五师一部,前几天,他们差点在机山里让傅崇碧的第六十五军部队吃个大亏。
  那天杨得志率第十九兵团兵团部前脚刚走,带着部队徒步走了几天又累又饿的傅崇碧后脚就到,还没把屁股坐热喝上一口热汤,敌人特遣队的坦克就冲上来了,离傅崇碧他们不到几百米。
  警卫连赶紧把敌人顶住,掩护傅崇碧带领军机关转移。
  军部是安全转移了,可冲上来的敌人也把殿后的第一八七师隔断在敌后。幸亏抗战中常在日寇的铁壁合围中穿进穿出的徐信师长很沉着冷静,瞅空子三转两转,几次改变原订路线,最后安全地到达涟川与军主力会合。
  这股子敌人一路上没碰到过什么硬钉子,所以势头很盛。
  结果冲在前头的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一下子撞到了秦基伟那条回马枪上——30日那天刚到芝浦里前,就被第四十五师第一三四团给打了个下马威,死伤少校营长以下150余人。
  第二天就换上美步兵第二十五师了。
  后来一个星期,美步兵第二十五师和美步兵第三师轮番上阵,炮火轮番轰炸,坦克轮番冲锋,飞机轮番俯冲,……。总而言之所有硬家伙都轮番上来抡一番,大有不在这儿堆一座钢山铁岭出来不罢休的气慨。
  反正人家是大财东,钱多得没地方花,全变成了钢铁往这儿抡圆了没完没了地扔了。
  美国军队就是这看家本事。
  
  秦基伟不行,秦基伟没那家当也没那气慨。
  他有的是不屈不挠打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守住阵地的意志!
  他的本钱就是他钢铁般的意志和他那些无畏士兵的血肉之躯!
  秦基伟的战士们只能在阵地反斜面的猫耳洞里躲着铺天盖地的炮弹和炸弹,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敌人冲上来,以战斗小组前出提前接敌以尽早让敌人展开和自己搅绕在一起,减少被敌人炮火和航空火力杀伤的概率。一夜做好的工事通常不倒一个小时就被摧毁了,战士们只好在炮弹坑之间跳来跳去地打。
  这样伤亡当然是小不了的。
  第一三四团第七连和第九连用这个办法跟敌人两个营打了5天,两个连队合起来只剩下40多人,也就只能编一个排。第七连连长郭新年下巴颏被打掉一半,多次昏迷,但只要一醒过来,就坚持指挥战斗,还奋力向抵进之敌投掷手榴弹。
  一个人就这样还消灭了30多个美国鬼子。
  身负重伤的副政治指导员刘汉和卫生员两个人也用手榴弹打退了敌人两次冲击,最后壮烈牺牲。
  有这样的指挥员,你说兵还错得了吗?
  19岁的苗族战士刘兴文目睹此状,咬牙切齿地发誓要为连长和副指导员报仇,他把着一箱手榴弹,机枪排负伤战士赵金平把着一挺机枪,一个打近的一个打远的,还不断地变换位置迷惑敌人。
  两个人打退敌人11次冲击,杀伤敌人100多人,守住了阵地。
  刘兴文后来荣立一等战功。
  一个星期内,朴达峰和西侧无名高地阵地数次易手,又数度失而复得,双方都伤亡惨重,美国兵遭受步兵火器和白刃战杀伤严重,第四十五师遭受炮火和航空火力杀伤严重。说起来,双方各打各的优势,谁也没占谁多少便宜。
  不过秦基伟还是比对手多得了一分。
  阵地在他手里。
  
  6月4日清晨,美步兵第二十五师上来一个团。
  敌人按平方律增加兵力和火力,一次比一次冲击猛烈。
  与第一三四团前沿分队的伤亡正好成反比增长。
  此消彼长,美步兵第二十五师很快占了上风。
  下午14时,第九连、第七连主阵地先后被敌人占领。
  第四十五师一线防御阵地岌岌可危。
  第四十五师师长崔建功也急了眼,立即把师警卫连也补充到了第一三四团第三营的第二梯队第七连,同时令第一三四团第三营营长武尚志立即组织第八连进行反击。
  这个第八连是第十五军的看家王牌,当年在太行山曾经警卫过刘邓,家伙好人也多,二百来号人,清一色的转盘冲锋枪。是崔建功的心肝宝贝,仗不打不到节骨眼上舍不得轻易动用。
  现在这当口当然属于“节骨眼上”了。
  由师警卫连补充到第八连的七班长柴云振带领全班13个人在团炮兵连的掩护下,3个战斗小组分作3路,乘敌人立足稳,一个反冲击上去,仅7分钟就把一个营的敌人赶下了山,夺回了第九连的主阵地。
  紧接着他们又连取3个山头,全部恢复失去的阵地。
  这种小兵群作战的办法很好,象这种对立足未稳之敌的反突击人多没用,展不开还徒遭炮火杀伤。加上美国兵近距搏杀普遍缺乏勇气,一个排一个班甚至一个小组就能很轻松地就把营连单位的敌人反击下阵地的情况并不罕见。
  不过这回柴云振一点也不轻松。
  他发现溃逃的敌人没有走远,正龟缩在一个较高的山头上构筑工事,而这个山头位置很高,便于其发扬火力,对刚占领的主峰阵地威胁很大。
  “打掉他!”
  柴云振对大家说。
  这个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了3个人。
  就这4个人,毫不犹豫地就朝敌人营部率领的数十个敌人冲去。
  美国兵们猝不及防,一下被打乱了套。
  柴云振一支转盘冲锋枪打得风急火燎,冲在最前面,第一排子弹就将敌人的少校营长击毙,其余3个战士的手榴弹接二连三地出了手,美国兵们跳起来哇哇叫喊着四处乱跑……
  几十个敌人被打得鸡飞狗跳,3个战士却陆续负了伤。
  最后只剩下柴云振一人。
  有4个胆大的美国兵围了上来。
  四川人柴云振个头小,手脚却很麻利,转盘枪一抡圆先打倒了3个。
  剩下的是个大个子黑人士兵。
  那家伙冲上来就拦腰将他抱住,柴云振个头不及人家的腰,明显占了下风。急了眼的柴云振就拼命地用手指去抠挖那个黑鬼子的眼睛,活活地把人家眼睛给抠了出来。
  但他的手指也被那家伙咬掉。
  柴云振身负重伤却奋力死战,用石头把敌人砸昏,还将就着敌人留下的一支卡宾枪、4箱子弹和20多枚手榴弹打退了敌人数次反扑……
  跟在后边冲上来的第八连占领这个山头时看见的是漫山遍野的敌人尸体。一位叫孙洪发的战士好容易才发现了在敌人尸体包围之中的柴云振。
  负伤24处的他已经奄奄一息。
  
  1952年5月1日,柴云振被志愿军总部记特等功,并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当柴云振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国内医院的病床上了。
  一年后,已经残疾了的柴云振带着1 000斤大米票证作为复员费,回到了家乡,与所在部队失去联系。回乡后,他担任过生产队长、大队党支部书记、公社党委书记、乡长等,但都不是凭他当年的战功——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立下了特等战功,成了全军为数极少的一级战斗英雄。
  直到30年后,已改编成空降军的第十五军整理战史,派人四处寻找这位老英雄,并在《四川日报》上登出寻人启事,这才把这位老英雄给找了出来。
  后来柴云振去朝鲜访问,在一座纪念馆里,发现里面高悬着一张画家根据战友们描绘而勾勒出来的自己的画象,朝鲜同志竟然面对面地对着活着的他介绍“死”去的他的英雄事迹。
  当得知面前这位老人就是画象上的“烈士”,朝鲜同志落泪了。
  他们当场摘下画象送给老人,作为永久的纪念。
  回国时路过北京,时任北京军区司令员的秦基伟将军专门设家宴款待这位自己的老兵。
  席间,秦基伟问道:
  “你对组织上有什么要求吗?”
  “我那一个班都牺牲了,就剩下我一个,我活在世上,应该代我的战友做点事,对组织上没有任何要求。”
  柴云振肃然答道。
  秦基伟百感交集:
  当年百战不殆,全凭手下壮士万千啊!
  柴云振,一个忠勇的士兵,一个纯朴的农夫。
  
  从5月29日到6月7日,第十五军在芝浦里坚持了10个昼夜英勇顽强的阻击作战,毙伤俘美步兵第二十五师、美步兵第三师和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共5 700余人,击落击伤敌机4架。以空间换取了时间,掩护了东线第九兵团部队的顺利后撤和第二线阻击部队的展开。 
  坚守10天,秦基伟说到做到。
  彭德怀于激动之中发来一份很有感情色彩的电报:
  “秦基伟,我十分感谢你们!”
  
  和第十五军一样,第六十三军也是在北移途中掉头转身的。
  第十五军进行芝浦里阻击战的同时,第六十三军也展开于铁原以南、涟川以南,东西正面约25公里的防御地域,开始更为艰苦的铁原阻击战。
  第六十三军正面,有范佛里特指挥的美骑兵第一师、美步兵第二十五师、英步兵第二十八旅和英步兵第二十九旅共4个师、旅50 000余人,火炮1 300余门,坦克180余辆。而傅崇碧的第六十三军经一个多月的作战,现在只有24 000余人,全军火炮满打满算连六0炮在内也只有240多门。
  志司要求他们阻击的时间是半个月到20天。
  连兵团司令员杨得志和政治委员李志民也觉得没把握。赶紧致电志愿军司令部,陈述困难,并说明“虽已令该军迅速布置,但可能难以完成志司给予的任务。”
  志司回电很坚决,也很具体,毫无商量余地:
  
  你们应令第一八七、第一**两师各一部迅速向南挺进,坚决顶住敌人。该两师主力争取时间在预定地区抢修工事外应令军直和第一八八师一部在铁原西北志司指定的地区和内外石桥西北地区抢修工事以防万一,并令第一八八师在朔宁及其东南地区作坚决战斗的准备。
  
  这就没什么道理好讲了。
  傅崇碧只有横下一条心,准备以自己局部的牺牲来换取全局的稳定。
  彭德怀的一个电话更是加重了这种悲壮气氛:
  “杨得志,就是第六十三军全打光,也要坚守铁原15至20天。”
  杨得志当然也得把这个意思传达给傅崇碧,不过他可不想把气氛弄得那么悲壮:
  “傅崇碧,你们的任务很艰巨,彭总很关注你们,我们也想了解一下你们都有些什么困难?”
  “困难一大堆呀,不过我们研究了,一条也不提!”你看四川人傅崇碧心眼儿多好使,决心也表了,实际上困难也提了。
  杨得志当然明白这位耿直脾气的老部下肚子里那弯弯肠子:
  “你说是一条也不提,实际上还不是提了一大堆嘛!好啦,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最缺什么,告诉你吧,我们兵团几位领导研究过啦,从兵团直属队里抽500名战斗骨干给你们!”
  话筒那边没回声。
  “喂,你听见没有,我叫他们尽可能多抽一些有战斗经验的老兵给你们!”杨得志接着说。
  “感谢兵团的支援,我们马上传达到每一个战士,决不让范佛里特那龟儿子前进一步!”
  傅崇碧那川腔用的是没有麦克风的万人大会上发言那种音量。
  
  5月30日,第六十三军第一八七师、第一**师为第一梯队,沿涟川至铁原公路两侧构筑梯次防御阵地;以第六十五军第一九四师在铁原以西玉女峰、内洞、朔宁一带防御;以第一八八师为预备队在铁原以西驿谷里、楸屯里地域集结,并组成反空降预备队。
  6月1日起,“联合国军”全线发起猛攻。
  这一带地势平坦,是很不好的防御地形。敌人100多辆坦克一字排开,象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一样朝第六十三军防线上压过来。而首当其冲的第一**师的战士们只能用反坦克手雷与敌人的坦克集群搏斗,一天下来,许多营连都被打光了
  就在这一天,首当其冲的第一**师就付出了重大伤亡,在与敌反复争夺之后,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些阵地相继被敌人突破。
  傅崇碧又急又气,还要坚持半个月呢?这不过才3天,一个师剩下的人就不足一个团,这仗还怎么打下去?无奈之中,他和政治委员龙道权商定,预备队第一八八师提前投入战斗,接替第一**师防御。第一**师撤出战斗,缩编成一个团,担任军的预备队。
  仗打成这样,杨得志料定傅崇碧这个急脾气就要发作,脑袋就要发热,决定提醒他一下:
  “傅崇碧,你们的任务是运动防御,是要在总体上阻击敌人的进攻势头,迟滞他们向铁原接近。而不是固守一个阵地,要允许部队有得有失,失而复得。不要动不动就是‘守不住提头来见’!”
  “是,我明白上级的意图,不管采用什么办法,只要挡住敌人就行!我一定想尽一切办法!”
  傅崇碧脾气急是急,却是个明白人。
  看看人家杨得志这御将之术。
  
  第六十三军和其它陆续投入防御作战的部队,后来都陆陆续续不约而同的采取了这样一种战术:
  纵深梯次配备,少摆兵,多屯兵,以减少敌密集火力的杀伤,并以战斗小组上前沿与敌纠缠,迫敌过早展开。在火力组织上,注意充分发挥各种火炮和短兵火器的威力;在战术运用上,采取正面抗击与侧翼反击相结合,并在夜晚派出小部队袭扰敌人……
  第四次战役和第五次战役后期的防御作战的事实表明,在尚未形成稳定固定防御体系的情况下,这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战术手段。
  也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第五六三团在接替防务的过程中就跟敌人打成一团。
  6月3日晨,团长马兆民、政治委员刘炎田率第五六三团作为师的第一梯队接替了第一**师第五六七团的防务。
  刚上阵地,团指挥所就让敌人的侦察机给盯上了,呼唤来炮火劈头盖脸地把他们给罩住了。
  警卫员通讯员们伤亡了8个。
  这就是敌人给的见面礼。
  这边刚收拾停当,前沿就告急了。第一营营长李寿昌报告,第一连第二排在打退了敌人一个营的几次进攻后,已被另外两个营给包围在一座孤立的高地上,形势十分危急。
  “让他们沉住气,晚上我派人去解围!”马兆民让李寿昌放心。
  不过他们自己却不放心,立即要通了第一连第二排的电话。
  “请团首长放心,人在阵地在!”接电话的是副排长李秉群。
  听筒里还同时传出一阵阵密集的枪声。
  “你们排还剩多少人?”团政治委员刘炎田问。
  “排长牺牲了,加上我,现在还剩8个人……不好,敌人又上来了,首长,我去参加战斗了!”李秉群喊道。
  “你们要想办法拖到夜里,我们派部队去接应你们突围……”刘炎田正讲着,听筒里却没了声音。
  看来是电话线被炸断了。
  
  这事惊动了兵团。
  杨得志司令员也为此牵肠挂肚,几次向第六十三军询问情况,并让派出部队接应。
  可敌人炮火封锁猛烈,接应分队直到拂晓才靠上去。
  满山都是敌人的尸体,却不见二排的战士们。
  “派人寻找,一定要找到他们!”
  杨得志相信象李秉群这样的战士绝不会当俘虏。
  直到下午,接应分队才在山下找到了3个负伤的战士,从他们的诉说中,才知道昨天夜里的情况。
  昨天一夜,8位勇士打退敌人多次冲击,打光子弹就用石头和刺刀跟敌人搏斗,最后只剩下几颗手榴弹。
  “同志们,现在我们已经被敌人包围,突围不可能,打,我们人少,又没有子弹,敌人人多,搞不好我们就得当俘虏。我们是‘钢铁营’、‘特功排’的战士,不能给部队抹黑,给中国人民丢脸。我提议跳崖!宁死不当俘虏!”副排长李秉群对大家说。
  “对,宁死不当俘虏!”大家一致赞同。
  当敌人再次蜂涌而上的时候,他们扔出了最后几颗手榴弹,然后相继跳下了几丈高的悬崖。
  他们和当年的“狼牙山五壮士”一样,在民族敌人面前表现了一个站起来了的民族的不屈的民族精神。
  
  兵团政治委员李志民将军闻听此讯,热泪盈眶:
  “要整理他们的事迹,为他们记功!”
  从此,在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史册中,留下了他们朴实的名字:
  李秉群、翟国灵、罗俊成、侯天佑、贺成玉、崔学才、张秋昌、孟庆修。
  
  6月4日,第一八八师全师开上第一线。
  只有40多人的第五六三团第八连在连长郭恩志带领下创造了一个模范战例和惊人的战损比例。
  全连伤亡16人,打退了美骑兵第一师一个加强团的13次进攻,毙伤敌人800余名。最后胜利地突出重围。
  郭恩志把炮火和兵力组织得极为成功。
  他在前沿上只摆一个排。
  说是一个排,实际上就十来个人,一个班的人数。
  “等敌人上来,你们听见我打第一枪,就向敌群密集的地方各放6发炮弹,前一发,后一发,……打成梅花形,把敌人中朝间赶。”
  郭恩志先交代六0炮火,这由政治指导员苏文禄亲自掌握。
  “炮打过以后,就轮着你们啦!”他又招呼重机枪班,“等我第二枪一响,你们就中朝间扫,再把敌人向两边赶,知道吧?这样敌人就剩不下多少了。”
  机枪和射手王茂森连连点头。
  “紧接着,我第三枪一放,你就带着两个反击小组出击,狠狠地揍兔崽子们!”
  副连长滕俊英很高兴,这活干着最来劲!
  郭恩志这功夫简直就象个类似于谢晋这样的大导演。
  
  这边说话间,人家那边就上来了。
  几百个美国兵成散兵队形爬到到阵地前五六十米处。
  “叭!”郭恩志的第一枪响了。
  六0炮班班长宋乃成一挥手,“轰轰轰轰轰轰”连着6发炮弹出了膛,在敌群中打出了个梅花点。
  随着郭恩志的第二枪打响,早就憋足了劲的王茂森一口气把150发子弹给泼了出去,在密集的敌群中扫出了一条胡同。
  被机枪火力劈成两半的敌人又从左右两路冲了上来。
  “叭!”郭恩志打响了第三枪。
  “冲啊!”滕俊英一跃而起,两个战斗小组从左右两边冲了出去,手榴弹、爆破筒纷纷在敌群中开花。
  一个加强连的敌人就这样没剩下几个就退下去了。
  “好啦好啦,回来进洞抽口烟!”郭恩志看看那几个敌人退回去,知道炮火也要跟来了,就招呼大家赶紧回来到猫耳洞里抽根烟。
  你看,郭恩志把仗打得象不象唱戏。
  而且晚上也不让美国兵们休息,非折腾起来陪自己唱戏不可。
  一到晚上,郭恩志就带着一个战斗小组,带足弹药,偷偷摸到敌人阵地上,痛痛快快地扫射投弹,直到把手榴弹和子弹都打光,才收集了不少敌人的弹药返回阵地。
  这种不蚀本的仗谁不乐意多打。
  
  然而战争毕竟是残酷的,远不象唱戏那么轻松。
  后来第八连打光了所有弹药,又用石头和刺刀打退了敌人数次冲击。最后剩下20多个人,在接应的第九连掩护下突围而出。
  让接应他们的第九连同志们惊诧不已的是,第八连的阵地前敌人的尸体多得简直插不下腿。
  郭恩志因此而荣立特等功并获“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并不是每支部队都打得象郭恩志们那样巧。
  6月1日,彭德怀致电毛泽东:
  
  在敌炮、坦、空轰炸下,固定防御阵地是不存在的。但采取积极的机动防御,杀伤敌人是可能的。朝鲜地形狭长,敌兵力靠得很拢,齐头并进,无突出部,无空隙,敌火力很强,白天不可能运动。因此,如何各个歼敌的问题还未适当解决。采取机动防御,有经验的部队可以做到我以一换敌二的伤亡比例,但无经验的部队,常易人员、阵地同归于尽,总起来我与敌伤亡还是一比一。
  
  坦率地讲,在1951年5月~6月那段日子里,彭德怀所说的“无经验部队”还占了极大比例,损失远高于敌人的防御战斗还是占多数。
  毕竟人家那边家伙硬,而这边还没有总结出特别有效的方法来。
  
  6月5日,第五六三团按军里命令,撤到第二线高台山阵地继续组织防御。
  在高台山上,马兆民和刘炎田的日子更加难熬。
  先是各营连阵地频频告急,然后没办法把预备队也拿上去,打光了又把没了炮弹的迫击炮连拉上去打,迫击炮连伤亡太大扛不住时,又把团高射机枪连调上阵地当步兵用……最后,团机关的干部和勤杂人员甚至连马汉民、刘炎田自己都操起了冲锋枪进入战壕拒敌。
  到了最顶不住的时候,第一八八师炸毁铁原东北的一座水库,用大水逼退了敌人的坦克,让部队喘息了两天。
  可两天后,大水退去,敌人又上来了。
  最后军长傅崇碧下了个狠心,让军部将配属的炮兵全部配属第一八七师,由徐信组织部队向敌人进行反冲击。
  晚上,军炮兵群一线配置迫击炮,二线配备“卡秋莎”,把当面美骑兵第一师上百辆坦克围成的营地打成一片火海,突击队顺势冲进敌人营地,在每个帐蓬里塞进几颗手榴弹。
  敌人的进攻又停止了几天。
  
  其实敌人也打得精疲力竭打熬不住了。
  骑一师的营地里,全是躺着呼呼大睡的美国鬼子。
  连哨兵都在睡。
  这等于给惯打偷袭的中国军队一个绝好的机会。
  第一八七师师长徐信给军长傅崇碧打电话:
  “军长,你再给我点部队,一个营怎么样?我拿俘虏还你,一个兵换两个俘虏?三个?咱们现货交易,怎么样?”
  “徐信,你看我跟你去怎么样?”傅崇碧没好气儿地说
  他心说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没什么他偏偏要什么。
  军部所有机关人员和勤务分队都充实到第一线部队去了,傅崇碧现在整个一个光杆司令,连个岗哨都派不出来。
  他也觉得很可惜。
  
  这段日子时,第二十军副军长廖政国指挥第二十军第五十八师也在北撤途中仓促掉头,在史仓里、华川一线与正疯狂北进之美第九军部队进行了13个昼夜的顽强阻击战,掩护主力与伤员的转移,并使威廉·霍奇少将在这里付出了7 400余名美韩官兵伤亡代价。

  6月10日,由于第十五军在芝浦里地区、第六十三军在铁原地区和第二十军在华川地区的顽强阻击,迟滞了“联合国军”的推进,保证了东线第九兵团部队的后撤布防,将敌阻止于汶山、高浪浦里、三串里、铁原、金化、杨口一线,使志愿军全线连续并相对稳定的防御体系终于部署完成。
  同日,中朝军队主动撤出铁原、金化。
  只有原拟由朝鲜人民军第三军团控制的高城、通川,因朝军行动缓慢,被先到韩军占去,殊为可惜。
  已经精疲力竭、损失惨重的“联合国军”也随之转入防御。
  
  6月12日,第六十三军奉命撤往伊川休整。
  两个星期打下来,这支部队的行军行列又大大的缩短了。
  第五六三团入朝时兵员为2 700人,在经历第五次战役后和铁原阻击战后,仅剩266人。
  不到十分之一。
  
  彭德怀风尘仆仆到伊川去看望了这支残破的铁军。
  战士们个个面有菜色,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有的还是赤脚,光背,穿着一条短裤。
  彭德怀向来严厉的面孔上露出一片慈祥的笑容:
  “你们打得好,吃了很多苦,牺牲了很多好同志,祖国和人民感谢你们!我彭德怀也感谢你们!”
  在残酷的战斗面前从来没有一滴眼泪的战士们相互拥抱,在欢呼声中痛哭失声:
  “祖国万岁!”
  “一切为了祖国!”
  临别,彭德怀问傅崇碧有什么要求。
  “有兵就什么都不要了!”傅崇碧心里明白,什么都会有的。
  “给你们补,从西北给你们补两万人!还有新军装,新装备!”
  彭德怀也明白,人一补充,饱饭一吃上,这支队伍立马又能打得惊天动地。
  
  至此,第五次战役转移阶段作战结束。
  中朝军队共歼敌36 000余人。
  中朝军队的战斗减员为45 000余人。
  
  虽然从彭德怀手中夺得了一分,但李奇微仍然很失落。
  这离他的期望值仍然很远。
  他什么都估计到了,什么都盘算到了。
  只有一件事他没估计到,也没盘算到。
  那就是中国军队高度的自我牺牲精神和坚强的意志品质。
  “敌人再次以空间换取了时间,并且在其大批部队和补给完整无损的情况下得以安然逃脱。”
  他在回忆录中非常懊恼的写道。
  
  中国军队抗美援朝作战第五次战役,从1951年4月22日开始,至1951年6月10日止,经历了3个阶段50个昼夜,中朝军队总计毙伤俘敌82 000余人,内中国军队歼敌67 843人,其中美军32 884人,英、法、加军6 072名,韩军28 887人。其中,俘美军985人,英法军1 115人,韩军5 233人。
  中国军队缴获坦克59辆、装甲车4辆,击毁击伤坦克111辆、装甲车12辆;、缴获汽车884辆,毁伤220辆;缴获各种炮757门,各种机枪739挺,各种枪14 666支。
  中朝军队付出了战斗伤亡85 000余人的代价。
  其中志愿军75 000余人,内含失踪20 000余人。
  
  虽然取得了两个阶段进攻作战的胜利,中朝军队在作战指导上又能灵活地根据战局变化适时决定攻防转换,新入朝的部队都得到了最实际的与“联合国军”进行攻防作战的煅炼。但中朝军队“歼灭敌军5个师其中美军3个师”的战役目标远远没有实现,在后撤转移时又因组织不善致使人员和物资都遭受了重大损失,其中第六十军第一八0师主力覆灭,最后双方接触线又比战役发起时普遍北移。特别是没有守住铁原盆地南面的具有重要意义的高地,让美军机械化部队乘隙突入“铁三角”平原地区,更使人不能不扼腕叹息。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次战役是一次很不成功的战役。
  至少不能笼统地说成是胜仗。
  因为谁也不是为了“煅炼部队”才来打这一仗的。
  其实最重要的是打出了一个对朝鲜战局的清醒估计,打掉了短期内解决朝鲜问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打掉了“把敌人赶下海”的过高的期望值和战略目标函数。迫使这支以农民为主体的军队对于这场战争原有的战略设想、战役指导方式、战术原则乃至于军队建设的许多问题进行了必要的总结和反思。
  从6月中旬起,中朝军队在全线转入战略防御。
  
  6月24日至29日,第二十六军第七十七师第二三0团和第二十军第五十九师第一七五团一个连共同防守金化东北1.5公里的鸡雄山阵地,与韩军第九师第二十八团、第二十九团反复争夺6昼夜,进行了7次强有力的反冲击,毙伤敌军2 300余人,给战略反攻阶段扫了尾,给战略防御阶段开了头。
  29日,第九兵团部队主动撤出鸡雄山一线阵地。

  对于美国和“联合国军”方面也一样,他们中众多有识之士也开始意识到:“重新统一朝鲜”乃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以妥协方式结束战争方不失为一最明智的选择。
  现代局部战争的时代,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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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投石问路 杜鲁门摇橄榄枝
顶天立地 洪学智当粮草官

  在其他各种条件完全相等的机会之下,假使我们愈以毁灭敌人力量为目标,则我们自己军事力量的浪费也就愈大。
 

             ——[德]卡尔·克劳塞维茨:《战争论》
 

  入朝8个月的作战,中国军队完成了历史性的战略任务。
  从1950年10月到1951年6月,是抗美援朝战争的战略反攻阶段。在这个阶段中,中国军队与朝鲜人民军一起,在既无空军掩护,又无坦克支援,仅有少量炮兵的情况下,连续进行了5次战役,将战线从鸭绿江边推回到400公里以南的三八线附近,并以23万人的战斗减员为代价,歼灭“联合国军”22万余人,其中美军8万余人(美方公布数字为5万余人),从而在根本上扭转了朝鲜战局。基本达成了出国时的战略目标。
  对于饱受了百年欺凌宰割的中国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胜利。

  然而勿庸讳言,第五次战役结束后,中国军队士气也受到很大负面影响。
  5月26日,当中国军队正在北撤,彭德怀就以志愿军党委名义致电中央并高岗:

  根据和各军反映,目前部队有些干部情绪消沉,对战争的长期性、艰苦性感到厌倦,认为没有相当飞机、大炮、坦克配合,很难甚至不可能大量歼灭敌人,埋怨飞机不出动,技术兵种未配合,对于四、五次战役未取得很大胜利表示不满,相当普遍顾虑供应的困难得不到解决,因而对战争的前途表示怀疑,所谓战争无头苦无边;官兵关系不正常,破坏纪律的现象时有发生。……产生上述右倾现象的原因,我们认为主要是由于战争很残酷,困难多且严重,以及一、二、三次战役打得比较顺利,对美帝是纸老虎片面了解,产生和存在着轻敌和速胜思想。但自四、五次战役以来愈来愈残酷,看到战争不可能短期结束,同时志愿军党委对战争长期性未进行系统的深入教育。

  这是实话实说。

  思想波动最大的是第三兵团和第十九兵团部队。
  在战役结束后的休整地域,“刚刚经历了浴血鏖战和长途行军的指战员们,衣着褴褛,精疲力竭,有的在裹伤,有的不顾野地上满是露水,到下就呼呼大睡;有的从大路上割来被敌机打死的骡马的肉,挖无烟式防空炉灶煮熟充饥……”
  “没有歌声,没有笑声,甚至听不到说话声。”
  这是一位亲历者留下的文字。
  自解放战争以来,这支军队还很少出现这样的窘境。
  第九兵团因为经历过第二次战役和第四次战役的严峻局面,情绪波动相对要小些,但也很低沉。
  第九兵团政治部宣传部长张景华为了解部队的思想状况,曾找到一个在战役中打得很不错的尖刀营,与副营长和政治教导员进行了如下对话。
  张景华先开口:
  “你们营作为师的尖刀部队,打得非常出色嘛!当然也很苦也很残酷,所以我们才需要调查各种情况,很好地总结经验教训。”
  浑身上下到处都裹着绷带的副营长突然呜呜大哭起来:
  “我们6个营级干部,牺牲了4个,就剩我和教导员……全营,有一大半人没回来。这仗打得真窝囊!”
  “开头穿插很顺利。”教导员接过话头,“一夜功夫我们就突进敌人纵深110里,经历大小战斗9次,打死打伤敌人140名,俘虏270多名……”
  “哦!打得不错嘛!”张景华情不自禁地惊叹一声。
  “我们提前半小时占领预定高地,卡住了敌人一个团的退路。”教导员脸色陡然为之一变,“说好4小时后主力部队上来,结果14个小时也不见踪影。我们死守高地,两面受敌,打得好惨!”
  “天天讲美帝纸老虎,这回我们们孤军被围,敌人可就是铁老虎了。”副营长发起了牢骚,“战前我们把敌人宣传得太差劲,大伙思想上也就麻痹了。抢占高地后,累是一回事,关键是多数同志对敌人优势火力估计不足,不愿拼死命构筑坚固工事,以为咬咬牙挺几个小时就顶过去了。结果一个小山头上,至少落下了上千颗炮弹和炸弹,要不是命令我们撤回,全营的人都非给轰光不可。”
  “你们抓的俘虏是怎么处理的?”张景华问。
  一说俘虏,副营长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咱们的俘虏政策,实在叫人想不通……”
  “冷静些,冷静些,好好说!”教导员赶紧按住他。
  “没关系,随便说!”
  张景华不在乎这个,军事指挥员要没点脾气反而不正常了。
  副营长气得扭歪了脸,反而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教导员替他说了:
  “我们营是头一批渡过昭阳江的。一过江就按照预定路线向南猛插,一路上势如破竹。敌人毫无思想准备,一顿狠打他们就溃不成军。团里给我们配了一名英语翻译,两名朝鲜语翻译。只要用英语或朝鲜语喊一通话,告诉他们已经被包围,缴枪不杀,晕头转向的美国兵和李伪军就会丢下武器跟着咱们走……”
  “跟着走怎么行?!”副营长插上话,“穿插任务紧迫,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带着俘虏就会被捆住手脚。当时好些人就说处决他们,因为这些敌人是暂时给打懵了,并不是真心想投降,要是一看到咱后续部队没上来,不逃跑也会抄起家伙很咱们干。”
  “结果正是这样!”教导员一脸悲愤,“我们本想就这样办,可俘虏政策和战场纪律,咱们一点也不敢含糊。我们把他们集中起来,点过数让他们自动往北走,枪炮没法带,就卸下枪机炮栓扔沟里,想等到打完歼灭战再来拾掇。哪里会想到咱们的主力会被挡在半路上,不能完成合围啊!结果这些俘虏一个也没带出来。那天拂晓,在穿插路上最后一次战斗中,有20多个美国兵放下武器向后转,一会功夫,就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又搞来一批枪支,掉过头来撵着我们屁股打。也怪我们大意,没想到战场上是很容易搞到武器的。我们营长就是给他们打死的。把大伙气得嗷嗷叫,悔不该对这帮混蛋手下留情。”
  “能抽几个战士押送一下就好了!”张景华道。
  “我们营强渡昭阳江时伤亡就不小,一路上又不断减员。加上尖刀营的战士一突入敌后,个个都是过河卒子变成了车马炮,这样的精兵一个顶十个敌人,谁还舍得抽他们去押俘虏?!”
  副营长还是很忿忿然。
  “唉,总而言之,我们对俘虏太讲仁慈,从制订政策到执行政策,整个一个右倾。”教导员说着说着也走了火。
  刚从战场上下来,大家嘴上都没把门儿的。
  张景华能理解,但不能姑息:
  “这话不够全面,制订政策是从大局利益和长远利益出发的,执行政策必须有坚定性。碰了钉子出了纰漏可以分析找原因,但不能怀疑政策。你们吃了亏,但你们的行动也产生了好影响,至少敌人说我们抓了俘虏就杀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两位指挥员沉默了,看得出来他们心里还憋着气。
  “还没想通?”张景华追问一句。
  副营长梗着脖子不说话,教导员勉强说了一句:
  “首长放心,不管想不想得通,反正往后再碰上这样的事情,照样执行命令就是了。”
  还是不通。
  也难怪,仗打得不顺手,谁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没地儿撒。

  第五次战役后来成为一个热门讨论话题。
  现在看来,这次战役在组织策划上确有可评可议之处。
  从这次战役投入的力量来看,可以称得上是中国军队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然而战役结果却又如此地不如人意,究其根本的内在原因,还在于传统的基于国内战争经验的作战指导方式在许多方面已不适应于现代战争发展的要求所致。
  特别是敌方已经了解了自己的特点以后更是如此。
  毛泽东归纳为:打得“急了一些”,“大了一些”,“远了一些”。
  这确实是战役主观指导上的原因。
  首先,是打得“急了一些。”
  战役发起前,中朝军队统帅部根据美国增兵日本、美国海军舰队在朝鲜东西海岸活动频繁和各种情报。判断敌人有在中朝军队侧后登陆的可能,为此,采取某种相应措施是无疑是十分必要的。但对于敌人实施登陆作战所需要的各种条件、特别是时间条件则缺乏具体深入和科学的分析,从而对敌人登陆的现实可能性估计过高。为急于破坏敌人的登陆行动,提前发起战役,以图尽早摆脱当时的被动局面,夺回主动权。这样一来,就使战役准备十分仓促,战略预备队从国内赶来刚刚集结,只作了必要的临战准备就投入了作战,地形不熟,战术准备不足,粮弹贮备不多,致使作战行动受到了很大不利影响。
  由此也可以看出,“威慑”在战争中具有多么重要的作用。
  其次是打得“大了一些”。
  由于对敌我双方力量缺乏全面的分析,特别是对“联合国军”方面技术装备的优势给中朝军队作战带来的影响和敌人战术上的改变缺乏深刻的认识,过分看重了改装了苏式装备后的中朝军队的力量,自身又拘泥于第一、二、三次战役在特定条件下以奇袭方式获取的带有很大局限性的胜利经验,从而对战役的作用估计过高,看成是“朝鲜战争的时间缩短或拖长的关键”。虽然有了“准备长期,争取短期”的正确战争指导方针,在具体掌握上却偏重于“争取短期”。战役第一阶段预定歼敌5个师另两个旅,其中美军3个师,第二阶段又预定歼灭韩军6个师,这在当时双方技术装备悬殊、中朝方面又无空军配合的情况下,在客观上即或不能说是不可能,至少也是可能性极小。
  事实证明这个目标的确是一厢情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打得“远了一点”。
  其实说远也不远,中朝军队前进最远也只有80~90公里。可就这个距离对他们来说也已经勉为其难了,战役稍稍一向纵深发展,运输线延长,供应和转运伤员就显得十分困难。第二阶段中朝军队停止进攻后,曾原地停留两天等待补给,转运伤员,结果仍补充不上,造成了转移行动初期的被动。由此也可以想见,在未解决空中掩护和后勤保障困难的情况下,想一气呵成,实施大迂回包围,向敌深远纵深发展突击,歼灭敌重兵集团,将“联合国军”赶下海,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事实证明,中国军队发起进攻后,倘不能在第一个夜晚基本上完成战役迂回任务,打乱敌人战役布势,而在战术上又未能完成分割包围并打乱敌人,则尔后战役发展就非常困难。敌人可以利用其优越的技术装备条件迅速改变其不利态势;或迅速增援其被围部队,凭借其优势的炮火在大量坦克和飞机掩护下突围;或将已被打开的缺口迅速堵塞;或收缩兵力形成新的防御体系……。
  总而言之,办法显得要比中朝军队多。
  而中朝军队呢,又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办法来制约敌人。战役第一阶段,正面突击的各军,由于在第一个夜晚未能实现战术分割包围,就被范佛里特抓住破绽,先将主力转移,而以快速部队与中朝军队保持接触;当中朝军队黄昏一发起进攻即迅速撤退,每次只退20~30公里,恰为中朝军队一夜徒步追击的行程;当翌日中朝军队迫近时,“联合国军”主力已占领阵地,以逸待劳,中朝军队即被置于其炮火控制之下难以继续发展进攻。所以,在战役的第一、二阶段,中朝军队曾分别包围了敌营、团兵力十七八处之多,但都未能达成歼灭。
  从事后“臭皮匠”的角度来看,倘按邓华洪学智等在战前的建议,将敌人放至铁原一线再打,粮弹补充也相对容易,准备也可以更充分。虽然也有一定风险,且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中朝军队的力量态势,但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另外,在战役部署上,也存在着拘泥于旧有作战模式的缺点,战役第一阶段,东线第二十军、第四十军突破后向敌纵深发展时,却无后续力量投入战斗,结果付出鲜血代价打开的突破口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倘将第三兵团及第二十六军东靠,将第二十七军作为第九兵团的第二梯队,第二十七军跟在第二十军后边,从韩军第六师缺口打出去,那很可能形成破竹之势。而战役实际发展却是第九兵团方向兵力不足,第三兵团方向兵力又过于密集,在15公里正面上一个梯队展开突击,造成部队拥挤,也影响了进攻速度。
  当然,从客观上来说,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双方物质力量悬殊的对比并没有在战争过程中得到实质性的改变。
  武器的批判不能代替批判的武器,物质力量只有用物质力量才能摧毁。仗打到这个份上,只能说中朝方面的物质力量远没有强大到足以摧毁对方的程度。中国军队的装备主要靠从苏联购买,而当时苏联迅速为中国军队提供战场上的所有装备也确有困难,空军也只能掩护从鸭绿江到清川江一段。中国国内支持战争的财力和物力当然更不用说,新中国建国伊始,经济基础极为薄弱,1950年的工农业生产总值不过542亿人民币,财政收入仅62.5亿人民币,也就是说,全年的财政收入也不及美国在朝鲜战争第一年直接战费1/2。而就这样微薄的财政收入,还有41.5%用于直接战费开支,经济建设则仅占财政预算的25.5%。
  1951年战费开支在比例上和数量上还比1950年有所增加。
  显然,长期打下去,中国国内经济建设和其它各项建设必将受到极大的牵制与影响。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军队入朝后连续5次战役打成的这样一个结局,其中也蕴含着一种事物发展的客观必然。

  不过,金日成可不这样看。
  复国心切的他还是一门心思孜孜于“再次发动大规模攻势”,以实现统一朝鲜的战略目标。就在彭德怀为中朝军队的如何摆脱北撤的被动局面而殚精竭虑的5月30日,还收到金日成一封电报:

  朴一禹、邓华二同志带来你对目前军事政治形势的分析与今后作战方针,我都同意。朝鲜战争更加困难、残酷。正如你所提到的:在这长期的战争中,如何争取较短时间内战胜敌人?对这一点的分析我是完全同意的。当然,在朝鲜延长军事行动,无论在军事上、政治上均对我不利。朝鲜问题,决不能预测和平解决,亦不能在‘三八线’上结束战争。根据以上情况,我之军事行动,我意不必延长。

  你看,“准备长期,争取短期”,他认准的是那个“短”字!
  来信还提出八项建议,主要内容是在6月下旬对敌再次发动大规模攻势的各种准备措施。
  这股子要完成民族统一大业的执着精神的确让人肃然起敬!

  6月3日,毛泽东、周恩来与金日成在北京举行会谈。
  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法,没发脾气也没吵嘴,反正最后毛、周二人说服了金日成,最后确定: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双管齐下,一方面同敌人举行和平谈判,争取以三八线为界实行停战撤军,另一方面以坚决的军事行动粉碎敌人的任何进攻,以配合谈判的顺利进行。为此,**中央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确定了“充分准备持久作战争取和谈达到结束战争”的总方针,在军事上也确定了“持久作战,积极防御”的方针。
  斯大林也对这个方针表示支持。

  美国也修正了自己的目标函数,而且比中朝方面还早。
  他们早就打得很勉为其难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联合国军”依靠战场上现有军事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回鸭绿江边了。虽然有空中保护伞,“联合国军”方面也同样存在着后勤补给问题,北朝鲜地形崎岖,公路和铁路都被“联合国军”的炸弹、炮弹摧毁破坏了,不便于高度机械化的“联合国军”部队行动;“联合国军”越向北推进,离釜山和仁川的补给基地就越远,补给也就越困难,相反,中国军队的补给也就越容易。“联合国军”的装备现代化程度很高,对后勤补给的需求量也更大,依赖程度也更高。美国在朝鲜打了一年,已经付出了近10万的人员伤亡代价,运住朝鲜的军事装备达1 500万吨,直接战费100多亿美元,这几项都比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第一年的消耗多一倍。
  而且由于这场战争,美国1950年7月1日至1951年6月30日会计年度的军费在420亿美元的预算拔款以外,又特别补充拔款64.6亿美元,1951年7月1日至1952年6月30日会计年度的军费预算增加到600亿美元。
  这个巨大的消耗理所当然地引起美国纳税人的强烈不满:为了一个跟美国人生活毫无关系的遥远东方弹丸小国,竟然要付出如此巨大款额的银子,还加上那么多美国青年的鲜血和生命。
  而且还不知道这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完。
  这**合众国政府是不是有毛病?

  兵员也成问题。
  虽然战争爆发后,美国武装部队总兵力从150万增加到了330万,但因为其战线遍布世界,仍然不敷使用。1951年5月,美国已有6个陆军师、一个空降团和一个海军陆战队师在朝鲜境内作战,占当时陆军全部18个师又18个团的1/3,另在日本部署了两个师又一个团,欧洲部署了4个师,国内就只有6个师了。
  陆军参谋长劳顿·柯林斯上将叫苦说:为了把在朝鲜作战的美军“补充到接近作战的员额,必须实际上调光国内的正规军,但是连这样做都不够,还不得不动员后备部队。”
  海、空军也无法向朝鲜机动部队了。
  再打,就只有动用欧洲的兵力了。
  这无异于是要杜鲁门拱手将欧洲捧给斯大林。
  借八个胆子给杜鲁门,他也不敢败这个家。

  美国的伙伴们也不**。
  甭说别人,英法就看出这是一场没有取胜希望的战争,虽然出了兵,但始终别别扭扭跟美国尿不到一个壶里,一直担心被麦克阿瑟那老家伙给拖进一场扩大了的战争。现在麦克阿瑟下岗了,他们也鼓噪得更厉害了,都异常强烈地反对扩大战争。
  英国陆军大臣4月30日在谈到朝鲜战争时说:
  “英国政府正通过新任外交大臣莫里逊坚决地——我也可以说是不顾一切地——设法阻止战争的扩大。”
  “联合国的盟友在开始时支持联合国在朝鲜采取行动的决心,正在消失。”
  美国陆军参谋长劳顿·柯林斯将军颇有点无奈地说。

  最让美国人头痛的是:这仗打得本末倒置。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一直把欧洲作为其同共产主义进行斗争的全球战略重点,并把苏联作为其主要对手,因为欧洲有美国最主要的盟国英国和法国,欧洲具有可供美国利用的雄厚的工业基础、大量的人力资源和许多重要的军事基地,还有靠近欧洲的中东廉价石油。而苏联是当时共产主义势力的主要代表,唯一能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同美国在世界上抗衡的国家,并且其地理位置就在欧洲。
  可现在呢,还没跟北极熊沾边,就跟中国军队打得难分难解。
  合众国的军事力量在朝鲜大量消耗,而苏联则养精蓄锐坐山观虎斗,长此以往,欧洲还不早晚让北极熊给盘了去?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雷德利五星上将早在麦克阿瑟下岗不久的5月间就曾经点筋动脉地断言:
  “把战争扩大到共产党中国,会把我们卷入一个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敌人进行的一场错误的战争中。”
  倒不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当家人当时就认识到介入朝鲜战争是一个错误,要那样他们就太纯洁无暇了。他们担心的是一旦将战争扩大到中国去,会引起他们难以承受的严重后果。这个消息,也证实了毛泽东等新中国领导人在决策出兵时力争把战争控制在朝鲜境内的预想是非常正确的。
  比起家里没有多少坛坛罐罐的中国人,美国人顾虑要多得多!
  他们并不想打一场世界战争。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收场。

  双方在“以妥协方式结束战争”的认识上越走越近。
  这场战争,也就注定要走进“局部战争”这条胡同。
  对双方来说,这才是一条有出口的活胡同。

  为走通这条胡同,聪明的美国人想了很多办法。
  第一招是一推六二五——不是有个现成的替罪羊麦克阿瑟吗?
  就在中国军队发起春季攻势的同时,美国国会也吵吵得热火朝天,吵吵的主题还是美国在朝鲜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政策。吵吵的由头则是5月3日至6月25日由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和外交委员会联合主持的“大批判”——“麦克阿瑟听证会”。
  妙就妙在麦帅始终坚持他那个以军事手段彻底解决朝鲜问题的主张,要把战争扩大到中国,以海军封锁中国海岸,加强经济禁运;以空军轰炸中国的机场、车站和工业基地;让蒋介石进行反攻大陆的活动等等。
  这不是上赶着给白宫和五角大楼当一个现成的靶子吗?
  先后被调查作证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雷德利、国防部长马歇尔、国务卿艾奇逊、陆军参谋长柯林斯、空军参谋长范登堡、海军作战部长谢尔曼这些大员们当然也就不会客气了。
  你想这伙子人能把麦克阿瑟给说出个什么好来?
  布雷德利在5月15日作证时说:赤色中国不是一个足以谋求世界霸权的强盛国家,如果把战争扩大到共产党中国,“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这一战略将使我们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同错误的敌人打一场错误的战争。”
  艾奇逊干脆把所有的责任都一古脑的全推到麦克阿瑟身上:“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北进的责任全在麦克阿瑟身上,“联合国军”司令部的战争目的和联合国长远的政治目的二者之间的区别本来是很明确的,都是让麦克阿瑟的能言善辩给弄糊涂了;当时,这位将军置杜鲁门总统的命令于不顾,一再发表言论和采取行动。
  总而言之,都是麦克阿瑟那老家伙把事情给搞坏了。
  看出来没有?骂别人的时候也给自己垫了个台阶。
  第二招是二一添作五——把政治目的和军事目的分开。
  在麦克阿瑟听证会的同时,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在5月2日至5月16日开会,系统地讨论了美国微软公司国在朝鲜的政策,并作出决定,“将政治目的(建立统一的、独立的、民主的朝鲜)和军事目的(击退侵略并按停战协定结束敌对行为)区分开来。”
  而在此之前的5月1日,经杜鲁门总统批准,参谋长联席会议给李奇微发布了一个命令,“这份命令与已前的命令的主要不同之点在于,自联合国部队进入朝鲜以来,其推进界限一直划在鸭绿江一线,而在这份命令中,参谋长联席会议把这个界限限制在‘堪萨斯——怀俄明线’线,规定任何超出这条线的大规模推进行动,都要事先得到它的批准。”
  5月31日,根据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决定,对5月1日的命令稍加修改后又重新发给了李奇微:

  作为联合国军最高司令官,你要始终以你的部队安危为重,迫使在朝鲜境内及其附近水域作战的北朝鲜军队和**军队在人员和物资上付出重大牺牲,至少完成下列几项任务,而为解决朝鲜冲突创造有利条件:
  A.缔结合理的停战协定,终止敌对行动。
  B.在适于行政管理和军事防卫的北部边界线以南地区,建立领导整个朝鲜的大韩民国政权,而这条边界线不得划在三八线以南。
  C.为分阶段从朝鲜撤出所有非朝鲜籍武装部队作好准备。
  D.强化南朝鲜武装力量,使之足以阻止和击退北朝鲜的再次侵略。

  至此,美国放弃了“统一全朝鲜”的战略企图。
  “联合国军”也转入战略防御,改取“通过强有力的巡逻和局部进攻来保持主动”的作战方针。
  第三招是七弯八拐多渠道递话。
  就在给李奇微下达正式命令的同一天,美国国务卿迪安·艾奇逊派曾任驻苏联大使而现在政府中没有正式职务的乔治·凯南以私人身份单独会见了苏联驻联合国大使马雅科夫·马立克。拐弯抹角羞羞答答地表达了美国在朝鲜谋求谈判的愿望。凯南表示:“美国准备在联合国或任何一个委员会,或是以其他方式与中国共产党人会面,讨论结束朝鲜战争问题。”
  6月1日,美国又通过了联合国秘书长特里格夫·赖伊表达了和谈的愿望。
  5天后,马立克再次与凯南会面,他用精心准备过的外交辞令告诉凯南:“苏联政府希望和平,并且希望尽快和平解决朝鲜问题,但苏联不便参加停火讨论。建议凯南先生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代表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商谈此事。”
  过了两天,艾奇逊又利用在“麦克阿瑟听证会”作证的机会,再次表示了美国愿意沿三八线地带谋求停火。紧接着还通过各种渠道向中朝方发出和谈试探——据说在苦觅久寻之际还曾想走走裙带,通过江青的一个远亲递话过来,幻想由此建立一个更直接可靠的渠道。
  可惜没什么结果——新中国不兴这个。
  他们给新中国领导人传递了这样一个意思:美苏有可能打一场大仗,这样就会牵连到中国并葬送掉中国一个世纪以来所期望的局面。18个月后,美国的兵力将要达到满员。美国政府的官方意见是想有一个合理与和平的解决,并且只要中国领导人“恢复了理智”就可以随时这样做。在中国打了这么久以后,美国公众并不怎么敌视中国。报纸、广播也没有侮辱中国人。对美国人民来说打一场不动感情、没有仇恨的战争是一种新的现象。如果中国能跟美国讲和,是在跟一个朋友达成妥协而不是在跟敌人讲和,……
  云云。
  笔者键击至此不由忍俊不禁。
  美国大佬真够煞费苦心的了,到这份儿上了还胡萝卜加大棒瞎咧咧什么呀?直接说想跟中国人坐在一条板凳上谈判不就得啦!哪来那么多喋喋不休的废话?
  人家美利坚合众国要面子!

  “我们就象一群猎狗那样四处去寻找线索。”
  多年后,艾奇逊在回忆录中自嘲。

  6月23日,苏联驻联合国大使雅可夫·马立克在联合国新闻部举办的“和平的代价”广播节目中发表演说:

  维护和平的事业是可能的,朝鲜的武装冲突目前最尖锐的问题也是能够解决的。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各方有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的意愿,苏联人民认为,第一个步骤是交战双方应该谈判停火与休战,而双方把军队撤离三八线。

  美国人听到了马立克演讲,先还疑疑惑惑不敢相信。
  美国国务院在当晚就通过发布新闻对马立克的演讲作出了反应:

  马立克先生的语气再次使人怀疑这是否是单纯的宣传,假如这并非单纯的宣传,那么讨论终止冲突的办法是现成的。

  这是在核对事实
  两天后的6月25日,中国共产党机关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

  中国人民完全支持马立克的建议,并愿为其实现而努力。中国人民志愿军参加朝鲜反侵略战争,其目的就在于求得朝鲜问题的和平解决。

  美国人喜出望外,他们终于听到了他们想要听到的。

  当天,美国总统哈里·杜鲁门在发表美国政策演说时称:
  “我们愿意参加朝鲜问题的和平解决。”

  当天,彭德怀主持召开了志愿军党委扩大会议。
  会议上,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传达了**中央关于持久作战和与敌人举行停战谈判的方针和各项决定。遵照毛泽东的指示,志愿军党委对于如何实行持久作战的方针,确定了5个原则:

  一、关于作战地区。在敌军正面不增兵、侧后不登陆的情况下,必须坚持三八线和38.5度线。
  二、关于兵力使用安排。根据作战需要和补给能力,除特种兵外,以18个军分为两批轮番作战,第一线部署9个军于正面作战,第二线9个军分别置于东西海岸及机动地区担任海岸防御和执行机动任务,另以两个军位于中国东北地区作为总预备队。第一、第二线部队每两3个月轮番一次,在朝鲜作战一年以上的部队,因伤亡大、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战斗力者,视情况可调回国内,另以新的部队替换。以“轮番和换班相结合”的方法,坚持持久作战。
  三、关于作战方式。采取“运动防御与反击相结合的拉锯战形式,也即是积极防御与短促突击的作战方式。”
  四、关于歼敌原则。采取“零敲牛皮糖”的方式。
  五、关于战役的前伸的最远目标。打到三八线为止,不要超过南汉江、昭阳江而增加自己的困难,并要稳步前进,一次攻不下来作两次攻,进一步巩固起来准备好了再攻,一次不打远了。

  根据毛泽东的指示,中国人民志愿军实施了重大战略转变。

  6月1日,为加强志愿军领导力量,中央军委任命陈赓为志愿军第二副司令员,宋时轮为第三副司令员。不久又任命甘泗淇为志愿军副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杜平为政治部副主任。

  6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二十兵团在司令员杨成武、副政治委员张南生率领下,由安东、长甸河口入朝。
  杨成武此人不必多说。
  飞夺泸定桥的红四团年轻的政治委员杨成武,让“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的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扫荡了大清河北扫荡了清风店扫荡了保定府又扫荡了石家庄的华北三兵团司令员杨成武,后来当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代总参谋长又被林彪折腾成“杨余傅”之首的杨成武。
  40岁以上的中国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被民主人士李公朴先生称为“白袍小将”的杨成武后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最年轻的上将军,文章写得漂亮,仗也打得有水平。是聂荣臻聂老总手下的一员爱将。连那个仗打得极有气魄对谁也不服的黄永胜,当年也又羡慕又嫉妒地说:
  “一分区行,杨成武又能写又能打,一分区是他说了算!我们三分区不行,我们三分区是政委王平说了算!”
  这位说了算的王平后来和杨勇搭当,是志愿军最后一任政治委员,1955年衔授上将,也是一个又能打又能写的厉害角色。
  副政治委员张南生也是一位从万里长征中走过来的长征老战士,抗战时在陈赓的第三八六旅当过第七七一团政治委员。
  第二十兵团辖第六十七军、第六十八军。
  第六十七军的前身是1945年10月由冀察军区机关和地方主力团组成的冀察纵队,资格并不太老。但这些地方主力团却都是有些来历的,那都是当年聂荣臻率留在晋察冀的第一一五师部队撒下的种子。解放战争时期,在华北野战军序列内打过保南、正太、青沧、保北、大清河北、清风店和石家庄等许多漂亮仗。一直是华北野战军的主力之一。
  开国大典上,该军第一九九师曾在李水清师长带领下代表全军将士精神抖擞地走过**广场,接受新中国领导人的检阅。
  所以当得知他们入朝后,韩国和日本的报纸都登出消息:
  “**兵员馈乏,首都师开上前线。”
  李湘、旷伏兆将军时任该军代军长和政治委员。
  第六十八军的资格更嫩一点,是清一色的冀中子弟兵。
  它的前身是1947年12月成立于河北定县的晋察冀野战军第六纵队,主要的成份是冀中军区的独立第七、第八旅和察哈尔军区和北岳的地方部队各一部。其中独立第八旅也就是后来的第二0三师参加过清风店战役和解放石家庄的战役,有过光荣的战绩。纵队成立后,参加了西征绥远和平津、太原战役。
  这支资格很嫩的部队后来打得很出色。
  陈坊仁、李呈瑞将军时任该军军长和代政治委员。

  从6月初起,中国人民志愿军开始在各部队进行长期作战的教育,要求各部队必须“加强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的基本教育,系统地说明战争的性质、前途、敌我条件、战略方针及作战方法等等,并在这一思想基础上,发扬革命英雄主义,增强胜利信心,克服速胜情绪”。
  政治工作是这支军队的生命线,也是看家法宝,很灵光。
  一个月下来,那部队走起路来的精神头就不一样了。
  包括怨气最盛的第三兵团和第十九兵团部队。
  那时候的政治工作就有那么神,不由你不服。

  为了持久作战,中国军队进行了意义重大的准备工作。
  这就是开始形成和完善新的后方勤务工作体系。
  这也是这支军队后勤工作历史上最为重大的一次转变。
  1951年年初的后勤工作会议后,中国军队在近半年的作战中,通过自已的切身体验,更进一步的加深了对后勤工作重要作用的认识,也使改善后勤工作体制以适应战争的需要变得更为迫切。
  早在中朝军队刚发起第五次战役前,志愿军副司令员洪学智就返回北京,向中央军委汇报成立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的设想。
  军委副主席周恩来和洪学智探讨了这个问题。
  “周副主席,后勤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供应不上,物资在鸭绿江边屯集如山,却运不到部队手中。前三次战役,部队是在挨饿受冻的情况下打败敌人的。如果供应得好,胜利会更大。现在咱们的战士有三怕,一怕没饭吃,二怕没子弹打,三怕负伤后抬不下来。”
  洪学智先诉苦。
  周恩来认真听着,插言道:“你觉得问题在哪里?”
  “现在敌人的参战飞机已由1000多架增加到了2000多架,并由普遍轰炸转向破坏我运输线。而我们没有防空力量,全部高炮高射机枪加起来才800多门,还不如人家远东空军飞机的一半。公路运输线长达数百公里。第三次战役部队一前进,前面兵站和后面兵站相距三四百公里,形成中间空虚,前后脱节。另外,后勤高度分散,也没有自己独立的通讯系统,常常联络不上。敌人还派遣大批特务潜入我后方指示目标轰炸。我回来的前两天,敌机炸了我们的三登库区,一次就烧毁了84节车皮物资,其中生熟精食287万斤,豆油33万斤,单衣和衬衣40万零8千套,胶鞋19万双,还有大量其它物资。后方的物资最多只有70%到前线。”
  “所以,外国军事家都说,后勤是现代化战争的瓶颈。”
  周恩来脸色严峻起来。
  “彭总让我向军委汇报,我们想成立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
  洪学智这才把主题抖出来。
  “嗯,说说看!”周恩来眼睛一亮。
  “现代战争是立体战争,在空中、地面、海上、前方、后方同时进行,或交叉进行,战场范围广,情况变化快,人力物力消耗大,现在欧美国家都实行大战略后勤,50里以前是前方司令部的事,50里以后就是后方司令部的事,战争不仅在前方打,也在后方打。现在美国在我后方实施全面控制轰炸,就是在我们后方打的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规模,不仅决定了我们前方进行战争的规模,而且也决定了前方战争的成败。后方勤务要适应这一特点,需要军委给我们增派防空部队、通信部队、铁道部队、工程兵部队等诸兵种联合作战,而且需要成立后方战争的领率机关——后方勤务司令部,以统一指挥后方战争的诸兵种联合作战,在战斗中进行保障,在保障中进行战争。”
  周恩来一边听一边点头,心说这洪学智真出息了,以后回国来一定让他管后勤:
  “你们想法很好,军委一定尽快研究。”

  中央很快批准了这个设想,要求志愿军后勤司令员要由志愿军一个副司令员兼任。
  彭德怀点了洪学智的将。
  洪学智心中老大的不乐意。
  洪学智洪麻子从来就是个战将,军事工作政治工作都能玩得风车斗转。有着长期军旅生涯的他心里明白,后勤这摊子事儿从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远没指挥打仗来得那么过瘾。
  “邓华兼嘛,他水平高!”他给邓华脸上打粉。
  “我要协助彭总指挥作战,还兼着副政委,怎么顾得过来?”
  邓华心说洪麻子你甭打我的主意,我不吃这一套。
  “老韩兼嘛!”洪学智转身就要给韩先楚把膏药贴上。
  “我老住前边跑,不行不行!”韩先楚历来就顶烦婆婆妈妈的事儿,忙不迭地躲着洪学智那付要贴上来的膏药。
  “让后边来人嘛!”洪学智还跟彭德怀嘟囔。
  “后边来谁呀?”彭德怀不高兴了。
  “李聚奎、周纯全都可以嘛!”洪学智以为有门儿。
  “后边任务重,那边离不开!”彭德怀摇头。
  “那还可以让杨立三派人来嘛!”洪学智还是想摆脱。
  “好啦好啦,你不干,我来干得了!你去指挥部队!”
  彭德怀的庄稼火也上来了,把桌子一拍。
  洪学智不敢说什么了,只好嘟嘟囔囔别别扭扭地上任去了。
  不过他还是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回国后不再干后勤工作,还是干军事。
  彭德怀当面答应了,后来回国就装作忘了这码事儿。
  还是让他干后勤。
  遇上不讲理的彭德怀,洪学智能有脾气?
  他在后勤位置上熬白了自己的头发。

  5月19日,中央军委正式作出成立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的决定。
  6月,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正式成立,志愿军副司令员洪学智兼任司令员,原前方后勤指挥部部长周纯全任政治委员,张明远任副司令员,杜者衡任副政治委员。
  到10月,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直属部队发展到6个分部,28个大队,4个警卫团另9个营,13个汽车团,27个辎重团,3个公路工程大队,39个兵站医院,3个通信营,以及3万多民工,共18.2万人。另还配属公安第十八师,第五十军第一四九师,6个工兵团和11个高炮营。
  总人数22万人。
  这是这支军队历史上兵种最多、最为强大的专业后勤队伍。

  洪学智将军在这个岗位上干出了大名堂。
  这是个顶天立地的官,顶天——顶着天上的狂轰滥炸;立地——立在地上钻山填坑。
  他也干出了顶天立地的样儿。
  他和他的后勤队伍后来创造了匪夷所思的奇迹,带来的声威甚至超出他在冲锋陷阵的战场上所赢得声威的总和。几乎所有与这支世界上最顽强也最有能力的后方勤务队伍较量过的美国人,在仗打完后的最大愿望就是能跟洪学智将军见见面,看看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竟然在如此密集如此猛烈的航空火力突袭之下还能如此从容如此充分地保障中朝军队的全部后勤供应,而且保障得比“联合国军”方面出色。
  一年后,当朝鲜冬季来临的时候,警卫板门店谈判的中朝士兵们全部换上了冬装,令所有“联合国军”人员大为惊诧。
  那会儿,他们的冬装还没影儿呢。

  与后勤一起创造战争史上的奇迹的,还有光荣的铁道兵。
  1951年5月4日,中朝两国协商签订了《关于朝鲜铁路战时军事管制的协议》。规定:在中朝联合司令部的领导之下,于沈阳成立中朝联合铁道军事运输司令部,统一计划和指挥战时朝鲜铁路运输、修复与保护事宜。在联合铁道军事运输司令部领导下,于朝鲜境内设立铁路军事管理总局,统一负责执行朝鲜铁路军事管理、运输、修复、保养与防护事宜。
  6月,中朝联合铁道军事运输司令部和军事管理总局开始筹组。由东北军区副司令员贺晋年将军任司令员,东北局秘书长张明远任政治委员,刘居英、南学龙(朝方)、金黄一(朝方)、李寿轩、叶林任副司令员,崔田民、苏尚贤(朝方)任副政治委员,刘居英兼铁路管理总局局长。铁道抢修部队有志愿军铁道兵团所辖之铁道兵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第四师和朝鲜人民军一个铁道工程旅。
  他们在敌人狂轰滥炸下,建成了一条“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

  这边在准备打持久战,那边已经在叫住手了。
  6月30日,“联合国军”总司令马修·李奇微中将在东京发表了一篇经过“精雕细琢”的广播讲话:

  我以联合国军总司令的名义,奉命通知你们如下:
  我得知你们可能希望举行一次会议,以讨论一个停止在朝鲜的敌对行为及一切武装行动的问题。
  在接到你们愿意举行这样一个会议的通知之后,我将指派我的代表。那时我将提出双方代表会晤的日期。我提议这样的会议可在元山港内一艘丹麦的医疗船上举行。

                联合国军总司令、美国陆军中将
                     李奇微(签字)

  美国就着台阶下坡来啦!

  其实前一天毛泽东就估计到美国人会作出反应了。
  6月29日,他致电金日成、彭德怀,建议朝鲜人民军和志愿军在积极注意作战,不使敌人获逞的同时,“就停战谈判的问题加以考虑,准备派出适当的谈判代表……至于假如李奇微提出要求谈判的时候如何回答的问题,可待李奇微提出要求时再行考虑回答的内容和措词。”
  算得准不准?

  7月1日,彭德怀和金日成答复李奇微:

  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将军:
  你在6月30日关于和平谈判的声明收到了。我们受权向你声明,我们同意为举行关于停止军事行动和建立和平的谈判而和你的代表会晤,会晤地点,我们建议在三八线上的开城地区。若你同意,我们的代表准备于1951年7月10日至15日和你的代表会晤。

                          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官 金日成
                          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 彭德怀

  李奇微同意了。

  李承晚可不同意!
  6月27日,他发表声明声称“决不接受导致恐怖战争序曲的任何停战方案。”
  6月30日,当李奇微发出和谈声明时,他发了一回杂音:

  一、**军应全部撤走;
  二、人民军应解除武装;
  三、联合国应制止第三国援助北韩;
  四、关于韩国问题的国际会议,应邀请韩国代表出席;
  五、反对韩国主权及领土完整引起纠纷的任何决定和计划。

  如果说仗打到这份儿上,朝鲜战争有关各方还有谁头脑最不清醒的话,那就是老迈糊涂的李承晚。
  可怜的是最后他还是不得不跟着美国人的指挥棒转,别别扭扭地派出代表走向了谈判会场。

  7月8日,双方各自派出3名校级军官在开城高丽里广文洞的来凤庄会晤,就双方于7月10日举行第一次正式会议达成协议,并提出了双方正式谈判代表的名单。
  7月10日,双方代表在开城开始了停战谈判。
  中朝方谈判代表是:
  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军团长南日中将;
  朝鲜人民军前线司令部参谋长李相朝少将;
  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将军;
  中国人民志愿军参谋长解方将军;
  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参谋长张平山少将。
  幕后主持的是两个谈判高手:
  外交部第一副部长兼军委情报部部长李克农;
  外交部政策委员会副会长兼国际新闻局局长乔冠华。
  中朝方的谈判分为一二三线。
  第一线正式代表们白天与对方唇枪舌剑。
  第二线李克农、乔冠华等研究新问题,并由李克农归纳总结发电向国内请示。
  第三线周恩来直接掌握谈判进程,对每天接到的来自谈判代表团的请示汇报,经周恩来考虑后,再马上与毛泽东及其它领导人研究,一般当夜就作出决定复电谈判代表团,对下一步谈判作出要求和指示。
  朝鲜停战谈判,已成了新中国的头等重要的外交斗争阵地。

  “联合国军”方面的谈判代表是:
  美国远东海军司令特纳·乔伊中将;
  美国远东空军副司令劳伦斯·克雷奇少将;
  美国第八集团军副参谋长亨利·霍治少将;
  美国远东海军巡洋舰分队司令阿雷·勃克少将
  韩军第一军团军团长白善烨少将。
  “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坐镇汶山指挥谈判。
  协议还决定,双方各派联络官3人、翻译2人,于7月8日上午9时在开城举行预备会,安排正式谈判有关细节。决定双方代表团的车队前往开城赴会时,每辆车均挂白旗一面,以便识别。

  既然双方都有“以妥协方式结束战争”的共识,按理说,谈判应该很快达成协议。
  许多西方记者也这样认为。
  在汶山的记者俱乐部曾经为这个玩了一个赌博游戏,赌谈判多长时间能达成协议。
  一位悲观者说“最长需要6个星期”,顿时引起轰堂大笑。
  大家普遍的估计是最多2~3个星期。
  而最后谈判达成协议的时间是这个数字的30倍。


我亮主   我做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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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没脸没皮 乔伊开口要补偿
有理有节 解方反唇讥泼赖

智者之虑,    
 必杂于利害。   
    杂于利而务可信也;
    杂于害而患可解也。


               ——《孙子·九变》
  

  1951年7月10日,朝鲜停战谈判在开城举行。
  当交战各方的谈判代表带着各自的任务和目的走进谈判会场的时候,可能都没有真正意识到,他们正在共同开创世界战争史上一个新的时代——有限战争时代,或曰现代局部战争时代。这个时代最为明显的标志,就是冲突双方都不想也不能无限制的扩大战争,以免招致得不偿失甚至自身毁灭的后果,从而彼此心照不宣地对战争的目标、规模等都进行了约束和限制。
  这种战争所具有的很大一个特点就是:
  财大气粗的一方反而比没有多少家当的弱小一方顾虑更多。
  所以,战场一旦出现均势,即以谈判谋和。
  谈判既表明双方在军事上进入了相持不下的阶段,又意味着一种新的战争模式的形成。这种战争模式是冷战时代的热战,又反过来促进了冷战格局的最终形成。这对于以后的远东、亚洲乃至世界格局,都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不过当时双方都没来得及过多地想到以后的这影响那影响的,他们考虑得更多的还是怎样在有利于自己的条件下结束这场战争。
  美国在这一点上考虑得尤其多,毕竟是头号强国与联合国主动要求与自己一直不屑于承认的东方弱国之间进行谈判。而美国与对手坐下来谈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向世人证实了许多高傲的美国人一直不愿意接受的事实——美国人说话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美国人是别别扭扭地走进谈判会场的。
  
  特别一走进中朝军队控制下的开城,美国人就更加懊恼。
  美国空军上校安德鲁·金尼率领“联合国军”联络组于7月8日乘直升机飞抵开城时,遇上的是“非常傲慢无礼”的对手,他们“指手划脚”地要求金尼上校坐在坐南朝北的位置上。
  “不,我坐在这儿很好!”不解其意而又深怀敌意的金尼拒绝道。
  后来他才知道,以东方传统文化对这个位置的解读,那是个败北者俯首称臣的所在。
  金尼意识到:同意开城作为谈判地点是个败招。
  
  果不其然,当正式谈判开始时,联合军代表团就很是尴尬。
  先是挂白旗的车队被对方的记者们嘲弄了一番,说车上挂着白旗就是投降嘛。
  然后,还将“联合国军”的坐位安排在坐南朝北的位置。
  更有甚者,在谈判桌上给乔伊这个大高个儿安排的是一把矮得多的椅子,使穿着军便服的乔伊整个儿一个就陷在椅子中几乎“无影无踪”,只能抬头抑视礼服笔挺马靴铮亮面逞得意之色的南日中将。
  职业军人乔伊当然十分窝火。
  不过他也有一点补偿,他把一面联合国旗放在了桌子上。
  休会几小时后,中朝方将一面朝鲜国旗放在桌子上,这面临时赶制的旗帜比联合国方面的旗帜高出好几寸。
  次日出现的联合国旗又高出朝鲜国旗好几寸。
  ……
  一直比到旗帜顶到天花板。
  这是干吗呀!
  
  从谈判者的角度来说,笔者很同情乔伊,而且真心实意地为中朝方某些做法感到遗憾:这种做法是极不高明而且是极不礼貌的,缺乏泱泱大国的应有风度,传递出的是一种不合适宜的小家子气,完全背离了毛泽东一贯主张的“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策略。
  挂白旗按双方达成的协议是双方都挂,以便识别,不然怎么知道你是来打仗还是来谈判的?然而因中朝方代表是在自己控制的地域,挂与不挂问题都不存在被误击的问题。
  依笔者估计,十有**中朝方代表的车辆没有挂这玩艺儿。
  而“联合国军”就必须挂,不挂就有被当武装人员遭误击的可能。
  按西方观念,白旗既是军事行动惯用的停止标志,也是军事使节通用的识别标志,实在没必要用这种东西方文化背景的差异来做什么文章。
  至于坐南朝北,那事儿办得也差点意思,“联合国军”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本身就是坐南朝北,何必在风水走向上来强调这一点呢?
  这丝毫也不会使对手的实力地位降低。
  以后谈判地点改在板门店就这样坐了谁也没有异议。
  拿矮椅子治人家乔伊更没意思,小算计而已。
  后来美方就是以此为理由拒绝在中朝方控制区域进行停战谈判。
  
  笔者窃以为,一个国家能否真正成为泱泱大国,并不在于在这些细技末节上占不占得了上风,而在于能否真正在政治军事经济外交上使自己的主动地位不可动摇。谈判地点定在中朝方控制区域本来在政治上是极为有利的态势,国内战争共产党处下风时共产党到重庆谈判,国民党处下风时国民党到北平谈判,占下风的一方到对方指定区域谈判这几乎成了外交惯例,完全不必用过份的语言来强化。
  结果本来有利的态势却被这种意义不大的动作给抵消了不少。
  数年后,当中美在华沙重开大使级会谈的时候,毛泽东就专门指示中国代表王炳南,原则要坚持,但不要象朝鲜停战谈判一样对对方使用过分刺激的语言,不要伤害美国民族的感情。
  后来的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曾对此印象深刻,说中国人与**不同,说到原则问题时很严肃很坚定,但从不拿对手的失误来搞小动作文章。既有原则又不失灵活性,很让人佩服。
  这也就是虽然意识形态敌对,他却把周恩来引为益友的缘故。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才是真正的大国风范。
  一个新生国家的外交,正处在从新生走向成熟的过程中。
  
  笔者任教之时,曾和学员们一起观看过电影《火烧圆明园》。
  影片中,满清政府曾派出蒙古王爷僧格林沁与英法联军统帅巴夏礼谈判,极其热爱大清王朝的蒙古王爷在谈判桌上和西洋鬼子巴夏礼言来语去争红了脸,怒发冲冠指名点姓单挑巴夏礼决斗。
  擅长骑射的王爷把巴夏礼摔得头昏眼花,扔进了池塘。
  还不解气,捞起来后还一把揉进了班房。
  当放到这个场面时,满场喝彩,掌声雷动。
  大家都觉得既开心又解气。
  可接下来的场面就是大战八里桥,这位王爷让手持刀箭的蒙古骑兵向英法联军的炮队和洋枪阵发起波状冲击,结果让人家给打了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仅余王爷等七人七骑逃之夭夭。
  再接下来就是重开谈判,弈亲王开城门让英法联军进京。
  然后就是从牢房里出来的巴夏礼指挥联军劫掠、火烧圆明园。
  笔者不知道李翰祥导演安排此情节是何用意,然而却从中读出了一个莫大的悲哀:决斗逞意,安抑沙场败绩?一时之快,怎抵千秋遗痛?僧格林沁虽为勇悍之蒙古武士,却非称职的国家干臣,而此等人物的此等作为竟然赢得了众多国人喝采,这其中难道就没有某种并不优秀的国民性值得我们深刻反思的么?
  次日在课堂上,笔者对学子们痛切陈辞:
  “吾辈现代军人,身负社稷安危民族兴亡。当识大局明时事能知兵会用兵,驰骋沙场运筹帷幄,折人之势屈人之兵,方能报效桑梓家国于万一。僧格林沁身为一军之统帅,不谋拒敌之策,不思固阵之法;举蛮力以泄愤,凭侥幸而临阵;不敌虎狼之师,遗祸家国之邦。此等角色,何足以令吾辈为之喝彩?诸君从戎就学,当以彼辈为戒,切切!”
  满堂学子默然片刻。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过任何人对美国佬的指手划脚笔者都能从感情上予以理解。
  让从来都是对别人指手划脚不懂得尊重别人的山姆大叔碰点钉子尝点不礼貌,有助于使他们更切实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买他们的账,从而也有助于他们更全面更冷静地了解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
  而这个恰恰是正走向谈判桌的美国军人们最不具备的心态。
  
  李奇微本人就不具备。
  谈判代表团临行前的7月6日,李奇微就对代表团面授机宜:如果谈判班子能够通过巧妙地处理停战问题,给共产党扣上军事失败的帽子,“那么历史将记载,共产党的军事侵略在朝鲜达到了最高水准,在此以后,共产主义本身便开始在亚洲进入衰落。”
  显然,李奇微操作政治不如他操作军事那么熟练。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非常勉为其难一厢情愿的设想。
  这些美利坚合众国利益的忠实维护者和职业军人,既对战场上不能取得更大进展感到十分沮丧,又对同这些从来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东方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进行对等谈判极不甘心,而幻想倚仗自己所拥有的技术和装备上的优势,对中朝方施加压力,以乞达成一个在政治上军事上都有利于自已的停战协定。
  所以停战谈判的第一天,“联合国军”首席代表特纳·乔伊海军中将屁股刚一沾椅子就急急忙忙地宣布:
  “联合国军代表只打算讨论与朝鲜相关的军事问题,而不讨论其他任何政治和经济问题。就联合国军而言,在达成停战协议和停战委员会开始工作以前,战斗将继续进行!”
  这哪里是来谈判?分明是来下战书的。
  李克农一针见血的点脉:
  “我们的对手是谈起来想打,打起来又想谈!”
  
  有丰富政治军事斗争经验的毛泽东对对手的心态了然于胸。
  他的对策已经在20多年的政治军事斗争中操练得炉火纯青:
  “以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
  这个法宝百试不爽。
  
  7月2日,当得悉对方提出谈判要求并作出参加谈判的决定后,毛泽东指示志愿军和东北局,一方面强调要准备很快达成停战协定,要求人员物资于10日内尽快运入朝鲜,以免停战后即不能运输;另一方面又要求第一线各军,必须准备对付谈判前和谈判间敌军可能对我来一次大的攻击,在后方,则举行大规模轰炸,以期迫我订立城下之盟。同时还指出,倘遇敌军大举进攻时,我军必须大举反击,将其打败。
  根据这个指示,曾泽生将军率第五十军于7月上旬再次入朝,装甲兵4个团和经过改装的4个重炮团也随即跟进入朝。志愿军前线部队一边积极打击敌人窜扰,掩护防御阵地的构筑,随时准备粉碎“联合国军”的任何进攻;一方面则积极准备进行对敌实施战役反击的各项准备工作,并预计8月中旬完成,准备待敌进攻时举行战役反击,以取得政治上的有利地位。
  “谈的只管谈,打的只管打!”
  这是毛泽东定的调子。
  
  谈判首先讨论议程。
  乔伊代表“联合国军”提出了包括9顶内容在内的不太象议程的谈判议程提案:
  
  一、通过议程;
  二、俘虏营的地点和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代表访问俘虏营的权力;
  三、谈判仅限于与朝鲜有关的纯粹军事问题;
  四、在足以保证朝鲜不再发生敌对军事行动的条件下,停止在朝鲜的军事行动;
  五、对横贯朝鲜的非军事区达成协议;
  六、军事停战委员会的组成、权力与职司;
  七、协议在停战委员会下设立军事观察小组,并在朝鲜视察的的原则;
  八、军事视察小组的职司;
  九、关于战俘的安排。

  的确显得很草率,第一项是个程序问题,双方都正在进行。第二项根本就不属谈判的讨论范围,第三项是个观点表述,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而南日大将代表中朝方提出的议程只有三项:
  
  一、在互相协议的基础上,双方同时下令停止一切敌对军事行动,陆军停止对对方的攻击、袭击与侦察;海军停止对对方的轰击、封锁与侦察;双方空军停止对对方的轰炸与侦察。显然,双方停火,不但可以减少生命财产的损失,而且是扑灭朝鲜境内战火的第一步。
  二、确定三八线为军事分界线,双方武装部队应同时撤离三八线10公里,并于一定时限内完成之。以双方撤离的地区为非军事地带,双方皆不驻扎武装部队或进行任何军事行动。这里的民政,恢复1950年6月25日以前的原状。与之同时,立即进行关于交换俘虏的商谈,使各国俘虏早日还乡与家人团聚。
  三、应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撤退一切外国军队。外国军队撤退了,朝鲜战争的停止与朝鲜问题的和平解决,便有了基本的保障。

  其实已经包括了对方议项的第四至第九项。
  邓华等这时已经注意到,美方议程中军事分界线和非军事区的问题提得很不明确,而且没有提出撤出外国军队的问题。于是,在次日的会议上,南日中将又代表中朝方提出了一个修正提案。

  一、通过议程。
  二、作为在朝鲜停止敌对行动的基本条件,以三八线为双方军事分界线并建立非军事地区问题。
  三、从朝鲜境内撤出一切外国军队问题。
  四、在朝鲜境内实现停火与休战的具体安排问题。
  五、关于停战后的战争俘虏的安排问题。

  美国人不明确“撤出外国军队的问题”和“军事分界线”的问题是有意的,他们压根儿就不想这样,因为“美国不能废除它应邀在一个友好国家保留武装部队的权利”。再说,明摆着的,这个时候外国军队一经撤出,军事平衡将有利于北朝鲜人,因为中国军队并不是以政府军而是以志愿军的名义介入朝鲜战争的。
  因此,美国政府给其谈判代表团的指示是:
  “不必讨论共产党所提出的把南北朝鲜的边界定在三八线的问题。”而只在议程中提出一般性问题,同时又以撤退外国军队问题属于政治问题为借口,而拒绝将“从朝鲜境内撤退一切外国军队问题”列入议程。
  李奇微对乔伊说得更露骨:
  在谈判中要以“简短、生硬、有力的语言回答,只要乔伊说得出,就尽管粗鲁。”
  乔伊原本就是个行伍,要想粗鲁还不容易?
  
  正好这时冒出了个记者问题,给了乔伊一个由头。
  谈判刚开始时,美方要求让记者出席,中朝方则认为双方尚未取得协议,不应让记者参加。而只有待完全达成了协议,举行签字那一天,才可以让双方同等数目的新闻记者参加。
  乔伊不管不顾,13日早上,带上一大帮记者就往开城去。刚走到板门店,就被志愿军第四十七军第一三九师警戒部队拦住去路,拒绝记者车通过。
  海军中将乔伊立刻变成了一个无冕王们的代言人,一声招呼,带上记者们掉转车头扭头回了汶山。
  谈判只好中止3天。
  李克农说:
  “看来对方已没有凯南约会马立克时那样急迫了。”
  
  毛泽东觉得不必在这些枝节上纠缠。
  7月13日,他亲自起草了中朝方就记者问题给对方的答复,表示同意双方新闻记者到谈判会场。
  乔伊就驴下坡,又回到了谈判桌上。
  7月16日,彭德怀致电谈判代表团的李克农、邓华、解方:
  
  我们坚持一切外国军队撤出朝鲜是有理的;以三八线为界是有节的;争取提早结束战争,与朝、中人民是有利的,但和谈并不一定是顺利的,可能遇到很多困难,甚至曲折的过程,可能还需要经过严重的军事斗争。再有两三次较大的军事胜利,才能使敌人知难而退。不管在谈判中有多少困难,坚持和蔼的说理的态度,使谈判的责任归之于对方。
  
  根据这个指示,中朝谈判代表团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于7月16日再次作出让步,不再坚持将确定三八线为军事分界线列入谈判议程,而留待具体讨论军事分界线议程时再提出这一基本立场。
  于是双方又在议程上讨价还价进行了10轮会谈。
  “就象老牛拉破车那样缓慢而行。”乔伊后来这样形容道。
  双方又开始在“撤出一切外国军队”的问题上扯皮。
  这个问题美国人最敏感。
  “撤退一切外国军队”,撤谁呀,还不就是“联合国军”吗?还不就是美国军队吗?那中国的志愿军呢?他们怎么算呢。
  中朝方面提出将“外国军队”定义为“不在朝鲜和不在朝鲜军队中的士兵”。
  美国人还是疑虑重重,认为如果承认这种说法,就为“中国人混入北朝鲜军队敞开了大门”,那亚洲人都一个模样,谁分得清谁是中国人谁是朝鲜人呀?
  那中国兵们实在太让人伤脑筋了。
  还不仅在于此,更大的说不出口的痛处在于:如果美国承认了“一切外国军队撤出朝鲜”,无异于在政治上宣布自己武装干涉朝鲜内政是一场错误!
  联合国这面子往哪儿搁!
  美利坚合众国的面子往哪搁!
  于是又扯来扯去互不相让。
  
  在战争与和谈中被扯得头昏脑胀的李奇微冒了火儿。
  “联合国军”总司令决定,来一次军事冒险以对中朝方施加压力,迫使他们放弃将“一切外国军队撤出朝鲜”列入议程的要求。
  7月21日,他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提议,使用美国具有优势的空中力量,来促使中国人停止他们的“妨碍性和顽固不化的”做法。他打算动用270架轰炸机,对平壤进行一次全力以赴的空袭。并让乔伊向中朝方面发出一个“最后通谍”式的通知,要求他们放弃撤军要求,否则“联合国军”将中止谈判,直至得知一些“新的和建设性的”东西。
  李奇微说他有把握认为对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中断谈判。
  他从美国人的惯性思维出发,把中朝方的几次让步视为软弱可欺。竟然想到了要出此下策。这除了说明他已经气急败坏毫无章法以外,别无其它合理解释。
  其实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明白这样一个问题:
  上千架飞机的狂轰滥炸甚至请出原子弹来威慑尚不能阻止中国军队入朝参战并连续发起攻势,270架飞机又能怎么样呢?这和麦克阿瑟那个“500架飞机就能摧毁他们”浪言大语,实在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关系。
  而且还是轰炸平壤。
  想想,平壤现在除了一大堆断墙残垣,还有什么可以炸值得炸的?炸了一堆破坛坛罐罐除了会在政治上背上屠杀平民的罪过从而陷入极大的被动外,还能给“联合国军”和美利坚合众国带来什么好处?
  不过尔尔的小伎俩。
  名将李奇微在处理这类问题上的确显得非常低能。
  而且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美国人在后来处理越南问题上还一再坠入这种惯性思维的陷阱,每每在与对手相持不下之时就乞灵于这类小伎俩,结果每每把自己弄得很尴尬。
  美国人的这种学费,花得实在太多!
  
  好在这会儿美国政府中尚有头脑清醒之辈。
  国务院的迪安·腊斯克认为这一行动肯定会使谈判中断,并且会因为毫不留情的损伤中朝方的声誉而使他们难以作出让步。
  参谋长联席会议也指示李奇微不要发出最后通谍。
  7月21日,一份经杜鲁门总统批准、代表了国务院和国防部的意见的长电发给了李奇微,在同意了李奇微在撤军问题上的立场后,也明确地提出警告:由于双方均在此问题上持强硬立场,因而这个问题也可能成为一个“破裂点”,而“如果当谈判破裂时,谈判失败的责任应明确地和全部地由共产党承担,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参谋长联席会议还提出了新的谈判立场,将同意共产党方面单方面就撤军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而不提及“联合国军”是否同意接受这些观点。
  参谋长联席会议在杜鲁门点头后否决了这一提议。
  这等于有礼貌地给李奇微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你别胡闹,合众国政府可不想谈判破裂。
  
  幸而李奇微这个最后通谍被华盛顿挡住了,否则这个议程还不知道要拖到哪个牛年马月才能达成共识。
  因为无论是毛泽东还是金日成,都绝不可能在威胁下屈服。
  
  7月25日,中朝方面再次作出让步,不再坚持将从朝鲜撤出一切外国军队列入议程,而提议留待停火休战实现后由双方有关各国政府召开高级会议来解决,并将这一提议单独列为一项议程。

  一、通过议程;
  二、确定军事分界线以建立非军事区;
  三、实现停火休战的具体安排;
  四、关于俘虏的安排;
  五、对双方有关各国政府的建议事项。

  
  谈判双方仅为一个议程就耗费了10次全体会议和半个多月时间,才就一个通常被认为再简单不过的议程问题达成协议。
  这还不算麻烦,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而且一麻烦就是两年时光的流逝和巨大伤亡代价的付出。
  
  好啦,议程的事儿说完了,大家该说点实质问题了吧!
  按议程,下一个就该扯分界线了。
  7月27日,双方开始讨论怎样划分军事分界线的问题。
  这下麻烦就更大了。
  中朝方面提出以三八线为分界线。
  中朝代表具体阐述了这一建议的合理性:
  
  一、三八线是举世公认的分界线,是历史事实,也是停战谈判的基础;
  二、战争之所以爆发,正是因为交战的一方首先破坏了三八线的分界线,要表明双方停战的诚意,就应以三八线为分界线;
  三、1951年1月以来,双方的战线4次摇摆于三八线南北地区,这表明该线基本上反映了双方军事实力,目前双方在在三八线南北所占的地区相差不大,并且在实际停战以前,战线仍是不稳定的。因此,以三八线为双方军事分界线是合理的,是符合历史和当前双方实际情况的。

  美国人不接受。
  尽管6月底国务卿艾奇逊已公开表示过可以以三八线为界,但因此时“联合国军”在三八线以北占领的地区比中朝军队在三八线以南的地区多2400多平方公里,所以李奇微觉得倘以三八线为界,“联合国军”方面吃亏太大。
  他们坚持不以三八线为界。
  
  其实直线思维的美国佬忒傻。
  “联合国军”在三八线以北占的地区虽多(4900平方公里),但大都是人烟稀少的山区,受战争破坏严重,而中朝军队在三八线以南占领的地区虽少(2500平方公里),但却是平原,人口众多而物产丰富,特别是据有开城这个盛产高丽参的朝鲜古都,经济上则更为有利。
  即或从要“继续打下去”这个纯军事的角度出发,也不划算。
  倘拒绝以三八线为界的方案,“联合国军”虽据有东海岸的杆城,距元山较近,组织登陆时海上开进路程较短,但由于中朝军队控制开城,距汉城更近,随时可以威胁“联合国军”侧背,“联合国军”的态势将更为不利。
  组织陆地进攻比组织登陆当然要容易得多,风险也要小得多。
  而且,对于中朝军队来说,“联合国军”实施登陆海上开进的距离较短这个优势并没有为“联合国军”方面增加多少垫底分,“联合国军”由此而获得的实际价值委实不高——因为中朝方没有象样的海空军,“联合国军”登陆部队就是横跨太平洋从美国开来,中朝方也只有干瞪眼而没法儿在半道上截住他们;但中朝军队只需要在元山港多布点水雷,沉他几条船,再进行比较完备的筑垒并在纵深多摆点部队,美国佬的登陆船队哪怕是从再近的地方来,同样只有干瞪眼上不了岸。
  受过良好军事教育的美军将领中也不是没人看出了个中道道。
  然而,他们过于迷信自己的军事实力了。
  他们认为,可以在停战协定正式签署前鱼和熊掌兼而得之。
  等他们醒过味来想拿东线地盘换开城时,中朝方面已经打出了现地停战这张牌了。
  美国佬晚了一步,而且还没法退回去。
  
  7月27日的谈判会议上,特纳·乔伊海军中将代表美国提出的是一个“海空补偿”的方案。
  乔伊发言说,就军事现实而言,这场战争有3个区域:空域 ,“联合国军”的制空权一直延伸至鸭绿江;海域,“联合国军”的制海权也未受到挑战;地面,“联合国军”的控制地域大部分在三八线以北。而中朝方在南朝鲜则没有可以与之比拟的地位。要撤退美国的海空军,北朝鲜和中国军队也必须相应地撤至远离其目前阵地的北部地区。
  “换言之,你方将部队撤到大致通过平壤与元山一线以北时,所放弃的优势将完全比不上联合国军将其空军与海军力量从北朝鲜撤退时你方所取得的优势。”
  海军中将乔伊洋洋得意的炫耀说。
  
  7月28日,美方代表又一次具体提出了所谓“海空补偿线”:
  “在选择非军事区时,我们必须要考虑到地形和联合国陆海空军的潜力。但是,我方已经提议撤退我方的海空军,为了这些让步,我方应得到补偿。”
  美方代表送上一份标定了他们所要求的军事分界线的地图。
  
  中朝方面首席代表南日中将不看犹可,一看就怒火中烧。
  这条分界线划在中朝军队现有阵地后面38~68公里处,倘若接受这条线,中朝军队将全线后撤,“联合国军”则可以不战而得到1.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这的确荒谬无比!
  战争进程早已表明,“联合国军”之所以能够勉强守住当时的地面战线,是靠陆海空三位一体的综合实力。李奇微自己在回忆录中也承认:“要不是我们拥有强大的火力,经常得到近距空中支援,并且牢牢地控制着海域,则中国人可能已经把我们压挎了。
  这说明,现有战线正是双方综合实力较量的结果,“补偿”之说纯属扯淡。
  “你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和平而谈判,还是为了继续进行战争寻找借口。”
  正当气盛之年的南日好容易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
  “我拒绝回答你这种不合适宜的、不相干的和不礼貌的问题!”
  乔伊早就有耍无赖的心理准备。
  又是你来我往的一番唇枪舌战。
  
  这种唇枪舌剑很考验参辩者的逻辑分折归纳能力与雄辩之才。
  相较之下,本来就理屈的美方明显的词也穷,常处下风。
  论战中最为精彩的片断是志愿军参谋长解方将军与美方代表亨利·霍治少将的对话,笔者将其辑录在此,以为读者诸君品评赏析:

  霍治:联合国军总司令部控制着大概从朝鲜东海岸草道里往西经平康以南高地,再经西南板门店至海昌里,沿汉江北岸直到汉江河口一线以南地区。把海空军的效力与地面部队的效力联系在一起来考虑,三者对地面非军事区的位置,都有实际影响。换句话说,地面的非军事区,必须适当地由海空军力量所刻划的实际军事区,衬托在一起来考虑。也就是说我们联合国的海空军优势必须在地面上得到补偿。
  解方:我很惊讶地听到贵方令人难以置信的意见,并顺便看了你方那张任何人只要有红、蓝、黑三色铅笔就可以画得出的地图上的三条线,其中一条显然就是你方所主张定为军事分界线的线条,当时我就说不足重视。而当我听完了你用以建议这些的论点后,就更觉得它们值不得多重视了。因为你所说的那些论点是天真而又不合逻辑的。
  凡略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把海空军作为独立军事力量的理论早就过时了。这是为现代战史所证明,也是为13个月的朝鲜战争无可辩驳地证明了的。如果海空军是可以起决定作用的军事力量,那么,去年朝鲜战争开始时,美国首先派了海空军参战为什么没有取得胜利,后来又非派陆军去救援不可呢?美军既然有了优势的海空军,为什么在战争初期退到洛东江,后来又从鸭绿江边一直退到汉江以南呢?
  霍治:关于保持军事平衡的问题,可以用实例说明。(他在桌子上排两排苹果,一方三个,指双方军力;其间并排两支铅笔,指双方战线。)你们多次说,我方海空军的一部分效力反映在战线上。多少效力你们未说,但至少一部分你们是承认的。好吧,战争进行时平衡是有的。一旦停战,我方拿去一个苹果或两个苹果,平衡就失去了。因为我方要求你方地面部队撤退一点。你方除地面部队撤退外,拿不出任何其他东西。
  解方:既然你方说你方海空军强,我们说我方陆军强,我们是否可同样可以作这样的设想:在停战时,只让双方数目相等的陆军停止行动,我方多余的陆军不停火,你方的海空军也不停止行动。这样好不好?
  霍治:(忍不住笑了)
  解方:你方必须起码放弃原有方案,我方才能对原有方案再作让步。你方必须改变原有片面推进方案,承认双方互作进退,这样才有讨论余地。我认为双方采取公平对等的原则是必要的。
  
  有理,有节,有气度。
  解方逻辑严谨、机智敏捷、语言犀利、答辩迅速的风采,给对手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联合国军”首席代表乔伊中将后来说他一见到解方就有些忐忑不安,而且要联想到莎士比亚的诗句:“那个凯歇斯有一张消瘦憔悴的脸……这种人是危险的。”
  “他思维敏捷,说话开门见山,不拘于宣传性的言辞。很难对付。”
  乔伊如是评价解方。
  
  凶象毕露中朝方面不买账,美国人又换了一付可怜面孔。
  8月11日,美方代表乔伊再次重申将军事分界线划在中朝部队后方的主张,其理由是“防止美国地面部队受到中朝优势的地面部队的蹂躏”。
  听听这个词儿——蹂躏
  听到这个词从历来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美国人口中说出来,笔者忒觉得可乐。因为说这话的并不是手无寸铁的美国老百姓,而是武装到牙齿的头号强国美利坚合众国军队的将军们。
  “联合国军”谈判代表发言是这样的:
  
  我们也承认这是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就是贵方已在数量上具有优势的地面部队的能力,自停战生效的那一天起,就会开始增加。这同一能力在停战生效后的第一星期中,都会继续提高的,在停战期间,我们的海空军停止活动,而贵方的地面部队则可以不受干扰地得到休息与重新装备。他们可以从容地布置阵地,我们很了解在贵方地面部队一旦获得休整以后,他们就能发起一次持久的攻势,对任何并未具有天然防御阵地的部队,是会造成灾害的。……正是由于上述这些原因,联合国军代表团坚持要有充分的天然防御阵地,并且有足够的深度,使他们不致被贵方在数量上占优势的地面部队所蹂躏

  这面孔换来换去换得那么勤,反差那么大,可见美利坚合众国的脸面的的确确一钱不值。
  解方又一次反唇相讥:
  
  你过去一贯强调你所谓海空军有独立的优势,因此应在陆地上得到补偿,而今天你又提出了一个新奇的论点,说我方陆军已具有优势,而将来在停战以后,将具有更大的优势。因此,为了安全的缘故,你也应该得到补偿。你用上述两种互相冲突的理由,来支持你的方案,难道你们不觉得滑稽可笑吗?你们说你们海、空军强,所以你们应该有补偿,现在你们承认你们陆军弱,但你们又说应该有补偿。你们想一想,不管你们强弱,你们都需要补偿,这不是一种失去理性的瞎说又是什么?
  
  乔伊万分尴尬之际,露出了武夫的本来面目:
  “让飞机大炮去辩论吧!”
  
  8月11日当天,乔伊和南日面对面一言不发地静坐了整整2小时11分钟。
  史无前例的谈判记录。
  
  鉴于美方顽固拒绝“以三八线为军事分界线”的方案,中朝方面即准备打出“现地停战,以实际接触线为基础划分军事分界线”的方案。
  8月18日,志愿军副司令员,停战谈判代表邓华将军致电**中央,首先提出了“就地停战,以实际接触线为军事分界线”的建议,认为:“现地停战我方亦不吃亏,因临津江以西,三八线以南面积虽小,但人口、财富较多,战略上敌阵地离元山较近,登陆易,但我阵地离汉城更近,亦易抚敌侧背。”
  其实6月3日毛泽东、周恩来和金日成在北京就参加停战谈判事宜举行会谈时,就已经估计到有可能会出现就地停战的情况了。所以毛泽东的回复也很快。
  8月21日。毛泽东复电彭德怀,认为邓华的意见值得考虑。
  
  8月22日,李克农、邓华、解方、乔冠华对停战谈判的形势进行了分析后,认为对方不可能在三八线划界问题上作出让步,遂致电毛泽东、金日成、彭德怀:
  
  为了解除对方一味拖延的借口,造成对我方不能再拖的政治形势,而有利于问题的迅速解决,可否考虑不必等对方明确表示放弃现有方案,我则提出就地停战稍加调整的方案。
  
  李、邓、解、乔一致认为:“对方反对三八线方案的主要原因是政治的,我方坚持三八线方案也是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现地停战对中朝方在政治上和军事上并无不利。
  毛泽东、金日成、彭德怀都同意这个意见。
  
  可李奇微自己把这事儿给搅黄啦!
  8月中旬,他一看谈不下去,朝鲜北部又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心中又动了杀机。
  7月26日,李奇微命美步兵第二师猛攻东线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大愚山一线阵地。连续激战5天,每天均以团以上兵力轮番攻击,并以空降第一八七团两个营配合,最后以伤亡2 200余人的代价,攻占了该高地。
  8月18日,李奇微在东线动用美军两个师和韩军5个师的兵力,向朝鲜人民军北汉江东岸艾幕洞到东海岸高城约80公里的防御正面,发动了猛烈的进攻,企图夺取朝鲜人民军阵地,迫使中朝方面在谈判中让步。
  这就是“联合国军”的1951年夏季攻势。
  攻势伊始,李奇微气势汹汹地宣布:
  “用我联合国军的威力,可以达到联合国军代表团所要求的分界线的位置。”
  
  这是李奇微的下下策。
  中朝方面怎么可能在气势汹汹的军事压力之下接受一个包含着重大让步的“现地为界”的方案?
  如果那样的话,毛泽东就不是毛泽东了。
  在他的战争指导生涯中,你所能看到的所有“和”的结局,全是通过“打”,抑或以“打”为先机为后盾来促成的,他的思想武库中有一个现成的法宝:
  以打求和,以打促和。
  毛泽东决定,推迟原拟定的9月份对敌实施战役反击的计划,只准备不发动,而准备对敌人实施战术反击,粉碎敌人的夏季攻势,以配合谈判,同时并借机收复些地方,推进接触线,更好地了解敌人阵地及其巩固程度。
  以军事上的胜利来促进停战谈判的进行。
  8月23日,中朝方面代表以对方武装人员在开城中立区枪杀志愿军的值勤军事警察、排长姚庆祥,以及美机轰炸中朝代表团驻地为由,宣布停开谈判会议。
  这两件事情都是事实,前一件还经双方调查核实,但美方推诿是其控制外的韩军游击武装所为。
  不过这个时候提出来纯属借题发挥。
  那意思就是对“联合国军”说:
  甭跟咱来这一套,你谈判桌上得不到的,战场上也甭想得到。
  
  李奇微这回玩的是双板斧。
  夏季攻势和“绞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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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审时度势 邓华上书荐良策
扼险筑垒 金雄浴血洗甲兵

凡战,          
  所谓守者,        
  知已者也。        
      知已有未可胜之理,    
          且固守以待敌之有可破之势,
   而出兵以攻,       
  无有不胜。  
      

               ——《百战奇略·守战》
  

  中朝方面对“联合国军”再次动武是有所准备的。
  说实话,李奇微不动手,彭德怀也要动手。
  当第五次战役刚一结束,彭德怀就在策划第六次战役。
  
  7月2日22时,停战谈判前夕,彭德怀致电各部:
  
  美帝决议授命贼酋李奇微代表联合国向我提出和谈建议,这是我军8个月来奋战的结果,也是和平民主阵营声势浩大的具体反映。敌虽急于求和,但不会改变其帝国主义侵略本质,可能玩弄种种花样与欺骗阴谋,亦可能乘我麻痹之际突然袭击,我全军必须提高警惕,望转饬所属,加强战备工作,准备掌握情况,对进犯之敌,在充分准备下予以沉重打击。须知,惟有经过坚决激烈的斗争,才能换得和平。也惟有持久作战的充分准备,才能获得较速的胜利。望各级首长深刻领会,坚持执行之。
  
  同日24时,毛泽东也对志愿军发出了同样内容的指示。
  根据这些指示,中朝联合司令部为配合停战谈判,开始着手拟定和准备第六次战役计划。联司拟定,如果美国拒绝以三八线停战撤军,中朝军队则待敌进攻时全线发起反击,以军事斗争的胜利来取得政治上的有利地位,促成以三八线为界实现停战。即使“联合国军”不进攻,中朝军队也拟于9月主动发起战役反击。
  战役计划为:
  以志愿军13个军在朝鲜人民军4个军团配合下,分两步作战,歼灭敌军两个师左右,将东线之敌打到三八线以南地区,同时出动志愿军炮兵、装甲兵支援步兵作战。
  志愿军空军也拟出动22个航空兵团直接支援地面部队作战。
  整个战役作战时间计划在两个月左右。
  
  7月8日,志愿军总部下达了战役准备工作指示,要求各部队作好阵地攻坚和连续纵深突破的战术准备。
  谈判果然如中朝统帅部所估计的那样,进展得极不顺利。美方顽固地拒绝讨论从朝鲜境内撤退一切外国军队的问题,也拒绝把以三八线为军事分界线的问题列入谈判议程。
  7月19日,美国国务卿迪安·艾奇逊还专门发表声明,拒绝从朝鲜撤退一切外国军队。
  直至7月24日,半个月过去了,停战谈判竟然连一项议程协议也没有达成。
  按捺不住的彭德怀此时已有战意,当天便致电毛泽东:
  
  我再有几次胜利的战役打到三八线以南,然后再撤回三八线为界进行和谈,按比例逐步撤出在朝外国军队,坚持有理有节。经过复杂斗争,争取和平的可能仍然是存在的。如果经过上述一切办法而不能达到和平,则继续打下去,在持久战中,我虽有许多困难,但可克服,最后赢得战争胜利是肯定的。从全局观点来看,和的好处多,战亦不怕。……我于8月中旬争取完成战役反击准备,如敌不进攻,则至9月举行。最好待敌进攻,我则依托阵地出击为有利。
  妥否?盼示。

  
  7月26日,毛泽东回电指出:
  
  7月24日电收到,敌人是否真想停战议和,待开城会议再进行若干次就可判明,在停战协定没有签订,战争没有真正停止以前,我军积极准备9月的攻势作战是完全必要的。
  
  在停战达成议程协议并进入分界线谈判后,美方的态度更加傲慢,将中朝代表在一些枝节问题上的让步视为软弱可欺,得寸进尺咄咄逼人,丝毫也没有表现出要在公平合理的原则上达成协议的诚意。
  这下把参加谈判工作的邓华、解方也惹火啦!
  妈那个×,不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得意得要忘形了!
  
  7月31日,志愿军谈判代表邓华、解方致电彭德怀司令员:
  
  谈判需要战斗胜利配合,并须作破裂之军事准备,……战役准备,争取8月15日以前完成,准备破裂后的反击以8月内动作为宜,……如谈判仍在持续,最好是乘敌进攻时予以有力地打击……或者我举行地区性的主动攻击敌人。总之,谈判需要政治攻势,特别是战斗胜利相配合才更为有利。
  
  这正中彭德怀的下怀。
  “打的坚决打,谈的耐心谈。”
  他对打的和谈的说。
  
  8月8日,志愿军总部将第六次战役的意图和部署电报毛泽东。
  8月10日,毛泽东指派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和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召集总部有关人员对第六次战役问题进行研究,并拿出具体意见。
  
  这个时期,双方在三八线附近地区形成了相互对峙的态势。
  至8月中旬,中朝军队与“联合国军”对峙在西起临津江口,向东经高浪浦里、涟川、铁原、金化、登大里、月山里、沙泉里至东海岸一线。
  中朝军队第一线阵地西起土城里,经松岳山、五里亭、平康、登大里、艾幕洞、西希里、沙泉里至东海岸之高城,东西延绵250公里的防御工事已经全部完成。并在西起南川店,经市边里、安峡、玉洞里、新城山、云磨山、乍德山、昌道里、龙门山、竹叶山、国士峰至东海岸高城,构筑了第二线阵地。熙川、孟山至阳德之中间运输线,佳丽州至昌道里、法洞里至淮阳两条东西运输线,以及阳德、成川、遂安地区,新溪、伊川地区的4000多个仓库设施亦按照计划完成。同时,中朝联合司令部对中朝军队部署亦进行了调整:西线以第四十七军第一三九师、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一个师进入开城及其以南地区,保卫开城谈判会场区域;中线第二十七军接替第二十军防务;原在西线的朝鲜人民军第六军团调至东线化川里地区,以加强东线防御力量。至此,全军已获得1~2月的休整时间,补充了10多万兵员,储备了一个月的粮食与弹药。
  中朝联合司令部还在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各部队中抽调军事素质和政治素质都较强的侦察骨干于6月中旬组成中朝联合游击支队。志愿军共抽组4个中队,即第三、第九、第十九兵团各抽组一个中队,原第十三兵团各军合组一个中队。游击支队以志愿军第四十军第一一八师政治部主任刘振华为司令员,第四十二军第一二五师副师长茹夫一为副司令员兼参谋长,朝鲜人民军派出政治委员和副司令员各一人,并抽组两个中队,游击支队共组建6个中队共2 050人,于7月中旬集结完毕,准备在战役反击发起前后深入三八线以南开展游击活动。
  中朝军队第一线展开兵力为志愿军8个军,朝鲜人民军3个军团,共11个军;第一梯队展开8个军,第二梯队为3个军。第二线包括担任东西海岸防御的兵力,志愿军为9个军,朝鲜人民军为4个军团,共13个军。志愿军入朝兵力已达77万人,朝鲜人民军亦整编补充至34万人。
  中朝军队总兵力为112万人。
  
  与此同时,“联合国军”亦在双方接触线已方一侧建成了3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即与中朝军队的接触线,名曰“耳明线”;
  第二道防线,西起铁原西南的263.3高地,东经读书堂、地境洞、大成山到北汉江西岸之小高云飞伊,全长60公里,为中间了阵地,名为“怀俄明线”(距第一道防线10公里);
  第三道防线西起临津江口之鳌头山,沿江而上,经积城、道城岘、华川湖南岸、杨口、兜率山、山头谷山至东海岸杆城以北之马达里一线,全长220公里,名为“堪萨斯线”(距第二道防线20~30公里)。
  各道防线均构筑了坚固工事,设有大量的地雷和铁丝网。另外,“联合国军”还积极扩建金浦、水原、大邱等原有机场,新建了瓦草里、东豆川、永平、麟蹄等18处前沿机场,增辟了原州、镇海、群山、济州岛等14处海、空军运输补给基地。在此期间,美军有6个师、韩军有4个师先后撤至二线,进行了1~2个月的休整。美军及其他“联合国军”部队亦补充、轮换了19万余人。同时,还扩建了3个韩军师,并将空降第一八八团和两个轰炸机联队由美国调至日本,增加了其机动力量。
  为了统一指挥,英步兵第二十八旅、第二十九旅和加拿大步兵第二十五旅等英联邦国家军队于7月28日合编为英联邦第一师。
  至此,“联合国军”第一线兵力为14个师又两个团,第二线兵力为4个师又一个旅又一个空降团。全军共计69万人,计有火炮3 560门,坦克1 130辆,飞机1 670架,舰艇270艘。

  此时,中朝军队在兵员数量上与对方形成了1.6:1的相对优势,但在技术兵器、坦克和炮火方面仍处于绝对劣势,制空权、制海权均操于“联合国军”之手。
  而且从这时的战场态势来看,“联合国军”相对来说要主动一些。
  在谈判期间,“联合国军”虽未实施大规模的进攻,却仍然保持着相对持续的局部攻击态势,其目的显然是企图消耗当面的中朝军队,以不断施加的压力与谈判桌上的无理要求形成呼应之势,并准备视对中朝军队的消耗情况,随时恢复全面攻势作战——也就是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制定的向平壤、元山——朝鲜蜂腰部推进的所谓“势不可挡的行动计划”。
  这种战场态势,是彭德怀、邓华等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彭德怀、邓华也在准备以打来争回主动!
  8月17日,为动员全军,积极准备作战,中朝联合司令部向全军下达了战役预备命令。计划分两步作战,第一步突破敌当面阵地,第二步再向南推进,如第一步进展不顺利或打不动,则各个轮番撤退,诱敌深入而后反击,将敌赶过三八线以南。
  这个时期,中朝军队虽然已确定了持久作战、积极防御的方针,但对在敌人猛烈火力下实施阵地坚守作战还缺乏信心和把握。防御作战思想还被局限于“运动防御与反击相结合的拉锯战形式,亦即积极防御与短促突击的作战方式。”
  所以这个计划总的思路是打小歼灭战和稳步前进。
  但总的设想仍是打运动战。
  
  同是主张打,邓华却与彭德怀的思路不同。
  虽然在参加谈判,但身为军政全才的百战名将邓华仍然时刻关注着前线的情况,并且一直在根据对情况的直接了解,盘算着怎么动手才最为有利。
  经过缜密的思考和分析,邓华认为,如果仍按前几次战役的方式向敌人发起攻击,必将付出很大代价,而且不一定能取得预期的战果。从第三次战役以来,中朝军队的几次战役一次打得不如一次,正面攻击伤亡巨大,取得成果又难以巩固。这说明,在这种技术兵器远不如敌人,又没有足够的海空军支援的客观现实基础上,再发起规模巨大的攻势,与“联合国军”打堂堂之阵,很可能还是象前几次战役一样,得到的是事与愿违的结果。
  再象前几次那样打大规模的进攻战役,的确是困难重重。
  
  不光是敌人,自然条件现在也在与中朝军队作对。
  7月,朝鲜北部出现了40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从7月20日起,朝鲜北部连降大雨,山洪暴发,河水漫溢,泛滥成灾,一般河流水位上涨3~4米,最高达11米。水流速度达到每秒4~6米,最高达7米。洪水所至,交通中断,堤防溃决,房屋坍塌,物资冲走,装备毁坏,人畜伤亡,其水势之猛、之急,持续时间之长,危害范围之广,为朝鲜近40年来所罕见。
  
  这是志愿军后勤司令员洪学智将军记录的文字。
  最惨重的是洪水淹了志愿军后勤部的主要物资集散地三登。
  三登的仓库、医院和高炮阵地全在洪水之下变成一片泽国,大量库存物资被冲走,有些待避的汽车也被冲走,露天存放的物资几乎全部被冲。保卫三登的高炮营所有高炮均被冲走,被逼上高压线的指战员们未能及时疏散,在压断了高压线后,纷纷坠入水中,被淹死了167人。
  交通也被中断。
  后方几乎所有的公路路面都被冲坏,路基被冲塌,205座公路桥梁全被冲垮,无一幸免。
  铁路桥也一样。
  不少桥梁修好了又被冲毁,冲毁了又被修好,反复多次,比敌机轰炸还麻烦。主要铁路桥如京义线上的大宁江、西清川江、南大同江桥;满浦线明文桥;平元线东大同江,东沸流江桥均被冲毁,每座桥平均被冲4次,东清川江桥先后被冲垮竟达9次。
  而前方部队储存的粮弹只够维持一个月,前方少数部队已发生断粮现象,只能以野菜充饥。
  进入8月后,“联合国军”又发起了所谓“空中绞杀战”,出动其空军力量的80%,投入了几乎全部的战斗轰炸机和战略轰炸机,企图在3个月内全部摧毁朝鲜北部的铁路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原来寄予厚望的苏联空军又不愿前出,只肯掩护鸭绿江至清川江这一段后方交通线,志愿军空军部队又因准备不充分,要迟至11月份才能投入战斗,致使前方交通线仍处于无空军掩护的状况。
  运输困难仍然无法解决。
  真是雪上加霜!
  
  而当面的“联合国军”也是今非昔比了。
  由于屡遭中朝军队运动战的打击,原来不喜欢构筑工事的“联合国军”部队也改掉了不少大少爷脾气,花了很大力气来改进工事,由上一年秋冬简单的方形坑掩体(俗称“狐狸窝”),发展成为普遍构筑钢筋混凝土的永备工事,前沿还敷设了大量地雷和铁丝网。至8月中旬,已完成了纵深达30~40公里的3道防线。而面对这种前所未遇的坚固阵地和立体防御,中朝军队在火力处于绝对劣势,又缺乏攻坚经验的情况下贸然发起进攻,显然是把握不大而胜算不多的。
  邓华认为,大举进攻,不如以守为攻。守住现有阵地,大量的消耗敌人并粉碎敌人的进攻,同样可以达到“在军事上打击敌人配合停战谈判的目的”。
  但这样就必然涉及到战略方针的调整。
  也就是说,要改变中朝方“以三八线为界停战”的目标函数。
  
  深思熟虑后,邓华毅然上书中央军委。
  8月18日,在中朝联合司令部发出战役预备命令的第二天,邓华致电毛泽东,正式提议改变“以三八线为界”的停战条件。
  邓华提出,实现就地停战,虽然“联合国军”在三八线以北占领的面积要大一些,但从双方位置上来看中朝方并不吃亏。依据充分调研的论据,邓华建议,与其耗费巨大人力、物力来发起大规模的新攻势,还不如把力量花在巩固现有阵地的上,这样可以让“联合国军”不断在徒劳的进攻中消耗的自已远较中朝方更为稀有的有生力量。
  出于高度的政治责任心,邓华还建议,对中朝方的战略方针进行重大调整,以适应新的形势,重新把握主动权。
  邓华,真不愧是胸怀战略全局的百战名将。

  邓华的建议得到了响应。
  聂荣臻等中央军委和总参谋部的有关人员与邓华产生了共鸣,他们认为,倘再以原有的运动战方式发动攻势,还会象第五次战役那样推来推去,对于机动能力远不如对方的中朝方来说反而不利,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战略格局和双方态势问题。本来机动力非凡是中国军队的传统优势,但那是徒步机动力,你就算是神行太保飞毛腿,怎么也比不过人家的汽车轮子呀。再说,人家白天有行动的自由,而咱们却被人家的飞机大炮压得动不了窝。
  情况变了,环境变了,对手变了,昨日之长,变成了今日之短。
  那就得敌变我变,改变思路与对策。
  “因敌变化而制胜者,谓之神!”
  
  毛泽东非常认真地考虑了邓华的意见。
  8月19日,中央军委经过仔细分析研究,权衡利弊,对第六次战役提出了具体的参考意见并电告彭德怀。
  中央军委的电报在分析了敌我双方战略态势后着重指出:
  
  为使休战谈判能得到公平合理的解决,并准备谈判不成破裂的责任落在敌人身上,……在作战上我们也应与谈判的要求相配合、相适应。在9月份如果我们预拟的战役计划,确实能做到歼灭美三师、伪二师及其他敌人一部或只歼敌一个师,同时又能迅速推进至涟川、铁原、金化地区,或只推进一个地方,而不致为敌赶回原阵地甚至侵入我阵地,那么整个战役尚是有意义的。但从现在具体情况看来,不仅空军在9月不能出动,并也不能掩护清川江以南的运输,而且其他方面也不易使我们这个战役达到预期的目的。首先,朝鲜雨季8月底才能结束,清川江、大同江、新在川、富城几座桥梁尚未修通,清川江以北堆积的粮车最快恐须至8月底才能倒装完毕,因之连续作战一个月的粮食在9月份得不到完全保证。弹药从现在前方储量计算,可供一个月作战消耗,但雨水浸的程度不知检查结果如何,有些仓库离前线较远,尚不能供应及时,且战役发起后,不论胜利大小,均有使战役继续发展可能。我们粮弹储备只有一月,而后方运输又未修场,设敌人窥破此点,我将陷入被动。次之,从战术上看,……我军出击必须攻坚,而作战正面不宽,敌人纵深较强,其彼此策应亦便,我第一线只能使用8个军突入,敌人则除麟蹄以东外,有16个师旅可供呼应。即使我在战役开始时,歼敌一部,突入后迂回渗透、扩张战果及推进阵地则须经过反复激战,时间拖长可能性极大,结果对谈判可能起不利作用。现在我们重兵在手,空军、炮兵逐步加强,敌人在谈判中对此不能不有顾虑。设若战而不胜,反易暴露我弱点。如谈判在分界线及非军事区问题上,在9月份尚有妥协可能,亦以不发起战役为能掌握主动。
  
  这和邓华的建议是完全一致的。
  
  8月21日,毛泽东再次电告彭德怀,要求考虑将9月份战役计划改为加紧准备而不发动,尽可能做战术性的反击。
  
  8月26日,邓华再次向毛泽东和彭德怀提议不再举行第六次战役:
  
  当前敌人已有强大纵深的强固设防,而又是现代化的立体防御,是不可小视的,如我以现有力量和装备进行攻击,其结果有三:一是攻破了敌阵,部分歼灭了敌人;二为攻破了敌阵,赶走了敌人;三为未攻破敌阵,而被迫撤离战斗。不管哪一结果,伤亡和消耗均会很大,尤其后者对我是很不利的。相反的,如敌离开他的阵地,大举向我进攻,我以现有力量装备是可以将其打垮,而求得部分歼灭的,代价也不会很大。
  
  毛泽东、彭德怀都对邓华的建议予以首肯。
  但因为“联合国军”乘中朝方洪水泛滥补给困难之机,率先向中朝军队发起夏季局部攻势,中朝方又不能表现出在敌人压力下屈服,故而已经准备打出的“就地停战”牌也就没有打出。
  第六次战役计划也未予以正式取消,只是改为准备待发状态。
  因为中朝军队是否顶得住“联合国军”进攻,还有待于实践检验。
  东线朝鲜人民军的防御作战,提供了这样一个检验机会。
  
  东线朝鲜人民军阵地处于“联合国军”猛烈进攻的惊涛骇浪之中。
  这次进攻,“联合国军”的主要突击方向为中北汉江以东至东海岸朝鲜人民军防守正面约80公里的阵地,其战略上的目的是以军事压力迫使中朝方在其强大军事压力下屈服,从而接受“联合国军”所谓的“海空补偿”方案。而其直接的战役目的,则是夺取东线突出部阵地,拉平登大里、五味里至芦田坪地段战线,与其中部战线取齐,改善防御态势,遏制中朝军队随时可能发起的战役反击。
  其实“联合国军”的攻势在刚进入分界线谈判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从7月26日起,美步兵第二师即在美空降第一八七团的配合下,每天以团以上规模的兵力轮番向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扼守的大愚山阵地发起了猛烈冲击。
  激烈争夺5天后,美军以伤亡2 200余人的代价攻占了该高地。
  虽然的损失惨重,但“联合国军”既得寸,就要进尺。
  
  8月18日,“联合国军”的夏季攻势全面展开。
  扼守该线的是朝鲜人民军前线总指挥金雄中将指挥的第二、第三和第五军团。
  金雄,中国名字王信虎,是参加过中国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老战士,抗日战争期间曾在新四军第三师第八旅第二十二团任参谋长,当时的第三师参谋长洪学智、第八旅政治委员吴信泉都是他的上级,对这个打仗既勇敢又肯动脑筋的参谋长有很好的印象。
  进军东北后,金雄曾任著名的李红光支队的支队长,参加过解放东北的各次大战,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作出过积极的贡献,也跟随洪学智、吴信泉等百战名将一起经历过许多严酷的战争考验,其战略战术的素养受讲求实效灵活机动的中国军队的熏染很深,非常重视发挥步兵火器和轻便火炮的作用,远非那些从苏联归来的食洋不化只知摆开阵势打堂堂之阵的刻板人士可比。
  在这次带坚守性质的防御战中,金雄把步炮协同组织得很好。
  他为中朝军队带坚守性质的防御作战,吃了第一只螃蟹。
  
  跟金雄较劲的,是美第十军军长克洛威斯·巴亚斯少将。
  在朝鲜人民军防御阵地的西段,方虎山中将指挥的第五军团正面顶岭至第二军团右翼之后顶谷15公里地段上,刚接替晋升为中将的爱德华·阿尔蒙德就任美第十军军长的克洛威斯·E·巴亚斯少将使用了美步兵第二师4个营、韩军第五师、第七师各一部共3个团,在40余辆坦克的配合下,向朝鲜人民军阵地发起猛烈进攻。
  在这个地段上打得最残酷最激烈的是983.1高地。
  983.1高地位于大愚山(亦称1179高地)和白石山(亦称1142高地)之间,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沿水入川和西川北上的两条公路。地势虽然不太高,但却能控制通往杨口和麟蹄的补给道路,而且还能引导炮火对设在谷间的山谷内的美军炮兵阵地和指挥所进行准确的射击。“联合国军”发动进攻以来,崔忠国少将指挥的朝鲜人民军第十二师团在高地上设置的观测哨就没少给巴亚斯添堵,他们不断呼唤来的炮火使占领杜密岭(亦称788高地)东西高地线的美步兵第二师部队死伤累累,寸步难行。
  983.1高地,巴亚斯很是头痛。
  983.1高地,巴亚斯势在必得。

  巴亚斯瞅着的是983.1高地,想着的是“亥安盆地”。
  所谓“亥安盆地”,是指华川湖东北的近40公里处的一个圆形山谷,周围群山环绕。山谷东、西、北3个方向的制高点均为朝鲜人民军控制,983.1高地就是其中之一。在这里,直瞄火炮可威胁到“联合国军”的防线和部队机动,范佛里特将一直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取之而后快,所以进攻的计划就是首先拿下盆地西面的制高点。
  巴亚斯想得很简单,“联合国军”有炮火优势,拿下983.1高地不成问题,得手后可顺势卷击,控制这个盆地。
  美步兵第二师师长拉夫纳少将在4公里正面集中了全师7个炮营榴炮126门和中、重型火炮72门,平均每公里近50门。
  这在当时,是一个罕见的炮位密度。
  
  攻击部队是黄烨上校的韩军第五师第三十六团。
  黄烨也想得很好,18日6时开始进行30分钟的炮火准备,第三营冲击983.1高地,第二营夺取940高地和773.1高地。第一营为团预备队。
  “从正面进行出其不意式的突袭式攻击,不给敌人以喘息应付的时间。”
  黄烨如是解释他的设想。
  
  战斗起始确实是按黄烨的意图进行的。
  7月18日6时,200门火炮一起开火,虽然由于天降大雨预定的空中支援没有来,但由于拉夫纳少将有“这次攻击弹药没有限制”的豪语,所以炮兵们都非常卖力地拼命把炮弹往炮膛里填。
  9天后统计,消耗了36万发炮弹。
  也就是说,198门火炮平均每天发射炮弹4万余发。
  第一天炮火密度达没达到这个数字不知道,反正目力所见的朝鲜人民军阵地完全被滚滚烟火所笼罩,腾起来简直就是原子弹蘑菇云的那种感觉,那架势谁都认为上面绝对不会再有一个活人了。
  所以韩三十六团的士兵们向人民军阵地冲击时表现都很勇猛。
  可也就是冲得很勇猛的士兵们要漫上山顶的当口,轰轰隆隆一连串分不出点的爆炸声把拉夫纳和黄烨的梦给炸飞了。
  正得意洋洋的黄烨慌忙举起望远镜一看。
  望远镜里一片浓烟烈火,耳边传来的是毫无节奏此起彼伏的频频巨响,烟里火钻出来的韩军士兵们正在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地雷!
  黄烨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往回跑的连上去的一半都不到。
  这“地雷战”是金雄的拿手戏。
  金雄没有依照阵前带状布雷的惯例,而代之以大纵深不规则布雷,不光是在阵前,而且在各个可能的通路上也布上了雷,“联合国军”的炮火诱爆地雷开劈通路基本上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都是中国造的那种防步兵的小型地雷,当年炸鬼子的那种。
  这一招,金雄在中国当新四军反鬼子清乡的时候就练得烂熟。
  黄烨期望的一举成功泡了汤!
  
  次日,黄烨集中第二营的两个连分别向940和773.1高地冲击
  这回更惨!
  几乎在“联合国军”的炮火刚一停息而韩军士兵刚一跃起那一瞬间,手榴弹就在阵地前张开了一道道弹幕,轻重机枪火力也得到了淋漓尽致地发挥。
  最要命的是迫击炮,全部隐蔽在反斜面开掘的洞穴式工事中,一到这个时候就从工事中钻了出来,雨点般地砸向蜂涌冲击的韩军士兵群中。
  朝鲜人民军第十二师团的官兵们表现出非常良好的战术素养。
  他们的阵地都构筑在接近山顶的反斜面上,而在正斜面上只构筑假阵地和警戒阵地。在“联合国军”进行炮火准备时,守备分队全在反斜面的掩蔽部待机。一俟“联合国军”炮火停止或延伸,就冲上阵地用步兵火器和迫击炮火打击敌人。
  金雄还在纵深保持了强大的预备队,适时进行猛烈的反冲击。
  
  这天从这两个高地站着走下来的韩军士兵每个连都不足40人。
  第三天韩三十六团还算运气,利用朝鲜人民军的疏忽,在人民军部队从反斜面向山头运动的时间差内,冲上了773.1高地。
  21日——也就是攻势发起的第四天,韩三十六团倾尽主力,数度与人民军守备部队进入“战史上也很少有类似的先例的凄惨的白刃突击”,终于占领了940高地。
  22日中午,黄烨又利用朝鲜人民军火力部署的死角,夺占了983.1高地。
  可在当天,攻占高地的韩军部队就在朝鲜人民军迫击炮火的反击下伤亡惨重。
  一天下来,黄烨已经没几个兵了。
  目睹当时惨烈战况的美联社记者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
  “Bloody Ridge!”
  那意思是“血染的山岭”。
  美国人就怕见这个。
  
  黄烨压根儿没来得及高兴。
  8月27日,金雄调集预备队第五军团第六师团和第十二师团各两个团,反击进占杜密里以北地区之地,以第二军团第二十七师团在第五军团第六师一部配合之下,反击大愚山之敌。
  反击杜密里以北地区的人民军部队进展非常顺利,除对大愚山的反击因敌夺占时间较久,已形成了坚固的永备工事,防守兵力较大,反击部队激战一夜仍未得手外,其余983.1高地、773.1高地、752.1高地、三台洞、陈岘、鸠岘等阵地均于当夜予以收复。
  气急败坏之下,美国兵上了场。
  克拉克·拉夫纳少将派出手下的美步兵第二师第九团进行增援,但激战至月底,仍然无法夺回朝鲜人民军夺得的阵地。
  
  30日,美步兵第二师向朝鲜人民军发起连续反扑。
  因为联司有“凡属不易夺回之阵地,暂不必强求,以免伤亡过大”的指示,攻击大愚山的朝鲜人民军部队在大量杀伤敌人后,于31日主动撤出战斗。
  经此一战,美步兵第二师和韩军第五师的士气降到了冰点。
  师长拉夫纳少将离任,由谢·德佐少将代理师长。
  谢·德佐少将也没干几天,师长就换成了罗伯特·扬格少将。
  
  东段丁字峰战斗的残酷程度较之与“血染岭”有过之无不及。
  这里靠近东海岸,进攻的韩军第一军团军团长白善烨少将所指挥的首都师、第八师和第十一师部队得到了美海军第七舰队战列舰上400毫米舰炮和巡洋舰上200毫米舰炮的火力支援,对朝鲜人民军第二军团左翼芦田坪至第三军团右翼新炭里13公里地段发起了猛攻。
  战斗的过程与西段杜密岭几乎一模一样。
  先是韩军们被地雷炸得一塌糊涂,然后被步兵火器和迫击炮火大量杀伤,然后是你来我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在高地上反复争夺,甚至发展到互相用石头交战的程度。
  朝鲜人民军的夜间奇袭特别让韩军头痛,往往白天花费很大代价夺得的阵地,一个晚上就被夺了回去。其中884、965等高地都经过3次以上的易手。
  白善烨指挥的韩军也表现出罕有的顽强,一波一波不顾死活地在炮火和飞机掩护下往上冲,打到8月底,付出重大伤亡后,才将战线向前推进了2~6公里。
  从进攻大愚山开始,这一阶段作战,美韩军伤亡达24 000余人。
  付出的和得到的,不成比例!
  
  美第十军军长巴亚斯少将没咽下这口气。
  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范佛里特中将也不满意。
  基于对中朝军队“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的机动防御思想的认识,他总以为集中这么多的炮火,攻击地域又那么集中,一举拿下这些小山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所以发起攻击前,他给部队下达的指示口气也很轻松:
  “为了掩护堪萨斯线,增大防御纵深,必须夺取983高地。另外为了完成对‘亥安盆地’的大包围,和威胁文登里以扰乱敌人后方,也必须夺取成为其门户的这个高地。虽然敌人的阵地可能很坚固,但只要是集中炮兵予以打击,就不会有多少困难了。”
  他期望“通过获得辉煌的战果来得到自信”。
  
  可一打起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档子事儿。
  朝鲜人民军的抵抗出乎意料地顽强,与两个月前那种且战且走完全不同,每一个山头,都要经过反复争夺,付出重大消耗和人员伤亡,才能夺占。
  而且还不一定能守住。
  这种损失和收获不能相抵的有限作战简直无法忍耐!
  范佛里特哪里知道,自从双方开始停战谈判以来,人家金日成就发出号召,在朝鲜人民军全军开展“祖国的高地运动”,口号是“用鲜血保卫祖国的每一寸土地”。
  想想,那是人家的国土,争一分算一分,哪能随便让你占了去?
  范佛里特决定再赌一把!
  
  9月1日,巴亚斯少将部署调整完毕,将正在洪川休整的美陆战第一师调至第一线,接替韩军第八师加田里以西部分防务,韩军第八师则向北延伸至松支谷一线,加上该师原配属给美步兵第二师的一个团,接替美步兵第二师大愚山地区的防务,加大了主要进攻方向的兵力密度。
  金雄也没闲着。
  早在巴亚斯发起第一阶段攻势时,金雄就就将朝鲜人民军第六军团调至一线,接替了通川、高城至新炭里第三军团两个师的防务,第三军团则西靠接替了新炭里至西希岭第二军团两个师的防务,也缩短了第二、第三军团的防御正面,加大了防御纵深。
  两边都憋足了劲儿,决心大打一场!
  
  按范佛里特原来的策划,口气更大,目标函数订得更高。
  计划的主旨,是在中、东部战线发起一次大规模进攻,将朝鲜人民军主力压迫到金刚山脉予以歼灭,“以图使其解体”,“将战线推进至金化——金城——金刚山——长箭一线,从根本上改变中、东部战线”。
  还要在元山附近发起登陆作战,迂回中朝军队后方。
  计划称为“猛禽之爪”。
  这已经是一次战略行动了。
  
  李奇微一看这个头就痛,他可不敢陪着范佛里特玩。
  再说就是他想陪,华盛顿的杜鲁门也不会让他陪。
  这道理其实仔细一想就明白,倘若这样一打,战争肯定升级,谈判肯定泡汤。真要把中国人惹火了,再派几个兵团到朝鲜来,那是完全办得到的。到时候,美国上哪去找那么多兵力来陪着他们练?
  所以范佛里特的计划被李奇微大打折扣后批回。
  登陆作战被划掉,只保留了地面作战的内容。
  
  倔头犟脑有点象沃克的范佛里特还是没有死心。
  他觉得这样的仗打得太窝囊,太难受,太没脾气。半个月的仗打下来,给予朝鲜人民军的损失是估计,但“联合国军”的的兵员损失和弹药消耗却是实实在在在那儿摆着的。试想,仅攻击几个小山头就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那么被划掉了登陆作战的“猛禽之爪”不知道是这个数字的多少倍?为了拉直弯弯曲曲战线的这种战术目的,反复攻击了有限目标,每次都付出巨大代价而效果很小的作战是不能令人容忍的。
  必须进行扭转战局的作战!
  他再次将包含有登陆行动的计划上报“联合国军”总部,只是将登陆点换成了通川,而且地面作战的规模更大了。
  范佛里特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正在犯与麦克阿瑟同样的错误,不是就非,非此即彼,小的不行,就来大的。
  且不说在兵员众多意志顽强的中朝军队面前能不能达到所想象的“扭转战局”的效果,即便能达到这个目的,推进到平壤——元山一线甚至推进到鸭绿江边,你怎么就能保证中国军队不在一个晚上再推回来?而且就算是人家不推回来,美国也得在朝鲜保持强大的兵力以抵御这种可能卷土重来的强大势力。
  这符合美国的全球战略利益吗?
  甭说别的,兵员损失上美国就拖不起?
  
  你说李奇微能给范佛里特什么好脸色?
  计划中登陆内容又一次被划掉,地面作战目标也被缩小。
  范佛里特这下没脾气了。
  他只好委委屈屈地在地面上发展他的进攻,命令巴亚斯少将指挥美第十军从全线进攻转入重点进攻,夺取血染岭正北方的851-931-894高地群。
  巴亚斯的分工是韩军第五师夺取1211高地,美步兵第二师夺取931高地群,韩军第七师夺取白石山东麓棱线,韩军第八师攻占加田里以北5公里处的黄基至松鱼月4公里的地段,美陆战第一师攻占道味岘到松鱼月12公里地段。
  然而,这一轮交手,范佛里特又碰了一鼻子灰!
  
  9月1日起,“联合国军”重新发起攻势,不断以营、团兵力向朝鲜人民军阵地发起攻击,而以顶岭地区,杜密岭以北773.1高地地区,大愚山以北加七峰、1211高地地区及加田里以北地区战斗最为激烈。战至9月8日,敌军占领朝鲜人民军部分前沿阵地。
  9月9日,巴亚斯少将被迫转入重点进攻。
  重点进攻的攻势首先从加田以北5公里的黄基至松鱼月4公里地段开始,韩军第八师每日均以一个多团兵力进行连续攻击。驻守该地段的朝鲜人民军第三军团第十三师团第二十一团顽强抗击,昼失夜返,给韩八师进攻部队以重大杀伤。12日,第二十一团向松鱼月南无名高地之敌反击,一举歼灭韩军一个营大部。
  韩军第一军团军团长白善烨中将气得不行,4天竟然1寸也拱不动!
  
  巴亚斯少将决定加大重点进攻力度和范围。
  13日,“联合国军”的重点进攻正面开始由黄基向西延伸至道味岘。美陆战第一师也投入战斗,先后集中4个多团的兵力,在大量飞机和猛烈炮火支援下,向道味岘至松鱼月12公里地段连续猛攻。与此同时,其左翼韩军第七师、美步兵第二师、韩军第五师亦各以1~2团的兵力向杜密里以西581.7高地及其以北三台洞、894.3高地、930.6高地、加七峰以北高地群进行连续猛攻。
  道味岘以东朝鲜人民军第三军团的防守地段上,战斗最为激烈,每一阵地均击退敌6~8次冲击,有的阵地击退敌人的冲击达18之多。
  “联合国军”还是拱不动。
  
  巴亚斯少将决定将进攻重点再次集中。
  14日,“联合国军”之进攻重点集中在道味岘至芦田坪4公里地段,每日以4~5个营的兵力进行轮番冲击。
  又过去了4天,仍然寸土未进。
  只有美步兵第二师和韩军第五师在“血染岭”一线的进攻有了些许进展,相继占领了581.7高地和894.3高地,
  但在杜密岭以北的851高地和加七峰以北的1211高地,“联合国军”却怎么也无法越雷池一步。在851高地一线朝鲜人民军第六师团阵地,美步兵第二师倾尽全师之兵力和火力,反复组织进攻,打得精疲力竭,伤亡极其惨重,那个在砥平里守备得逞的美步兵第二十三团光后送伤员就花了整整10个小时。
  一直到10月中旬,新上任的罗伯特·杨格师长指挥美步兵第二师部队在大量飞机和坦克掩护下,发起了“结束伤心岭战事”的最大攻势,可仍然被“步枪和手榴弹挡回”。
  从此,851高地被称为“Heart Break Ridge”(伤心岭)!
  韩军第五师进攻的1211高地也是如此,“联合国军”在这里的进攻一直持续到10月中旬,仍然还是不得越雷池一步。
  战至9月18日,除851和1211高地外,“联合国军”的攻势被迫停止。
  这一阶段作战,美韩军共伤亡22 000余人。
  巴亚斯少将非常败兴,怎么想怎么心里也不能平衡,想想费时一个多月,损兵折将数万之众,第一阶段打出了一个“血染岭”,第二阶段打出了一个“伤心岭”,再打下去还会出些什么吞食着大量美韩青年的什么岭?
  巴亚斯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当金雄浴血苦战的同时,中国军队也没闲着。
  在东线朝鲜人民军部队粉碎敌人夏季攻势的过程中,志愿军第一线各军为打击敌人,推近接触线,配合朝鲜人民军作战,积极地进行了战术性反击作战。
  
  9月1日至3日,彭德清军长指挥第二十七军3个团,在地面炮兵5个营的火力支援下,向金城以南的注坡里东西一线地区之敌7个阵地实施反击,包括打敌反扑,共歼敌1 900余人。
  
  9月5日至6日,第六十四军、第四十七军、第四十二军、第二十六军各一部,分别向当面之敌发起反击。
  第六十四军第一九六师第五七四团向涟川以西10公里德寺里的美骑兵第一师第五团两个连发起攻击,第五七五团阻击援敌4个营,共计毙伤俘敌660名;
  第四十七军第一四一师则向338.1高地之敌发起攻击
  第二十六军第七十六师第二二六团和第二二七团在炮兵8个连的火力支援下,歼灭美步兵第二十五师第三十五团两个步兵连和一个火器连,计毙伤俘敌440人,占领了西方山、斗流峰一线,改善了志愿军在平康地区的防御态势。
  只有第四十二军向中马山的攻击失利。
  共计歼敌2 000余名。
  
  至此,范佛里特抱有极大期望值的“联合国军”夏季攻势,最终以失败而告终。“联合国军”全线兵员损失为78 000余人,其中美军22 000余人,“联合国军”在东线部分地段突入中朝军队防线2~8公里,夺占土地179平方公里。
  这账一盘下来,真是太划不来了!
  无怪乎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莱德雷上将也说:
  “这次攻势是没有选好时机,没有选好地点,没有选好敌人的败仗。”
  
  而对于中朝方面来说,这次防御作战的却具有重大的意义。
  夏季防御作战的胜利,是在中朝军队刚转入阵地防御,工事不坚,经验不多,粮弹供应不足和部队疲劳的情况下取得的,这正好为中朝军队战略指导思想的转变进一步提供了依据。朝鲜人民军防御作战经验也说明,在具有现代化技术装备的敌人的进攻面前,完全有可能保证防御的稳定性。关键在于要有坚固的阵地工事,彭德怀要求全军必须把进一步加强防御阵地作为战略任务来抓。
  当夏季作战正在进行的9月4日至10日,志愿军党委在志愿军总部驻地空寺洞召开党委扩大会,对夏季作战进行总结。
  彭德怀说:
  “自8月18日开始,敌人向东线人民军进攻,20天内前进了5公里,伤亡至少有5000人。这仅仅是我整个前线的1/3的地段。目前从前沿至黄川有120公里,我们又有3道纵深防线,即需要480天时间及30多万人的伤亡。范佛里特吹嘘其东线攻势,要让我们在开城会议上去想一想,那末,这也要范佛里特去想一想,看他有没有本钱来干!”
  “朝鲜战场上阵地战的战争形式一天一天的明显,大踏步进退的运动战的机会已日益减小。我们必须学会阵地攻坚与阵地防御,坚持持久作战。”
  志愿军的“零敲牛皮糖”式的小型攻歼战的成功,也使他们对以小型歼灭战挫败敌人更具信心。
  著名战将、时任志愿军第二副司令员的陈赓将军说:
  “在目前情况下,我供给困难,与其勉强去进行大的战役,倒不如这样小打,虽然是小的歼灭战,但可积小胜为大胜,逐渐削弱敌人,打其士气,造成大战役的基础。”
  会议正式决定:将第六次战役时间再次顺延至11月举行。
  同时,提出了今后中朝军队的作战指导方针:
  
  在防御作战中应是积极防御、节节抗击,对每一阵地必须进行反复争夺,不得轻易放弃阵地,采取不断的阵地反击及小出击,歼灭出犯或突出部之敌,以求得多杀伤敌人,争取时间。在进攻中,如无特别有利的时机,技术条件还未得适当解决前,不宜进得太远……必须稳扎稳打。
  
  会议还作出加强防御阵地的部署,要求全军为随时防范与还击敌人从正面进攻和在东西海岸登陆,把进一步加强防御阵地作为战略任务,并着手构筑东西海岸纵深工事和第三线(西起海州,东经麟麒里、南川店、市边里、伊川、洗浦里、淮阳至化川里)阵地的永备工事。
  李奇微、范佛里特偷鸡不成蚀把米,帮了彭德怀一个大忙。
  后来的事实证明,打阵地战,“联合国军”更没便宜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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