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屠蜀”考辩
(兼析湖广填四川)
胡昭曦 著
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四川省新华书店发行
1980年3月第一版 1980年3月第一次印刷
印数1-17,000册
目录
引言
一、“张献忠屠蜀”的真相
地主阶级的反动宣传
三年与二十五年
“四次大屠杀”辨
革命的正义的斗争
张献忠牺牲后的四川人口
二、屠杀四川人民的真正刽子手
明末清初四川的社会经济
满、汉地主的反扑与争斗
清军对起义军余部的集中镇压
吴三桂叛乱对人民的残害
三、“湖广填四川”的实际概况
清朝以前的四川土著人口
元末明初的移民活动
清朝初年的大移民
结语
图版
引言
三百多年以来,在四川等地区广泛流传“张献忠屠蜀”与清初“湖广填四川”的说法。
自清朝初年迄于全国解放,许多书刊著述都说,明末清初张献忠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在四川大肆剿杀,把四川地区的土著人口杀光了。同时,一些民间传说也说:“张献忠剿四川,杀得鸡犬不留”,“八大王(即张献忠)⑴血洗四川,在劫者难逃”。关于这个问题,解放前郭沫若同志曾约略提及,他说:“四川在明末清初的时候遇过一次很大的屠杀,相传为张献忠剿杀四川。四川人爱说:‘张献忠剿四川,杀得鸡犬不留。’这虽然不免有些夸大,但在当时,地主杀起义农民,农民杀反动地主,满人杀汉人,汉人杀满人,相互屠杀的数量一定不小。”⑵解放后,史学界有同志曾对此进行过研究,发表了一些论述,但还有待于进一步充实和深入。
至于“湖广填四川”,很少有人具体论述,还是一个需要从头开始研究的问题。
湖广,是指今湖北、湖南两省地。元朝设置的湖广行中书省,包括今湖南省全境及湖北、广东、广西的部分地方。明朝的湖广布政使司,将今广东、广西辖地分出,只包括今湖北、湖南地,仍叫湖广。清朝初年,也称为湖广省。到雍正时,才分为湖北、湖南二省,但两湖总督仍有湖广总督之称。所谓“湖广填四川”,就是指湖北、湖南两省的人口迁居四川。其实,清朝初年迁入四川的外省人口,不只是湖北、湖南,还有其他一些省的人,而其中以两湖的人口居多。清朝初年,已有“湖广填四川”的说法。康熙七年(公元一六六八年)四川巡抚张德地在奏折中说道:“查川省现在孑遗,祖籍多系湖广人氏。访问乡老,俱言川中自昔每遭劫难,亦必至有土无人,无奈移外省人民填实地方。”⑶此后,这种说法在文集、地方志、碑刻、谱牒等记载中也很多,且更为概括,如道光年间魏源于一篇文章里写道:“故当时(指清初—引者按)有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之谣。”⑷至今,在四川有许多中年以上的人还说,他们的祖籍或是“湖广麻城县孝感乡”,或是江西,或是广东……,是清朝初年填四川来的。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文字记载或传说,大都把清初“湖广填四川”的原因,归咎于张献忠农民起义军,如《(光绪)大邑乡土志》说:“查大邑土著,历来惟有汉人,……献贼乱后,几无孑遗,全资两湖、江西、两广、山陕之人来邑垦荒生聚,麻城人较多,江西、山陕次之,两广又次之。俗传‘湖广填四川’,其明征也。”⑸《宜宾吕氏宗谱》也说:“蜀中自明末遭献贼残破,所在坵墟,人烟断绝。其后垦殖,招徕人民,从外省至者以楚地为多,故当时有湖广填四川之说。”⑹
这是关系到公正评价张献忠及他所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关系到实事求是地研究历史的问题。弄清这些问题,有助于我们正确认识农民战争的历史作用和清朝初年四川地区的社会状况。本书拟就所接触到的资料,对顺治、康熙、雍正三朝的有关情况,作些初步的考察和辨析。
注:
⑴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卷九说,献忠初号“黄虎”,后称“八大王”。
⑵郭沫若:《少年时代》《沫若文集》第六集第九页。
⑶《明清史料丙编》第十本
⑷魏源:《古微堂内外集》卷六《湖广水利篇》
⑸光绪《大邑乡土志·氏族》
⑹民国二十八年《宜宾吕氏宗谱·序》
一、“张献忠屠蜀”的真相
“张献忠屠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要要具体地考察当时的历史实际。
(一)弥天大谎的“统计”。张献忠农民军在四川杀了多少人?统治阶级造出了拙劣而荒唐的谣言。
吴伟业在《绥寇纪略》中写道:自顺治三年七月至十二月,经张献忠“屠杀”后,“成都属邑之人俱尽”。⑴费密《荒书》也说:“古凶逆之惨,有屠城坑军者,未闻有屠山、屠野、尽一省而屠之,至千里无烟,空如大漠,书契以来所未尝有也。”⑵这是笼统地诬说张献忠起义军把四川人杀光了。
奇怪的是,竟然还有这样的“统计”数字:毛奇龄的《后鉴录》写道:“(张献忠)先检各卫军及在营新兵年十五以上杀之,会计各路所杀卫军七十五万有奇、兵二十三万有奇,家口不计。乃次杀民之诸生、释道及堪舆、医卜有材枝(技)者……凡三十余万,家口不计。然后挨户杀,名‘草杀’。自成都起由城北威凤山至南北桐子园绵亘七十余里,尸积若丘山。其妇不胜杀,则引絙而批于水。岁丙戌(顺治三年)元日,命四将军分路草杀。五月,回成都,上功疏:平东一路,杀男五千九百八十八万,女九千五百万;抚南一路,杀男九千九百六十余万,女八千八百余万;安西一路,杀男九千九百余万,女八千八百余万;定北一路,杀男七千六百余万,女九千四百余万。献忠自领者为御府老营,其数自计之,人不得而知也。”⑶仅据其中所列四路数字相加,则张献忠在四川至少杀人六亿九千九百万!明万历六年四川人口只三百一十万,全国人口也才六千零六十九万,张献忠起义军在四川竟杀出了近七亿人,真是弥天大谎,卑劣之尤。
此后,不少的书剪裁抄录《后鉴录》的这个数字,如《明史·张献忠传》即说,张献忠“将卒以杀人多少叙功次,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⑷《小腆纪年》、《寄园寄所寄》、《蜀记》、《续编绥寇纪略》、《锦里新编》等书也是这样。彭遵泗的《蜀碧》,虽未转录《后鉴录》所列数字,但也大体沿用其说,概括写道:“蜀民于此,真无孑遗矣。”⑸接踵而来的许多书刊,包括野史、专书、笔记、文集、地方志、地方史、小说等等,又因袭以上各书,加以渲染和发展。乃至如一九二三年成书的《清代通史》也说:“献忠性嗜杀,屠戮之残,亘古无闻,川人至此,几无噍类矣!”“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川中人迹殆绝。”⑹
除了文字记载之外,长期口头流传的“张献忠剿四川,杀得鸡犬不留”,“八大王血洗四川,在劫者难逃”,等等传说,也是说张献忠把四川人杀完了。
(二)编造的杀人方式。统治阶级千方百计抹黑农民军,给张献忠编造了不少离奇而残酷的杀人方式。
诸书所载,大略有一般斩杀,棒杀(乱棒打死),“天杀”(于朝会时,放犬于诸官之中,凡有被犬闻者,即引出斩之),“生剥人皮法”,“草杀”(即挨户杀)。
有些书,编造得更为离奇而残酷,如《蜀碧》写道:“杀人之名:割手足,谓之‘匏奴’;分夹脊,谓之‘边地’,枪其背于空中,谓之‘雪鳅’,以火城围炙小儿,谓之‘贯戏’。抽善走之筋,斫妇人之足,碎人肝以饲马,张人皮于悬市。”⑺
不仅如此,有的书还捏造了起义军中有人专门研究吃人的办法,向张献忠建议炒食男人或女人身上肉嫩味美的部分。甚至说张献忠起义军在大顺三年的一段时间,全靠以人为粮,以船分载活人或腌尸充军粮。
在他们的笔下,张献忠成为了一个杀人魔王,这支农民军成为了一支专门杀人、吃人的队伍。
(三)莫名其妙的原因。大概是那些谣言编造者们,也觉得诬说张献忠杀了那么多人和那样地杀人,漏洞太多了,难于自圆。又绞尽脑汁,捏造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杀人原因。
1.张献忠为了报私仇。《蜀碧》说:“献(忠)儿时,随父贩枣至内江,以驴系绅坊,粪溺污石柱。绅仆骂之,鞭献父,喝令掬付他所。时献在旁,怒目不敢争,临去,誓云:‘我复来时,尽杀尔等,方泄我恨。’”⑻
2.把张献忠说成是“天煞星”下凡。如说什么张献忠自称:“我系上界一星,玉皇差我下界,收此造孽众生。”⑼还编出童谣唱道:“流流贼,贼流流,上界差他斩人头,若有一人斩不尽,行瘟使者在后头。”⑽
3.说张献忠本性嗜好杀人,“天性特与人殊,恒醉柔而醒暴,一日不流血盈前,即悒悒不乐。”⑾
4.说张献忠因濒于失败而顽丧,自称:“蜀自我得之,自我灭之,不留毫末贻他人尔。”⑿还有的说,张献忠好杀人,因为他“有神经病”。⒀
.奇异的谬说。如有一传说:“八大王(即张献忠)带兵自湖北进入四川时,在四川与湖北交界的碚石扎营。第二天,他在两省接界的地方大便,先在四川境内扯草揩擦,正好抓着活麻,⒁手和臀部都被刺痛。他又伸手到湖北境内扯草,但草并不刺手。八大王就问湖北的人,为什么四川的草刺人?回答说这草叫活麻。八大王火冒三丈,怒冲冲地说:‘四川人真厉害,连草都这么凶!我就从这里杀起!’”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统治阶级如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攻击和诬蔑张献忠,其根本目的在于,抹煞农民义军斗争的正义性,煽起人们对张献忠起义军的“愤恨”,以掩盖他们自己残暴屠杀四川人民的血腥罪行。从而,把造成清初四川人口大减、社会残破的责任,推到起义军头上。
不用讳言,张献忠起义军在四川是杀了人的,数量也是不小的。农民革命是农民们拿起武器,反抗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和压迫,反抗地主阶级的血腥统治,是农民阶级推翻地主阶级的暴烈行动,哪能不杀人!问题是他们杀的是些什么人,是不是见人就杀?这是我们要着重考察的。同时,也要考察清朝初年,在四川地区的杀人活动中,杀得最多最久的是农民起义军还是清军?
注:
⑴《绥寇纪略》卷十
⑵《荒书》
⑶《后鉴录》卷六
⑷《明史》卷三O九《张献忠传》
⑸《蜀碧》卷三
⑹肖一山,《清代通史》卷上第二四四、二七一页
⑺《蜀碧》卷三;《寄园寄所寄》卷九也有此说。
⑻《蜀碧》卷三
⑼《蜀记》
⑽李馥荣:《滟滪囊》卷二
⑾《蜀碧》卷三
⑿《绥寇纪略》卷十
⒀古洛东:《圣教入川记》第十七页
⒁民国《雅安县志》卷四《杂记》说:“荨草,见工部诗注。《通志》云即蝎子草,有红、青二种,一名山韭,毒如蜂蠆。《墨庄浸录》川陕间有此恶草,罗生于野,……土人呼为荨麻,又名蝦蟆草,触肌成疮,浸淫溃烂,久不能愈,按即今俗所谓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