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到底长啥样子?
刘隆有
文史知识2007.11
去年“中国孔子基金会”宣布制成“孔子标准像”，虽有失客观，但这件事给学术界提出一个应该认真思索的问题：我们的“大成至圣先师”到底长得啥模样?有没有相关历史记载?在传世诸多孔子像中，有没有比较接近历史真实的?哪几幅大体可以相信?
两千多年来，研究孔子学说和行迹的论著，“汗牛充栋”已不足形容，恐怕只能用“难以数计”来表述了，却惟独不见对孔子体貌作系统详尽研究者。因此，就连特别著名的学者也说，有关孔子体貌的史料实在太少。其实不然。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汉魏以前有不少典籍．对孔子的长相、身材、力气以及仪容、风度、气质都做了记载，资料之多．描述之细，没有任何一位古圣先贤能与之相比。
目前能见到直接记载孔子体貌的典籍，以《墨子》为最早。其《非儒下》记载：鲁相季孙氏同鲁君发生矛盾，想逃出京城，但城门紧闭，孔子为其“抉植”——撬开城门，帮季孙氏逃走。可见孔子身体之强壮，力气之巨大，绝无“手无缚鸡之力”的“标准”书生相。《庄子·外物》记载：楚国隐士老莱子的弟子外出打柴，回来告诉老莱子，说路上遇见一个人，“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上身长，下身短，伸颈驼背，耳朵后翻，却顾盼自雄，一副心系天下的样子。是谁呀?相貌、神态这么奇怪!老莱子说，是孔丘啊。你把他给我叫来。孔子来见，老莱子对孔子说：“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孔丘啊，去掉你身上的傲气和脸上的机智，就可以成为君子了。为啥总要背着骄矜自是的包袱呢?这里集中而突出地描述了孔子身材和长相的缺憾。美身材应是下身略长于上身(如今选服装模特儿，这是重要一条)，若上身长于下身，则属身材比例失调。背驼颈伸，耳廓后翻，明显不大好看。眼亮神旺，在一般人应算一美，但配之以前面三点缺憾，则会让人觉得不大协调，有一种丑人作怪、丑人特意做作之嫌(老莱子对孔子的建议，即是针对的这个问题)。这种长相，让人乍一看，自然难生好感。《荀子·非相》一则日“仲尼长”，说孔子个子高。一则曰：“仲尼之状，面如蒙倛。”“蒙倛”，当时用于出丧和驱鬼的傩舞面具，披头散发，形象凶恶。孔子的面相，实在有点吓人。《吕氏春秋·慎大览》记载：“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韩诗外传》第9卷第18章记载：卫国人姑布子卿擅长看相，给孔子看相后，把结论告诉子贡，说孔子的面相“得尧之颡，舜之目，禹之颈，皋陶之喙”。身材则是“高肩弱脊”，两肩高耸，脊背瘦弱，腰围只有一尺四寸，背驼得很厉害。尧的脑袋，据后面将要谈到的曹魏王肃《孔子家语》，属智慧型。大禹的脖项，今天已无从得知是美是丑。舜的眼睛，据《史记·项羽本纪》，是双眼仁，大而明锐，当属美目。皋陶的嘴巴，据下文，如同“豭喙”，就是我们今天陕南、四川一带方言说的“暴牙齿”。这样的面相配上驼背瘦腰，自是不大好看。所以子贡听了不禁“吁然”，叹息发愁。姑布子卿安慰子贡：“子何患焉?污面而不恶，豭喙而不藉，远而望之，赢乎若丧家之狗。”说孔子脸虽然黑却并不太丑，嘴虽然长却并不太长，只是神态憔悴，有些失意落魄而已。真是越描越黑!既如此这般，子贡能不“吁然”吗?《淮南子·主术训》记：“孔子之通，智过于苌宏，勇服于孟贲，足蹑狡兔，力拓城关，能亦多矣，然而勇力不闻，伎巧不知，专行教道，以成素王，事亦鲜矣。”《道应训》又记：“孔子劲托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孟贲是战国时期著名的勇士，气慑猛兽，力能举鼎，孔子的力量和勇气却远远超过孟贲，能举起城门，能追上兔子。从《墨子》、《吕氏春秋》和《淮南子》三书四处所记，可以看出，孔子力气之大，身体之壮，在春秋和秦汉之际非常有名。
《史记》的《孔子世家》中有好几处具体而详细地记述了孔子的体貌。一则曰：孔子“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唐司马贞《索隐》：“圩顶，言顶上窳也。故孔子顶如反宇。反宇者，若屋宇之反，中低而四旁高也。”孔子的体貌可谓先天不足，娘肚子里缺钙，生下来头顶呈凹形，这正像当时写的“丘”字，“四方高，中央下”，父母因此给他取名叫“丘”。二则日：孔子“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在概叙孔子十四年奔波经历时，特意点出孔子身高，且准确、具体，并记下了列国人众对孔子这种特高身材所产生的惊异。周代的一尺，约合0．1991米。孔子身高近一米九，这在今天，也是少见的高个子了。《史记·孔子世家》篇末附记了孔子十三代后人，三百年间，只有一人身高再次达到九尺六寸，可见孔子的身高，在周、秦、汉之际实属罕见。三则曰：在郑国人眼中，孔子“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与前引《庄子》、《韩诗外传》大同小异，说明上述孔子体貌确为实录。四则曰：孔子玄思冥想中的周文王，“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脸色黑黑的，个子高高的，目光炯炯，高视远望。孔子曾比较夏商周三代礼乐制度，十分赞赏周制，曰：“吾从周。”终生以复兴文王、周公所制礼乐为己任，感叹：“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自己就是周文王在当代的礼乐代表。他这里想象的周文王，不正是他孔子自己吗?那么，肤黑、个高、眼睛大而明锐，无疑就是孔子体貌的主要特征了。
《论衡·骨相》记：“孔子反羽。”这里的“羽”，即宇；“反羽”，即“反宇”(《汉语大字典》释“羽”)。《孔子家语·困誓》记：孔子“长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颡，其头似尧，其颈似皋陶，其肩似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如丧家之犬”，同于《史记》等所记。“河目”，上下眼眶平正而长；“隆颡”，脑门高突。其《辨乐解》记孑L子想象中的周文王的体貌、神态，与《史记》同，也是“近黮而黑，颀然而长，旷如望羊”，脸色黑黑，个子高高，目光远望，与孔子一样。
上引九种书，在记述孔子体貌时，立场观点不同，语气也不同，或嘲讽或颂扬，但具体记述，两派却基本一致，少有抵牾，说明两派所记。除个别细节值得推敲外(如《韩诗外传》说孔子腰围仅一尺四寸，连今天的一市尺都不到，显系版本错误)，大致是可信的。
间接记叙、描述孔子体貌特征者有：《左传》襄公十年，孔子的父亲叔梁纥随军攻城，先头部队刚攻进城，守城敌军即放下城上悬门，意欲隔断攻城军，瓮中捉鳖，将刚进城的部队关在城中消灭掉。千钧一发，正当城门下落之时，叔梁纥挺身“抉之，以出门者”，高举城门，让自己的部队从城中撤出。襄公十七年，叔梁纥“帅甲车三百，宵犯齐师”，包围鲁军的齐军只好撤围而去。《左传》这两则史料，可谓从基因这个角度，证明孔子身强力壮，貌似武夫，是“其来有自”。《论语》既记了孔子拜见卫灵公的夫人南子，结果并未受到青睐。卫灵公爱南子的女色，南子爱宋国的男色，都是好色轻德之徒。看来，在这样的国家，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善于讨好人的口才，没有招人喜欢的美貌，就只有碰壁了。诚如朱熹于此所注：“言衰世好谀悦色，非此难免。盖伤之也。”《论语》的记载，虽然没有直接描述孔子的体貌，却有力地证实了孔子之“色”确乎不美。《庄子·则阳》记：孔子到楚国去，途中借宿在一个卖浆的人家里，这家的邻居全家——丈夫、妻子以及男女奴仆全都爬上房顶看他们。《庄子》里的这条资料，旁证了本文第一部分所引《史记》的一条记述：孔子奔波于列国时，“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当然，人们对孔子体貌“异之”的，不仅是其特高的身材．还包括那有点丑、有点怪的长相。同书《盗跖》记：孔子游说盗跖，说“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而盗跖正是如此，高高大大，美貌无比，“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这则资料可以旁证两个事实：一则当时确实崇尚高大俊美；二则“身长八尺二寸”，才一米六三左右，即被视为高大，孔子身长九尺六寸，比盗跖高了将近30厘米，当然要被人们“异之”了。《史记·孔子世家》记：孔子最痛恨以色事人，但他恨什么却偏来什么，“色”给孔子带来的不幸可谓是接踵而至。因政见不合，也因鲁国君主和执政权臣好女色而荒政事，孔子离开鲁国，周游列国谋发展。第一站到卫国，住了十个月，遭谗，又离开卫国，“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日：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不信乱力怪神不谈命，一贯主张“未知生，焉知死”，一般不言“死”字的孔子，也因内心被自己倒霉长相的无比倒霉深深刺痛，而想到死而言及死了，且不仅想到自己的死，进而想到爱徒颜渊的死；不仅想到自然生命的终结，进而想到政治生命、学术生命的终结。好不容易离开匡地，回到卫国都城，这因相貌带来的倒霉事才过去一月多，在被南子接见时，又因相貌不美招人嫌，不得重用，于是再次离开卫国。《史记》的这些记述，同前引《论语》一样，清楚地旁证了孔子体貌的生理缺憾。《孔子家语·本姓解》说：叔梁纥“身长十尺”，比孔子还高四寸(8厘米)。而且“武力绝伦”，“性严”。可旁证孔子个子特高、威猛有力、面相粗莽的遗传基因。《本姓解》还记了一位齐国史官拜见孔子的故事：“齐太史子舆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舆悦，曰：吾鄙人也。闻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求知之宝贵也，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遗后世。”此孔子晚年事。齐太史久仰孔子道德学问，欲一睹其貌。既见之，却惟盛赞早已熟知的孔子道德之崇高，知识之渊深，独于极想一见的孔子之貌不置一词．又深叹其“不逢明王”而不得用于世，这与孔子自悲无容无佞无法行道完全一致，是齐太史也觉得孔子其貌不扬也。
记叙、描述孔子仪容、风度、气质者。《论语》中有两条直接描绘了孔子的仪容、风度和气质。一则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温和中蕴含着峻厉，威严却不凶猛，庄重而又安详。一则记子夏谈君子给人的感觉：“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子张》)朱熹于此注曰：“俨然者，貌之庄。温者，色之和。”这里的“君子”，即孔子。一般外表伟岸，胸怀慈悲的长者，给人的感觉都是如此：乍一看，十分威严，甚至有点冰冷可怕；一接触，就感到温和可亲，如沐春阳。细读《论语》，我们就会发现，这种风度、气质，正是孔子作为一个真正的仁人君子所本能具备的。“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子路》)。孔子认为君子应当“色思温，貌思恭”；应该“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具体表现为：“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尧曰》)，衣冠整齐，目光端正严肃，宁肯让人望而生畏，也不以巧言佞色取悦于人，“巧言令色鲜于仁!”(《学而》)子夏问《诗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八佾》)句意，孔子答以必须先有仁德，然后方能谈美丽与否。子禽问子贡：孔子每到一国，都能参与其政，夫子是怎样得到这种待遇的?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学而》)“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去之，不去也”(《里仁》)。无貌，可用佞，但孔子却本能地坚持自己的操守，坚持给人以仁者应有的印象，决不为讨好谁而做一丝一毫的变化。《韩诗外传》卷6第15章：“孔子曰：可与言终日而不倦者，其惟学乎!其身体不足观也，勇力不足惮也，族姓不足称也，宗祖不足道也。然而可以闻于四方，而昭于诸侯者，其惟学乎!”在孔子眼中，内在素养方是根本，外在的东西，诸如家世的显赫，体魄的壮伟，容貌的美好，都算不了什么，惟知识和学问，才是真正有用的，可以赖之骄世的。“腹有诗书气自华”(苏轼《和董传留别》)，孔子气质的高雅，正是源于这样的学养。
综合上述三方面文字资料，孔子的体貌，应该比较清晰了。一、头部：凹顶，突额；眼睛大而有神，深蕴高远之志；耳轮大而后翻；暴牙，长嘴；面黑，貌恶。二、身材：个高，背驼；长上，短下(据梅林《马克思传》，马克思也是长上短下。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似乎最伟大的思想家都是长上短下)；粗壮有力，如同莽汉武夫。三、仪容：威严而慈祥。四、风度：宏毅而儒雅。五、气质：朴厚而高贵。
目前所见孔子像举例。最早似为《中国通史图说》(九州图书出版社，1999)收录的孔子及其夫人楷木雕像，传为子贡手雕。孔子面相，如同旧时土地庙中的土地公公，似不足为据。山东嘉祥武氏祠汉代画像石《孔子见老子》，孔子头戴高冠，身着长袍，双手捧着见面礼，恭敬地拜见老子。传世汉代画像石上的人物，面部只见轮廓，难见细节，孔子长相如何，无从得知。最有名者两幅：唐吴道子《先师孔子行教像》，突额，粗眉；大眼，大耳，大鼻；阔嘴，浓髯；身材粗壮厚实；神态慈祥谦恭，威严内蕴，颇符汉魏以前典籍有关记述。南宋马远《孔子像》，额头大而前凸，整个面部如同悬崖凹壁；眼睛小，目光呆滞；鼻梁塌，鼻头大；胡须稀疏且短；身材纤细瘦弱，背微驼而无力；——丑陋，猥琐，一副乡间或街坊糟老头相。马远位列南宋画坛四大家，山水、人物都擅长。这幅《孔子像》，既毫无历史依据，又大有悖于国人对孔子一千七百多年的圣化和神化，如此糟践孔子，不知马画家是何用心?莫非不得红包久矣，一时毛延寿阴魂附体，误拿孔圣当王昭君煞气?明、清人都做有连环画形式的《圣迹图》。其中明人《孔子燕居像》，面部、身材大体上与吴道子《先师孔子行教像》接近。面部丰满坚毅，眉粗眼大，目光明亮，大鼻，阔嘴，微露两齿，身材粗壮，饱蕴力度。惟胡须为粗茂的三绺须，与吴略异。整个看来，绝对不美，但也不丑；绝对不像人们传统印象中的读书人，而更像武将，更像粗人；镇定沉稳，正气堂堂，仁厚而威武，善良而不可犯。笔者觉得，这是目前传世众多孔子画像中，最接近汉魏以前典籍所载孔子体貌的一幅。当然，出于对孔子的崇仰，没有如实地画出孔子长相的丑，与历史真实略有距离。但不比不知道，把所有传世的孔子画像放在一起比一比，倘若头脑里没有任何先入之见，没有对名人的敬畏和对民间、无名氏作品的卑视，只拿汉魏以前典籍所载孔子体貌作评判标准，这幅画的价值就出来了。曲阜孔庙有明人做《孔子为司寇图》，方面大耳，粗眉环眼，直鼻阔嘴，厚唇露齿，方颏浓髯，威严慑人，有如阎君。显然是根据想象做画，将公正、威严，法官、圣人等理想因素综合而成，美化成分太多。但威严有力，毫无世俗所谓文人应有的斯文气和仁者圣者应有的大智若愚相，远文近武，却很符合典籍所记，其凛然威猛，颇近《荀子·非相》所说，“面如蒙供”。清人做《大成至圣文宣王》，显系模仿明人《孔子燕居像》，但目光、气质、神韵差之远矣!
这样看来。若一定要确定一张“孔子标准像”，在没有更符合典籍所记的作品之前，非明人《孔子燕居像》莫属，吴道子《先师孔子行教像》也算差强人意，或可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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