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一本“伤痕文学”。且我们还要对“文学”两字打个问号。因为看书的人不见得是自觉为文学质量(质量如何也值得讨论)所吸引,也不见得是对台湾60年伤痕历史有兴趣,更多是消费名人和名人家史。龙以如此高调的方式消费历史、消费伤痕(可以数一下她老人家一个多钟头用了多少个“伤”)、推卸理解大历史的责任,是什么样“老师”的做派?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一个负责任的历史讲述者,为什么要反复强调“400天”的创作时间?400天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爬梳历史学者/老师,为什么会觉得去胡弗中心看蒋介石日记会像“小学生”?“小学生”就只需要(“以文学语言”)叙述谁死了怎么死的,不需要分析理解为什么死和怎么活吗?委屈和谦虚的话语模式,不是在推卸叙述历史(NB:不是台湾或中华民国伤痕史,是中国甚至东亚现当代挣扎史)的责任是什么?不客气地说,以这样的理解能力,强调400天而已的劳动和痛苦,出发点是且只可能是畅销书作家。
龙太后的兴趣如果只限于给父母一个交代,给年轻人一个入门理解近代史的门槛,那她做得还不如王伟忠和赖声川。宝岛一村远比大江大河诚实谦卑有洞见有希望。
龙希望大江大河能帮助年轻人避免父母辈或者祖父母辈被践踏的命运,从了解伤痕开始。但是问题的症结在于:如果龙都无力理解伤痕背后,都如此推卸责任,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年轻人?又以什么告慰先辈?伤痕控诉式的理解方式但凡能远离“践踏”,也只是在海景房商务舱和新书发布会上光鲜亮丽地表示不需要理解“伤痕”和“践踏”。
我看了一下网上对这本书的评论,很多人拿它跟《建国大业》比。其实龙应台应该去看看《人间正道是沧桑》,并不是没有人在学术写作之外尝试对这段“家破人亡”的历史作一个解释。和龙不同的是,《人间》的调子完全不是伤痕文学,在龙念兹在兹的家国意识之外,《人间》谈的是信仰,谈的是历史动力,是对历史的自觉。所以虽然兄弟反目,恋人永诀,学生枪毙老师,他们并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历史的可怜的牺牲品,相反的,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对这种残酷的主动承担。而这些东西至少在这个演讲里,是完全不存在的。没有了这些东西,自然在龙的眼里,人就只能是战争机器的螺丝钉,而所有战争的性质也就都是一样的。当然,这段历史的很大一部分当事人身上也并没有这些东西,可反过来说,如果人人都完全清楚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政党政治还有存在必要吗?正是因为对自己所经历的历史背后的大政治完全无知,才造成许多人只能成为被侮辱与损害的。
在这么一个去革命的时代,一个当年的胜利者的胜利果实正被疯狂窃取的时代,龙的这种叙述历史的方法一定会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和许多自由派斗士饱含深情的推荐。她号称她自己写的是失败者的历史,但从上一次的公开信就看得出来,从始至终她都在表现对她所谓的胜利者的傲慢和对那个“胜利”的轻贱。她真的理解“胜利”和“失败”了吗?那个七十多岁的大陆提问者提议她把此书献给“胜利者”的下一代,可问题是,这个“下一代”自己还愿意理解他们父辈的“胜利”吗?在这个意义上,确实,我们都已经是失败者。
抛开龙的傲慢和局限,还是有一个引申出来的问题必须要认真追问,怎么看待所谓“崇高的牺牲”呢?看《人间》里共产党人瞿恩牺牲的那场戏,我半夜里哭得死去活来。因为已经有太长时间,只能从银幕上看到王佳芝这样炮灰式的历史牺牲品。那么,我们曾经熟悉的这种共产党人的牺牲到底和神风敢死队那种宗教献祭式的主动牺牲,以及homo sacer的被牺牲有怎样的区别呢?之前我写过一篇关于“牺牲”的日志,但因为没真正想清楚,也没有发出来。
高桥哲哉在《国家与牺牲》里有一段话:
德里达说:“我不牺牲另外的他人,另外的一些他人,就不仅不能应答某个他人的呼唤、要求、人物,甚至对爱也不能回答”,这就是绝对牺牲的结构。……对某个他人的责任就成了对另一个他人的不负责任,对另一个他人赐以死的绝对牺牲的逆说在战争上就极大化了。考虑到这些,就会感到无论如何也避开不了下面的结论:不管怎样,人必然需要在“绝对牺牲”的构造里作出决定,除此以外是不存在的。……不和希特勒进行战争,又如何才能制止希特勒进行的战争和暴力统治呢?……非暴力和平主义也还是回避不了“绝对牺牲”的难题。和平主义如果先验地对任何事态都自动适用的话,就会成为一种最不负责任的态度。这样的和平主义看起来是尊重他人,而实际上是对搜有他人的招呼一概不予应答。
毛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里也有一段:
“我们是坚持和平反对战争的。但是,如果帝国主义一定要发动战争,我们也不要害怕。我们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同对待一切‘乱子’的态度一样,第一条,反对;第二条,不怕。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出了一个苏联。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出了一个社会主义阵营,一共九亿人口。如果帝国主义者一定要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可以断定,其结果必定又要有多少亿人口转到社会主义方面,帝国主义剩下的地盘就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