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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辉煌的句号:廖耀湘兵团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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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17 14: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辉煌的句号:廖耀湘兵团覆灭
温靖邦
廖兵团的电讯失去联络,蒋介石焦急万分。27日拂晓,派飞机去葫芦岛接杜聿明到北平来商议应变办法。
杜聿明到达圆恩寺蒋介石行邸,还不到上午9时。
他发现蒋介石变得十分谦虚,那是一种以往从未见过的谦虚,颇有点古代明君“虚谷”之风;另外也不无竭力掩盖却欲盖弥彰的尴尬、狼狈。这当然是因为他所顽固坚持的主张和部署,已在东北濒临彻底破产之故。
蒋介石说:“现在廖兵团失去联络一天多了,怎么办呢?这个是……罗参军有个很好的意见,马上调海军运输舰将葫芦岛部队海运到营口登陆,协同营口的五十二军接应廖兵团从营口撤退。光亭,你看怎么样?”
杜聿明心里愤慨地说,姓罗的这厮向你贡献了一连串馊主意,差不多把东北的部队断送完了,现在又要断送葫芦岛的部队了。但却只在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下,瞅了一下坐在蒋介石旁边的罗泽闿,用嘲弄的口吻说:
“罗参军的主意真好,这回可能不会把葫芦岛部队断送掉了!罗参军考虑过没有,调集运输舰要几天?”
蒋介石知道杜聿明和罗泽闿不睦,此时脸色与口气都有点冒烟,怕他同罗闹起来,赶紧代替罗泽闿回答道:
“我看,两三天够了吧。”
“从葫芦岛把部队运到营口要几天?”
“三四天可能运得完。”
“这就是说,要把葫芦岛的部队运到营口,至少也要一个星期,对吧?在这一星期内,廖兵团要是还存在的话,说明他们自己是有能力打到营口的;否则,我看今明两天就完了!再把葫芦岛的部队调过去,何异于驱羊饲虎?罗参军真是好主意啊!”
罗泽闿坐在那里,不敢开腔。
而蒋介石已全然没有了前几天见人就骂的坏脾气,变得很虚心,有了一副从谏如流的古明君之风。陪着笑脸问杜聿明道:
“那……光亭你看怎么办好?”
“我看廖兵团是没有希望了!为今之计,抢救一点是一点,赶快调船把营口的部队撤退;至于沈阳的八兵团,只好让其自生自灭了。”
“好!好!就依光亭的办法搞!运输舰我叫桂永清(海军总司令)准备。我马上发表赵家骧为第六军军长,率领六军留在沈阳的二O七师协助周福成五十三军固守沈阳,牵制林彪大军。你马上去沈阳协助卫总司令——不,就由你负责,召集周福成、赵家骧部署防务,然后再回葫芦岛。”
杜聿明后来回忆说,他当时觉得罗泽闿固然可恨;而蒋介石却很可怜,蒋仍依然那么信赖他。此情此景,他不好太伤老头子的心,只好同意去沈阳。
蒋介石说:“事情间不容发,你赶快去吧!”
杜聿明当天午后在北平起飞,路过葫芦岛时着落。对锦西各部队叮嘱一番,教大家守住阵地,严防共军突然进攻。又说廖兵团情况不明,凶多吉少;如果已经覆灭,共军大部队极有可能很快就会来攻取锦西、葫芦岛。
“等我从沈阳回来再决定尔后的行动。”
他飞到沈阳时,已是黄昏。
见到卫立煌,二话没说,立刻就问廖兵团的下落。
卫立煌招呼他先坐下,喘口气再说。然后微微冷笑,别的什么也不说,首先就开始撇清自己,说:
“我不只一次对老头子断言,沈阳主力一旦离开了坚城,定会全军覆没;他不纳忠言,冥顽不灵!现在怎么样,我不幸而言中了吧?哼,廖兵团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啊!”
杜聿明和在场的东北剿总参谋长赵家骧没去接他的话头,唯摇头长叹而已。赵家骧的长叹算是对卫立煌抱怨之词的赞同;杜聿明则不然,那意思是你老卫不必抱怨了,你和老头子也差不多,“冥顽不灵”有之,“好谋乱断”亦有之。
赵家骧提议抓紧时间研究一下应变办法。眼下瞬息万变,拖不起呀。
杜聿明不开腔,他要瞧瞧卫立煌是不是还要寄希望于“依托坚城”,以不变应万变。
没想到卫立煌还真的是这样在琢磨。他沉吟了一下,以睿智的神情看了一下杜聿明说:
“要尽快把五十二军从营口调过来,加强沈阳防务!”
杜聿明心里冷笑,脸上却毫无表情,也不瞧任何人。用漠然的口气诘问道:
“五十二军放弃营口北上,途中极有可能遭到围歼!总统追究下来,谁来负这个责?”
卫立煌给噎住了。尴尬地唔了一声,不好再说。
赵家骧看了一下杜聿明,试探道:
“杜副总觉得……退往营口如何?”
杜聿明绝望地皱了一下眉头,呻吟般说道:
“太晚了;前两天这样做的话是不错的,还可以把大半部队保全!现在我们不可再自作主张了!如果命令五十二军来沈阳,半路上出了问题谁负责?或者照几天前还算正确的策略,现在再把沈阳的第八兵团撤往营口,此刻也是会出问题的。如此又该谁负责?那样一来,擅作主张贻误戎机之罪就落到我们三人头上了!”
卫立煌点了点头,又唔了一声。沉吟一下,瞅着杜聿明,问道:
“光亭觉得怎么办为妥?”
“最好是遵照总统的意思,叫周福成以他那个八兵团司令官名义,率领他的五十三军加上几支杂牌部队守沈阳;我们大家离开这里,去北平向总统报到。总统要发表大伟为六军军长,协助周福成守沈阳。我一会儿就电呈总统,让大伟跟卫总一起走!”
卫立煌同意了这个意见。
赵家骧便把周福成叫来了。
周福成是张学良旧部,笔者在六卷本《虎啸八年》和三卷本《喋血山河》里都用了较多笔墨写到过他。此人遇事好谋无断、迟疑不决,接受任务的时候往往都是喜欢把困难强调透彻并夸大之。
赵家骧向周福成指了指卫立煌、杜聿明,说:
“两位总座奉总统命令,安排周司令官负责沈阳防务……”
“金五兄,”卫立煌深怕他不干;或者虽然同意干,但须在其五十三军以及沈阳现有部队之外再增加部队以形成货真价实的一个兵团,便赶快插嘴哄骗。“十天之后,总统调派的大军将由杜副总率领解沈阳之围。届时内外夹攻,必获大胜!”
杜聿明暗暗吃惊,这卫立煌真个了得,谎话随口诌出,就像真的一样。但卫既然如此说了,自己也不能不为其圆谎,便煞有介事地向周福成点了点头。
不料这次周福成完全没叫嚷困难,也没讲价钱,毫不踌躇就应承了下来,就像预先有心理准备似的。交代完任务后,居然面带欣悦之色,脚步轻快地走了。
赵家骧觉得这个周某人今天的行径有点奇怪,与其一向的作为大异其趣。沉吟了一会儿,忧虑地瞧瞧两位总司令,说:
“我看周金五恐怕靠不住!”
卫立煌审视般瞅着赵家骧,仿佛赵就是周福成。似乎渐次察觉了问题,骇然问道:
“你是说他可能投敌?”
赵家骧表情严峻地点了一下头。又把视线掉向杜聿明,眼神是“怎么办?”
杜聿明叹了一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顿了一会儿,才说:
“他现在手握重兵,谁也奈何不了;大限来时各自飞,由他去吧!重要的是大伟兄要抓紧安排卫总离开,不要成了人家的礼物了!”
后来杜聿明提起蒋介石接到空军的一个报告,然后蒋轻率地判断那是廖兵团回沈阳的前卫部队郑庭笈四十九军。杜聿明问卫立煌,蒋的这个判断会不会也有一定道理?因为廖兵团距离沈阳不是太远,撞破封锁线回沈阳也不是不可能的。
卫立煌不屑地摇了摇头。“老头子说那一万多人是国军,甚至具体到是郑庭笈部,那是老头子发了臆想症了,白日做梦!两天前电讯尚畅通时我就给郑庭笈下过命令,叫他率部回沈阳来;他本人也希望回来。有了我给的命令,他是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回来的!但是,直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阻击线横在他们回沈阳的途中!”
杜聿明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喟叹道:
“看来廖兵团凶多吉少啊!”
仿佛佐证他的话似的,副官将两个身穿老百姓服装的人带进来。这两个人神情沮丧,蓬头垢面。大家仔细打量,才认出一个是新三军军长龙天武,一个是新一军军长潘裕昆。
杜聿明惊诧地问道:“二位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你们的部队现在处于什么方位?”
两人哭丧着脸,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
杜聿明愤慨地哼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道:
“廖司令官在哪里?”
“前天还通过电讯,后来就断了,不知道他在哪里!”
杜聿明跺脚,仰天长叹,说:“党国有这样的将领,安得不败啊!”
让我们把时间上溯一两天,大略察看解放军东野四十多万大军是怎样在辽阔的辽西大地上包围、追歼廖耀湘兵团的吧。
林彪不再长时间跨坐在木椅上、双臂搭在椅背上用以枕着下颏瞅着墙壁上的地图了,而是半躺在一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安乐椅上半眯着眼睛惬意地颠动椅子养神。他不再多管什么事了;罗荣桓与刘亚楼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也不去干扰他。
其实此时最忙的也不再是政委,而是参谋长刘亚楼。
合围虽已形成,廖兵团纵然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打硬撞也出不去了。但各纵在追敌过程中随时会按照“条例”的规定向野司报告情况,后来是各师也径直向野司请示了。因为大军在追击、分割敌人的过程中,不少区域的局部形成了敌我犬牙交错态势,不经意间把自己也分割开了,以致纵队找不到师,师找不到团,有的单位首长惊呼乱套了。
刘亚楼把这个情况向林彪报告了。
林彪的安乐椅继续摇晃,没睁开眼睛,说:
“我军是双层包围圈,廖兵团漏不出去的,乱套就乱套吧。你要知道,敌人的乱套比我军更厉害,你怕什么!传令各部,不要怕乱套,只须把敌人往自己的前方驱赶,不让其向自己身后溜,敌人就逃不掉。我军不论是纵队、师还是团、营,只要看到敌人就消灭,不必再用电台了!”
辽南独二师将蒋军四十九军击溃并歼灭一部分,追击了一程就放弃了。遵照野司“把敌人往前方驱赶”的最新命令,沿大沙河挺进。
1026日凌晨2时许,抵达三家子屯附近。
见屯里屯外到处是篝火,蒋军官兵围着蹲成若干堆,正狼吞虎咽吃饭。一点戒备也没有,连哨兵也没派。可能是断定这个方向不可能有解放军。
左叶师长做手势命令停止前进;召集各团首长开会。只简单作了部署,就叫大家分头回去执行。
敌人吃罢饭,吹号集合。一时间口令声,杂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显然敌人是要出发了。
独二师静悄悄地然而却是疾速地靠近敌人。一万多人的部队要完全做到悄没声息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脚步声,靠近了的脚步声更无法掩盖。蒋军几个军官察觉不对劲;只是已经晚了,双方距离不到三十米,冲锋枪、机枪哗啦啦扫射,顿时倒了一大片。成百上千枚手榴弹飞过去,又炸到了一片。蒋军乱成一锅粥。接下来,寒光闪闪的刺刀戳到了他们身上,发出噗嗤的沉闷声响。蒋军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指挥官只好率领这股乱兵向义合庄方向逃窜。   
后来左叶才知道,这是新六军的二十二师。
解放军从锦州方向转兵到黑山方向的四十万大军中的第一纵队在司令员李天佑、政委梁必业率领下,没有休整片刻,25日凌晨就投入了驱赶或者歼灭敢于阻挠之敌的行动。方向是自西向东,根据野司命令,不管遇到哪股敌人,先将其打垮,若方便的话便就地歼灭。
第三师向杨家窝棚、王家屯方向进展很快;
第二师在第三师的左翼向东疾进,在杨家窝棚截住了新三军的炮营;
第一师负责扫清第三师右翼,支援第三师作战。
第一师第三团进至大兴庄附近。敌人正在赶修工事,企图赖在这里不走,抗拒解放军的驱赶;此外还有一支重炮部队。
王敬之团长、张集华政委进行了片刻商议,决定由一营、二营分左右两翼向敌人突然夹击;张政委率三营居中,一方面防止敌人从两翼中间的空挡逃出去,同时充当预备队。这股敌人遭到突然夹击,来不及抵抗就乱起来;往西逃出包围圈不可能,有张政委率三营在那里挡着,只好向东窜往大包围圈的核心区域。东野一师三团追击不舍,进至十公里才止步。这场战斗歼敌两千多人。
一师一团进至黄家窝棚,发现了大股敌人。杜秀章团长派人飞驰通知尚在后卫率两个营跟进的柴川若政委火速前来增援;然后命令二营率先发动攻击,团警卫连绕行敌人后面堵住敌人退路。战斗打响不久,柴政委率两个营赶到,立刻投入战斗。打了两个小时,歼敌两千多人,俘虏一千五百多人。原来这是蒋军的一个师部和一个团部,新三军十四师徐颖师长、董觉民副师长也在其中。
旋即,一师又奉纵队司令部之命向黑山县城的北面穿插前进。要求他们遇到敌人不论多少,都不能放手。能歼灭则歼灭,歼灭不了则紧紧咬住不放,等待友邻赶到共同围歼。
韩先楚司令员率领三纵主力(罗舜初政委率领一部协助友军防守锦州以南),按照野司指示的路线,从锦州出发,向东北方向急行军。越过十纵的对敌阻击线,25日凌晨进入平原。正在埋锅造饭,突然遭到一阵炮击。这才意识到已经楔入到敌我双方犬牙交错地带了。
韩先楚指挥部队散开。
命令九师占领詹家屯,以之为立足点;尔后立即向黑山东北部的五间房(村名)和烂泥泡(以湖为名的湖畔村庄)的蒋军七十一军进攻。
命令八师在九师左翼向蒋军七十一军侧面进攻。
七十一军不敢恋战,边抵抗边后撤。三纵紧追不舍,26日凌晨,一直攻到胡家窝棚东北方向。
九师主力在小谢屯附近发现了蒋军新三军狼奔豕突胡乱窜逃的队伍。九师二十五团首当其冲,立即予以拦截,歼其一个团残部一千多人。
七师越过尖子山追击逃往胡家窝棚方向的新三军一支残部。
二十一团三营是七师的前卫营。该营获悉北山有蒋军七十一军的一个营,迅速追蹑寻找。可惜已经逃逸。老百姓告诉二十一团徐锐副团长,前面有个名叫胡家窝棚的村子,小汽车、卡车、大炮很多,佩戴短枪、身穿毛呢长大衣、足蹬长筒靴的很多。
徐锐系由团党委分工率三营行动。他告诉三营副营长李德章,胡家窝棚里至少窝了个蒋军的师部,正在准备逃跑。决不能让他们溜掉,应冲进去打他个冷不防。
李德章马上作出部署:八连配属重机枪两挺,迅速绕到村东头,切断敌人退路;七连配属重机枪一挺,攻占村庄西北的高地;九连为预备队,与营部一起行动。
26日凌晨6时,三营悄悄向胡家窝棚靠近,各连进入预定地段。
当时廖耀湘刚从胡家窝棚的兵团司令部出来。蒋军以为解放军的三营八连是哪一部分友军,便没有去管。八连的第三排安全地通过了胡家窝棚西北面的开阔地。但刚走完开阔地就被发现了,只听得到处都在惊呼“共军,是共军!”
三排的同志们迅速展开,向敌人猛烈冲击。敌人的重炮、机枪一齐向他们打过来。
重炮因距离太近,打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但迫击炮和机枪却将三营打得抬不起头,又是处在没有任何掩体的旷野。三营的同志们毫不畏惧,他们反倒很兴奋,从敌人火力的严密、猛烈,判断出胡家窝棚决不止于一个师部。他们在猜测,今天他们打击的说不定是蛇头啊!
任炳全(朝鲜人)排长率领八连二排,在村东头小桥上堵住了一辆卡车。车上挤满了蒋军军官。这些军官无一人抵抗就交出了佩枪投降了。任炳全把他们关在路边一座民房里,也舍不得拨出一两个人看管,率领全排继续往前冲。
冲到河滩上的时候,发现二十几门榴弹炮排列在那里。炮后是一百多辆卡车。这显然是个炮兵阵地,有一个营的兵力守在那里。任炳全率领同志们冲了上去,用冲锋枪扫射,用上了刺刀的步枪戳,将敌人放倒了几十个,将敌阵冲得七零八落。
敌人后来发现将他们六百多人的阵地打成肉酱的共军不过只有五十几人,马上展开了疯狂的围攻。二排陷入了十分凶险的搏杀。
徐锐获悉,对任炳全排十分担心,敌人火力封锁既密又猛,无法分兵驰援。只好集中兵力火速攻占村西各高地,以牵制敌人,帮助任排冲出来。八连三排攻占了村西北两个小高地,各以机枪瞰制村外开阔地。
蒋军已经全部回过神来。他们从火力状况判断出解放军仅系一支小部队,胆粗气壮起来,开始组织反击。
解放军三排英勇奋战,打退了敌人的几次冲锋。终因寡不敌众,大部阵亡,只剩下了一名战士。
八连指导员率领一排前来增援。他们拼命向三排阵地靠近,也大部牺牲,只剩下几名伤员在坚持奋战。
徐锐副团长调整迫击炮连向这个方向炮击支援,总算稳住了阵足。
正在二十一团三营苦撑危局之际,本师(七师)所属山炮营赶来增援;十九团一营听到胡家窝棚枪炮声激烈,也间道赶来,协同二十一团七连作战。很快就攻占了两处高地,俘敌一百多人。接下来,两个营陆续夺去了敌人在村外的全部阵地,旋又两头夹击,冲进村内,占领了全村。抓住了八百多名俘虏,这才知道是廖耀湘兵团的司令部。
当解放军二十一团在徐锐副团长率领下与将军激战于村西高地之际,廖耀湘在村东头观战,距解放军不到半公里。他思考之后,认定这是解放军穿插部队的前卫尖兵,此后解放军会越打越多,其主力赶到就走不脱了。决定离开这里去新一军的三十师。
廖耀湘没走多远,解放军就攻下了胡家窝棚。
约莫上午10时许,廖耀湘在兵团部人员簇拥下,抵达三十师。顾不得喘口气,就命三十师师长文小山派人与正在南边的二十二师取得联系,同时把能找到的军长都找来。他是想在这里重建指挥部。
而其电台指挥车已被解放军二十一团三营打成了破铜烂铁。文小山的电台也正在赶修,他暂时只能用古代军队的方法联络部属。
兵团参谋长杨焜、新六军军长李涛、新一军军长潘裕昆、七十一军军长向凤武陆续来到。他们向廖司令官禀报的都是坏消息,一些部队被打垮,一些师、旅失去联系而存亡未知;最好的消息是某个师“正在遭到攻击”,说明这个师还存在。
此时的廖耀湘还以为那个失去联系的四十九军尚在去营口的路上苦战。
当天16时许,廖耀湘用三十师刚修好的电台联系上了新六军的二十二师。
该师滞留在大虎山通往辽河边老达房公路上的唐家窝棚。二十二师师长罗英向他禀报,四十九军败退回来了,军部就在东边的陈家窝棚,距二十二师很近。是二十二师把四十九军残部接应回来的(前文已叙述)。罗英又说,卫总司令已与郑庭笈军长联系上了(前文说过,其实是郑庭笈主动与卫立煌联系的),命令四十九军捎带上二十二师退回沈阳。
廖耀湘骂了几句郑庭笈,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他征求大家意见,应如何应对“正在糜烂”的局势。
潘裕昆认为,现在共军包围得铁桶一般,突围就等于光着脑袋往铜墙铁壁上撞;当前勉强算得上稳妥的办法是不要轻易移动,应该就地抵抗。我料定“共军在不能忍受我们的火力杀伤之后,会自行撤退”。(潘裕昆原话)
廖耀湘痛苦地皱了皱眉头,心里说,这个潘裕昆怎么会当上了军长,简直是痴人说梦。他断然给予了否定,说:
“就地抵抗更危险!你以为我们还有多少弹药吗?莫说子弹了,各种口径的炮弹已经所剩无几!给养也大成问题,十几万人窝在几十个窝棚内,很快就会把当地粮食吃光!当然,弹药可以空投,解决一部分;十几万人的口粮靠空投根本解决不了!”
他认为,大虎山以南的共军不会太多,因为林彪用在此地实行包围的兵力至少也应该有四十几万,他哪里有富余兵力放在营口与大虎山之间呢?所以突围到营口是有希望的。
最后,他决定到二十二师去,了解清楚四十九军、新三军的情况再作决定。他离开期间,此间各部就地抵抗,等待命令。
19时许,抵达唐家窝棚二十二师师部。
他用刚搭上线的电话与郑庭笈通话。
如前面章节所述,郑庭笈向他成十倍地夸大了去营口路上的解放军兵力。
廖耀湘颇纳闷,难道林彪把北满、南满的守军全部调到辽西战场来了?郑庭笈言之凿凿,赌咒发誓,不由得他不信。
更可笑的是此刻郑庭笈根本不知道一O五师前卫团下落,却向廖耀湘担保,此去沈阳,一路畅通。说军部陈家窝棚有一条大马路直通辽河边的老达房,沿途一个共军也没有,他已征集了一批船只,又铺设了两道浮桥(其实他派去探路搭桥的工兵营已经就歼),可由这条路去沈阳。又恐吓廖耀湘,此地不能久留,危险性太大,共军不久就会缩小包围圈,那时就一点撤出去的缝隙也没有了。
廖耀湘问他新三军下落。
郑庭笈说不知道。
三十师、二十二师分别用电台向新三军呼叫,得不到回应。
而二十二师师部刚连通线路的五部电话铃声不断此伏彼起,都是各团报告战况异常惨烈,称共军越来越多,除了外围压力进一步加大之外,小股部队到处渗透,危险极了,纷纷要求增援。
各师处境都如二十二师,大同小异而已。
廖耀湘不知如何是好。向营口突围,据郑庭笈所述是根本突不出去了。去沈阳,前有大河,又有解放军阻击部队,一旦离开现在立足的地方,身后的解放军大部队乘势压过来,就可能遭到分割歼灭。思前想后,尽管去沈阳也是危险重重,但沈阳毕竟近一些;旋又觉得冲到营口也许最好,可以得到营口的五十二军接应,其后又可得到葫芦岛增援。但如果郑庭笈所言不虚,途中有大军阻隔,那危险就更大了。
正委决不下的时候,廖耀湘接到了卫立煌电报,命令他立即退回沈阳。
廖耀湘后来在回忆录里描述了自己此时的心情,“我感到恐惧,感到羞愧,因为我退营口的主张现在彻底失败了。我拿着电报犹豫难决。”
兵团参谋长杨焜提醒他说:“司令官,现在正是万分紧急的时刻,容不得再踌躇了!卫总要我们退回沈阳,那我们就遵照他的命令办好了。是他要您这样做,自然由他承担责任!”
廖耀湘寻思,有条件冲出铁围的部队是二十二师、十四师、三十师、以及四十九军的一个半师;其他部队被解放军咬得很死,很难摆脱,只好任其自生自灭了。
最后决定,取道老达房地区去沈阳。
他命令郑庭笈入夜后再次派卡车到陈家窝棚至老达房一线公路探路。
郑庭笈一边给车队头目下命令,一边对廖耀湘说那条路上一个解放军也没有,工兵营早就去了。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郑庭笈所言。
廖耀湘用电话命令潘裕昆,由他潘裕昆指挥新一军、七十一军、一六九师以及兵团的重炮部队,于27日拂晓沿北宁线、大虎山至新民段的铁路的南北区域,向沈阳进发。计划在新民以南至老达房之间渡辽河。车辆、不能带走的重炮就地炸毁。途中遭遇敌军须断然攻击,突破包围,决不能胶着。廖耀湘告诉潘裕昆,他自己和兵团部随二十二师、四十九军、十四师走,经大虎山至老达房公路去沈阳。
潘裕昆在电话里显得激动而痛苦,告诫司令官“这是很危险的”。
廖耀湘不动声色地说,这是卫总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自从兵团司令部在胡家窝棚遭到袭击,在物质上和部队心理上损失都很大,廖耀湘对时间与行动速度空前重视起来。以致在用无线报话机向部队下命令时,抛弃了他认为可能使接受命令者含混的代号与密码,不惜用明语通话。
他的参谋长在一旁惊恐地提醒,司令官,不能用明语。
廖耀湘痛苦地摇摇头,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的要害是时间,其他的就顾不得了。廖耀湘用明语呼叫十四师派得力部队到二道岗子扫清道路,兵团部与二十二师、四十九军(残部)随后跟进。
刘亚楼笑嘻嘻说:“看来廖耀湘参加我党地下组织了!”
林彪瞅了他一下,“怎么讲?”
刘亚楼用标杆指着墙上地图二道岗子一带说:“要不他怎么会把具体位置、兵团部的动向都告诉了我们呢?”
林彪陪着罗荣桓打了几个哈哈。问刘亚楼道:
“哪个部队靠二道岗子最近?”
“六纵。叫他们去?”
“对!你告诉黄永胜,叫李作鹏先带一个师去,解决廖耀湘那个什么……‘扫清道路’的部队;然后纵队主力跟进,抓廖耀湘去!”
“估计廖耀湘本人多半是在半拉门方向!”罗荣桓拿起标杆,指着二道岗子后面不到十公里的半拉门,对林、刘两位说。“只靠六纵,恐怕会漏掉一些鱼!”
“命令各部,以现在各自的攻击位置为起点,向二道岗子、半拉门收缩包围圈!”林彪对刘亚楼说。
厨子把饭菜送到办公室来。一大钵红烧大凌河白条鱼,一大钵焖野鸡,然后是用洗脸盆盛的甜菜汤;主食是东北很少的大米饭。
刘亚楼笑嘻嘻问厨子老边,“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卞边厨子说:“廖耀湘马上就要抓到了,庆祝庆祝!本来还想上点高粱烧,知道政委和司令员都不喝酒,参谋长一个人也喝不起劲,就算了。”
大家已经拿起了筷子。罗荣桓瞅了一下刘亚楼说:
“亚楼,能喝就喝一点吧?”
“不喝,今天活儿多,不能晕乎!”
林彪好像想起了什么,向门外叫谭云鹏。
机要秘书谭云鹏知道只要是叫他,就一定会有电报要拍发。拿起记录本进门来,说:
“司令员……”
“向参战的所有纵队发报:今夜及明日、后日各纵应勇敢主动寻找敌人;应集中主力各个击破敌人。最好以三个师围敌一个师,以两三个团歼敌一个团;各抓住一股敌人,先包围,经过两小时炮击再发起攻击,以减少我军伤亡。对溃退之敌则不一样,应立即发起冲锋。”
罗荣桓补充道:“从现在起,野司将指挥权下放到各纵,哪里有敌人就往哪里打;哪里枪炮声密集就往哪里打,直打到听不见枪炮声为止!”
林彪对谭云鹏说:“政委说得对!”
谭云鹏当场拟妥电文,请林、罗签字。这是毛泽东在“三湾改编”时定下的规矩,任何命令,必须同级的军事首长和政委同署才能生效,否则下级有权拒绝执行。
二十七日凌晨,东野对廖耀湘兵团发起总攻。
七个纵队在外围筑起第二道包围圈,严防漏网之鱼;九个纵队从四面八方向胡家窝棚、半拉门、二道岗子攻击前进,将第一道包围圈越缩越小。就在这块不足一百平方公里的狭窄地段,双方犬牙交错纠缠在一起的部队多达五十余万。双方都无法辨清哪个方向是友军,那个方向是敌阵。兵败如山倒,蒋军阵线之乱大大超过了解放军,狼奔豕突这个词或可形容一二。他们随时都在遭受攻击,又全然弄不清攻击来自哪个方向;他们从接到廖耀湘撤往沈阳的命令起,就像囚犯得到了大赦令一样,没命地奔逃。不幸得很,不到半个小时,上下级之间就失去了联系,各级长官仿佛上天入地一样杳无踪迹。不同建制的官兵挤在一起,前头的往什么方向跑,中段的和后面的就跟着往什么方向跑;看见前头的扔下了枪,高高举起了双手,后面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不问青红皂白也扔下了枪举起了手。
东野三纵七师二十一团八连指导员几十年后对一位采访他的军旅作家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扔手榴弹炸,然后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敌人堆里,猛冲猛打,将敌人逼到村头。刚到村头,我军另一支部队也压过来,堵住了去路。于是,我们一个连就抓了四百多俘虏。
八纵政委邱会作跟随二十三师六十七团行动,将二十三师指挥所设在距敌不到一百米的一条雨沟里,指挥部队堵截敌人四十九军的逃路。敌人的“开路炮击”很疯狂,炮弹一排排落到指挥所所在的沟里,泥土炸得飞上天,落下来把整条沟都埋住了。二十三师指挥所伤亡三人。
二十三师的师长、六十七团的政委都劝邱会作回纵司去。
邱会作说,腿还能跑过炮弹呀?要跑就得往前跑,跟敌人靠得越近他的炮越打不着你。
第二天他回到纵队。在辽河边,敌人疯狂逃跑,把纵队部也冲散了。邱会作、纵队参谋长黄鹤显和一名警卫在一起。
有几百个敌人冲了上来。
黄鹤显自称枪法好,用冲锋枪打倒了一排敌人;一边叫警卫员保护邱政委去调部队来反击。
邱会作去找自己的八纵部队,途中却遇到七纵的一个团。他对这个团说,我是八纵政委邱会作,你们现在听我指挥。旋即带着这个团返回原地,将那几百个敌人悉数消灭了。
五纵甚至和六纵打起来了。五纵三万多人穿的都是锦州仓库里的蒋军棉衣,六纵把他们当蒋军打了。两下交起火来。后来双方都发现对方有苏式武器,特别是以苏式高射机枪平射(这是苏军教官在佳木斯训练基地教的方法),就警觉起来。赶快进行阵前喊话,这才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二纵五师十四团二营教导员李兆书率领部队走在全团、全师最前头,把敌人往核心地带推压。27日深夜,迎头来了一支部队,黑乎乎的也分辨不清。双方都停下来察看对方。
对方问李兆书他们,“弟兄,请问哪一部分的?”
李兆书还来不及回答,身边的一个小战士平时就好恶作剧,抢着回答道:
“新六军的!你们呢?”
“我们是新一军的!弟兄,可找到你们啦!”
说话时,李兆书已乘势将队伍展开,悄悄把这股敌人包围起来。一阵缴枪不杀的喊话,敌人没有反抗,都扔下了枪举起了双手。
次日拂晓,在行进中,团里的几个炊事员挑来饭菜,喊“二营开饭了”。
大家都分成班组蹲在地上吃饭。天亮了才看见队伍里有好多蒋军。原来这伙蒋军也是“二营的”。
炊事员用扁担威胁那些刚吃完饭的蒋军官兵说:狗入的,解放军的饭都吃上了,还不赶快归顺?
于是,这些“狗入的”纷纷举手投降。兵败如山倒,谁都希望早些寻找到生路啊。
六纵打仗勇猛是东野之冠,抓俘虏也抓出了妙招。
前面已经说过,仗打到这个时候,东野各纵队各师的指挥员都带着自己的部队各自为战,而且纵队找不到师,师找不到团的现象普遍存在。只要是向着包围圈的核心区域推进,方向就没错,哪里发现蒋军,就向哪里攻击。往往在交火之际,弄不清被攻击的蒋军有多少,打红了眼的解放军战士如入无人之境,一个排就抓了一个团的俘虏,甚至一个班抓一个团也有过。抓了一大片俘虏就让几个战士看管着,也留下几个炊事员埋锅造饭,给饿鬼般的俘虏们充饥。各级干部在追歼敌人途中,面对遍地的“甲仗”(枪支、火炮、弹药、汽车、坦克),不知道如何管理,只好写个标签插到路旁,上面写着“从此地往前一公里是人民解放军东野XXX团缴获的物资”。至于政工干部就更着难了。他们满头大汗,忙个不停,要将成千上万的俘虏按照他们原来的番号编成大队、中队、小队,还要将团级以上军官清查甄别出来,工作量太大了。
李作鹏所带的十六师这方面的麻烦最多,因为抓的俘虏最多。他把难度向纵司首长黄永胜报告,黄永胜又向野司首长报告。
罗荣桓政委拿着电话沉吟。一旁的的林彪说:这有啥难的,搭个解放门,过了门就算参加了解放军,就给戴一顶我们的军帽。特事特办嘛,俘虏过来了再补教育课。
解放门搭起后,蒋军士兵(军官不许进门)争先恐后拥过门。过了门以后,那边的解放军政工干部就向他们伸出了手,就算是同志了。蒋军士兵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就接受分配,或者协助看管军官们,或者跟着部队去追歼逃敌。
六纵在二十七日这一天中就俘敌三万多,杀死杀伤的敌人更多。
廖耀湘兵团的官兵,在解放军的围歼中,这个窝棚窜到那个窝棚,又从那个窝棚窜回这个窝棚,比起他们以往正常行军的速度快了一倍多,毕竟是逃命啊。兵团参谋长杨焜多年以后,这样回忆道:
19481027日拂晓,我和廖司令官所在的那一路撤退的部队还剩下二十二师、新六军的军部及其直属团、兵团部及其直属旅。那时还在继续遭到切割、隔离、分别包围。那种惊慌、混乱、胡乱奔逃的情景,真是无法形容。廖耀湘、李涛(新六军军长)和我也混在这种毫无秩序毫无等级之分的狂奔乱跑的人群中没命地奔跑。那是在一个相当大的开阔地上,我们这一伙被分割包围在这里的人至少也有五千;还杂有辎重,如汽车、大车、骡马等物。东边枪响,人群就向西跑;西边枪响,人群又跑回东边。我们几个人,先是站在汽车门的两边,后来又坐了上去,命令开车狂奔。由于颠簸太凶,又压死了几个士兵,只好又下来跟着一大群官兵瞎跑。跑来跑去,只听到四面枪响,却又没见对方人员逼近过来。于是我们几个人分别向跑的人群大喊大叫道:
“你们不要跑,组织起来吧,帮我们突围出去,要官有官,要钱有钱啊!”
“司令官、军长都在这里,你们保护我们冲出去,保证你们升官受赏!”
我们喊得声嘶力竭,这些人还是不理不睬,奔跑如旧。我们认不出他们是什么官阶,职务,更叫不出名字。无可奈何,这才明白兵败如山倒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后来,人群渐渐跑散了,渐渐稀少了,只剩下我们少数人在那里蒙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我说:
“我们三个人都带着随从,同在一起行动,目标太大;还是分散开来各跑各的好,免得大家同归于尽!”
他们两个人都同意。于是就分散开来了,各走一方。
但是解放军人数众多;辽西到处是解放区,人民已经组织起来了。尽管我们躲躲藏藏,昼伏夜行,也逃不出去。
比较起来,郑庭笈、潘裕昆就要幸运得多了。
27日凌晨,损失惨重的七十一军得到“争取时间,夺路回沈阳”的命令,官兵如获大赦般欣喜若狂。他们一分钟也不愿停留,匆匆忙忙离开了噩梦般的黑山战场,丢弃了数千伤员和重武器。
撤到胡家窝棚附近,那里已是人山人海,各军的部队都或多或少在场。秩序荡然,竟有为争吃食而开枪互射的;大量的伤员躺在打坏的大炮、汽车下面,无人照顾。
不久就听说东北籍的军官们瓜分了军费逃跑了,七十一军军长向凤武也不见了,紧接着参谋长王多年也没人了。七十一军所属几个师从此各自为政,再后来各团各自为政。结果在厉家窝棚附近全部被包围。
军长向凤武是拉上副参谋长卞桂谟一起溜的。临行将后勤处的多年公积金三千两黄金也顺走了。他俩跑到一个四通八达的小村旁边,钻到田里的玉米秸秆垛里藏起来,待天黑下来再跑。
不知过了多久,解放军九纵二十六师七十六团追击到这里。见田里那么多玉米秸垛,一个战士冒喊了一声:知道你们藏在秸秆垛里了,快出来,不然用机枪扫死你们。
卞桂谟是南京人,具有南京人胆小的特性,马上大声说别开枪,我出来了。出来后又扭头大声呼叫向凤武,军长,出来吧,躲不了啦。
七十一军九十一师师长戴海容倒是逃脱了。他的部队在黑山战场不战而退,原因在于这个师长临阵扔下部队跑了。气得廖耀湘派人到处缉捕他。
他一趟跑到沈阳。自然不敢停留,用重金买了几张飞机票,带上老婆和佣人飞到北平。
在北平机场却被宪兵盯上了。
他的模样一看就是从东北战场开小差的;加上随身一口沉重的大皮箱,宪兵们安能不对他产生极大兴趣呢?
临阵脱逃是个什么罪,戴海容当然知道。只好将一千多两黄金分出一半向宪兵行贿,求得对方的“理解”。
就这样得以脱身,飞到武汉。后来辗转去了香港。
四十九军军长郑庭笈和一九五师师长罗莘莍见自己的部队陷于解放军十纵的围歼,大部队突围根本无望,便一起跑到边沿地带易于溜掉的一七八团,住在李家窝棚的团指挥所里。不料很快就被包围了。罗莘莍率部打了整天,到了傍晚还没突出去。半夜时分,郑庭笈、罗莘莍命令一七八团向西南方向突围,以引开解放军;他俩却率特务连向东北方向的辽河溜走了。
他们以为跑脱了,却不知道是跑进了东野七纵直属工兵连的作业区了。天亮后,一群解放军端着冲锋枪包围了他们。郑庭笈只好乖乖举起了双手。当他百般辩解自己只是个伙夫时,一名刚刚被俘随即参加解放军的战士指着他和罗莘莍,喊出了他俩的名字。
当夜,黑山北侧的新六军也受到了围攻。
最初是东野十纵从西向东作正面攻击,旋即东南方向被八纵堵死,然后五纵又把西北方向封住了。五纵还派了几支以团为单位的小部队穿插歼敌,收效显著。新六军参谋长就是在五纵的穿插中给“穿”上的。
五纵十三师三十九团与新六军警卫营遇上了。由于天黑,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穿戴。三十九团政委蒋名清见一拨队伍向相反方向开进,以为自己的前卫营把方向搞反了,便大声喊道:
“谁让你们往那边跑?都给我回来!”
“咋呼什么?”新六军黄有旭参谋长压低声音喝斥道。“暴露目标枪毙了你!”
旋即,负责保护黄参谋长的警卫营长上前询问蒋名清政委是哪一部分的,并骄傲地宣称自己正在保护军部长官突围。
蒋名清早已意识到对方是蒋军了。忙应付说是五十师的,也是奉命突围。然后示意部队展开,将这个警卫营包围起来。结果没费一枪一弹,就将黄有旭以下六百多人全部俘虏了。
在胡家窝棚以西,面对解放军几路大军围攻的龙天武新三军、潘裕昆新一军,陷于走投无路的绝境。龙天武得到的报告是前后左右都有数不清的解放军压过来,所到之处国军无不瓦解,不是授首,就是倒戈求降。更要命的是新一军与新三军在27日拂晓被分割开了,只有龙天武、潘裕昆两位军长还各带一支卫队呆在一起。两人从26日晚上就彻夜交换意见,忧心忡忡,以泪洗面,绝望到了极点;两人同时也在探测对方态度。
27日天亮以后,参谋长陈时杰向军长潘裕昆报告:新一军主力已被分割在军部驻地周围约四、五公里的环形零散村落上,共军的包围圈如同一条不断的铁链子,我军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精神从包围圈内向外发动逆袭,无数次被打回来,根本撞不断那牢固的铁链。最激烈而血腥的战斗是在前孙家窝棚与后孙家窝棚一带,即新一军主力被包围的地方。
新一军的主力就是五十师。这支部队曾在抗战时远征缅甸,到如今不少老兵尚在部队服役,军龄八年以上者有一千多人。这些老兵都由蒋介石特批领取排长的薪饷,所以对蒋介石格外忠心。五十师此时尚有残部五千多人,他们凭借孙家窝棚内的房屋和村外寨墙拼死抵抗(他们进驻前村民已逃光)。
解放军喊话命令他们投降,保证生命财产安全。
五十师一名连长高声戏谑道:我老家湖北有一百多亩水田,你们能不分我家的田地财产吗?
解放军用庄严的炮击回答他的问话。顷刻之间,有一百多枚炮弹飞进孙家窝棚;紧接着,不下一千枚重炮炮弹轰击了这个小小的村落,将全部房屋夷为平地,周围一平方公里尽成火海。
战争,是阶级较量的极端方式,乃不得不为之举。对孙家窝棚毁灭性的的炮击,反映了解放军清醒的阶级意识。因为那个历史时段,土地问题是无产阶级革命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救民于水火的迫切之举,容不得被人嘲弄与戏谑。让我们为那正义的炮声喝彩吧。
五十师全军覆没了。
极度震惊的龙天武和潘裕昆终于在百般互探之后坦露了自己的“心襟”,两人决定放弃指挥岗位逃跑。说干就干,他俩带着几个人,分乘一辆吉普车和装载行李、食物的卡车,向沈阳方向跑。
不幸得很,过一条叫猪栏河的小河时,两辆车都陷到泥水里,怎么推怎么拽也弄不出来。没奈何,只好丢弃了汽车步行。东北的10月底,徒步涉水可不是玩的;“水深没膝,河面结有一层薄冰。过河后,寒冷打颤。裤管和皮鞋内都灌进了冰水,走路时哧哧作响,我俩成了落汤鸡,退逃大为不便。龙天武仅夹军用大衣一件,我(潘裕昆)只提皮包一个……”后来潘裕昆这样记述当时的狼狈。
两位军长黄昏时进入了一个名叫包家屯的小村子。遇到了几十个士兵,是新一军的。潘裕昆把他们收编为自己的卫队。接下来的逃亡路上,他们又不断收容各军的溃兵,还包括身边已无一兵一卒的五十九师师长梁铁豹。
他们一路上都遭到小股解放军和民兵不断的攻击,顾不得疲累,不得不在荒原上一路狂奔。终于跑到新民火车站,搭上开往沈阳的火车。见到卫立煌与杜聿明时的情景,前面已有描述。
19481028日凌晨,廖耀湘兵团十多万人全军覆没。
廖耀湘本人则踏上了仓惶逃亡之路。
途中,随身保卫他的卫队连逐渐离他而去;接下来,贴身副官、新六军军长李涛及其几名卫兵也不见了,只剩下二十二师副师长周璞陪伴他继续逃亡。
到达一个小村外,遭到民兵的追击。两人拐了几个弯,侥幸得以逃脱。赶紧钻进玉米秸秆垛里躲藏。他们在堆垛里遭受着寒冷与饥渴的煎熬,度过了漫长的白天。天黑下来,才试探着钻出秸秆堆。廖耀湘四处张望,见四处都有移动的火把,不断有缴枪不杀的呵斥声。意识到是民兵和解放军在搜捕他辽西兵团的官兵,不禁流下了眼泪。
他俩闯到一个富农家里,用重金购买了一些食物和两套衣服。装扮成老百姓后,两人继续向前走。来到了辽河边。过了河就基本逃出了战场。而河边到处有解放军巡逻队。他俩躲进了一处草丛,等待机会过河。路边不断有解放军来往,说话。他们从谈话中得知沈阳已被围得铁桶一般,失守只是旦夕间事;又有人说沈阳城里到处都是解放军。他俩商量之下,只好决定转身往回走,到葫芦岛去。
他们到了一个名叫中安堡的小商埠。
这里距离锦州约莫十五公里,是山海关进入东北腹地的商贩们喜欢经过的地方。因为那里饭店、旅馆、烟馆、妓院一家挨着一家,甚至还有一家小戏院。
为了不惹人注意,廖耀湘二人住进了一个名叫松原饭店的中等旅馆。
旅馆老板觉得这个客人可疑,神情紧张惶恐,衣服裤子都太肥大了。廖耀湘是个矮胖子,那衣裤显然是个高大的胖子穿的。正好当地的民兵队巡逻到门外,老板跑出去告诉了他们这一情况。
民兵队长立刻带领大家进旅馆去,敲开了廖耀湘的房门。民兵队长客客气气地盘问廖耀湘:
“你叫什么名字?”
“胡庆祥。”廖耀湘操着改不掉的湘音回答。
“从什么地方来,要到哪里去?”
“从湖南省东安县来,原打算贩点东北的土产回去。”
“你这身服装是别人的吧?”
“昨天在黑山县被乱军抢了财物,还剥光了衣服,这身服装是借朋友的。”
“不对吧?黑山已经解放多天了,哪里来的乱军呀?我看你还是说实话吧!”
廖耀湘坚持说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求民兵队长放了他。
民兵队长觉得自己问不出真相来,便带着他出去。说是交给解放军审问去。
廖耀湘吓坏了,抖抖索索跟着出去。途中,将一个金镏子和金元宝悄悄塞到民兵队长手里。
民兵队长这下心里有底了,断定这家伙一定不是好东西,随手把两个东西交给身旁的民兵。然后对廖耀湘说,有多少东西,待会儿都交给咱解放军吧。
留守这里的三纵七师的敌工部的股长特意赶到了当地农会,审问廖耀湘。发现他很像通缉令里的廖耀湘;但又不太拿得准,便带到敌工部的警卫连继续审问。
连部的卫生兵恰好是个解放战士,一见到他便乐呵呵指着他对股长说:
“股长,你逮了条大鱼,这是廖耀湘呀!”
“不不不,这、这位老总认错人了,敝人不姓廖,姓胡……”
马上又有个年龄较大的炊事兵过来,端详一番,指着他大声笑道:
“廖耀湘!廖司令官,你也被解放了?”这个炊事兵也是个解放战士。
“不不不,你认错人了,”廖耀湘此刻已带着无可奈何的哭腔了。“我不是廖……”
“唉,什么话呀!”那炊事兵存心打趣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还给你做过三个多月饭呢!怎么,连老朋友也不认了吗?”
原来,这是廖耀湘当年担任新二十二师师长的时候专门给他做湘菜的厨子。这下抵赖不下去了,只好默认。
周璞却跑掉了。当廖耀湘被民兵队长盘问的时候,他见势不妙,就从茅房的围墙上翻出去,逃了。
三纵七师政治部主任刘振华审问廖耀湘时,廖说他与林彪是同学,希望见见。
刘振华请示了纵队政委罗舜初,便派人用车将廖耀湘送走了。罗舜初找了一间厚实的军大衣给他换上。此时,廖耀湘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野司从牤牛屯搬进锦州城里,因沈阳尚未解放,所以暂未东移。廖耀湘被送进邮政大楼三楼的小客厅,坐在那里等林彪。
林彪在隔壁会议室与他战友们研究沈阳解放以后如何管理的问题;至于如何解放,则已不必多费心思,那已是瓜熟蒂落的事了。
高岗、陈云、伍修权等东北局领导人都专程到锦州来参加这个会。这个开了半天的会,由东北局副书记兼秘书长高岗主持,由东北局第一书记林彪介绍情况。
林彪说,辽沈战役已经进入尾声,解放沈阳将是最后划上的句号。现在我们要重点研究的是东北工农业生产的恢复,特别是几个工业城市,须尽快恢复生产;至于大军何时入关,不是我们研究的问题,那是毛主席和军委在考虑,我们只须做好休整部队、积草屯粮就可以了。
高岗说,中央的意见让我们推荐沈阳市长兼军管会主任人选。我的意见是陈云同志。老林、老罗,你们以为如何?
林、罗都点头同意。
林彪说,我和老罗要抓紧时间改编几十万(包括即将攻下的沈阳城内守军)俘虏,整训部队;东北的党政和地方军区就请老高全权主持了。
高岗说,这个我明白。
罗荣桓问,苏联专家的事定下来没有,斯大林同志什么意见?
高岗说,斯大林同志说,东北需要什么,就给什么;自己同志,不要客气。今年年底(也就是一个多月以后)专家组三百多人就要来了,由苏联交通部长柯瓦廖夫同志担任组长。(为此,柯瓦廖夫还辞去了部长职)
开完会,高岗、陈云、伍修权立刻乘飞机回哈尔滨去了。
林彪却笑嘻嘻对罗荣桓说,廖耀湘来了,就在隔壁。
罗荣桓也一乐,说贵客光临了,一起去看看。
林彪、罗荣桓刚进客厅,刘亚楼也跟进来了。
廖耀湘一下子就认出了林彪,惶恐地站起来,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
“报告学长,六期小弟、败军之将向您报到!”
林彪哈哈大笑,伸手和他相握。“廖司令官不必客气,来了就好了,来了就好了”旋即向侧旁让开半步,指着他的两位战友对廖耀湘说:“这两位也是和你神交已久的朋友;东北野战军政委,罗荣桓先生!东北野战军参谋长,刘亚楼先生!”
每介绍一位,廖耀湘都要立正敬礼,倒还识趣。
大家落座以后,林彪又指着刘亚楼,对廖耀湘调侃道:
“我们这位参谋长也和廖司令官一样是留过洋的哟!伏龙芝军事学院,与廖司令官就读的那个圣西尔军校、机械化骑兵专校(法国)比起来,高下如何?”
罗荣桓、刘亚楼都大笑起来。
廖耀湘哪里敢笑,慌忙摆手道:“哪里能够相比,将天比地,将天比地呀!败军之将……惶愧之至,惶愧……”
这时,秘书来请罗政委和刘参谋长去处理事情。两人起身,向廖耀湘告了失陪。
林彪问廖耀湘对生活方面有什么要求。
廖耀湘说:“承蒙学长关心,耀湘感激不尽!败军之将,岂敢有所奢望;能蒙宽大,苟全性命足矣!”
林彪又笑了起来。“没那么严重,老廖!我党的政策是优待一切解除了武装的敌对分子,并且帮助他们走向新的生活,这个请你放心!而且,共产党人的目的是推翻反动腐朽的旧政权;不到迫不得已,决不会从肉体上消灭对方!至于报复心理,更是共产党人所不能容许的!”
“贵党贵军宽大为怀,令人敬佩!”廖耀湘这不过是逢迎之词。其实他对林彪的话并不十分理解。
已经到了晚饭时分。林彪早已吩咐谭秘书,叫厨下准备几样好菜,他要陪廖司令官吃饭,也算是压惊。
席间,廖耀湘基本放松了,开始主动“请教学长”一些他深感困惑的问题。他说国军在北伐的时候,装备不算好,兵力也不算大,却势如破竹,算得上一支劲旅;可是一年多以前来东北,不论是装备与人数,都大大优于、超过贵军,为什么败得那么快,东北三易主将也未能挽救全军覆灭的厄运。“我想知道,学长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战略思想?”
“战略方面的问题……以后你我有的是机会讨论;今天我要向老同学谈谈胜负的根本原因!当年北伐的时候,国军是一支革命部队,目标是救国救民。所以得到人民拥护、支持,给养、敌情通报,都有人民主动承担,人民把北伐看作自己的事业;后来,国民党腐败了,国民党的军队不可能置身事外,自然也跟着腐败起来。尽管蒋介石坚持称自己的党是革命党,军队是革命军队;而人民并不认可,连儿童都知道政府是有钱人的政府,军队是有钱人的军队!革命政党变成反革命政党,其实只有一步之遥。蒋介石不懂得这个!”
廖耀湘用请教口吻问道:“他不也在组织专门机构反腐吗?”
林彪说:“事实证明,他可以杀掉一大批贪腐分子,但是根绝不了腐败;因为腐败是私有制的产物!生产资料私有性,是一片肥沃的土壤,专门孳生腐败和一切经济犯罪,这是一条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
林彪忽然从廖耀湘一脸茫然的表情中省悟到,自己讲的这一番在东野官兵中人人皆知的浅显道理,对于廖耀湘来说却太深了。禁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指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说:
“不说了,不说了!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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