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石林
两条新闻,能说明韩国人的文化上遭遇的尴尬——
一条是:韩国网民抗议日本某动画片中的韩国人,“不仅依赖日本人,还叫中国人哥哥”,据说已经发动一万人在网上签名。(日本《读卖新闻》1月13日)
另一条是:多位韩国前总理联合签署建议书,以“全国汉字教育推进总联合会”的名义,敦促现任总理李明博尽早在小学实现正规的汉字教育,不能再把汉语当作外语,而应当作同韩文一样的“国文”。因为由于自1980年以来的有意“去汉字化”,已经导致了韩国出现诸多文化危机。一般网民乃至一般学者,在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的催激下,容易头脑发昏,以至于把许多文物文化都说成发源于韩国,制造出世界笑话。但是,韩国政治家们的理智和冷静,使他们发出了理性的声音。(据中国新闻)
这真是让人感慨之余又哭笑不得的事儿。站在韩国人的角度,“去汉字化”的心愿当然是无可非议的,为了增强本国文化的主体性,为了以自己的方式和角度去看历史,为了提升自己祖先的血统,以激励后人等等,这都不仅可以理解、无可非议,甚至还让人产生欣赏的心情。就是说,如果韩国人能按照他的意愿完成他的理想,让韩国的文化屹立于世界民族文化之林并鹤立鸡群,我们应当为韩国道贺并向它学习。韩国人不愿意学习中国文化,愿意从外星球学文化,那也是他们的事儿。学得好,咱们都可以借鉴学习。葛建雄教授不久前认为韩国人频频地单方面宣布这是他的、那也是他的等等,这种抢夺文化遗产和历史文物的天真行为,对中国人有好处,能提醒中国人珍重自己的文化遗产,认真对待自己的历史。我觉得这就是中国人的开阔心胸,对待历史,就要这种心胸。韩国人对历史文化遗产的抢夺,对中国文化的好处,有“围魏救赵”之功,提醒忙碌而粗糙的中国人,给自己的传统文化保留一点情怀、留一个心眼。
韩国人没有研究越南早于韩国实行“去汉字化”,已经给越南的历史研究、文化教育乃至社会文化的各个方面都造成了许多问题,一些越南学者正努力试图扭转解决这个问题。韩国也遭遇了同样的问题:历史研究遭遇断裂、文化沟通出现问题等等。这才有了上述多位前总理联合签署的建议书。
其实,任何国家和民族,当代人与其历史之间的关系,并非活着的人那么自信地认为自己总是占据主动。历史的惯性力量的延续,往往使得现代人不得不诚信地对待历史,然后才能获取历史的文化营养和文化能量。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新娘”,除了政治功利主义的庸俗理解以外,这句话不仅荒谬而且害人。
中国人的集体性格,有很多问题,如大众的不讲究、不认真性格。
正是这种不讲究、不认真的性格,使中国人自然就带有包容的习惯,有人把这解释为大气,这是拔高了,让一般人不好理解。其实这跟大气不大气没关系,就是不死犟、不轴儿、不讲究、不认真,什么顺手顺嘴都能接受。汉语的发展历程中,有许多内容就是在这种心态的作用下,吸收了不少外来的东西,吸收归吸收,但最终化成了汉语,丰富了汉语、发展了汉语、壮大了汉语。近些年,好像很多人才感到汉语的优越性,过去的中国人对汉语没有优越不优越之感,自然使用就是了。接受一种外来的文化,不仅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对中国人来说甚至是荣光的事儿。比如中国是中国文化的原生地,日本韩国是次生地,但是,现代汉语里有许多接受了中国文化次生地尤其是来自日本的词儿,中国人吸收了日本的许多东西,
很自然地化成了中国现代汉语的东西,中国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更不觉得丢人,所以中国的母语——汉语又自然地发展丰富了。
文字当然有文化血统的象征意义,也有同文同种之说,但过分地将文字的实用价值从象征价值中剥离,在象征寓意价值上钻牛角尖,只有对自己不利。韩国人“去汉字化”遭遇的文化尴尬,问题可能出在这里。
其实,由于曾经极端地“去汉字化”,导致了旅游、商务等等问题的不断出现,韩国近些年已经放缓了“去汉字化”的步子,民族文化的主体意识让位于现实利益,现实利益对狂热的文化情绪进行了冷静的规劝和纠错。
中国人对于韩国人如何选择自己的文化,大可不必太在意,人家用咱的东西,咱当然应该慷慨,人家不用,咱不用替人家操心,人家又要用了,咱还慷慨,就这么回事儿。
拿这两条新闻说一说,可以从中看出一个道理:对待历史文化,不能简单地割裂,要慎重,历史有强大的惯性力量,死的历史并不是可以由着活人随意摆布的。韩国人的极端“去汉字化”行为,其实是把韩国文化做小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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