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联盟的建设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又是一个必须尽快着手的进程。双边的经济合作应当成为启动阶段的优先选择,同时以双边经济合作为基础,循序渐进地推动多边政治与安全对话与合作。依据地区一体化的一般理论和其它地区一体化的实践经验,构建地区联盟,首先要求该地区内主要经济体具有较高程度的开放性,其国内经济运行已被广泛而深入地融入国际经济大循环之中;其次要求该地区主要经济体与本地区其它经济体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双边经济联系,地区内各经济体之间存在着强大的内聚力;地区内各经济体之间的相互依存度与内聚力越高,越需要有效的合作机制来规范、扩大和深化经贸关系,降低交易成本,消除制度障碍。
近些年来,东亚地区内各经济体之间的交往日趋密切——内部贸易率从90年代初的30%左右上升到2005年的接近60%,并开始形成“以中国为平台整合东亚地区制造业”的新格局。东亚各国利用中国雄厚的工业基础、发达的基础设施和廉价生产要素,已经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形成了新的产业分工关系,同时也把各国分散进行的对美、欧贸易逐步转变成经由中国统合进行的对美、欧贸易。这种事实上已经出现的经济一体化趋势为东亚地区政治一体化奠定了基础。中国在经济一体化中的重要地位决定了它不仅有推动政治一体化的需求、而且有推动政治一体化的能力。
3-2:与日本的关系定位
实现中国与日本的真正和解是实现东亚持久和平的关键、也是建设东亚联盟的基础,其意义不亚于法德和解对于欧洲联盟的影响。中国应该努力化解日本的对抗情绪,共同致力于东亚联盟的建设。
3-2-1:日本的困境
当前日本的困境主要表现为:由于日本拒绝为侵略历史道歉,因此美国和东亚国家对日本抱有强烈的不信任感;日本国内至今仍然沿袭的以等级为核心的价值观难以得到其它国家的认同;由于日本经济的持续低迷和对东亚地区经济一体化的冷淡使其正在失去作为东亚经济核心的主导地位;由于少子高龄化,以及对外交往的封闭和保守造成经济增长动力的衰减。
3-2-1-1:造成困境的文化因素
千百年以来,等级化的价值观和恃强凌弱的文化互为耦合成为日本社会生活的核心,即使二次大战之后的“民主化”改造也难以将其彻底改变。此外,海岛民族长期独处的生活环境使日本人塑造出狭隘、主观的一面,二次大战之后生活在美国军事压力下的经历更加强化了日本人“回避现实”和“在自我想象的虚幻当中生活”的态度,从而无法理智地面对外部世界、消除自身固有的偏见。
等级化的价值观、恃强凌弱的文化、狭隘主观的思维和回避现实的态度使得日本在与强国交往时表现为谦卑与恭顺,而在与弱国的交往中表现为“只在乎自己的尊严名誉、视他人的生命如草芥;只追求本国利益的最大化、无视邻国的正当利益;追求安全的绝对化、不惜将自身安全建立在对方不安全之上”。日本人的价值观和文化决定了它在与相对弱势的亚洲邻国交往时表现出“鄙视它国、自我陶醉”的民族优越感,并且往往对历史话题反应过激、将受害者的合理诉求视为无理的挑衅。虽然二战之后,美国的纵容和东亚各国的自顾不暇使日本逃避了对其文化和价值观的反省与改造,但是历史的疏忽不应该成为日本继续回避“反省与改造文化和价值观”的理由。即使从日本自身的利益考虑,也有反省与改造文化和价值观的必要,因为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逃避对文化和价值观的反省与改造”与日本所面临的诸多现实困境之间存在着不可忽视的关联。
追根溯源,日本等级化的价值观、恃强凌弱的文化源出于神道文化。作为日本国教的神道教,其核心是神道文化,神道文化的本质是一种神本主义而非人本主义。神话中的神没有经过道德的洗礼,是“超是非、超善恶、超人性”的。二战中,日军嗜杀成性、以杀为美,就是这种神性文化带来的恶果。近些年来,日本政要拿宗教与文化上的理由来为参拜靖国神社、为日本的侵略行为辩护,其立论依据就是这种荒唐的神道文化。日本只有从神道文化、神本主义中彻底走出来,用人本主义取代神本主义,才能摆脱神权至上的等级思想、建立起真正的民主制度,这也是实现睦邻友好的前提。
人类文明的发展以普遍的权利尊重和人格平等为指向。一个缺乏权利尊重和人格平等意识的国家不可能真诚地尊重其它国家,也无法构建出以主权平等、相互尊重为主旨的国家间关系准则。可以断言:如果日本继续沿袭等级化的价值观、恃强凌弱的文化,它将永远无法得到其它国家人民发自内心的尊重。
3-2-1-2:造成困境的“历史问题”因素
在日本人的观念中,如果高等级的人向低等级的人鞠躬认错,那么以往的一切过失就应该一笔勾销,在这样的情形下再穷追不舍则是粗鲁的“失礼”。日本人的狭隘主观使他们无法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思维方式具有典型的“日本风格”,对于具有不同文化传统的其它国家来说,不存在这种心理认同。
由于日本与亚洲邻国在历史问题存在着巨大的认知反差,使得它始终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中:他们害怕强大之后的邻国(特别是中国)由于在20世纪曾经遭受的苦难而向日本报复。在狭隘主观的思维、回避现实的态度引导下,歪曲历史事实、渲染受害者悲情而不是理性反思、真诚忏悔成为日本掩饰内心恐惧的手段。然而这种透露着虚伪和怯弱的所作所为不仅不能够得到受害国人民的谅解、反而更加激起愤怒的情绪,当这种愤怒的情绪传达回日本时,进一步加深了日本人对历史问题的恐惧感。即使在对战争持批评态度的日本人中,所秉持的批评理由大多不是认为“征服本身是错的”、而是认为军国主义的方式不可能实现“荣誉”的目的,因此他们倾向于在宪法中摒弃战争、转而采取“经济附庸化”等柔性方式实现他们的目的。
需要指出的是包括中国和日本在内的东亚各国都缺乏一个反思人性的运动,因而缺乏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思想基础(与亚洲各国对历史反思的方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60、70年代德国建立在人性反思基础上的历史反思),因此无论是战胜国抑或战败国都试图在狭隘民族主义的立场上解释己方在战争中的正义性,而缺少从“关爱普通个体”(无论是己方或是对方)的角度反思这场战争的非正义性。深受等级-集权传统影响的东亚各国领导人都不敢从人本主义的角度指责对方的价值观偏差,因为他们深谙本国的弊端、惮悸在指责对方的同时引爆本国的雷区。由于放弃了人本主义这一评判标准,因此无法从超越民族狭隘性的层面反思历史。由于无法“在反思历史的过程中达成共识”,东亚各国无法像西欧各国那样在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平台上构建永久和平的大厦。
拘泥于狭隘民族主义的立场是造成当今东亚各国互不信任的根源,在狭隘民族主义引导下的各执一词正在使日本与其亚洲邻国步入互持敌意的恶性循环之中。从这种恶性循环中解脱出来的唯一方法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日本用真诚和理性的方式、站在“关爱生命”的人本主义层面上,与亚洲邻国共同对“真实的”历史给予深刻的反思,而不应该由于恐惧报复而歪曲历史事实、为过去的错误行为狡辩。同时,作为处于实力上升期的中国也应该克制狭隘的复仇情绪,站在追求人类社会公正、和谐的层面上宽恕日本曾经犯下的罪行。
3-2-2:日本的国家定位
我们认为:面临少子高龄化困扰的日本在未来实行扩张性政策的可能性甚微。在未来的中日关系中,中国将占据主导地位。未来日本的国策将更多是出于“守住既得利益”的考虑。价值观中占支配地位的等级思想和功利思想使日本在国际关系中一贯采取“崇拜强者、鄙视弱者”、“与强者为伍”的外交战略。造成当今中日关系不顺畅的关键原因在于“中国还不够强大,日本还不服气中国”。但是随着未来中国的实力明显超过日本,“从中长期而言,日本将会摆脱对美国的依赖而追求某种自主性,长期而言,最后日本可能还是不得不追随中国”(亨廷顿语)。
3-2-2-1:情感因素对日本国家定位的影响
由于历史和自然环境的缘故,日本的文化中存在着阴郁、忧伤、自恋的情结,以及掩藏在自傲之下的极度不自信。在19世纪中叶之前的一千多年里,日本对中国一直怀有复杂的情绪:既羡慕中国的繁荣、富庶,并由此而产生出仰视强国、求知若渴的恭敬,又由于自愧弗如而酝酿出强烈的忌妒心理。在19世纪中叶之后,由于中国在现代化过程中步履蹒跚、渐趋虚弱,日本产生出取而代之的冲动并逐级上升为对中国的全面侵略。然而,随着近20几年来中国国家实力的迅速提升,日本人心中固有的不安全感、恐惧感被强化。我们认为,恐惧感(担心中国的复仇)、不安全感(担心日本在亚洲被边缘化)、历史优越感(日本不承认被中国打败)和(面对中国崛起时的)失落感是促使日本领导人选择“依附美国、遏制中国”作为其国家战略的情感因素。作为“依附美国、遏制中国”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自身难以赢得东亚各国信任、又不愿意中国成为东亚主导者的日本在促进地区一体化方面秉持着消极的态度,成为建立东亚联盟的主要障碍之一。对东亚地区经济一体化持消极态度的结果是,日本无法像德国那样在地区经济一体化过程中发挥强大的建设性作用并分享由此带来的巨大利益。